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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章

樹叢里的兩隻動物完成了任務,悠閑地慢慢走開。
「我也這麼想,」我說,「但別和毛櫸樹搞混就行。」
「好的。」我說。希克利和迪克利的手伸到長頸根部的領口,按下領口右側的一個按鈕。
「不存在這樣的協議,」希克利說,「加辛希爾依然是奧賓人的領土。」
「我不知道這個。」我說。
「他們都通過了?」我問。
約德爾舉起手和我打招呼。「我想我應該也來看看,」他說,「殖民地的兩位領袖看一樣東西看得這麼認真,我覺得我也該知道那究竟是什麼。」
克拉尼茨摸到了離它們只有幾米的地方,兩隻動物里較大的一隻終於忍不住了,它怒吼一聲,前沖一步。克拉尼茨尖叫一聲,子彈似的跑向交通艇,險些絆跤跌倒。
「你居然知道這麼多,嚇死我了。」我說。
「但這些事情我們已經知道了,」另外某個人說,「就在發給我們的通稿里。讀者很想知道我們是從誰手上奪過這顆星球的。」
「我覺得我們都有事情需要擔心……」我剛說完這半句就停下了,因為我看見了希克利臉上的表情——我從未在他臉上見過這種表情。希克利看起來很不耐煩,也可能是覺得我害他頭疼了。「對不起,希克利。請繼續。」
「不用客氣。」我說。奧賓人想和我談的應該不是這種瑣碎小事。「聽起來你們似乎要離開我們?還以為你們要和我們一起去呢。」
我扭頭對簡說:「等殖民點啟動后,我可絕對不會想念他。」
「奧賓人似乎不會輕易放棄一顆行星。」簡說。
尤尼佩羅·塞拉號做了一次空間跳躍,一顆藍色與綠色的星球突然出現在塞拉號的觀景室舷窗外。觀景室的座位上,幾百名受邀同行的貴賓、記者和殖民開墾部的官員哦哦啊啊,像是這輩子從沒俯瞰過一顆行星似的。
希克利的笑容從可怕變成了恐怖。「我們會儘可能地告訴你實情,」希克利說,「我們會告訴你已經提到的事情。我們知道你們的殖民部部長聲稱奧賓人將你們稱之為洛諾克的行星送給了你們。我們管那顆行星叫加辛希爾。我們知道他們說作為交換,我們接收了你們的一顆行星。」
「他們是門諾派教徒殖民者,」里比斯基說,「他們不是瘋子,也不是極端分子。只是盡量活得簡單。這在新建立的殖民地可不是壞事。」
「允許我稍微介紹一下洛諾克的背景資料,」貝爾說,「洛諾克的赤道周徑接近一萬三千公里,比地球和鳳凰星都要大,但不如中國星大,中國星依然是聯盟最大的殖民星球。」中國星的幾個記者輕描淡寫地歡呼一聲,隨之而來的是一陣笑聲。「它的尺寸和構成使得物體在這裏的重量比在鳳凰星重百分之十,你們下去以後,大多數人會感覺自己的體重增加了一兩公斤。大氣是常見的氮氣和氧氣,但氧氣含量較高,接近百分之三十。你們也會感覺到的。」
「對,」莎維德麗說,「但殖民地領導人可以隨意雇傭幫手。簡認識我也信任我,知道你和我配合得很好,所以很合理。」
「很高興聽見你這麼說,」我說,「看起來咱們的殖民地前途一片光明。」
家中的東西已經打包收拾乾淨,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視線有點矇矓,希克利和迪克利走了過來。
「他的計劃是記錄洛諾克殖民地的第一年,」簡說,「他已經簽了個每周播出的節目,還簽了一本書。」
「女士們,先生們,」殖民部部長凱琳·貝爾說,「這就是新殖民行星洛諾克。」房間里掌聲雷動,最後變成記者們對錄音機口述筆記的一片噝噝聲。他們忙著記錄,所以很多人沒看見防衛軍的兩艘巡洋艦突然在中等距離外出現,布魯明頓號和費爾班克斯號護送這場媒體野餐會遨遊星海。看見它們,我不禁覺得洛諾克恐怕不像殖民聯盟希望大家相信的那樣已經完全馴化。要是殖民部部長連同一眾記者和貴賓被外星突擊艇炸成碎片,事情只怕會大大不妙。
「我猜也是,」我說,「但門諾派教徒就不一樣了。」
「多麼可愛的名字,」莎維德麗在椅子里前後轉圈,「再說我只是惹禍精的助理。」
希克利的臉上閃過什麼表情,我猜有可能是被逗樂了。「我向你保證,少校,奧賓人派來保護和照顧布廷女兒及其家人的絕對不是普通伴當。我同樣向你保證,加辛希爾依然在奧賓人手中。」
「他當然有不情願的時候,」我又說,「但最後還是答應了。你點點頭,這份工作就歸你了。我的寶座就歸你了。」
「翁布里亞的殖民者是通過遊戲節目選出來的。」簡說。
簡和我答應下來,沒提什麼限制條件,那會兒佐伊還太小,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等佐伊長大到能夠領會這件事的實質之後,如何決定就全看她的意思了。佐伊也答應了。她喜歡與一整個種族分享人生這件事情,雖說和所有同齡人一樣,她想獨處的時間也越來越多。每到這種時刻,希克利和迪克利就關閉植入體。沒必要把美好的意識浪費在不能與佐伊共度的時間上。這次,他們想有意識地和我談話,光是這一點就夠新鮮了。
「我跟你說過了,克拉尼茨先生,我不願被拍照和https://read.99csw.com接受訪問。」約德爾喜洋洋地說。
「關於他,還有什麼我應該知道的嗎?」我問。
「哇,」莎維德麗說,「不是每天都能看見殖民新聞的大明星嚇得尿褲子。」
「好得很,」我說,「好吧,至少我們知道他是怎麼溜上這艘飛船的了。」降落洛諾克的第一艘飛船上按理說只有十二名殖民者代表和殖民開墾部的幾名職員。塞拉號上的記者發現沒有邀請他們和殖民者一起下去,險些鬧出一場暴動。克拉尼茨打破僵局,提議把貝阿塔拍攝的內容放進共享池。其他記者可以乘後續飛船下來,拍攝遠景鏡頭,然後把克拉尼茨的素材剪進去。他就是為了這個才參加洛諾剋星殖民的,他最憎恨的幾名同事恐怕只能目送他走進氣密室。
我終於扭過頭看他,見到一臉煩人的假笑,這在他們翁布里亞母星似乎是勝利者的笑容。我從眼角看見他的女攝像師貝阿塔·諾維茨正在慢吞吞地拍一個全景鏡頭。她讓攝影機記錄所有東西,回頭再根據需要剪輯。
「不再是了,」我說,「我向庫卡尼推薦你擔任本村巡察官,他答應了。」
「不是。」莎維德麗說。
「找到了。」我說。
「到哈克貝利星之前,我不認識任何教徒,」簡說,「我對印度教也沒什麼感覺,不過濕婆我倒是覺得挺順眼。」
希克利呆站了半分鐘,像是有什麼事情猶豫不決,然後突然轉身和迪克利商量。我在那兒胡思亂想,忽然覺得一個孩子幾年前開玩笑給這兩個怪物起的名字似乎一點都不適合了。
「說不定他是野外生存專家呢。」我說。
奧賓人無比渴求意識,甚至願意冒險和殖民聯盟開戰。這場戰爭出於查爾斯·布廷的要求,這位科學家首先在大腦的支持性結構之外記錄並儲存了人類意識。特種部隊在布廷有機會讓奧賓人擁有個體意識前殺死了他,但布廷的工作已經接近完成,殖民聯盟於是和奧賓人達成交易。奧賓人一夜之間成了盟友,殖民聯盟憑藉布廷的成果,基於防衛軍現有的腦伴技術創造了意識植入體。這個意識作為外掛附件存在。
真正告別哈克貝利星的前一天,我和她坐在我的辦公室里。莎維德麗坐我辦公桌裏面的座位,我坐辦公桌前的一把椅子。
「誰這麼大方?」第一個開口的記者繼續問。
「你看咱們的新世界怎麼樣?」我問。
「否則咱們怎麼會有這場令人愉快的美好對話呢。」莎維德麗說,坐在我的椅子里轉圈,哈哈大笑。
「從我的寶座上滾下來。」我說。
「什麼工作?」我問。
克拉尼茨嘆口氣,打破偽裝。「聽我說,佩里,」他說,「你知道,等我剪輯這段,你會怎麼看怎麼像個混球的。你應該讓語氣緩和一點,明白嗎?給我點可以做文章的素材。我們真的很想做戰爭英雄這個題材,但你給我的東西實在太少。來吧,你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老天在上,你在地球上做的就是廣告業。」
「那就當是額外獎勵好了。」莎維德麗說。
「請原諒,少校,」希克利最後終於又轉向我,「很抱歉,我也許有些唐突了。我們似乎無法完全表達我們的擔憂。你或許並不了解某些事情,讓你知道這些事情並不是我們的任務。允許我問你一句:你怎麼看宇宙的這個區域的局勢?這裡有我們奧賓人,有你們殖民聯盟,還有其他好幾個種族。」
「我們不想讓它成為你的負擔,」希克利說,「再說對你來說也不重要。我們盡量控制,所以你不需要知道。但最近,迪克利和我都發現,每次打開植入體,我們對佐伊、對你和對薩根中尉的情感就會立刻吞沒我們。」
「還是助理。」莎維德麗說。
「我們不會弄錯。」希克利說。
「一時間看錯而已,」簡扭頭看我,「不過你說得對。他們是比我想象中適合得多的候選者。」
「我們應該允許他這麼做嗎?」我問簡。
「殖民飛船兩周后就會離開鳳凰星空間站,」我說,「再過一周我們將在洛諾剋星降落。就算你說的是實話,我現在也無能為力了。」
「不,」約德爾說,「我只是喜歡一個人清靜點兒。」
「你肯定沒有仔細讀殖民者的檔案,」簡說,「他和貝阿塔都是翁布里亞殖民小組的成員。他會和我們在一起。他和貝阿塔為此還結了婚,因為翁布里亞不允許單身人士殖民。」
「是的,」希克利說,「我和迪克利關注你的女兒,與其他所有奧賓人分享體驗,我們都意識到了這是多麼巨大的負擔。有時候能夠吞沒一切。我們不能長時間打開植入體,你知道的。情感應力太強烈了。植入體還不完美,我們的大腦也有缺陷。我們被……過度刺|激了。」

「因為不需要,」貝爾說,「又不是十六世紀。我們的船隻跨越的是星海,而不是大洋。我們可以在最適合的地點建立殖民地。這個地方——」貝爾拉回最初的位置——「深入內陸足夠遠,不需要擔心時常襲擊羅利河入海口的颶風,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地理和氣象上的優勢。另一方面,這顆行星上的生命形式與我們的化學構成不同。殖民者不能吃當地物https://read•99csw.com種,打魚就別想了。因此比起海岸線,在沖積平原建立殖民地更加合理,因為有空間可以種植自己的食物。」
「請允許我再次道歉,」希克利說,「我的意思不是說你可以做什麼或者應該做什麼。我只是想告訴你這件事而已,讓你知道我們擔憂的部分原因。」
「你覺得在這兒會高興嗎?」我問。
簡拿起個人終端,調出選拔過程的信息。「極樂星的殖民者是彩票搖出來的。」她說。
「也不是很新鮮。」莎維德麗說,然後在我有機會反擊前一口氣說完,「我的新工作不在這顆星球上,而是在一個名叫洛諾克的新殖民地。也許你聽說過?」
「同意,」我說,「這就讓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一下你了。我在地球上的俄亥俄州認識的不少門諾派教徒都挺自閉,更願意把自己與外界隔離開。我想知道你們這幫人會不會這樣。」
「我才不要你這把椅子呢。」莎維德麗說。
「還有和朋友開告別派對,這方面我們想得越少越好。」我說。
「我們在打仗,」我說,「我們建立了殖民地,想保證它們的安全。其他種族建立了他們的殖民地,也想保證它們的安全。我們為了符合各自種族需求的行星開戰。我們全都在彼此開戰。」
迪克利的笑容回來了。「真不想說你又誤會了我的意思,少校。我和希克利始終聽你差遣,以後也一樣。但我說『我們聽你差遣』的時候,這個『我們』指的是奧賓人。」
「我的寶座風景如何?」我問。
「唔,庫卡尼行政官肯定會喜出望外地給我報銷的,」莎維德麗說,「在他眼中我只會給他找麻煩。」
「離開這個地方,我們感到非常悲傷,」希克利說,「請你理解,我們整個有意識的生活都在這裏度過。我們心裏對它很有感情,所有奧賓人都一樣。謝謝你允許我們分享你的生活。」
「奧賓人,」我說,「你指的是你們全體。」
「也許奧賓人允許我們在你們的星球上殖民呢?」我說,「我知道奧賓人身體的化學構成使得你們容易受當地病毒感染。讓盟友待在那裡總比荒棄了強。」
希克利和迪克利激活領口部件後有一小段延遲,領口裡是儲存他們意識的硬體,在這段時間里,領口部件與大腦內的神經覆蓋層溝通。這情形就像看著夢遊者醒來,也有點讓人毛骨悚然。當然了,還是不如接下來的事情讓人毛骨悚然:希克利對我微笑。
我用眼神告訴簡我看見了巡洋艦,她望過去,微不可察地點點頭。我和她都沒吭聲。我們希望能一句話都不說地熬過這場媒體鬧劇。我們早就發現我和她都很不擅長應付媒體。
「殖民點為什麼不放在海岸邊?」有人問。
「簡?」我問。
我思考著這件事。「你想說殖民聯盟在洛諾克的事情上撒謊了?」
「別擔心這個,」簡說,「再說他也沒錯。這是你第一次踏上新星球卻沒有誰企圖殺死你。好好享受吧。來。」她踏上我們降落的大片本土草地,走向一排看著像卻並不完全是樹的東西。說起來,本土草類也不完全是草。
簡的視線越過我的肩膀。「說誰誰到。」她說。我轉過身,看見一個高大蒼白的男人走向我們。他衣著簡樸,戴著寬檐帽,名叫海勒姆·約德爾,門諾派教徒選他陪我們走這一趟。
「你以前都不認識門諾派教徒。」我說。
「她還在新果阿,」簡說,「負責打包行李。」
「我以前是情報部門的,」簡說,「對我來說太簡單了。」
「巡察官的任務似乎是解決麻煩。」莎維德麗答道。
「呃,現在我徹底不明白了。」我說。
「怎麼可能?」我說,「我去過洛諾克。我去未來要建立殖民點的地方走了一圈。你肯定是弄錯了。」
莎維德麗停止轉圈。「你真的說服他了?」
「我們去休息了。」希克利說,然後和夥伴離開,留下我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房間里。
我向他的身影微笑。我和簡不一樣,我認識不少門諾派教徒。我曾經生活的俄亥俄州的那個地區有很多門諾派教徒——還有阿米什、兄弟會和再洗禮派的各類變種。門諾派教徒和普通人一樣,每個人的性格各不相同,但作為一個集體,他們相當友善和誠懇。我家房子需要修葺的時候,我總是挑選是門諾派教徒的承包商,因為他們會把認真完成工作放在第一位,要是出了問題,他們也不會和你爭辯,只會默默修好。這種處世態度值得支持。
奧賓人是被創造出來的種族。康蘇人,這個先進得我們幾乎無法想象的種族,發現了奧賓人的祖先,用科技強行讓這些倒霉蛋擁有了智能。奧賓人雖說變成了智慧種族,但沒有產生意識。奧賓人完全缺少能夠產生意識(也就是自我感)的那部分東西。單個的奧賓人沒有自我和人格,只有奧賓人群體才明白他們缺少一種其他智慧種族都擁有的東西。康蘇人把奧賓弄得缺少意識究竟是意外還是存心,這一點還有待討論,但就我這些年和康蘇人打交道的經歷而言,我懷疑他們只是好奇而已,奧賓人無非是他們的一場實驗。
「我的天。」我在通道里停下。
「他是主持人,」簡說,「但規則就是規則。他們read.99csw.com的婚姻只是權宜之計。克拉尼茨的戀愛關係從沒超過一年,而貝阿塔是鐵杆同性戀。」
「這次對話的內容,我們必須請你保守秘密,」希克利說,「暫時。」
「現在能談談我們是從誰手上搶到這顆星球的嗎?」還是剛才那個記者。
我對這件事的感覺很複雜。對,布廷背叛了他的種族,活該去死。他同時也是佐伊的生身父親,而佐伊是我遇到過的最可愛的人之一。你收養的漂亮女兒聰明得可怕,很難說你是不是會很高興她的生身父親已經死了,雖然你知道那傢伙還是死了比較好。
「你們的殖民部部長很可能得到了錯誤的情報,」希克利說,「我們說不準。但無論為什麼出錯,錯誤依然是錯誤。」
「什麼?」我說。
「這可難說。」簡說,又朝遠處點點頭。克拉尼茨和貝阿塔向我們走來。克拉尼茨腳步輕快,貝阿塔就慢得多了。一整天追著殖民者跑顯然不對她的胃口。
「不清楚,」簡說,「給我們的報告里沒怎麼描述當地動物。」
「我想不出了。」我說。
「奧賓人。」貝爾答道。底下頓時炸了鍋。「我很願意仔細討論這一點,但必須等會兒再說。首先嘛——」三角洲的畫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像是長毛樹木的東西,它們不完全屬於植物也不完全屬於動物,是洛諾剋星的優勢生命形式。絕大多數記者沒有理會她,而是忙著對錄音機口述洛諾克與奧賓人的關係。
「肯定弄錯了,」我說,「別誤會我的意思,但你們兩個是一名青春期人類的伴當和保鏢。你們這個層級的人很可能接觸不到最準確的情報。」
「我這不是第一次了。」我說,用腳趾戳戳地面。我沒有看他。過去這幾天里,我越來越討厭他的油腔滑調和適合上電視的好相貌。
「哈克貝利星不在可以派遣殖民者的殖民地名單里啊。」我說。
約德爾望著那東西。「我看像是一棵樹,」他說,「披著毛皮,可以叫它毛皮樹嘛。」
「應該說夫妻競爭的遊戲節目更有娛樂性才對。」簡答道。
里比斯基哼道:「遠著呢。阿爾比恩殖民地的領導人從敵對名單里挑選殖民者,羅斯星的殖民人選是出價最高的一批人。最後我們只好出馬監督這兩個殖民地的選拔過程。不過,最終結果是你們得到了一批我眼中最優秀的殖民者。」他轉向簡:「就這麼說吧,比起從地球來的殖民者,這幫人不知道要好到哪兒去了。我們的篩選算不上嚴苛。我們的哲學一直是這樣的:只要你能走上殖民運輸船,你就入夥了。不過,我們為這個殖民地稍微提高了一點標準。所以別擔心,你們的殖民者足夠優秀。」
簡露出微笑,這可是稀奇事。「我覺得很有意思。」她說,拍了拍一截樹枝。一隻樹虱從毛皮里跳到她手上。她饒有興緻地端詳了一會兒,然後一口氣吹掉。
「我覺得在這兒會很忙,」簡說,「里比斯基將軍愛怎麼吹噓選拔過程就怎麼吹噓吧。我讀過殖民者的檔案。我不信這些傢伙不會對自己和他人構成威脅。」她朝運輸艇的方向點點頭,剛才最後一眼看見克拉尼茨就是在那兒。「比方說克拉尼茨。他想的不是殖民。他想寫其他人怎麼殖民。他似乎覺得等我們到了這兒,他會有無數時間可以做節目和寫書。在他想明白之前,估計得餓個半死。」
「記得。」我說。
「風景不錯,但你的寶座有點凹凸不平,」莎維德麗說,「好像被什麼人的懶骨頭壓得徹底變形了。」
「說這話還為時尚早,揚。還有的是時間看人中槍。」我說。他的笑容微微一抖。「現在嘛,你和貝阿塔另外找個人去騷擾吧。」
「你是簡的助理?」我問。
「她想告訴你來著,」莎維德麗說,「但我請她先別說。」
「抱歉,」希克利說,「我沒說清楚。我們的情感不是因為要離開這個地方或這顆星球的焦慮,或者即將飛往另一顆行星的興奮或緊張,而是另一種非常明確的情感:擔憂。」
「對,」希克利說,「我們全體。如果需要的話,直到我們中的最後一個。」
「很好,」他說,「準備好見見小丑們吧。」他領著我們下交通艇,走向閘門,殖民聯盟的所有新聞媒體似乎都在蹲守我們。
「嗯,好吧,」我說,「你非要跟我爭就爭吧,摳字眼小姐。」
「請便。」我說。兩位奧賓人伸手到領口關閉人格。我望著活力從他們臉上消失,取而代之的只是空白智能。
「只要殖民者符合我們的要求,我就不擔心,」里比斯基說,「各殖民地提供殖民候選人,我們按我們的標準再次檢查。」
「好的。」我說。
「現在來不及驚恐了,佩里,」里比斯基挽住我的胳膊,「他們已經知道了你的所有事情。你就出去接受他們的考問吧。」
「他們沒有,」里比斯基說,「我們交換來的。我們給了他們一年前從蓋爾塔人手上搶來的一顆小型行星。加辛希爾對他們反正用處不大。這是一顆六級行星,化學構成與奧賓本土足夠相似,因此時常有奧賓人被當地病毒害死。但人類和當地化學構成完全不兼容,因此我們不會感染當地的病毒、細菌和其他鬼東西。奧賓人得到的蓋爾塔行星read.99csw.com並不怎麼好,但總比這兒更適合生存。公平交易。那麼,你們有找到時間看殖民者的檔案了嗎?」
「當然,」約德爾說,「那可就太傻了。」
里比斯基不理我。「對,」他對簡說,「遊戲節目,要求參与者在考驗忍耐力和智力的幾項測試中互相競爭,忍耐力和智力到了洛諾克肯定用得上。薩根,所有殖民地都有我們的身心標準清單,洛諾克的每一名殖民候選人都必須符合這些條件。除此之外,如何選拔就由殖民地自己說了算。其中有一些,例如伊利星和中國星,他們的選拔過程就很標準。另外一些不太標準而已。」
「你是樂天派。」簡說,扭頭望著毛皮樹和裏面爬來爬去的小東西。「我喜歡你這一點,但我不認為我們應該從樂觀主義的視角處理問題。」
「就說你會記得的,」希克利說,「等時機來臨。」
「我看應該不錯,」約德爾說,「但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住在這裏的人。」
「也許吧。」希克利說,那種不予置評的語氣一聽就很勉強。
「是啊。」我說。
另一個奧賓人笑了,笑容比剛才那個更可怕。
我追上簡,她停下查看一棵看似樹木的東西。它沒有葉子,卻有毛皮。毛皮似乎在蠕動。我湊近細看,見到一大群小動物在毛皮裏面跑來跑去。

「羅西·庫卡尼,」莎維德麗說,「一個多麼崇高的好人。」
「是啊,」揚說,「但這次沒有誰企圖一槍崩掉你的那隻腳。」
「你在這兒公布消息的那天,」莎維德麗說,「你出去吃午飯的時候她來過。我們談了談,她問我要不要這份工作。」
「剛開始他不答應,」我承認道,「但我很會說服人。我的理由是這樣一來,至少你的精力會放在幫助別人上,而不是騷擾他們。」
「哦,對,新果阿的巡察官。」莎維德麗說,她看見我的表情——再怎麼說這都曾經是我的工作啊。「不好意思。你見識過了宇宙,然後才來做這份工作。但我從小到大看見的都是這個村莊。我三十歲,也該出去走走了。」
克拉尼茨讓我脾氣暴躁。整趟旅途都讓我脾氣暴躁。表面上是我、簡和幾位殖民者代表去現場考察,看看我們的殖民點選址,深入了解這顆行星。實際上這是一場媒體野餐會,我們這些人都是明星。拉著我們下去轉一圈,拍幾張照片就回去,這純屬浪費時間。克拉尼茨是把外表看得比實質更重要的煩人精典範。
「沒有贏的玩家就滾回家。」我說。

「這是實話,」我說,「雖然我跟你實話實說,不過要是活完一輩子也沒見過這種場景,我還是能夠開開心心地閉眼的。」
「還用你說。」她說。
「顯然也有一些,」我說,「我們與奧賓人有和約。其他種族和另外某些種族有和約或盟約。但大體而言,我們確實都在彼此開戰。怎麼了?」
「有,」簡說,「選拔過程簡直是發瘋。」
「有道理。」我說。
「謝謝你,希克利,」我說,「你和迪克利待我們很好,我們非常感謝。」
「我們沒有從任何人手上奪過這顆星球,」貝爾說,顯然因為被打亂步調很不高興,「是贈送的禮物。」
「有什麼想法嗎?」里比斯基問。
「我也不想要這份工作。」莎維德麗說。
「我們想和你談一談,佩里少校。」希克利對我說。
「但你並不擔心。」簡說。
「奧賓人管它叫加辛希爾星。」里比斯基將軍在他的私人交通艇里對我說道。幾天前,我們乘他的交通艇從我們坐的運輸船去鳳凰星空間站聽取正式彙報,並認識將擔任我們副手的幾位殖民者。「意思是『第十七顆行星』,它是奧賓人殖民的第十七顆行星。這個種族的想象力不是很豐富。」
「因為宗教原因嗎?」克拉尼茨說。
「他參加了那個節目?」我問。
「找到你了,」克拉尼茨對約德爾說,「我錄到了其他所有殖民者的看法——好吧,她除外——」他朝簡揮揮手,「現在想聽你說兩句,好放進媒體的共享池。」
「行啊,」我說,「那你也就沒東西可以想念我了。」
「你們家女兒呢?」里比斯基問,交通艇慢慢停穩。
「事實上,我是殖民地領導人的助理,」莎維德麗說,「既然領導人有兩個,那麼我也是你的助理。謝謝,我還是不會給你倒茶的。」
「我會記得的。」我說。
「讓我們打開植入物。」希克利說。
「據說領導這個殖民地的是個兩人小組,」莎維德麗說,「我找他們中的一個求職。她答應了。」
「首先要證明身體能夠適應嚴酷的殖民環境,然後才能參加搖獎。」里比斯基說。
人類(知道這段往事的少數人類)自然將布廷視為叛徒,他妄圖顛覆殖民聯盟,若是成功就會害死數以十億計的人類。奧賓人則自然將布廷視為普羅米修斯式的種族英雄,他的饋贈不是火種,而是意識。想要英雄行為具有相對性的例子嗎?這就是一個。
「我們是從誰手上搶到這顆星球的?」一名記者問。
無論具體來說究竟是什麼,不完全是草的草和不完全是樹的樹都非常茂盛,顏色綠得不可思議。潮濕的富氧空氣沉甸甸地壓在我們身上。時值這半球的晚冬,但在緯度和九九藏書季候風的共同作用下,天氣暖和得十分舒服。我很擔心仲夏會是什麼樣子,我猜我大概會出許多汗。
「但你可以當巡察官啊。」我說。
「你就是個惹禍精,」我說,「巡察官的崗位描述里有這一條。」
「她什麼時候雇傭你的?」我問。
簡聳聳肩:「理論上說,殖民地還沒正式建立呢。」
「只是一棵樹,」我說,「好吧,天曉得我們最後會管它叫什麼。」
「有道理,」我說,「但你不得不承認,你看錯了那幫門諾派教徒。」

洛諾剋星球的畫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塊三角洲,一條較小的河流匯入一條較大的河流。「殖民地將在這裏建立,」貝爾說,「較小的河流我們命名為阿貝麥爾,較大的是羅利。羅利河流經整片大陸,就像地球上的亞馬孫河和鳳凰星上的阿納薩齊河。向西幾百公里——」畫面捲動——「是弗吉尼亞洋。有足夠空間可供擴展。」
「因為已婚夫妻更能適應殖民生活?」我猜測道。
「我還沒說到這個呢。」貝爾仍舊是這一句。
「哎呀,別逗了,」克拉尼茨說,「它們要是想吃人,早就撲上來了。你看。」他慢慢湊近那兩隻動物。
我們慢慢轉身,看見毛皮樹樹叢向內大約五米處有兩隻野鹿大小的動物平靜地望著我們。
「啊哈,」希克利說,「我們全都在彼此開戰。沒有盟友?沒有和約?」
「最近我們過得都很緊張。」我說。
「你的新工作在密蘇里市?」我指的是本區首府。
「京都殖民地的朋友們肯定會很失望的,看不見他們的老鄉……」克拉尼茨忽然停下,望著我們三個人的背後,「那些他媽的是什麼?」
「哦,好的。」我吃了一驚。希克利和迪克利在陪著我們的這七年裡,我們只談過寥寥數次,而且沒有一次是他們主動找我的。他們只會默不作聲地等待召喚。
「貝阿塔,」克拉尼茨說,「走近一點,咱們拍個好鏡頭。」
「你們兩個都沒想到應該告訴我一聲?」我問。
「我們能說的已經全說完了,」希克利說,「最後還有一點。我們聽你差遣,少校。你、薩根中尉,當然還有佐伊——尤其是她。她父親的禮物讓我們成為我們。他的要價很高,但我們樂於交換。」我不由顫抖,記起了他所謂的要價是什麼。「他在得到要價前死去,這筆債因此落空。現在我們的債主變成了他女兒,她與我們分享她的生活,這又是一筆新的債務。我們依然欠她的。欠她的就是欠她家人的。」
「我說,我不想要這份工作,」莎維德麗說,「聽說你要走,我就開始找工作。結果還真找到一個。」
「要去你自己去,」貝阿塔說,「我才不想被吃掉,好讓你拍個好鏡頭。」
我氣呼呼地揮手叫他滾蛋。克拉尼茨望向我右邊的簡,但沒有嘗試讓她評論一兩句。在我不知道的某個時刻,他應該找過簡採訪,我猜簡最後嚇得他屁滾尿流,但那一段大概沒有視頻記錄。「走,貝阿塔,」他說,「我們反正也得拍一段特魯西約了。」他們走向著陸艦艇,去找一位更會說話的殖民地未來領導者。
「我還沒說到這個呢。」貝爾說,底下一陣不滿的咕噥聲。貝爾以喜歡照本宣科開無聊發布會而著名,今天她的狀態格外好。
「京都星的殖民者都屬於同一個厭惡技術的宗教組織,」簡說,「那他們怎麼登上殖民飛船?」
「還不止這個?」我問。
考慮到奧賓人對布廷的感情,他們認為佐伊是他們的一分子也就不足為奇了。和平協議的主要條款之一,大體而言就是探視權。最終談定的結果是兩名奧賓人要與佐伊和她的收養家庭住在一起。他們來了以後,佐伊給他們起名希克利和迪克利。希克利和迪克利得到允許,可以記錄他們與佐伊共度的部分時間。這些記錄通過意識植入體與全體奧賓人共享,結果就是佐伊與所有奧賓人同在。
「為什麼?」我問。
簡向後一靠,沒有完全被說服。我不怪她。我也沒有完全被說服。我們三個人陷入沉默,交通艇忙著靠港停泊。
「樹虱,」我說,「好得很。」
我轉向貝阿塔。「快說你拍下來了。」我說。
「青春期。」里比斯基說,站起身繼續說,「現在嘛,佩里,薩根。記得我說過這次移民已經變成了媒體鬧劇嗎?」
「那麼,」揚·克拉尼茨悄悄擠到我旁邊,我們降落洛諾剋星還不到五分鐘,「身在涉足一顆新星球的首批人類之中是什麼感覺?」
「謝謝你,少校。」希克利說。他看一眼迪克利,然後又望向我。「我們的情緒恐怕太激烈了。如果你允許的話,我們要關閉植入體了。」
「天,」我說,「對不起,希克利。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約德爾微笑道:「不會,佩里先生。門諾派教會在踐行信仰上各不相同。我們選擇儘可能簡單的生活和衣著。需要科技的時候我們不會棄絕它,但不需要的時候我們就不用了。我們選擇來這個世界居住,擔當鹽和光。我們希望能成為你和其他殖民者的好鄰居,佩里先生。」
里比斯基對簡微笑道:「要是哪天你會玩外交辭令了,我反而會不知該如何是好。」
「買把新椅子還不是件很簡單的事?」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