第三章
費羅點了一下手持終端的屏幕,把終端塞給我,上面是一張集裝箱列表。「好,首先,」費羅說,「食物儲備。每一艘殖民地艦艇都為全體殖民成員準備了三個月的乾糧和基礎食物,外加一個月的乾糧,讓殖民地有時間開始狩獵和自己出產食物。但你們帶了六個月的糧食和兩個月的乾糧。這對不匹配的生態體系很常見,因為你們不能立刻開始靠地吃飯。事實上,對於不匹配的生態體系,你們也不太平常,通常只有四個月的糧食和六周的乾糧。」
「這個叫鼓舞人心的領導才能。」莎維德麗說。
負責裝卸貨的工頭奧爾多·費羅看著手持終端上的清單。「是殖民地污水處理廠的全部液體物料,」他說,指著一排集裝箱,「那裡是污水管、化糞池和垃圾運輸工具。」
「我不是說不讓你們履行職責,」特魯西約說,「只是說我們的投入不該僅僅是個象徵。從這個殖民地還在繪圖板上開始,我們有很多人就已經參与工作了。我們的經驗也是財富。」
「你也聽到了。」我背後有人這麼說,我轉過身,看見說話的是特魯西約。「各種各樣的語言,」他微笑道,「我們原屬地的殘留習慣,你大概會這麼說吧?等我們到了洛諾克,我猜他們也不會停止使用這些語言。」
麥哲倫號的休閑艙布置得像個小公園,擠滿了殖民者及其家人,正在體驗麥哲倫號能夠提供的娛樂活動,從鳳凰星到空間跳躍點再到洛諾剋星的航程將持續一周。我們來到休閑艙,佐伊看見三個少女,使勁對她們揮手;她們中的一個也朝佐伊揮手,招呼她過去。我猜她就是格雷琴·特魯西約。佐伊扭頭瞥了我一眼算是告別,然後匆匆離開。我在休閑艙里亂轉,打量我的殖民同伴。很快他們就會視我為殖民點領導人,但目前我還可以開開心心當個無名氏。
「什麼,特魯西約?」我說。
「挺好,」簡說,「事實上,他說的一部分話就是特魯西約今天對你說的話。」
「他們有什麼?」簡說。
把十萬名殖民者放在一顆星球上,然後看著他們被別人剷平,這同樣純粹是浪費優秀的殖民資源。儘管殖民聯盟基本上只在地球上的第三世界國家招募殖民者,但假如每次一個新殖民地遭遇失敗,你就會失去十萬名殖民者,那麼殖民者這個資源很快就會被耗盡。
「你們準備得很充分,」費羅說,「你們不會有事的。但你們有些成員比較稀奇。裝箱單上有些東西連我都沒見過有誰運輸過。有幾個集裝箱里全是過時許多年的裝備。」費羅調出裝箱單給我看,「你看,你們有開鐵匠鋪需要的所有器具。十九世紀五十年代的鐵匠鋪。我還以為這些東西出了時代秀場就見不著了呢。」
「才不呢,」費羅說,「我見過很多新殖民團出發,知道其中有一些會失敗。我很樂意幫你們裝箱和卸貨,然後揮手道別,回鳳凰星陪我老婆和貓。不好意思,佩里先生。」
「但事情有趣就有趣在這裏。失去一個種子殖民點,這在殖民部的標準規程里屬於意料之內。但這些殖民者來自聯盟內的十顆星球,他們都是第一次派遣殖民團體。這些星球都會品嘗到失敗的滋味,會衝擊國民的神經。然後殖民部可以轉身說,明白我們為什麼不允許你們殖民了吧?就是為了保護你們。他們會把這些理由餵給各個殖民地,而殖民地只能咽下去,我們只能回歸現狀。」
「里比斯基將軍很擅長從不說清楚我們應該知道的所有事情。」簡答道。
所幸兩種場景之間還有令人愉快的折中方案:把兩千五百名左右的殖民者在初春時節放在一顆新開闢的行星上,給他們合適且耐用的科技工具以滿足即時之需,再給他們兩個任務:首先,在新星球上達到自給自足;其次,為兩三年後第二批一萬名左右的殖民者做好準備。第二批殖民者會得到另外五年時間,準備迎接再下一批的五萬名殖民者。以此類推。
「我女兒養的寵物。」簡說。眾人發出不安的笑聲。倒是不壞。特魯西約明槍暗箭折磨了我們一個鐘頭,被他們看作是敢把恐怖異形當伴侶動物養的猛人,這種感覺著實不壞。
「一樣嗎?」我問。
「里比斯基將軍提醒過我們,事情會和政治扯上關係。」我說。
「我去再給你倒些水。」我說。
「你是個了不起的孩子,青春期的女兒,」我說,「準備走了嗎?」
曼弗雷德·特魯西約是這幫傢伙的帶頭大哥。幾年前,他擔任伊利星駐殖民聯盟立法機構的代表時,大力推進允許殖民星球開闢新殖民地的議案。殖民部採納了建議,但拒絕讓他領導新殖民地,這讓他憋了一肚子火。領導殖民地的人選最後落在我和簡頭上,他不認識我們,也不覺得我們有多了不起,這就讓他的火氣更大了。但他足夠精明,會將惱怒偽裝成各種普通議題,把開會的大部分時間花在用甜言蜜語給我和簡挖陷阱上。
「你今天和斯奇拉德將軍談得怎麼樣?」在她進一步質疑我的能力前,我轉換了話題。
「我女兒佐伊小時候給他們起的名字。」我說。
「謝謝。」她說,指著墓碑,「連這個都很複雜。我還活著,埋在底下的是我父親的克隆體,不是他本人。這裏只有我母親是真的。我的生身母親。真是很複雜。九九藏書」
「你說得對,」我說,「但就這一點而言,他完全正確。咱們這會兒就別擔心這個了。我們還有無數事情要做,等麥哲倫號離開鳳凰空間站,我們只會越來越忙。說起來,我答應過佐伊,今天帶她下鳳凰星轉一轉。你們去不去?已經報名的有我、佐伊和奧賓兩兄弟。」
「你只是要去新殖民地,」我說,「又不是要渡冥河。」
「謝謝。」她說,五秒鐘之內就喝完了一杯水。
「佩里,你在殖民防衛軍待了好些年,」特魯西約說,「你知道殖民聯盟的政治遊戲會有什麼最終結果。請你真心誠意地回答我,以你的所有經驗,我剛才描述的局面難道完全不可能發生嗎?」
「你是物流大師啊,費羅,」我說,「考不考慮殖民?」
「我就免了,」莎維德麗說,「我還是不太習慣希克利和迪克利。」
「是的,」我說,「我們彼此相愛,但事情很複雜。」
乍看之下,這些殖民者似乎都在自由穿行,但一兩分鐘后,我就注意到存在一些團體,殖民者的小集體分開站立。英語是所有殖民地的通用語言,但每個殖民地都有自己的第二語言,取決於殖民者的來源地。我在走動中聽見了一些隻言片語:西班牙語、中文、葡萄牙語、俄語、德語。
「你父親對你很好,」我說,「無論除此之外他有什麼身份,做了什麼事情,這一點他都沒做錯。」
「嚯,」費羅說,「那好吧,看來你們準備得相當充分,萬一時間旅行回到蠻荒西部也沒問題。要是殖民失敗,你們可不能怪後勤保障。」
「我當時也是這麼說的,」我說,「但和特魯西約談過之後,我又檢查了一遍裝箱單。貨運班頭說得對。過時的裝備太多了,不能全歸在門諾派教徒頭上。」
「世界真小。」佐伊說。
我沒有吭聲。特魯西約陰森地笑了笑。「你想一想吧,佩里,」他說,「下次你和你妻子在建言會議上向我們這些人關上大門之前,請你考慮一下我的話。我相信你會做你認為對殖民地最好的事情。」他的視線越過我的肩膀,看著我背後的什麼地方。「我們的女兒似乎已經認識了。」
簡聳聳肩。「你沒有讓她發揮全部才能,」簡說,「所以我才雇了她。她的能力遠遠超過你讓她做的那些事情。當然這不完全是你的錯。你倒霉就倒霉在必須和琴格普特那對白痴兄弟打交道。」
「對,」莎維德麗說,「快八年了,每次交談五分鐘。得讓我慢慢延長見面時間。」
「去探望佐伊的父母,」我說,「另一對父母。」
「覺得麥哲倫號怎麼樣?」我邊走邊問。
我看著裝箱單。「我們有一些殖民者是門諾派教徒,」我說,「他們能不用現代科技就不用,覺得會讓他們分神。」
「沒錯,」我說,「還有一點。今天我去過貨艙,和貨運班頭對了一遍裝箱單,他說我們裝運了許多過時的裝備。」
「你們下去幹什麼?」簡問。
佐伊走過來擁抱我。「謝謝你帶我來這兒。你是個好人,九十歲的老爸。」她說。
「不,」簡說,「這次殖民存在你我不了解的許多政治角力。」
初期的正式殖民者共計五批,如果情況理想,最後殖民地的人口將達到一百萬左右,組成許多小鎮和一兩個較大的城市。等第五批殖民者安頓好,殖民地的組織架構趨於完善,一應事務切換進入滾動式的殖民程序。等人口達到一千萬左右,移民中止,殖民地在殖民聯盟的聯邦體系內得到有限的自治權,人類在殘酷宇宙的鐵掌下又築起了一道抵禦種族滅絕的堤壩。但這一切都有個前提,那就是第一批的兩千五百人必須要熬過有敵意的生態體系、其他種族的襲擊、人類自身的組織缺陷和永遠存在的壞運氣。
我們還沒離港,他已經開始呼籲革命了,我心想。換了以前我還有腦伴的時候,我可以把這一整個念頭丟給簡。她看見了我向她投去的眼神,她的眼神說明她很清楚我在想什麼。
「你為簡工作可比為我工作賣力得多。」我說。
「請莎維德麗檢查裝箱單,尋找有沒有什麼遺漏。」簡說,「我讓她對近期的種子殖民點做了大量研究。如果有遺漏,她一定會發現。」
「我應該認識她父親。」我說。
「我記得上次我來這兒,」佐伊說,她把帶來的小花束靠在墓碑上,「就是簡問我要不要和你們一起生活的那一天。」
「所有新殖民地都在殖民開墾部的規章制度管理之下,」簡說,「制度要求殖民地領導人單獨行使管理和行政權。到達目的地以後,我們會非常忙亂,每下一個決定都要召集法定人數表決是不現實的。」
這麼殖民顯然不是很有效。在我們委實倉促的準備期間,簡和我都讀過足夠多以這種方式設立的非法殖民點的報告,明白這個結論並非毫無根據。
「我非常確定這個殖民地會失敗,」特魯西約說,「我也非常確定有些人——包括貝爾部長在內——樂於看見它失敗,以此報復政敵和掩蓋自己的無能。他們設計好了要讓它失敗。誰能力挽狂瀾?就是有決心和經驗能幫助它活下來的那些人。」
「我想說你和你妻子很聰明、有能力,但在政治上是可以犧牲的小卒。」特魯西約說,「等殖民失敗,責任會砸在你們頭上,而不是貝爾。」
莎維德麗趕我們出去。「簡醒九_九_藏_書了我就呼叫你的手持終端,」莎維德麗說,「快走吧。別害我分神。」
「但不會給我們帶來任何問題。」我說。
「我們應該找里比斯基將軍談談。」簡說。
把十萬名殖民者放在一顆星球上,然後看著他們死於某種傳播速度快得你無法及時治療的當地疾病,這純粹是浪費優秀的殖民資源。
「兩百還是兩百五人吧。」我把手持終端還給他。
「洛諾克不設露天廁所,」我說,「我們拉屎也要拉得有格調。」
我站在墓碑前,墓碑上刻著佐伊父母和佐伊本人的名字。佐伊的生卒年月顯然不對,因為人們以為她是某次殖民地遭襲的遇難者。她父親的日期也不對,當然這個沒那麼明顯。只有她母親的日期完全準確。佐伊蹲下細看這幾個名字。希克利和迪克利打開意識,但只體驗了十秒鐘的狂喜——他們站在布廷的墓碑前——然後就關閉連接,冷漠地站在遠處。
「願聞其詳。」我說。
「照我現在的狀態,恐怕這些口糧撐不了太久。」簡說。
「一個無私的曼弗雷德·特魯西約,你說我能相信世上有這種事嗎?」簡說。她靠坐在床上,巴巴趴在床腳邊,尾巴滿足地搖來搖去。
「算上我,我們就是兩個都不信了。」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但問題是,我也不能對他的話置之不理。」
「那當然,」費羅答道,「最後一點:你們治療中毒的醫藥儲備也比平常多,這對不匹配的生態體系也很正常。你們還帶了超大量的獸用解毒劑。這就提醒了我,」費羅拿回手持終端,拉出另一張裝箱單,「牲畜飼料也是雙倍。」
「你根本沒在聽我說什麼,」特魯西約說,「該死,佩里,我希望你成功。我希望這個殖民地成功。我最不想做的就是破壞你和你妻子的權威。我要是那麼做了,就會威脅到整個殖民點所有人的生命。我不是你的敵人。我想幫助你,對抗真正的敵人。」
佐伊和我回到我們的特等艙,莎維德麗說:「簡在打瞌睡。她說她不太舒服。」
「哇,」我說,「你確定你感覺好點兒了?」
「很好,」簡說,「那就來一份什麼都有。」
「不好意思,允許我問一句,你們家的成員里怎麼會有兩個奧賓人?」皮羅問。
「如果我們漏掉了什麼東西,可沒有多少時間去找齊了。」簡說。
「我們有些人對鋪位安排不太滿意。」喀土穆星的代表保羅·古鐵雷斯說。
「希克利說洛諾剋星依然在奧賓人的控制下,」我說,「假如殖民部確實認為這次殖民會失敗,那麼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我明白,」佐伊站起身,「但你要知道,一天早晨醒來,心想我的生身父親只是個普通科學家,然後晚上睡覺時,卻知道他險些抹殺了整個人類。你也會心煩意亂的。」
「還有一種可能性:他確實是個妄自尊大的鳥人,但他也確實關心新殖民地的利益。」簡說。
「稍等片刻。」她回到墓碑前,飛快跪下,親吻墓碑。她站起身,忽然變成了一個不好意思的少女。「上次我來也這麼做過,」她說,「想看看感覺是不是還一樣。」
「很高興聽你這麼說。那麼,我們還是暫時跟著規矩做事吧。現在,」趁著特魯西約尚未重整旗鼓,我趕緊說,「還有誰?」
「比方說……」我問。
「好吧,」我說,「謝謝,佐伊和我反正要去休閑艙。一起去嗎?」
「嗯,對,」費羅說,「更確切地說,我很懂怎麼為新殖民地收拾行李。我在這個貨艙工作了二十五年,一直在為新殖民地運輸東西。給我一份裝箱單,我能告訴你這個殖民地會建在什麼樣的星球上、季節怎麼樣、重力大概多少、這個殖民地能不能熬過第一年。想知道我為什麼知道你們殖民地的生態系統與人類不匹配嗎?污水處理裝置不算——那個是新殖民地的標配。」
我忍不住挑起眉毛。哪怕是轉入了普通軀體,簡也還是我認識的人中最健康的。「對,我知道,」莎維德麗看見我的眉毛,「我也覺得奇怪。她說她沒事,但幾小時內別去打擾她。」
「那天對我和簡也不輕鬆,」我說,「但我們認為你有權知道真相。」
「我不知道這能代表什麼,」我說,「物資調撥錯誤這種事時有發生。記得我在防衛軍的時候,有一次船上沒有醫藥儲備,而是裝了許多正裝襪。也許只是搞錯了什麼,點錯了幾個小數點。」
兩千五百名殖民者,這個數字足夠大,可以啟動把一顆宜居星球變成人類星球的程序;但也足夠小,就算他們全死絕了,殖民聯盟也只會流下一滴眼淚,然後繼續向前走——而且流眼淚這一步還可有可無。對於人類在群星之間繁衍這件事,我們既至關重要又可以犧牲,這麼想還挺有意思的。大體而言,留在哈克貝利星只怕更加明智一些。
會議桌四周迎來一圈點頭。我看見右手邊的莎維德麗在做筆記——記錄點頭的都有誰。會議桌的另一頭,簡坐在那兒不動聲色,但我知道她也在數人頭。她以前是情報部門的。這是她的本職工作。
「你還是全宇宙唯一有奧賓人保護的少女。」我說。
「說得好。」我說。
「你認識他們都快八年了。」我說。
「我們裝備不足。」簡說。
「舉例來說,這個委員會,」特魯西約前後掃視會議桌四周,「我們每一個人都有責任維護各自殖民地的https://read•99csw•com利益。我不懷疑我們會極好地完成這項工作。但對於殖民地領袖來說,這隻是個建言委員會——只能提供建言。這恐怕無法讓我們良好地滿足殖民地的各種需求。」
「他們和喀土穆的其他殖民者隔得太遠,所以不太高興。」他說。
「是的,」簡說,「其他代表看起來也不怎麼喜歡特魯西約,另外,普通殖民者還在陸續登船。他沒時間去認識伊利星之外的其他殖民者。就算他去串聯了一幫人,殖民部也不可能更換我們。貝爾部長從他們都是代表那會兒就很討厭特魯西約了。接受他的建議,但指派我們領導,這隻是她刺|激特魯西約的又一招而已。」
「恐怕是的,」我打斷他的發言,「然而,非常抱歉,這個問題純屬學術討論。殖民部的規定在管理第一輪殖民這件事上沒給我們多少彈性,也不允許殖民者的原屬地干涉殖民者。我們有義務平等對待所有殖民者,不看他們原先來自何方。我認為這個政策相當明智,你說呢?」
「簡請我在她打盹的時候幫她做點事情,」莎維德麗說,「下次吧。」
聽我這麼說,你可別低估了領土爭端。人類殖民地在生命期頭兩三年內遭到襲擊的概率以指數級升高。殖民地忙著自我建設,容易遭受襲擊。駐守新殖民地的殖民防衛軍雖說為數不少,但比起十幾二十年後在殖民地上空建成空間站之後的數量還是九牛一毛。有一點顯而易見:你在一顆星球上建立了殖民地,這顆星球對其他人的誘惑力就會大大增加,因為這些殖民者已經替你做完了殖民所需的全部艱苦工作,你只需要剷平原有的殖民者,將殖民地據為己有即可。
佐伊聳聳肩。「我已經習慣了。大多數時候並不壞。會讓你看得更通透,明白嗎?在學校里,聽著安賈麗或者查德娜抱怨說她們的人生有多複雜,我心裏就會想,姑娘啊,你哪裡知道什麼叫複雜。」
「好吧,」我轉向簡,「你呢?」
中國星的瑪塔·皮羅舉起手。「有傳聞說兩名奧賓人要和我們一起去洛諾克。」
「說到複雜,」佐伊說,「白天是個普通孩子,晚上卻是一整個外星種族的崇拜對象。」
「我只能盡量,」佐伊說,「我必須承認,你們說出我父親真相的那一天確實不太好受。」
「你想說我和簡是被人利用的傻瓜。」我說。
「你這麼說只是因為你沒和他們打過交道,」我說,「你應該試一試,一次就好。」
「沒什麼。」我說,朝裝箱單點點頭,「那麼,你說你看裝箱單就知道一個殖民地能不能成功。我們怎麼樣?」
「好吧,」我說,「那你也錯過了。」
「我去看看廚房有什麼吃的,」我說,「你想吃什麼?」
「多麼有意思的推理。」我說。
「我要去見斯奇拉德將軍,」她指的是特種部隊指揮官,「他想和我敘敘舊。」
「我的用詞似乎不太恰當。」特魯西約說,接著展開又一輪糖衣炮彈的攻勢。
「舉例來說,就是你這樣的人。」我說。
「你這麼確定這個殖民地會失敗,」我說,「但你還是來了。」
「那當然,」佐伊說,「你會覺得既然我是一整個外星種族的崇拜對象,那隔三岔五地就可以不做家庭作業了。其實並不是這樣,別以為我沒注意到。」
「希克利和迪克利?」富蘭克林星的李晨問。
費羅微笑道:「線索就在你眼前,佩里先生。你們還裝運了雙倍的土壤改良劑和肥料。說明當地土壤不夠好——對種植人類食物不夠好。額外的食物能幫你們爭取時間,因為說不定會有白痴沒法改良土壤。」
我感覺到身旁的莎維德麗繃緊了身體。她一向萬分厭惡老牌殖民地(殖民聯盟接手管理前由西方國家建立的殖民地)的傲慢。
「你們是這項工程新加入的寶貴補充,」特魯西約回答得很圓滑,「我希望你們能看到讓我們加入決策過程的好處。」
「你得把特魯西約那孫子從停機艙扔出去。」會議室清空后,莎維德麗這麼對我說。
「這隻是我看到的現象而已。我相信過一段時間,我們都會成為……洛諾克人。」特魯西約說,把最後幾個字說得像是他不得不吞下去的大頭釘,「但還是需要一定時間的。很可能比你想象中的要久,畢竟我們在那裡要做的事情沒有先例。不只是由十個老牌殖民星球建立一個新殖民地,還有在一個殖民地混合十種不同的文化。要我實話實說,我對此持保留意見。我認為殖民開墾部應該聽取我最初的建議,只讓一個殖民地提供定居者。」
「差不多什麼都有。」我說。
「很好,」我說,「但好像有句老話說什麼發燒要靠餓肚子治。」
「儘管是她選擇了我們。」我說。
特魯西約向我走近一步。「佩里,我明白現在很容易讓人認為這些話都是我自吹自擂。我真的明白。但希望你能考慮一下另外一些事情。這艘船有兩千五百人,他們之所以會在船上,都是因為六年前,我在殖民聯盟的代表大會上站出來,主張我們也有殖民權。我必須為此負責,我無法阻止貝爾和她那幫小丑瞎湊合,他們就希望這個殖民點自我毀滅,到時候我必須為把這些人推進火坑負責。今天上午,我提議你允許我們幫你管理殖民地,不僅僅是因為我想發號施令,還因為考慮到殖民部給你的所有資源,你將會需要你能得到的一切read.99csw.com幫助,而我們和這些事情已經打了許多年交道。如果我們不幫助你,另外一個結局就是必然且徹底的失敗。」
「我知道,」我說,「雖說我很想認定特魯西約只是一個妄自尊大的鳥人,但我們必須假設他或許確實關心新殖民地的利益。考慮到各種因素,這件事讓我很頭疼。」
「不,」特魯西約說,「不是報復我。但是不是為了反制對其主導殖民事務的威脅呢?是不是幫助殖民聯盟讓殖民地各安其位呢?比起這種目標,兩千五百名殖民者算得了什麼?只要你對殖民稍有了解,就知道兩千五百名殖民者是種子殖民點的標準人數。我們經常會失去一整個種子殖民點,我們知道以後還會失去。我們已經習慣了。那不是兩千五百條人命,而只是一個種子殖民點。
「放鬆,」我說,「有些人不發號施令就活不下去。」
「那麼做符合邏輯,」簡說,「至少目前是這樣。到達洛諾克以後,我們可以再討論這個問題。」這句話在半空中掛了幾秒鐘。
「嗯,是的。」特魯西約說,輕輕一擺手,將持多種語言的定居者——也許還包括我——都圈了進來,「咱們都清楚我和貝爾部長關係很差。她從一開始就反對洛諾克計劃,但各個殖民地給的壓力太大,她無法阻止這件事成為現實。但另一方面,也沒有什麼能阻止她盡量讓整件事變得難以管理。其中就包括請兩個雖說好心腸但毫無經驗的新手來領導殖民地,他們根本不清楚這種局勢的地雷都埋在哪兒,等殖民最終失敗,他們正好適合當替罪羊。」
「他不完全是開玩笑。」簡說,我露出我最困惑的表情,她舉起手叫我安靜,「我的舊軀體不在他手邊。我不是那個意思。他只是希望我別帶著未經改良的人類軀體去這個殖民地。」
「我們不希望你被這沖昏了頭腦。」我說。
「何必交換一個你知道你的殖民者一定守不住的星球。」簡說。
「對不起。」我說。
「我沒事,」她說,「就是口渴而已。」她把水杯還給我,我又倒了一杯給她。這杯水她喝得端莊多了。「洛諾剋星的問題。」她提示我接著說。
「好吧,我放棄,」我指著正被吊進費迪南·麥哲倫號貨艙的巨型集裝箱說,「告訴我,究竟是什麼?」
佐伊點點頭:「怎麼了?你認識她?」
「真的是她嗎?」特魯西約說,「據說提名你們的是里比斯基將軍。他基本上不可能被政治事件牽連,因為他屬於殖民防衛軍,防衛軍不必關心政治。不,等屎盆子扣下來了,佩里,會徑直扣在你和你妻子頭上。」
「你這是轉彎抹角暗示殖民者不會急著扔掉各自的籍貫,成為嶄新的洛諾克人嗎?」我說。
我轉過身,看見佐伊正在興高采烈地和我剛才見過的一個女孩聊天,也就是之前招呼佐伊過去的那個女孩。「似乎確實是的。」我說。
「挺有意思,」佐伊說,「上次坐飛船已經是好多年前了。我都忘了是什麼感覺。這艘船可真大。」
「對,」我說,「你先知道了你會和我一起生活,然後我才知道我會和你們兩個一起生活。」
「有道理,」佐伊環顧四周,「我猜我恐怕再也不會回來了。」
「對我來說,」簡說,「老話顯然大錯特錯。」
「未經改良的軀體,」簡說,「這種事遲早會發生。」
「你們有多少那個什麼派的殖民者?」費羅問。
「他沒有詳細說,」簡答道,「他這麼說是因為信任我們處理事情的能力。他問我要不要換回特種部隊的軀體——以防萬一。」
「不用了,」簡說,「我不渴,但我非常餓。」
你可以這麼殖民:招募兩三百人,允許他們帶上覺得適合的物資,讓他們找顆行星把他們放下去,說聲「回頭見」,然後一年後回來撿骨頭——他們不是因為無知和缺乏物資導致的營養不良死光了,就是被也想佔領這顆星球的其他種族屠殺乾淨了。
「但那些殖民者來自地球上的欠發達國家,」特魯西約說,「他們缺少我們擁有的許多優勢。」
「有什麼不對嗎?」我問。
「為什麼?」簡問。她伸手去拿床頭柜上的水瓶,但姿勢很尷尬。我拿起水瓶和杯子,給她倒水。
說到失敗的殖民地,我可以跟你分享一件小小軼事:不算非法殖民地,導致人類放棄殖民點的首要原因不是與其他種族的領土爭端,而是能殺光所有定居者的當地病菌。我們可以和其他智慧種族作戰,我們理解這種戰爭。但和一整個企圖殺死你的生態系統作戰,那就完全是另一樁更加棘手的事情了。
「還會變得越來越小。」我說。
「他們不會忘記,」我說,「我也不希望他們忘記自己從哪兒來。我只希望他們能更關注自己身處何方——或者說很快將要身處何方。」
「記得希克利說的洛諾剋星的問題吧?」我把水杯遞給她。
「多麼令人愉快的主意。」我說。我發現簡開始冒汗。我摸了摸她的額頭。「我覺得你發燒了,這可是新鮮事。」
「古鐵雷斯、布萊克和特魯西約結成了政治小團體,」簡說,「當然了,特魯西約已經跑著去找克拉尼茨,吐露這次會議的詳細情況。他倆最近很親密。」
「有看著順眼的嗎?」我問。
我拿出終端聯繫廚房。「還好麥哲倫號帶了雙倍口糧。」我說。
「假如我非得和他們打交道,一次就夠了。」簡說。
「這九-九-藏-書個大概和門諾派教徒有關吧?」簡說,又喝了一口水。
「還有更糟糕的搭配呢。」我說。
「這正是我們不這麼做的原因,」我說,「你要明白,一旦踏上洛諾克,就再也沒有喀土穆人、伊利人或者京都人的區別了。」我朝海勒姆·約德爾點點頭,他也朝我點點頭。「我們將全都是洛諾克人。大家還是先習慣起來吧。我們一共只有兩千五百人,再分成十個部族未免太少了點。」
「謝謝你這麼信任我們的管理技能。」我說。
「為什麼要多給我們準備食物?」我問。其實我知道答案,領導這個殖民地的畢竟是我,但我想知道費羅有沒有他自以為的那麼厲害。
「你說得對。」我說。
「你也清楚官僚主義,」我說,「總是搞砸完美的計劃。」
「你給了她許多事情做。」我說。
「但參与的殖民者都代表了各自的殖民星球。」特魯西約說。
「你看事總喜歡看光明的一面。」我說。
簡思考片刻。「你認為這代表了什麼?」她問。
「恐怕只能這樣。」費羅說。
「這個我知道,」佐伊說,「我只是在說它確實很大。不過已經開始擁擠了。殖民者已經上船。我認識了其中幾個——我指的是和我差不多年紀的。」
「那就只能全都是我的錯了。」我說。
「斯奇拉德將軍,」我說,「一等一的笑話大師。」
「我認為有一點大家都同意,那就是咱們誰也不想見到這次殖民失敗,」曼弗雷德·特魯西約說,「我認為我們應該沒有這個危險。但某些已經作出的決定讓我很擔心,我認為這些決定反而讓我們處境艱難。」
「這我明白,」古鐵雷斯說,「我只是以為我們會按各自的群體分配鋪位。」
「要我說,那些殖民規章制度之所以存在,確實有它的原因,」我說,「殖民部監督過幾十顆星球的殖民,他們似乎很清楚該怎麼做。」
「殖民部希望這次殖民失敗?」我問。
特魯西約噎了一下,被人反問顯然讓他很生氣。「對,當然。」
「對。」她還是有點不好意思,「好了,咱們走吧。」我們走向墓園大門。我掏出手持終端,叫計程車來接我們。
我微笑道:「你似乎很懂污水處理。」
「道理是這個道理,」羅斯殖民地的瑪麗·布萊克說,「但我不認為定居者會很快忘記他們的故鄉。」
「很高興聽見你能處理得這麼好。」我說。
「他不在空間站,」我說,「今天上午出發去珊瑚星了——偏偏是珊瑚星,他的辦公室說他去監督驗收新的行星級防衛網路。他要一個標準周才會回來。我請他的辦公室幫我查一下新殖民地的物資儲備。但這種事的優先順序不高——畢竟沒有關係到殖民地的生死存亡。在我們出發之前,他們還有許多事要操心。但我們說不定真的漏掉了什麼。」
但話回來,你也不能一次向某個新殖民星球投下十萬人以及滿足文明的所有舒適設施。殖民聯盟想這麼做倒是也能做到,但他們不想這麼做。無論一顆行星的重力場、環境、陸地、大氣和生化結構與地球(或人類已經移民的其他星球)多麼相近,它都不是地球,因此也就不可能知道這顆星球為人類準備了什麼樣的驚喜。在新開發的行星降落,我們才是外來者,我們知道生命系統會怎麼對付外來者:它會儘可能迅速地殺死外來者。
「我們這個小家庭有哪一點不複雜了?」佐伊說,「你八十八歲,簡只比我大一歲,我是人類叛徒的女兒。」
「你的意思是說殖民部會傷害兩千五百條人命,只是為了報復你。」我說。
「它能容納兩千五百名殖民者和他們的所有物資。」我說。
今天差不多算是洛諾克管理委員會的正式就職會議,委員會裡有領導殖民點的我和簡,還有十名殖民者代表,一個星球一名代表,他們將擔任我和簡的副手——但只是從理論上說。在現實世界中,權力角逐的爭鬥已經開始。
「不是傳聞,」我說,「是真的。希克利和迪克利是我們家的成員。」
「你所謂的優勢是什麼呢?」簡說,「約翰和我與『那些殖民者』和他們的後代生活了七年,莎維德麗就是他們中的一員。我沒有感覺到在座各位比他們擁有任何值得一提的優勢。」
「我以為你和簡彼此相愛,」佐伊說,「所以打算住在一起。」
「而我們只參与了短短几個月而已。」我替他點明。
「不是格調問題,」費羅說,「你們去的是一顆六級行星,生態系統與我們不匹配。你們必須利用所有能搞到的肥料。污水處理系統能回收你們從糞便到屍體的所有生物廢物,為你們的農田製造肥料。這大概是全部貨物里最重要的一件東西了。千萬別弄壞。」
「問題就在這兒,」我說,「我們不是裝備不足,而是有許許多多過時的裝備,但並不是取代了更先進的裝備,而是額外的補充。」
「她們似乎挺合得來,」特魯西約說,「要我說,我們的洛諾克殖民就在這裏開始。我們應該學習她們才對。」
佐伊露出微笑。「你沒看墓碑嗎?」她說,「我已經去過那一邊了。起死回生不是難題。困難的事情都在人世間。」
「整艘船從頭到尾才幾百米,」我說,「通過手持終端很容易就能查詢鋪位信息。彼此定位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有幾個,」佐伊說,「有一個姑娘似乎很想了解我。格雷琴·特魯西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