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一部 第一章

第一部

第一章

「不用麻煩了。」我說,示意他走上門廊,指著鞦韆說,「你一路上肯定累壞了,坐下休息一會兒吧。」
「我覺得他挺喜歡的。」我重複道,著重強調每一個字的發音,除非這位綠皮客人是只癩蛤蟆,否則就該知道別再糾纏這個話題了。
「以前比較年輕。」我說。
「真的不要我陪你一起去嗎?」綠皮人說,「我沒關係的。」
「佐伊,」我說,「佩里少校的女兒。也是薩根中尉的女兒。」
「是的。」他們異口同聲說。希克利和迪克利的聲音本來就夠單調的了,用立體聲播放這麼單調的聲音則尤其嚇人(對我來說當然很開心)。
不過,你把一個人晾在那兒也不能太久。「你管我老爸叫『約翰·佩里少校』,」我說,「你是在部隊里認識他的嗎?」
「是啊。」他說,對話能夠繼續下去,他看起來非常開心。「不過我們有段時間沒見了。估計我都認不出他了。」
綠皮朋友呆站在那兒足有一分鐘,一腳踏進這個陷阱的人都是這種反應:當場愣住,擠出笑容,開動腦筋思考該怎麼擺脫失言帶來的困局。我要是湊上去,多半能聽見前額葉咔嗒咔嗒運轉嘗試重啟的聲音。
綠皮人盯著我,等待我的回答。我聳聳肩表示不予置評。我今年十五歲,有資格聳肩膀。
「我該猜到你是他女兒的,」他說,「你的眼睛很像他。」
他居然沒有嚇得尿褲子。
「最好的朋友,」我說,語氣里加上了分量恰到好處的無腦熱情,「他們最喜歡陪客人玩。我去找我父母的時候,他們會很高興陪著你的。是吧?」我對希克利和迪克利說。
哈克貝利星(也就是我定居的這顆殖民星球)很少有殖民防衛軍戰士到訪,這個殖民地建成后,有幾十年未曾遭受嚴重攻擊了。不過殖民聯盟想方設法想讓所有殖民者了解防衛軍的方方面面,而我對他們的了解也超過了絕大多數人。
「是啊,確實不行,」我贊同道,「但你要是有什麼東西需要弄濕,交給它倒是肯定沒問題。」
但前提是你得在一顆有意思的星球上。
但這個飛碟嘛,唔,就是新鮮事了。新果阿是個農墾社區,只能看見拖拉機、收割機、運送牲口的貨車,還有想去省會找點刺|激時乘坐的四輪公共汽車。很少能見到飛行運輸工具。九九藏書小得僅夠單人乘坐的飛行運輸工具降落在門口草坪上,這不是每天都會發生的事情。
這時候綠皮人已經踏上門廊台階,巴巴在他背後蹦蹦跳跳。「我喜歡你的狗。」他對我說。
我認為這位綠皮朋友恐怕應該歸入「不怎麼欣賞」的陣營,因為他的反應是改變話題。「不好意思,」他說,「我好像還不知道你是誰。」
對,你已經看見了,我是個話裡帶刺的小壞蛋。多謝關心。和老爸住了這麼多年就會有這個結果。他覺得自己的嘴皮子很利索。就我個人而言,我無法評價這究竟是好是壞,但我不得不說,只要遇見頂嘴和說俏皮話的機會,我就絕對不會放過。給我合適的上下文,看我怎麼刺得你體無完膚。我覺得這麼做可愛又迷人,老爸也一樣。關於這個看法,我和他無疑是少數派。但就算不提別的,光是看別人的反應就夠我開心了。有些人覺得很好玩,有些人則不。
「哦,對,」他說,「抱歉,我想象中你要更年輕一些。」
「你好。」立體聲再次響起。
「我看他只怕永遠也沒法真的融入這裏。」我說,立刻意識到這句話有各種各樣的誤解方式。
「這位是希克利,」我指著我左邊那位說,然後指著我右邊那位說,「這位是迪克利。他們是奧賓人。」
「謝謝。」我說,走上門廊。
朋友,給你一個小小忠告:沒有什麼比假裝隨意但未能成功更加引人懷疑的了。綠皮人離成功差了大概一公里那麼遠,我受夠了被人套話的窩囊感覺。
「謝謝,」我說,「我是領養的。」
「還沒回來。」我說。我在手持終端上查詢,拿給他看。「他幾分鐘前剛下班。他和老媽正在走回家的路上。」
「我一向謹慎。」希克利說。這句話還有半句沒說,那就是「只要牽涉到你」。希克利真是貼心,但也很多疑。
在來哈克貝利星之前,我也見識過宇宙的一些組成。但和簡(也就是老媽)不一樣,我不認為我已經願意說我這輩子都只想留在哈克貝利星了。
「很好,」他說,「你呢?喜歡這兒嗎?」
「要我和迪克利出去會會他嗎?」希克利說。我們在屋裡看著綠皮人爬出運輸工具。
「應該是吧,」我說,「他的東西反正都在。」
「我覺九*九*藏*書得他挺喜歡的,」我忍住沒有多說什麼,「怎麼了?」
在人類殖民星球生活,聽起來引人入勝,實際上卻是另一碼事了。剛聽見這個概念的人會認為殖民星球的居民會經常往返於行星之間,在這顆行星生活,在另一顆行星工作,度假則再去另一顆行星:比方說專供尋歡作樂的度假星什麼的。但令人悲哀的是,現實要無聊得多。絕大多數殖民者一輩子就在他們的母星生活,根本不會出去看看宇宙是什麼模樣。
「記得帶毛巾。」我說。
「好的。你母親是這兒的治安官,對吧?」
你不可能隨意往返星球之間,因為這麼做通常需要有很正式的理由:你是某艘商船的船員,運送水果和柳條籃飛越星際空間,要麼你在星際聯盟找個工作,開始你身為星際官僚的光鮮生涯。或者你是運動員,每四年有一次殖民聯盟奧林匹克運動會。偶爾會有著名音樂家或演員去各個殖民地巡演。
實話實說,在這種環境下,我認為我的歉意恐怕非常有限。成年人應該會做最簡單的算術。
「你怎麼看得出來?」他問。
「比狗更好,」我說,「我把你留給我的兩個朋友。」然後招呼希克利和迪克利出來見客,我從門口走開,望著這位客人,等著欣賞他倆出來時他臉上的表情。
不得不誇獎他一聲厲害。奧賓人——也就是希克利和迪克利所屬的種族——看起來不完全像蜘蛛和長頸鹿的雜合體,但足以讓人類大腦的某些部分拉響排空肚腸的警報。過一陣看習慣了當然沒什麼,但重點在於「過一陣」三個字。
他哈哈大笑。「下次我會再努力一點。」他說。
但這些話我沒有一句想對這個綠皮人說,我突然懷疑起他的來意。天上掉下個綠皮人,打聽包括你在內的家庭成員的心理狀態,這足以讓一個少女懷疑究竟在發生什麼了。尤其是我忽然想到,我還不知道這傢伙叫什麼呢。他沒自我介紹就開始刺探你的家庭生活。
飛碟在我家前院降落,一個小綠人走了出來。
我對他微笑。「沒關係,」我說,「你會有伴兒的。」
「還是先看看第一道防線靠不靠得住吧。」我說著走向紗門。土狗巴巴站在門口,前爪搭在門上,正在詛咒犬科的基因缺陷害得它沒有足夠的大腦和相對而生的大拇指,https://read.99csw.com否則就可以拉開門而不是只能撲在門上了。我替它開門,淌著口水的巴巴躥了出去,活像一顆熱能制導導彈。不得不誇獎一下綠皮人的應對,他單膝跪地,老朋友一般迎接巴巴,不過還是被塗了一身口水。
綠皮人指著屋子說:「這是佩里少校家嗎?」
「如你所願,佐伊。」希克利說。
「嗯,我知道。」客人說,語氣就像一隻特別小的動物被兩隻特別大的猛獸逼進死角,還要嘴硬假裝這沒什麼了不起的。「呃,那麼,他們是你的朋友。」
「我和你一起去。」綠皮人提議道。
「很好,大家都是好朋友了。」我說著走下門廊。巴巴撇下綠皮朋友跟上我。「那我走啦。」
「是的。」我說。簡·薩根,邊疆女執法人員——去掉「邊疆」二字,這個頭銜很適合她。「你也認識她?」我問。特種部隊和普通士兵完全是兩個概念。
「不用了,真的,」我說,「我可不想讓你覺得非得站起來什麼的。」我的視線看似隨意地飄向希克利和迪克利,像是在暗示說他們要是把他切成肉排可就太不幸了。
他退了半步。「你父親大概不在家吧?」他說。
「巴巴這條看門狗不太稱職。」希克利說,望著綠皮人和我家的狗嬉戲。
「我猜長相應該沒怎麼變,」我說,「只是皮膚顏色不一樣了。」
已知宇宙歷史上所有的小鎮少年大概都體驗過這一丁點兒微不足道的青春期痛苦,我明白我也不例外。但在這麼一顆殖民星球上,所謂「大城市」(密蘇里市的首都區)的全部神秘和浪漫也只是能瞭望堆肥場,我希望能出去見見世面也不是沒有理由的了。
也許只是他不小心忘記了——這畢竟不是什麼正式會晤——但我的腦海里警鈴大作,我決定今天給這位綠皮朋友的免費情報到此為止了。
我扭頭看著希克利。「你覺得他真會有什麼威脅嗎?要我說,假如他想攻擊我們,從天上扔塊石頭砸在屋頂上不是更簡單嗎?」
克制住衝動。我大腦的禮節迴路說,克制住。由他去。
「呃,」綠皮人說,「好。」
「好的,」他說,「只要你放心把我留在這兒就行。」我覺得他是想和我開個玩笑。
「向我們的客人問好。」我說。
「我只是想知道他從宇宙里退下來以後過得好不好九_九_藏_書。」他說,抬起頭看著我。
但另一方面,你看:既然這傢伙叫老爸「佩里少校」,那麼老爸退役時多半就認識他,而退役是八年前的事情。殖民防衛軍士兵生不出孩子。這是他們接受的戰士基因改造的結果之一,明白吧?——以防意外懷孕什麼的——因此他頂多服役期滿,剛被裝進新的普通軀體內就讓老媽懷上我。而且還有「十月懷胎」的那段時間。我看起來也許比十五歲的真實年齡小一點,但我向你保證,再小也不像只有七歲。
「我明白了,」綠皮人說,「不過我猜他和這兒的居民相處得不錯。佩里少校就是這樣。所以他才在做他現在的那份工作。」老爸的工作是巡察官,幫助人們在政府官僚體系內披荊斬棘。「有個問題我很好奇:他喜歡這兒的生活嗎?」
你看看,做人何必這麼刻薄?我大腦的禮節迴路說。
我的意思不是說密蘇里市有什麼不好(堆肥場也沒什麼不好,這是必須存在之物),更適合的說法是,等你走出去,在真正的大城市或者遼闊而險惡的宇宙里生活過了,這會是你想要回來安享餘生的地方。老媽的想法我很清楚,那就是她熱愛哈克貝利星上的生活。但在她來這裏定居之前,她是特種部隊的一名士兵。她很少談起她見過和做過的事情,但根據我的個人體驗,我也大致有所了解。我無法想象一輩子都過這種生活。我認為她可以說自己已經看夠了這個宇宙。
「很好。」他說,在鞦韆上坐好。我覺得他看懂了我的暗示。你看,一個人就是這麼學會看似隨意地做事的。
「我想去散個步,」我說,「老媽和老爸估計就在路上。我去告訴他們你來了。」
為了防止有人說哈克貝利星的壞話,我得先聲明一下:我愛哈克貝利星,真的愛它。我也愛我們居住的小鎮新果阿。在一個充滿田園風光的農墾小鎮長大,你能享受到無數樂趣:生活在農場里,有羊有雞有麥田和高粱地,有豐收節和冬祭。沒有哪個八九歲的孩子會覺得這種生活並非樂趣無窮。但等你進入青春期,開始思考你這輩子打算做什麼,你就不得不琢磨自己有哪些選擇了。這時候,農場啦羊啦雞啦還有你從小就認識而且一輩子都會認識的那些人,對完整的生命體驗來說似乎就不那麼令人愉快了。當然了,這read•99csw•com些東西還是這些東西,但這正是問題所在。想有所改變的是你自己。
「因為你還沒有被唾沫淹死。」我說。
當然了,這位客人沒有浪費時間,立刻撲了上去。「他難道不肯融入?」他問,彎腰愛撫巴巴。
他嗤嗤笑道:「大概是吧。綠色皮膚會讓人很難融入社會。」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說,「哈克貝利星的絕大多數居民來自印度——地球上的印度,要麼就是來自印度的那些人在這兒生下的後代。和他從小到大生活的環境是另一種文化,我是這個意思。」
「好奇而已。」他說著又拍了拍巴巴。我忍住衝動,沒有把我的狗叫回來。「不是每個人都能適應從軍隊退回平民的生活,」他環顧四周說,「這兒看起來相當平靜。這個轉變相當巨大。」
「容我記下來,以備日後參考。」希克利說,他這種不予置評的語氣專門用來對付我的冷嘲熱諷。
我的腦海深處響起警鈴。我突然發覺這場隨意閑聊突然變得不怎麼隨意了。這位綠皮客人不是為了社交拜訪而來的。
「很好。」我說,和巴巴沿著小路去找我父母了。
「我發現了,」我說,「但我的狗對你只是一般般。」
「你要把狗留給我?」他說著坐下。
「還好他不溶於水。」我對希克利說。
但對絕大多數人來說,你只會在一顆星球上生老病死,連鬼魂都只會在這顆星球上逗留,折磨你的後代。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明白我的意思嗎?絕大多數人在日常生活中基本上不會離開住處方圓幾十公里的區域。一個人要是不下決心浪跡天涯,就不太可能踏遍所在星球的絕大多數地方。既然你連自己所在星球都沒好好看過,沒見過其他星球又有什麼值得抱怨的呢?
這麼回答的結果是兩秒鐘冷場。
「千萬記住,」我說,再次打開門,「你留在屋裡,先別出去。」
「久仰大名而已。」他說,又是那種看似隨意的語氣。
我正要回答,但立刻閉上了嘴。因為,唔,這確實是個問題。
「問這個幹什麼?」我問。
是飛碟吸引住了我的眼球。在我來的那個地方,綠人實在不算稀奇。殖民防衛軍的全體成員都是綠色皮膚,這是他們接受的基因改造的一部分,旨在幫助他們更好地作戰。皮膚內的葉綠素可以提供他們蹂躪外星人時所需的額外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