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六章
「我的天哪,」我說,「我必須告訴簡。」
「為什麼?」我問,「他們找到喬了?」
首先開口的是李俊和伊凡·布萊克,正是他們所在的小組發現了屍體。他們在享受聚光燈下的明星時刻,向每一個願意聽的人講述發現屍體的經過:朗遇到了什麼樣的襲擊以及襲擊者吃掉了部分屍體。有些人猜測是一群郊狼(當地的食肉動物)堵截並攻擊了喬·朗,但李俊和伊凡嘲笑說不可能。我們都見過郊狼,它們只有乳狗那麼大,見到殖民者就逃之夭夭(理由很充分,因為有些殖民者會因為家畜受其騷擾而開槍射殺它們)。郊狼,哪怕成群結隊,絕對不可能在朗身上留下他們見到的那種傷口。
「無論那是什麼,它們似乎都在林象遷徙時跟著獸群走。」希克利說,「現在又跟著獸群回到了這附近。它們似乎在森林里撞上了喬·朗。」
「我明白,」我說,「我只是覺得你表達得這麼生硬很好玩。」
「你以前很喜歡他的。」我提醒她。
「夠了,」我說,「我們又沒有在約會。」她咧嘴笑笑,轉身走向另一個小組。
「現在還沒有。」我說,「但是,馬格迪,把那次的事情捅出來沒有任何好處。」
「我們的智障朋友馬格迪帶著一群哥們兒進了森林。」格雷琴說。
「你智障嗎?」格雷琴問。
我轉身走向格雷琴家,詫異地看見她大步流星地走向我。「出事了。」她對我說。
「沒有人驚恐啊。」馬格迪說。
人們紛紛點頭,這一百五十多個來找朗的男男女女大多都是他的朋友。我只大致記得他的長相,不過我覺得要是有人揮舞著雙手奔向我們,嘴裏大喊「謝天謝地你來啦」,那多半就是朗了。加入搜索隊能讓我少上一天學,這個理由不可謂不好。
「你剛才的意思是到最後我說不定又會獨自一個人?」我說,「是我們每個人都必須努力保護自己?我說,這個念頭可實在不怎麼讓人愉快。」
「什麼時候能休息一下嗎?」我看見簡進入視野,走過去問她。
保羅·古鐵雷斯是殖民委員會的成員,他在碰頭會上得知喬·朗不但是被殺的,而且是被蓄意殺害的,還有,殺害他的不是人類。森林里確實存在某種生物,而且聰明得足以製造長矛和短刀。聰明得足以拿可憐的喬·朗當食物。
「剛開始兩個星期我們很擔心,因為你每天都鼻青臉腫地回來,直接上床睡覺,連說聲『你好』的力氣都沒了。」簡說,她邊走邊看地面,「你和恩佐read.99csw.com斷了,我覺得很抱歉。但你已經夠大了,可以自己決定要怎麼度過業餘時間,我和你老爸都決定不會替你拿主意。」
「你不介意我接受希克利和迪克利的訓練吧?」我問,「我們似乎很少提到這件事。不只是你,還有老爸。」
「我知道那是什麼。」馬格迪對一群男性|伙|伴說。
「覺得能行嗎?」我問。
「她會好起來的。」老爸說,「醫生說情況不像看起來那麼糟糕。」
「說得好。」格雷琴說,「講到這一段肯定特別歡樂。」
我忽然渾身冰冷。「不需要。」我說。
「我要告訴他們那次我們去看林象發生了什麼。」馬格迪說。
「找到了。」希克利說。
「什麼事?」他說。
「我們在找喬·朗。」簡對集合起來的搜索隊伍說,他們站在森林邊緣喬的住處旁。老爸和莎維德麗站在她身邊,讓她主持大局。「他已經失蹤了兩天。他的伴侶阿倫說,得知林象返回這片區域,他非常激動,說他想接近一個獸群仔細看看。請讓我們假設他真的這麼做了,因此有可能迷了路,也有可能被林象弄傷了。」
「能帶上格雷琴嗎?」我問。
幾分鐘后,希克利回來找到我們,經過迪克利身邊時用奧賓語咔嗒咔嗒說了幾句什麼,然後看著我說:「薩根中尉叫你和迪克利回殖民點去。」
我們左邊遠處傳來一聲驚呼。簡轉過去看了一眼,然後又轉向我,表情說明剛才的母女情深時光就這麼突然結束了。「留在這兒。」她說,「傳話下去,讓大家停下。希克利,跟我來。」她和希克利朝著叫聲的方向跑去,動作敏捷得難以置信但又悄無聲息,忽然讓我想到:對啊,我老媽事實上是個退伍戰士。以前這隻是個概念,但現在我也有了欣賞這一點的基礎。
「謝謝。」我挖苦道。
古鐵雷斯的講演和搜捕隊出發的消息迅速傳遍了殖民點。我屬於最後一批聽說的,當時正和其他孩子跑向社區中心,這會兒古鐵雷斯那伙人已經進森林好一陣了。我去找父母,但約翰和簡也出發去找搜捕隊了。他們以前當過兵,我認為他們不會有什麼問題。
「你用不著騙我。」我說,雖說前面那些都是我最想聽的話。
「你還好吧?」我問。
喬·朗不幸死去的消息很快就在殖民點傳播開了。他的死狀的風言風語傳得更快。格雷琴和我坐在克洛坦社區中心的最前排,望著喜歡傳閑話的鎮民輪流發表看法。
「恩佐當然陪著他。https://read.99csw.com」格雷琴說,「恩佐永遠和他在一起。哪怕跟著他跳懸崖也要努力說服他。」
「沒有騙你。」老爸說,「曹醫生很有兩把刷子,而你老媽最近受傷特別容易好。」
簡點點頭:「很快就可以休息一下了。要是接下來一小時在這片區域找不到線索,我打算到喬農場的另一頭重新集合人馬,從那裡繼續搜索。」她說。
「不行。」簡說,「人數太多了。對不起,格雷琴。」
「我向你保證,她已經看出來了。」希克利說,「我要去找佩里少校,所以他也很快就會知道了。這件事會得到處理的。中尉讓你先回克洛坦,我也一樣。迪克利會陪著你。快走吧。另外,我建議你保持沉默,等你父母宣布消息。」希克利大步走開。我目送它走遠,然後快步走向小鎮,迪克利和我並排,我們的動作悄無聲息,就像我們無數次的練習。
「他們說什麼這件事在《聯邦保密法》的管轄範圍內,說什麼我不能告訴你們。」古鐵雷斯對他周圍的一群人和另外幾個旁觀者說,他們都帶著步槍。「我說去他媽的。森林里有某種動物在殺我們的人。它們有武器。他們說這種動物跟著林象群跑,但我認為它們一直就在森林里琢磨我們,研究怎麼追獵我們。它們追獵了喬·朗,並殺了他。我和弟兄們打算以牙還牙。」說完,古鐵雷斯帶著他的搜捕隊走向了森林。
然而事實證明,該來的恐慌總是要來的。
我很想說,呃,可受訓並不完全是我自己的主意,但簡說了下去。「除此之外,我們認為這麼做很明智。」她說,「我不知道我們什麼時候會被找到,但我覺得那只是時間問題罷了。我能保護好自己,約翰也一樣。我們都當過兵。我們很高興看見你在學習如何自保。等真的走到那一步,能不能自保就關係到生死了。」
「你看,格雷琴,這就是我想念你的原因了。」馬格迪說,「你的魅力。」
「不算最好。」他說,語氣平淡而疲憊,因此我決定不再追問下去了。我擁抱他,說我去找格雷琴待一陣,言下之意就是我不煩你了。
但我錯了。約翰和簡找到了搜捕隊,但沒等兩人帶他們回來,就中了森林怪物的伏擊。古鐵雷斯那伙人在伏擊中死光了。簡腹部中刀。約翰追趕逃跑的怪物,在林木線邊緣趕上它們,但它們衝進另一名殖民者的農場,襲擊了這名殖民者。他是海勒姆·約德爾,門諾派教徒之一,訓練其他殖民者在沒有智能機read.99csw•com器的情況下如何種地,因而拯救了整個殖民點。他是和平主義者,甚至沒有和怪物搏鬥,但它們還是殺死了他。
「我知道。」格雷琴說,「那東西遲早會露面。我只是不希望牽涉到我們。我老爸還不知道我偷偷出去玩的事情呢,而且他這人信奉懲罰沒有時效可言的原則。」
「肯定能行。」格雷琴說,「馬格迪的自我比這顆星球都大。他花在讓自己好看上的時間和精力簡直恐怖。他絕對不會允許被我們攪和了。」
接下來的時間過得很無聊:大家慢吞吞地在森林里一步一步走了三個小時,尋找喬·朗留下的任何蹤跡,每隔幾分鐘就互相呼叫一次。我什麼都沒找到,左邊的老媽什麼都沒找到,右邊的希克利什麼都沒找到,希克利右邊的迪克利也什麼都沒找到。倒不是我真的淺薄得無可救藥,但我以為找人會比這個稍微有意思一點的。
「我比較樂觀。」格雷琴說,「總而言之,咱們掐滅了一個謠言。」
「他死了。」希克利說,「薩根中尉認為搜索隊繼續待在森林里就有可能也遭遇危險。」
「所以你擔心的不是人們恐慌,」我說,「只是在給自己擦屁股。」
「我有罪。」格雷琴說,「但避免恐慌是我給自己找的好借口。」
「累了?」她說,「你接受了那麼長時間的訓練,在樹林里走一圈應該很輕鬆才對。」
「因為你覺得這會兒應該讓大家再多一個驚恐的理由。」格雷琴說。
格雷琴和我知道傳聞與事實毫無關係,李俊和伊凡的推測更接近真相,但我們都保持了沉默。說出我們知道的情況只會讓大家更加疑神疑鬼。
「我會考慮你的意見的,佐伊。」馬格迪說,轉身要回去找他的夥伴。
像是聽到了她的話,馬格迪望向格雷琴。格雷琴揮手微笑。馬格迪偷偷朝她豎起中指,開始和朋友說話。「你看,」格雷琴說,「他沒那麼難以理解。」
「嗯,我也這麼覺得。」簡說,「至少我希望不會。」
「我還是挺喜歡他。」格雷琴說,「他很帥,你知道的。人也好玩。只是需要把腦袋從自己的某個部位里拔|出|來才行。再過一年,他大概就沒那麼惹人討厭了。」
「就像我想念你是因為你的頭腦一樣。」格雷琴說,「不知道你打算跟你那幫哥們兒說的是什麼。」
幾分鐘后,三十六個四人小組在半公里多點的林木線前站成一排。簡打出信號,我們開始搜索。
我停下腳步。「哎,你這麼說可真是讓人擔心啊。」我說。
走出我九_九_藏_書們家,夜幕正在降臨。我望向克洛坦的大門,見到殖民者紛紛走進各自的住處,看來大家都不打算在小鎮的城牆外度過這個夜晚。我一點兒也不怪他們。
「佐伊。」老媽說,「你跟我走。帶上希克利和迪克利。」
僅僅兩個小時,六名殖民者不幸遇難,我們發現洛諾剋星並非完全屬於人類,另外一種智能生物正在學習如何獵殺我們。
簡指著林木線說:「我們四人一組搜索這片區域,從這裏排成一行散開。每個小組的成員必須與左右兩邊的同伴用叫聲保持聯繫;每個小組最左最右的成員必須與其他小組的成員用叫聲保持聯繫。每隔幾分鐘就互相呼叫一次。我們要慢慢來,盡量謹慎。我不希望我們裏面再有人迷路,聽懂了嗎?如果你們與小組成員失去聯繫,請停下來站在原處,等組內同伴重新找到你。如果你旁邊的人沒有回應你的呼叫,請停下來提醒與你有聯繫的其他人。再說一遍,千萬別再有人迷路了,尤其是我們正在找喬。好了,你們都認識要找的這個人吧?」
「我的天。」我說,「快告訴我,恩佐沒有陪著他。」
「我們並不知道我們在對付什麼東西。」我說,「我們當時什麼都沒看見。你只會給傳聞火上澆油而已。讓我老爸老媽、格雷琴的父親和委員會的其他成員完成他們的任務,搞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給大家一個交代,你最好別給他們添亂。」
「你明白我的意思。」老媽說。
希克利直勾勾地看著我:「佐伊,你不需要我提醒你,你們上次夜裡走進森林時有東西曾經尾隨你們。」
馬格迪眯起眼睛盯著我和格雷琴,然後一言不發地跺著腳回去了。
但我更擔心我老媽。
簡也停下腳步,轉身走向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她說。
「其實不是謠言。」我說,「那晚確實有東西跟蹤我們。希克利說的。」
「我認為大家應該知道他們要對付什麼東西。」馬格迪說。
「好吧。」格雷琴說,「我的意見你也考慮一下:你告訴你那幫哥們兒有東西在森林里跟蹤我們,我就告訴他們結果是你啃了一嘴泥,因為你驚慌失措,朝希克利開了一槍,然後被他撂倒在地。」
「她不會有事吧?」我問。
這個推測讓李俊和伊凡不太高興,因為他們的神秘獵殺者更有魅力,但其他人似乎更喜歡比較普通的版本。然而,這位疑似殺人犯早已因為其他罪名被簡逮捕,根本不可能犯下命案,絕大多數人對此卻置之不理。
九*九*藏*書「非常糟糕。」老爸說,隨即意識到這會兒需要的不是坦誠,「不過你看,她受傷后還追著那些怪物跑了一陣。要是受傷嚴重,她就不可能那麼做了,對吧?你老媽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我認為她不會有事的。總之醫生正在治療她。要是明天這會兒她已經像沒事人似的走來走去了,我是肯定不會吃驚的。」
「那一槍真的很不像樣。」我說,「險些打掉自己的腳趾頭。」
「他還好嗎?」我問。
這話讓我停下了腳步。我沒有把接受訓練這件事當作什麼秘密——考慮到我每天搭進去了多少時間,想遮遮掩掩是不可能的——但我和簡也幾乎不會談到這個話題。「不是耐力的問題,」我說,「而是因為無聊。我盯著地面看了三個鐘頭,腦子有點昏昏沉沉的了。」
老爸老媽命令委員會成員暫時不要議論此事,以免引發恐慌。保羅·古鐵雷斯置若罔聞——事實上,他和他們對著干。
「為什麼?」我問,「因為林象?他是被踩死的嗎?」
「那麼,好了。」老媽說,「咱們分組吧。」人們開始四個四個分成一組,我轉向格雷琴,心想她和我加上希克利和迪克利應該是一組。
「我不是這個意思。」簡說,她伸手撫摸幾年前給我的玉石大象,「約翰和我絕對不會離開你,佐伊,絕對不會扔下你不管。你必須記住這一點。我們向你保證過。我的意思是說我們會需要彼此的幫助。會自保就意味著我們能更好地彼此幫助,意味著你也能幫助我們。想想看,佐伊。你有沒有這個能力到最後說不定會至關重要。對我和約翰。對整個殖民點。這才是我想說的意思。」
「情況不會壞到那個地步吧?」我說。
「或者兩年。」我說。
「現在還不能去看她。」老爸對我說,「曹醫生正在治療她。」
「沒關係。」格雷琴對老媽說,然後轉向我,「沒了我請努力活下去。」她說。
「怎麼了?」我問。
「看起來很糟糕嗎?」我問。
血腥細節傳開后不久,朗的屍體被送到了醫務室,殖民委員會在那裡碰頭。政府人員齊聚一堂讓人們懷疑朗的死有可能是謀殺——所謂「政府」只是十二個人,絕大多數時間里都和其他定居者一樣下地幹活,但傳閑話的人並不在乎。朗最近在和一個不久前離開丈夫的女人交往,這個丈夫因此成了主要嫌犯;也許是他跟蹤朗走進森林,殺死他,然後郊狼發現了屍體。
我用胳膊肘推了推格雷琴,朝馬格迪擺擺腦袋。她翻個白眼,趕在他開口前大聲叫他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