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八章
我的怒火讓希克利和迪克利畏縮,全身顫抖。「這件事我們必須拒絕你,」希克利說,「你太重要了。對我們,對所有奧賓人。」
「安靜,親愛的。」老爸說,然後把視線放回希克利身上:「要是我和簡不願意放棄呢?」
我終於完全清醒過來。「為什麼?」我問,「發生什麼了?」
我聽見老爸讓希克利和迪克利發誓,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要一直保護我。它們發誓了。我卻不想再要它們的幫助和保護了。我知道這種感覺會過去的。哪怕是在這一刻,我也知道我會有這種感覺只是因為剛才的對話,但這並沒有改變我的感覺。從今往後我都必須接受這個事實。
「你命令我叫他們倆跟你說實話,然後希望我相信這事不需要我擔心?」我問。睡眠毒素還沒完全離開我的體內,因為這話說出口,我才意識到我對老爸老媽實在不怎麼禮貌。
「因為佐伊?」老爸問希克利。
「不。」簡說,「它們只是存在。哪怕加上了意識植入體,佐伊,它們也不太清楚該怎麼過日子。對它們來說完全是新鮮事。它們整個種族都沒有這方面的經驗。它們看你的生活不僅是為了娛樂,更因為你教它們如何生活。你在教奧賓人學習生活。」
幾個念頭同時跳進我的腦海。
我張開嘴想說什麼,卻只是哭了起來。我感覺忽然從兩條腿開始失去了知覺,簡出現在我身邊,抱住我,領著我坐回沙發上。我在她懷裡哭泣,就像好多年前在玩具店門口那樣,大腦拚命梳理思緒。
「對。」希克利說。
像是在證實我的感覺,簡稍微坐直了一點。「佐伊。」她說。
「願意。」我說,「我明白,簡。一個字也不泄露。」
「我們不想回答。」希克利說。
「它們都是活著的。」我說。
「請你下這個命令。」老爸說。
「很抱歉讓你聽見了希克利的話。」簡說,「我覺得那種話怎麼聽都不會讓人開心。」
我不知道該怎麼思考這種事情。不知道該有什麼感覺。這個念頭想進入我的大腦,我的大腦卻怎麼都不肯讓步。感覺就像靈魂出竅。我飄浮在這場對話之上,聽著簡突然加入討論,問希克利說你們已經坦白了你們的計劃,你和迪克利是否還會殺死她和約翰。殺死我的老爸老媽。
「你們敢?」我氣沖沖地說,「你們無論如何都不能這麼做。」我吃驚地發現自己站在那裡。我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起來的。憤怒讓我全read.99csw.com身顫抖,我不確定自己怎麼還能站得住。
又來了。我這一生都和奧賓人捆在一起。不是因為我是誰,而是因為我是什麼人,因為我對它們有什麼意義。我本人的生活與此毫無關係——除了我的生活對幾十億奧賓人來說就是一場真人秀,擁有無窮的娛樂價值。假如查爾斯·布廷的女兒是另外一個人,它們也會欣然欣賞她的生活。假如另外那個女孩的收養者妨礙到了奧賓人給她制訂的計劃,它們也會毫不留情地殺死他們。我是誰毫無關係,唯一有關係的是我湊巧是某人的女兒,而奧賓人認為這個人給了它們某種東西。這個人的女兒被用來當作交換那件東西的籌碼。這個人最後因為給了它們那件東西而死。現在它們又想要製造更多的犧牲者。
「我從來沒這麼想過這個問題。」我說。
「你去睡一會兒,醒來很可能就沒這麼激動了。」簡說。
「好的。」我說,轉向希克利,「希克利,請回答我老爸的提問,不許對他說謊,也不許迴避他的問題。可以嗎?」
我很生氣。我是一個人,不是吐真劑。「我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我說。
這個決定很明智,因為簡突然走過來站在我面前,滿臉「我比死神還嚴肅」的表情。「沒那麼簡單。」她說,「你要明白,接下來你將聽見的內容,絕對不能告訴其他任何人,包括格雷琴,包括你的其他朋友,任何人都不行。這不是遊戲,也不是好玩的小秘密,佐伊,而是非常嚴肅的正經事。如果你沒有準備好,那就立刻出去吧。我寧可冒希克利和迪克利對我們說謊的風險,也不願意拿你冒險。我們說禁止向任何人透露談話內容,意思是你真的不能向任何人透露談話內容,你明白了嗎?願不願意?」
問題解決了,老爸開始向希克利詢問種族聯合體的情況,他想知道這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組織,還有迪克利對他們有什麼了解。自從躍遷到洛諾克之後,我們就一直在等待聯合體找上門來,等他們找到我們,肯定會摧毀這個殖民點,就像殖民聯盟給我們那段錄像里他們摧毀瓦伊德殖民點那樣。老爸想知道希克利所了解的種族聯合體是否符合我們的印象。
我抽著鼻子微微一笑。「你似乎接受得挺不錯。」我說,「要是有人說它們計劃殺死我,我看我大概不可能很冷靜地接受。」
「哇。」我說,大新聞耶。https://read.99csw.com
「我們都會誠實地回答問題。」希克利說。
「如果我們感覺有必要,就可以對你說謊,」希克利說,「但我們不會對佐伊說謊。」
「我的嘴唇已經封死。」我說,險些做個封嘴唇的手勢,但在最後一秒想了想還是算了。
「但奧賓人有一年沒見過我了。」我說,「希克利和迪克利除外。假如我在教它們如何生活,真不知道它們過去這一年是怎麼過的。」
首先,正是在這種時刻,我才會大致感受到簡曾經是個多麼可怕的士兵。別誤會我的意思,她是一個女孩能得到的最好的母親,但每次她露出這一面,就會變得難以想象的冰冷和直接。一言以蔽之:嚇人。這還只是在和我說話呢。我試圖想象她抱著防衛軍配發的步槍,面帶這個表情穿過戰場的樣子。至少有三個內臟器官被這個念頭嚇得猛地一縮。
「我知道你沒有。」簡說,「你不需要。生活對你來說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比很多其他人都要自然。」
「我告訴你,聽希克利那麼說,我並不特別吃驚。」簡說。我吃驚地抬起頭看著她。「要記住,你是和約條款。」她說,「你是奧賓人體驗生活的主要途徑。」
因此我讓希克利和迪克利知道了我的感受。「我已經因為奧賓人失去了一個父親。」我說,把我的全部感情傾注在最後兩個字里。我的全部氣惱、厭惡、恐懼和憤怒,因為它們如此漫不經心地決定從我身邊奪走向我展示了何謂愛、關懷和尊重的兩個人,就好像他們只是擋道的小石子。
老爸繼續和希克利討論種族聯合體,想看奧賓人掌握的拔除其他殖民點的資料。希克利說只能去信息中心看,時間已近破曉,但老爸還是想現在就看。他親了我一口,和奧賓人一起出門了。簡多留了一小會兒。
「相信我,老媽。」我說,「想讓我比這會兒更激動,那得有天塌下來那麼大的大事才行。」
那一刻我恨死了希克利和迪克利。那種恨意來自你喜愛的人徹底而完全地背叛了你的感情。我恨它們,因為它們相信它們愛我,所以會為此背叛我。
我們自己的政府打算幹什麼?
老爸對希克利說:「你們倆能說謊嗎?」
實話實說,這一天過得夠累的。
我看見希克利在回答前瞥了我一眼。「我們會殺死你和薩根中尉。」希克利說,「你們,以及有可能導致殖民點被摧毀的其他殖民點領導者。」
老爸問希克https://read•99csw.com利為什麼,既然它們知道事實並非如此,為什麼不告訴我們。希克利說奧賓政府命令它們不得主動分享情報。要是老爸去問希克利和迪克利,它們不會說謊掩飾,但在今天之前,一直沒有人去問它們。我覺得這麼說讓老爸覺得希克利和迪克利很狡猾,但他沒有追究下去。
老爸問希克利有沒有看過殖民聯盟給我們的那段錄像,就是種族聯合體摧毀瓦伊德殖民點的現場記錄。希克利說它和迪克利有它們自己的版本。老爸問兩個版本難道不一樣嗎。希克利說是的,奧賓人的版本更長,下令摧毀瓦伊德殖民點的高將軍試圖說服殖民點領導人,允許種族聯合體疏散殖民者,但瓦伊德人拒絕離開,最後戰艦才摧毀了殖民點。希克利說另外有幾次在其他殖民星球,殖民者請求被疏散,聯合體帶他們離開殖民星球,或者送回母星,或者允許他們以公民身份加入種族聯合體。
「不行,寶貝兒。」他說,「必須現在。」他的語氣溫柔但堅決,說明他真的要我立刻起床。我爬了起來,但還是用嘟嘟囔囔維持我的尊嚴。我們走進客廳,老爸領著我走向沙發,我坐下,盡量保持半清醒的狀態,免得在完事之前再睡過去。老爸在書桌前坐下,老媽坐在他旁邊。我睡意朦朧地對她笑笑,但她似乎沒有注意到。希克利和迪克利坐在我和老爸老媽之間。
老爸轉向希克利。「是真的嗎?」
「明早起來就做。」我嘟囔道,「我發誓。」
簡依然看著我,冰冷如石像,等待我的回答。
又有幾個內臟器官被這個念頭嚇得猛地一縮。
我險些沖它吐口水。
「謝謝。」老爸說,然後轉向我:「你可以回去睡覺了,親愛的。」
「謝謝,佐伊。」簡說,彎腰親吻我的頭頂。你看,她又變成了我老媽。要我說,正是這樣才讓我更加害怕。
「不要逃避問題。」老爸說,「回答我。」
這些問題思考起來很有意思,我險些沒聽見希克利解釋它和迪克利為什麼有種族聯合體拔除其他殖民點的記錄:要是種族聯合體真的來到這裏,它們想用這些資料說服老爸老媽投降,而不是被摧毀。它們為什麼想說服老爸老媽呢?
要是種族聯合體真的發現了我們會怎麼辦?
可是,沒過多久,老爸進來輕輕推醒了我。「起來,親愛的。」他說,「我有事需要你幫忙。」
「我們沒有對你說過謊。」希克利說。哪怕半夢半醒,但我還是聽read•99csw•com出了它並沒有回答老爸的問題。老爸和希克利你來我往了一陣,把是否有能力說謊變成了一段談話(要我說,這種能力主要用在與其爭辯還不如說謊的蠢事上,可惜誰也不問我的意見),老爸讓我命令希克利和迪克利回答他的所有問題,不許撒謊和閃爍其詞。
我調整語氣。「再說,我要是走了,可沒法保證他們不對你說謊。」我盡量用講道理的語氣說,「他們從情感上說可以對你說謊,因為他們不擔心會不會讓你失望,但他們不願意讓我失望。」我不知道這是真是假,但我估計應該是真的。
我恨它們。
「如果你們不選擇放棄的話,是的。」希克利說。
簡問有多少。希克利說據它們所知,種族聯合體拔除了十七個殖民點。其中十個的殖民者被送回母星。四個加入了種族聯合體。只有三個殖民點的定居者拒絕離開,最終被摧毀。種族聯合體在不允許任何一方擅自新開殖民點這件事上非常認真,但與殖民聯盟告訴我們的情況不同,他們並不會為了強調觀點而摧毀一整個新殖民點。
「我太激動了,這會兒睡不著。」我說。
第二個念頭:要是她知道了我今晚做的事情,不知道會怎麼看待我保守秘密的能力。
「你沒事吧?」她問我。
「如你所願,佐伊。」希克利說。
「禁止向任何人透露談話的任何內容,否則接下來一年你就只能蹲馬廄了。」老爸說。
我覺得我腦袋裡的一根筋突然綳斷了,忽然間我很高興地發現我知道了應該有什麼感覺:怒不可遏。
「我這一天過得太緊張了,老媽。」我說,「真希望它早點過去。」
希克利與老爸關於種族聯合體和殖民聯盟的談話很有意思,直到希克利說它和迪克利動過殺死老爸老媽的念頭為止。接下來嘛,唔,我就沒怎麼聽了。
我和恩佐道過晚安,拖著兩條腿走回家,意識只剩下一絲清明,把石刃藏在我的衣櫥里,擋開巴巴的舌頭攻勢,連衣服都沒脫就癱倒在床上,失去了知覺。我躺下后不知過了多久,簡從醫務室回到家,親吻我的額頭,脫掉我的靴子,我對此沒什麼印象,只記得我喃喃對她說看見她好起來了我很高興——至少我在腦海里這麼說了,不知道這幾個字有沒有從嘴裏冒出來。我覺得應該真的說了。但那會兒我實在疲憊欲死。
說起來非常有意思,你無法判斷希克利這麼說是因為確實如此,還是為了證實我的說法,假如是後者,那麼這句九-九-藏-書話的可信性就很成問題了。我要是再清醒一點兒,估計會思考得更加透徹。但此刻我只能點點頭,對老爸說:「你看。」
「迪克利,你也一樣。」我說。
「不是需要你擔心的事情。」老爸說。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老媽最後抱了我一下,走向門口去找老爸和奧賓人。「我不知道要去多久。」她說,「你回去接著睡吧。」
對所有奧賓人。
希克利說大體而言是的。它們對種族聯合體知道得不少,來自奧賓人政府掌握的資料——但奧賓人的資料與殖民聯盟告訴我們的情況不一樣,顯示出聯合體在找到殖民點后,更願意驅逐其中的居民,而不是直接摧毀。
「大家都冷靜點。」約翰說,「別忙著喊打喊殺的。謝謝。這根本不構成問題。佐伊,希克利和迪克利不會殺死我們,因為我們不會允許他們摧毀殖民點。就這麼簡單。我也絕對不會允許你遇到那種事,佐伊。希克利、迪克利和我都同意,你的生命太重要了。」
可是,殖民聯盟為什麼要欺騙我們呢?欺騙我們,把我們一腳踢到宇宙的不知道什麼角落裡,讓我們生活在擔心被發現的恐懼之中,將一整個殖民點置於險地,這究竟有什麼好處呢?
第三個念頭:也許她知道了,這是要和我算賬。
「它們很想念你。」老媽說,再次親吻我的頭頂,「現在你知道它們為什麼無論如何都要救你、都要保護你了吧?」
老爸說了些什麼,希克利答了些什麼,但我幾乎充耳不聞,因為我的大腦在忙著處理剛才聽見的那段對話,卻遭遇了徹底而絕然的挫敗。我知道我對奧賓人很重要。我一直很清楚這個事實。幾個月前,希克利和迪克利再次證明了這一點:它們突然攻擊我,向我展示被獵殺是什麼滋味和我為什麼必須學會保護自己。但此刻它們明白無誤地闡述了我對奧賓人的重要性:要是迫不得已,為了救我的命,它們會選擇殺死我的老爸老媽。
非常有意思,同時也令人不安。原因很簡單:如果希克利在說實話(確實如此,希克利不會對我說謊,也不會違背我的意願對我父母說謊),那麼有兩種可能性,要麼是殖民聯盟完全弄錯了種族聯合體及其領導者高將軍的情況,要麼是殖民聯盟在我們被種族聯合體發現的後果上說了謊。前者當然並非不可能,殖民聯盟與我們所知的幾乎全部外星種族都關係緊張,想搜集情報肯定更加困難。但後者的可能性恐怕要高得多:我們的政府欺騙了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