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二十一章
「你相信他嗎?」我問,「別在意,但殖民聯盟最近待我們可不怎麼坦誠。」
四天後,老爸從鳳凰星空間站用躍遷無人機發來消息。
「你最後這個『我們』指的是我。」我說。
我不禁微笑,簡居然還記得我企圖引用條約,在上床時間後繼續玩耍。
「那就是拒絕了。」我說。
「我嘗試勸高將軍不要跳進我們給他和艦隊設下的陷阱。」老爸說,「我們會面的時候,我請他不要呼叫艦隊。事實上是求他。這麼做違反了給我的命令。他們叫我和他進行『無實質內容的對話』。一個人前來接管你的殖民點,而他的一整支艦隊即將爆炸,你說我能怎麼和他進行『無實質內容的對話』?」
「對,」格雷琴說,「因為我和你就像恩佐和馬格迪。」
「好吧。」老爸說,「但如果帽子和軍隊只能選一樣,記得選軍隊。而且必須是厲害的軍隊。我們會用得上的。」
「弄丟了嗎?」簡問。
我不禁笑了。這就是我愛格雷琴的原因。她是我認識的最聰明的女孩,甚至知道聰明也有它自身的缺陷。她可以幫助馬格迪,沒錯,填補他失去的那一部分。她可以這麼做,因為她確實也愛馬格迪,但她同樣有理由擔心這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麼。
「阿門。」我說。
「考慮到我們的過往,最好不要。」格雷琴說。馬格迪放聲大笑——這是個好兆頭——他親了一口我的面頰,擁抱格雷琴,然後從他的朋友和兄弟的墓前走開。
「但它們都認識我啊。」我說。
「是個好開始。」我說。
「我知道。」我說。
「我們作為符號比作為殖民地更有價值。」老爸說,「對住在這兒而且還想活下去的我們來說,這一點不太令人愉快。但事實如此。所以殖民聯盟才不允許奧賓人幫助我們,所以我們才得不到想要的資源。」
「我和斯奇拉德將軍見面的時候,他告訴了我一些事情。」老爸說,「當然也來自非正式渠道,但足夠可信。他說高將軍,種族聯合體的領導人……」
「有。」希克利說,「這是你從童年以後第一次出現在其他奧賓人面前,因此奧賓議事會的一名成員前來迎接你。它非常期待與你的會面。」
「我們做不到。」希克利說,「我們被禁止這麼做。」
我又思考了一會兒。「有多少時間可以讓我考慮?」我說。
三天後,殖民點的大多數居民來到古奇諾家的農場,向布魯諾、娜塔莉、瑪利亞、凱瑟琳娜和恩佐告別——他們埋在他們死去的避難室里。簡帶著幾個人搬走了落在農場上的導彈碎片,用從別處挖來的土壤填坑,然後重新鋪上草皮,然後立下一塊墓碑以紀念他們家。未來會立一塊更大的墓碑,但現在這塊很小,很簡單,只寫著姓氏、每個人的名字和生卒日期。它讓我想起我們家的那塊墓碑,我的生母就埋葬在那裡。不知為何,我感覺到了一絲安慰。
「對不起。」老爸說,「他說高將軍成了刺殺對象,他最親密的智囊團里有人要對他下手,刺殺很快就將發生,接下來幾個星期之內。」
「隨便你。」老爸說,「但那些刺客不會有那麼好的耐心。」
「回頭告訴你。」我說,「希克利,我有話要問你。我們要登上的那艘飛船,船上有什麼重要人物嗎?」
「你確定嗎?」我問,「你去鳳凰星空間站的時候有人這麼告訴你?」
「你看。」我說,調出另一份文件,「根據這裏的說法,摧毀聯合體艦隊反而適得其反。按照原來的計劃,聯合體會開始崩潰,所有種族互相殘殺。聯合體確實開始崩潰,但種族之間沒有開戰,而是轉而攻擊殖民聯盟的星球。他們真的搞砸了。」
「他們知道奧賓人會來找我。」我說。
十分鐘后,我已經在洛諾克上空十五公里處了,小飛船還在爬升,駛向奧賓人的星際飛船。我還在思考簡剛才說的話。
「還沒那麼糟糕。」我說,「我們的父母正在研究,他們會想出辦法的。我們不會全都死掉。」
「迪克利和我終於收到了我們政府發來的最新情報,包括他們對殖民聯盟襲擊聯合體艦隊的後果分析。」希克利說,「最重要的一條消息是,在麥哲倫號失蹤后不久,殖民聯盟聯繫奧賓政府,請求他們不要搜尋洛諾克殖民團,假如種族聯合體或其他種族找到殖民團,也不要提供幫助。」
「所以就算老爸請你們幫忙,你們也會拒絕他。」我說。
「她會非常生氣的。」老媽說。
「我以前是情報官。」簡說,「這種事情是我的工作。我的重點是,你越來越願意使用你的權力了。你終於開始掌握自己的生活。『你是誰』開始讓位於『你是什麼』。」
老爸嘆道:「我沒有取笑你,佐伊。但我現在希望你能安安靜靜聽我把話說完。可以嗎?謝謝。這樣咱們可以少浪費一點時間。然後假如你還是拒絕,至少會有合適的理由。好嗎?」
「我不是想嚇唬你。」我說,「只是覺得你應該想知道這些。」
「對於我們,這是一個非常激動人心的時刻。」希克利說,「自從你與佩里少校和薩根中尉生活之後,這還是其他奧賓人第一次親眼見到你。」
「繼續下去。」簡說,「我們需要『你是什麼』,佐伊。我們需要你利用『你是什麼』的每一個方面來拯救我們。拯救洛諾克。回到我們身邊。」
「喂,」我輕聲說,「別這樣。你就應該給我們添麻煩,馬格迪。給別人添麻煩就是你的屬性,不相信你問格雷琴。」
「什麼打算?」希克利問。
「不,」格雷琴說,「大概要很久吧。我知道你愛恩佐,佐伊,真的知道,你不要覺得我是在貶低你們的愛。但恩佐和馬格迪就像一個整體的兩部分。」她朝馬格迪的背影點點頭,「你失去了你愛的人。他失去了一半的自九-九-藏-書己。不知道他能不能挺過來。」
「好的。」我說。我們鬆開手,格雷琴離開了,留下我單獨陪著恩佐和他的家人,我在那裡坐了很久很久。
「找到洛諾克殖民團是為了挑起戰爭。」我說。
「他們已經知道了。」我說,「昨天約翰從鳳凰星空間站回來,我聽見他和簡討論這些。空間站的所有人都知道殖民星球在遭受襲擊。沒有報道,因為殖民聯盟封鎖了新聞,但所有人都在談論。」
「但這代表著你們也不能幫助我了。」我說。
我停下來,深吸一口氣。格雷琴說得對。我花了大半天讀文件,猛灌咖啡,沒有睡覺。溝通水平降到了最低點。我換個方式再次嘗試。
「你帶上了你的石頭匕首。」希克利說。
「不。」馬格迪說,我看得出他不只是想安慰我,而是想向我解釋自己失去了什麼。「我說的不是我們平時說愛什麼東西的那種愛,或者普普通通喜歡什麼人的那種愛。他真的愛你,佐伊。他準備和你度過一生。我希望你能相信我。」
奇迹啊,消息這麼說,「我沒有進監獄。我們搭下一班補給船回來。轉告希克利和迪克利,等我回來,我要和它們談一談。愛你。」
簡擁抱我,然後看著我的脖子,困惑道:「你沒戴你的玉石大象?」
「我需要你跑這一趟,好讓我拯救洛諾克。」老爸說。
「你沒有命令她離開。」希克利說。
老媽最後給了我一個擁抱。
「無論有沒有血緣關係,你我都足夠聰明,看得出事態發展下去,誰都不會有好果子吃。」老爸說,「這是一個巨大無比的爛攤子,而我們無法脫身。」
「我很確定會是這樣。」老爸說。
我掙脫思緒。「哦,」我說,「嗯,你知道的,我沒事。」
「武器,戰艦,軍隊。」我說,記錄清單,「還有別的嗎?反正我要去購物。」
「你為什麼這麼做?」我問,「為什麼想放高將軍一條生路?」
「對。」老爸說,「毫無疑問。但是,佐伊,事情沒這麼簡單。還存在一種可能性,我可以向奧賓人求援。因為你在這兒。但殖民聯盟向奧賓人發過照會,不允許他們幫助我們。奧賓人可以帶走你,但不能幫助我們和幫我們保護洛諾克。殖民聯盟不希望他們幫助我們。」
「拒絕。」我說。
「什麼意思?」我問。
「沒有弄丟。」我說,「只是不在我身上了。」
「帽子,好的,記下了。」我說。
「我明白。」我說,「但你不理解我。格雷琴,我一直是孤獨的倖存者。這種事在我身上發生過。一輩子一次就夠了。我哪兒都不去。」
「我看著怎麼就像亂碼呢?」格雷琴望著我給她看的手持終端屏幕說,「是從猴子語翻譯過來的嗎?」
「他也愛你,馬格迪。」我說,「和愛我一樣愛你。和愛任何人一樣愛你。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大概是因為你一直滔滔不絕,就是不讓我把話說完。」老爸說。
「我可做不到手撕導彈,佐伊。」格雷琴生氣了,「要是有誰決定降落到地面上,我也許還能抵擋一陣。但我們對聯合體艦隊做了那種事,你覺得會有人浪費這個時間嗎?他們會直接從天上轟炸我們。你自己也說過。他們想除掉我們。你是唯一有機會逃掉的人。」
「是因為我對他們說的話。」老爸說,「我沒有改變主意。佐伊,我真的需要你去。」
我望向希克利和迪克利剛才站立的地方。「你認為它們要多久能叫來一艘飛船?」我問。
「我要你把你們政府發來的情報給我一份。」我說。
「我覺得這個不是關鍵,你說呢?」老爸放下咖啡杯,「我是計劃的一部分。我是主動的參与者。我依然背負著一定的責任。儘管微不足道,但我希望我能儘可能避免這麼一場大屠殺。我希望能找到其他解決方法,而不是一口氣殺死所有人。」
「看起來成功了。」格雷琴說。
我擁抱她。「我知道。」我說。
「很可能。」老爸說,「要是不知道結果,他們一般不會發起問詢。要是結果會是我沒事,他們也懶得發起問詢。」他喝了一口咖啡。
「是的。」希克利說,「非常抱歉,佐伊。」
「那就去他的吧。」我看著希克利和迪克利說。
馬格迪哭了起來,無法說完這句話。我走過去擁抱他,讓他在我肩頭哭泣。
「你可以幫助他。」我說。
「你幹了什麼?」我問。我也有杯咖啡,咖啡里加足了稀奶油和糖塊,放在我面前還沒有碰過。恩佐帶來的震驚還沒有過去,咖啡幫不上我的忙。
「只要我還在這兒生活就包括。」我說,「這個殖民點對我有重要意義,這裏的人對我有重要意義。全宇宙我在乎的人都在這兒。洛諾克對我至關重要。對你們也應該如此。」
「所有地方的我們。」我說,「殖民聯盟,人類,我們。事情已經開始了。」我說,「殖民聯盟的星球正在遭受襲擊。不只是新開闢的殖民地,那些本來就經常遭襲。甚至早已站穩腳跟的殖民星球,幾十年沒有遭受襲擊的殖民地,也在受到襲擊。除非高將軍能攔住他們,否則這種襲擊就會持續下去。情況會越來越糟糕。」
馬格迪的父親是布魯諾·古奇諾最親密的朋友,向古奇諾一家獻上充滿感情的悼詞。合唱團走上去,唱了兩首娜塔莉最喜歡的中國星歌曲。馬格迪向好朋友獻上悼詞,簡短,泣不成聲。他回去坐下,啜泣不已,格雷琴摟著他。最後,我們全體起立,有些人祈禱,有些人垂首默哀,懷念失去的朋友和愛人。人們散去,只剩下我、格雷琴和馬格迪,默默地站在墓碑前。
「可以。」希克利說,「但情報是用奧賓語寫的,文件格式也是我們的特有格式,你的手持終端解碼需要相當長的時間。」
「不客氣。九九藏書」我又擁抱了他一下,「記住,身為你的新家庭成員,我現在有資格教訓你了。」
「是的。」老爸說,「這個人叫斯奇拉德將軍,他曾經是簡的指揮官。非正式渠道的消息,但符合我的直覺。」
「但你的意思是情況沒有那麼發展。」格雷琴說。
「因為我很高興我們的想法差不多。」我說,「看得出我們有親緣關係,雖說沒有血緣關係。」
「還有其他的原因。高將軍必須知道我認為這條情報是真實的,知道我在殖民聯盟的大棋盤上不只是個小卒子。我必須給他一個足以表達誠意的信物,佐伊。能夠證明我給他這條情報和他收到這條情報冒的是同樣巨大的風險。就算去的是我或者簡,高將軍也沒有理由要相信我們說的是實話,因為他知道簡和我以前是士兵,現在是殖民者的領袖。他知道我們願意為了殖民團而犧牲自己。但他知道我不會犧牲我唯一的女兒。簡也不會。
「假如你告訴他這個,就是向殖民聯盟的敵人泄露情報。」我說,「你會成為叛國者。」
他也給簡發了一條消息,但她沒有告訴我裏面說了什麼。
「很好。」我說,「我們越快見到高將軍就越好。」我打開手提箱。
「看我能不能利用這件事。」老爸說,「就算殖民聯盟想通知高將軍——當然不可能,因為殖民聯盟恐怕更願意見到刺殺成功——高將軍也沒有理由要相信。殖民聯盟剛炸掉他的艦隊。但如果消息來自我,他就有可能考慮一下了,因為他和我打過交道。」
「我不明白。」我說。
「誰都沒法懷疑咱們的想法會不一樣,親愛的,」老爸說,「但考慮到我即將被殖民聯盟控告叛國,我覺得這對你不一定是好事。」
「我沒告訴她我要走。」我說。
「謝謝。」我說。
「要一頂時髦的帽子。」他說。
「就算髮生那些事情,佐伊,我也沒什麼可抱怨的。」老爸說,立刻舉起手,阻止我對此發表評論,「但如果肯定會得到這種結果,我是不會要你去的。我知道你不願離開洛諾克,佐伊。我知道你不願離開我們和你的朋友。我不希望你遇到壞事,佐伊。但你已經到年紀了,可以做出自己的決定。要是我們無論怎麼勸說,你都還是想留在洛諾克,和大家一起面對結局,我不會嘗試阻止你。簡也不會。我們會陪著你,直到最後。你知道的。」
我覺得我真的讓希克利緊張了起來。
「沒錯。」格雷琴不無溫柔地說,「確實如此。」
「『你是誰』一向要讓位給『你是什麼』,」簡說,「你知道的。」
「我是什麼,」我嗤笑道,「我現在離開,正是因為『我是什麼』。要我說,『我是什麼』帶來的麻煩超過了它的價值。」
時間很長,結果老爸和其他人回來的時候,我還只是剛讀了個開頭。
「請坐下,佐伊。」老爸說,「我需要你幫我做件事情。」
「開什麼玩笑?」老爸說,「要是我和它們談完,它們沒有立刻呼叫飛船,我就吃了我的帽子。」
「你還有你受過的訓練。」我說。
「我騙不了你。」我說。
「我們不知道。」希克利說,「上次他和我談及重要事情是——對不起——你的朋友恩佐去世那天。我們離開哈克貝利星之前,我曾經向佩里少校提起,如果你們需要,奧賓政府和奧賓人民已經準備好來洛諾剋星幫助你和你的家人了。佩里少校向我提起那次對話,問我當時的建議還算不算數。我說目前我認為依然算數。」
「他為什麼要告訴你?」我問。
「哦。」簡說。
「什麼意思?」我問。
「謝謝。」老爸說,「是這樣的。目前整個殖民聯盟都在遭遇襲擊,因為我們摧毀了種族聯合體的艦隊。殖民聯盟的所有星球都遭到了襲擊。殖民防衛軍已經全力以赴,事態還在繼續惡化。會變得越來越糟糕。殖民聯盟已經決定了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哪些殖民地是可以被犧牲的。」
「謝謝。」簡說,「我們盡量讓你的生活過得正常。我認為我們把你教得不錯,所以我可以這麼告訴你,而且你應該能聽懂:『你是什麼』從小到大一直在向你提出要求,現在你可以反過來要求一些東西了。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也愛你,佐伊。」馬格迪悄聲說,然後看著我的眼睛,「謝謝。」
「很好。」格雷琴說,「但我還是不明白這些能說明什麼。你別說得神神叨叨的,我都聽不懂了。」
「你不需要我去做這件事。」我說,「你自己就可以去。老媽也可以。你們倆比我更適合。」
「老爸為什麼要找你們談一談?」我問希克利。
「引爆炸彈的又不是你。」我說。
「跟你說過了。」老爸對希克利說。
「你的意思是說,在殖民聯盟眼中,我們死了比活著更有價值。」我說。
「格雷琴呢?」簡問我。我們站在奧賓的小飛船前,我已經和老爸說過了再見,希克利和迪克利在飛船里等我。
「太籠統了,沒法幫我理解。」我說。
「你又不戴帽子。」我說。
「我們會說,只要洛諾克還是殖民聯盟的領土,我們就無法提供幫助。」
「你怎麼樣,親愛的?」老爸說,「不會有事吧?」
「洗耳恭聽。」馬格迪說,然後扭頭問格雷琴,「這麼一來,你不會也變成了我的妹妹吧?」
第二天早晨,我得知老爸被捕了。
「我已經不需要它了。」我說,「我知道這世上有人愛我,有人愛過我。」
「我不知道你知道那件事。」我說。
「驚恐。」我說,「害怕我會再也見不到你、老爸和格雷琴了。害怕我會搞砸事情。害怕就算我沒搞砸,最後還是同樣的結果。我覺得我都要昏過去了,自從這東西降落,我就一直是這個感覺。」
「說不通啊。」我說。
「為什麼九*九*藏*書?」我問,「不符合邏輯啊。」
「做這件事情需要離開洛諾克嗎?」我問。
我取出手持終端,打開恩佐的那首詩,拿給馬格迪看。「我相信。」我說。
「但我們還是受到了襲擊。」我說。
我站起來,給老爸一個大大的擁抱。他接受我的擁抱,我坐回原位,他看著我,有點驚訝。「謝謝你,」他說,「但我想知道那是為什麼。」
「一部分原因是你還小,『你是什麼』比『你是誰』要大得多。」簡說,「不可能指望一個八歲孩童——甚至十四歲少女——理解『你是什麼』這種問題。但你現在夠大了,能夠理解了。能夠思考其中的含義了。知道該怎麼利用它,完成比晚上不睡覺更像樣的心愿了。」
「去幹什麼?」我說,「活下來,隨便我在乎的所有人都去死?你、老媽、格雷琴、馬格迪?讓奧賓人救我一命,看著洛諾克被摧毀?」
「佐伊。」老爸說。
「我知道。」格雷琴說,「我也知道你特別不會撒謊。」
「對。」老爸說,「因此我們受到的襲擊也微不足道。高將軍對我說過,他和種族聯合體都不會為艦隊向洛諾克發動報復。」
「有可能會發展得不好嗎?」我問。
大約十分鐘后,老爸再次呼叫我。我回到客廳里,希克利和迪克利已經走了。
「不。」老爸說。
簡微笑道:「如我所說:反過來要求一些東西。」
「很好。」簡說,「我想說的是,除了要記住有人愛你,你也要記住『你是誰』。記住有關你是誰的一切,有關你是什麼的一切。」
「很好。」我看著匕首說,「我也非常期待見到它。」
「要是情況真的一塌糊塗了,奧賓人會衝過來救走你的。」格雷琴說,「不過要是整個殖民聯盟都在遭受襲擊,你最後似乎也沒什麼地方可去。但重點在於,你有一條逃生之路。我們其他人沒有。」
老爸苦笑道:「相信我,我的麻煩已經淹到脖子了。」笑容隨即消失。「對,高將軍是殖民聯盟的敵人。但我認為他可以是洛諾克的朋友。洛諾克需要它能找到的每一個朋友。我們以前的朋友現在拒絕了我們。我們只能拉下臉去找新的朋友。」
「對。」老爸說,「我要你去替我帶個口信給他。」
我盯著格雷琴。「這話說得太不公平了。」我說,「格雷琴,我是哪兒也不會去的。」
「哦,」我說,「說來話長。告訴格雷琴,我說可以告訴你了。你反正也應該知道。」
「恩佐把你當他的兄弟,」我說,「所以你也是我的兄弟。一直都是。我愛你,馬格迪。」
「是的。」希克利說,「去年的記錄已經發回奧賓,包括未經剪輯的原始版和經過剪輯的精華版。未經剪輯的原始版需要時間消化。」
「所以我們不能走,但你可以,而且不會驚動別人。」老爸說,「奧賓人本來就想帶你離開。殖民聯盟允許你離開,因為我們和奧賓人的協約有這個條款,只要簡和我留在洛諾克,就不會引起懷疑。奧賓人對聯合體和殖民聯盟的爭鬥表示中立,奧賓飛船可以抵達高將軍的總部,但殖民聯盟的就不行了。」
「你認為老爸要請求你們的幫助?」我問。
「不知道。」我說,「但我知道我們現在沒什麼優勢了。」
「好吧。」老爸說。他開始談論他自己,不是因為他自我過剩,而是因為他知道我聽他說話能幫助我暫時忘記憂愁。我聽著他說話,但他的話還是讓我很擔心。
沒過多久,我就開始盯著手持終端的屏幕,咬牙切齒地等它慢而又慢地轉換格式和翻譯文字。我明白直接讓希克利和迪克利念給我聽會更加輕鬆,但我還是想用自己的眼睛看個清楚。無論需要多少時間。
「無所謂。」我說。
我又調出一份文件。「看,這裏說的是聯合體的一名領導人,他叫奈波洛斯·埃塞爾,高將軍的頭號競爭者,看上了聯合體的領袖位置。儘管殖民聯盟摧毀了高將軍的艦隊,但他並不想直接攻擊我們。他依然認為聯合體足夠強大,可以繼續按原計劃做事。但這個埃塞爾認為聯合體應該殺光我們——整個殖民聯盟。尤其是洛諾剋星上的這些人。為了證明種族聯合體是不容挑釁的。他們倆正在爭奪種族聯合體的控制權。」
「不,馬格迪。」我說,「你就是他的親兄弟。無論怎麼說,你都是他的親兄弟。他知道你的心意。他因此愛你。」
「好的。」我說。
「確實不符合邏輯,但前提是殖民聯盟希望洛諾克生存下去。」老爸說,「但換個角度看,佐伊,洛諾克是第一個由各殖民星球提供定居者的殖民地。定居者來自殖民聯盟內十顆最強大最繁榮的星球。要是洛諾克被摧毀了,這十顆星球都會遭受重大打擊。洛諾克會成為這些星球乃至整個殖民聯盟團結起來共赴國難的一面旗幟。」
「天哪,佐伊。」格雷琴說,「我愛你,真的愛,但我不敢相信你真有這麼笨。你要是有機會能逃掉就逃吧。我不希望你死。你老爸老媽也不希望你死。奧賓人為了保護你,會在我們其他人里殺出一條血路。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老爸搖頭道:「簡和我都不能離開洛諾克,佐伊。殖民聯盟在監視我們。他們不信任我們。再說就算能離開,我們也不能這麼做,因為我們屬於這裏和這裏的殖民者。我們是他們的領袖,我們不能拋棄他們。無論他們遇到什麼,我們都應該和他們共命運。我們向他們保證過,無論發生什麼,我們都會留在這裏,保護這個殖民點。你明白的。」我點點頭。
「是嗎?」我說,走到我的行李堆前,拿起一個手提箱。
「那你們就有個難題了,」我說,「因為我哪兒都不會去。你們和其他人都不可能改變這一點。」說完,我以誇張的姿態離開,一部分因為我覺
https://read.99csw.com得老爸希望我這麼做,另一部分因為我在這件事上說完了我想表達的意見。
「那我就去買一頂吃掉。」老爸說。
「我們並沒有說它對我們不重要。」希克利說,我第一次從它的聲音里聽出了責備,「我們也不會說它對你不重要,原因很多。我們想說的是,殖民聯盟請奧賓政府檢視協約規定他們享有的權利。我們必須告訴你,我方政府出於自己的原因已經答應了。」
「殖民聯盟請求我們保持原狀,不要向洛諾克提供援助。」希克利說。
「很好。」格雷琴說,「只要你忘了這一點,我就會提醒你。」
「需要。」老爸說。
「也許吧。」簡說,親吻我的面頰,「也許我只是對你有信心,知道你足夠聰明,能自己想出辦法。」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風險。」老爸說,「你離開之後,簡和我就會把這件事告訴洛諾克殖民委員會,他們肯定會撤掉我們的領袖職務。等消息傳到殖民聯盟那兒,簡和我肯定會被捕並被控叛國。就算一切順利,佐伊,高將軍收到消息,及時處置,確保洛諾克不會受到傷害,我們依然要為我們的行為付出代價。簡和我接受這個結果。為了洛諾克的安全,我們認為這是值得的。對你來說,佐伊,風險是你接受了這個任務,就很可能會有很長時間甚至永遠也見不到我們和你的朋友了。這是個巨大的風險,是個真正的風險。你必須決定是不是值得去冒這個險。」
「是的。」我說,「我們炸毀了艦隊,聯合體的成員憤而開戰,但開戰的對象是我們。我們之所以不喜歡種族聯合體,是因為會形成四百對一的局面,而那個一就是我們。很好,現在仍然是四百對一,以前還有一個人阻止他們對人類全面開戰,但現在沒有人肯聽他的勸說了。」
「我看你需要一個新愛好了。」格雷琴把手持終端還給我,「你這個愛好實在讓人心情壓抑。」
「也不完全是被捕。」老爸在餐桌上喝著咖啡說,「我被解除了殖民點領導人的職務,必須回鳳凰星空間站接受問詢,更像是審訊。事情要是發展得不好,我就會被逮捕。」
「我會告訴她的。」簡說,「會盡量讓她理解。」
「不行。」老爸說,「奧賓人不會為了替我傳遞消息而破壞他們和殖民聯盟的關係。他們之所以願意幫忙,唯一的原因就是我允許它們帶你離開洛諾克。我在利用我對奧賓人唯一的籌碼,佐伊,就是你。
第二天,老爸登上補給船聖華金號出發了,同行者除了曼弗雷德·特魯西約,還有另外幾名代表洛諾克洽談政治和文化事務的殖民者。他們打著這個幌子,實際上按照簡告訴我的,是去搞清楚圍繞著洛諾克究竟在發生什麼,還有到底是誰在攻擊我們。老爸他們要一周飛到鳳凰星空間站,然後在那裡待一天左右,他們再用一周時間返回——這個「他們」很可能不包括老爸,要是問詢的結果不利於他,他恐怕就回不來了。
「你怎麼樣?」老媽問。
「我知道他是誰,老爸。」我說,「最近這些事情我都清楚。」
「這就沒法保證了。」我說。
「這個計劃已經完成了。」我說,「奧賓人現在可以幫助我們了。」
「去年我一直在觀察你。」簡說,「我看到了你如何與希克利和迪克利互動。它們因為『你是什麼』而逼著你接受了很多東西:所有的訓練與運動。但你同樣對它們提出了更多的要求,比方說你讓它們給你的那些文件。」
馬格迪邊讀邊點頭,最後把手持終端還給我。「我很高興。」他說,「我很高興他寄給了你。我經常嘲笑他寫詩給你。我說他這麼做實在太呆了。」我不禁微笑。「但現在我很高興,他還好沒聽我的。我很高興他寄給了你。因為現在你知道了。知道了他有多麼愛你……」
「你會發現我們奧賓飛船比殖民聯盟的飛船快得多。」希克利說。
「我不知道。」希克利說,「從上次和佩里少校交談之後,局勢已經發生了變化。」
「那還用說。」我說,「原來在這兒。」我找到了我要找的東西:我那頭人狼送給我的石刃。我趁著大家不注意,把它塞進了行李。我只是想確認一下那不是我的想象。
「走吧,佐伊。」老爸說,聲音里的挖苦連希克利和迪克利都不可能聽不懂。
「洛諾剋星上的我們。」格雷琴說。
我在那兒坐了好幾分鐘,思考老爸要我做的究竟是什麼事情。「要是希克利和迪克利帶我離開洛諾克,它們就不會再帶我回來了。」我最後說,「你知道的,對吧?」
「我和斯奇拉德有過節。」老爸說,「你老媽也是。但這件事上我相信他。這會兒在整個殖民聯盟政府里,他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對洛諾克會有什麼影響?」格雷琴說。
「你覺得他會沒事嗎?」我和格雷琴目送他遠去,我問格雷琴。
「我也愛他。」馬格迪說,「他是我的兄弟。我是說,不是親生兄弟……」他露出難堪的表情,他生自己的氣,因為他無法如願表達內心的感受。
「洛諾克就是其中之一。」我說。
「我們同意。」希克利說。
我回到房間里,等老爸再次呼叫我。無論他跟希克利和迪克利在討論什麼,我跺著腳走出去的時候都沒有結束。如我所說,他們在談的事情顯然和我有關。
「我拒絕。」我重複道,「我不明白。十分鐘前,你很高興地讓我站在希克利和迪克利面前,告訴它們我哪兒都不去,現在為什麼又要我離開?它們說了什麼讓你改了主意?」
「是的。」希克利說。
「但為什麼不讓你們幫助我們呢?」我問。
「也許吧。」格雷琴說,「但你想一想你這是要我做什麼。」
「哈,你反正肯定不會死。」格雷琴說。
「我寫了封信給她。」我最後說,「延時到明早發送。信里說了九-九-藏-書我為什麼走,但僅限我認為我能告訴她的內容。我說剩下的只能來問你了,所以她有可能會來找你。」
「但襲擊我們的不是聯合體。」老爸說,「而是其他勢力,為了試探我們的防護力量。但高將軍一旦遇刺身亡,他的保證也就作廢了。洛諾克將成為目標,而且很快就會受到襲擊,因為聯合體正是在這裏遭受了最大的挫折。我們對種族聯合體也是個符號。因此我們必須讓高將軍知道他有危險。為了我們自己的安全。」
我對此的回答不怎麼有禮貌,然後對希克利和迪克利,對我在奧賓人眼中擁有特殊地位的這整件事情,也表達了不怎麼有禮貌的看法。因為我想說粗話,也因為我受夠了這些爛事。「你們要保護我,」我對希克利說,「就保護我關心的人。保護這個殖民點。」
「很好。」老爸說,「帶一支軍隊回來。還有武器。還有戰艦。」
「是的。」希克利說,「引擎能效更高,人工引力控制更好。我們不到兩天就能從洛諾克駛到躍遷點。你們的飛船需要五到六天才能飛完這段距離。」
我們盡量不往那個方向多想。
「對不起,佐伊。」馬格迪說,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對不起,我給你和恩佐添了很多麻煩。真的對不起。」
「呃,說起來,」我說,「好父母幫了不少忙。」
「我一點兒也不吃驚。」簡說,「我必須告訴你,佐伊,有些時候我很同情你。你的生活有那麼大的一部分完全超出了你的控制。你在一整個外星種族的視線下過日子,而它們從一開始就說清了對你的要求。我很驚訝你居然能一直保持理智。」
「那就派希克利和迪克利去。」我說,「或者讓奧賓人發射躍遷無人機給高將軍送信。」
「所以你看,佐伊,必須是你,也只能是你。只有你有可能接觸到高將軍,傳遞這條情報,得到他的信任。我不行,簡不行,希克利和迪克利也不行,其他人都不行。只有你。去替我送這個口信,我們也許還能找到辦法拯救洛諾克。機會不大,但現在我們只有這一個機會。」
老爸用手持終端呼叫我,見到我第一句就是:「希克利和迪克利想帶你離開洛諾克。」希克利、迪克利和他站在客廳里。我顯然打斷了他們正在進行的談判,這場談判顯然和我有關。老爸的語氣很輕鬆,我聽得出他想向奧賓人證明什麼事情,我很清楚他想證明的是什麼。
「我說過了,我哪兒都不會去。」我說。
「我打算離開很長時間,足夠讓她想我。」我說。老媽沒說什麼。
「我該怎麼做?」我問。
「因為你曾經懇求他不要呼叫艦隊來洛諾克。」我說。
「據說我要買帽子。」老爸說。
我點點頭。確實如此。
「這和要我離開洛諾克有什麼關係?」我問。
「不許取笑我。」我說。
「我知道。」我說。
「你和老媽也一起走?」我說。
「我覺得是好事。」我說。
「不知道。」老爸說,「大概是因為不想讓我的雙手沾上那麼多船員的鮮血吧。」
「你和洛諾克殖民團之間存在區別。」希克利說,「殖民聯盟不能請求我們放棄對你的保護和幫助,那是違反雙方協約的,殖民聯盟不會想這麼做,尤其是在這個時間點上。但殖民聯盟可以從狹義上詮釋協約,他們已經這麼做了。雙方協約牽涉到你,佐伊。稍微擴大一點範圍,也包括你的家人,佩里少校和薩根中尉。但無法覆蓋整個洛諾克殖民點。」
「所以我們全都會死。」格雷琴說,「唉,天哪。謝謝你,佐伊。知道這個,我真的很高興。」
「我會回來的。」我說,「我去送信給高將軍,然後回洛諾克。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說服奧賓人,但我肯定會回來的。老爸,我向你保證。」
「如你所願。」希克利說。
「你不該來告訴我。」格雷琴說,「應該去告訴你老爸老媽。或者我老爸。總之就是知道應該怎麼辦的那個人。」
「不是很確定。」我說。
我張開嘴想說什麼,但沒能說出口。憋了一會兒,我最後說:「我覺得現在我什麼話題都可以談,只有『我怎麼樣』除外。」
「是的。」我說,「我對它有些打算。」
我猜到他會這麼回答。不管這個殖民點要遭遇什麼樣的命運,約翰和簡都會奉陪到底,哪怕結局是與整個殖民團一同赴死。他們對此早有準備,無論是身為殖民團領導者,身為退役士兵還是身為人類。
「你要我離開。」我說,「要我接受我有可能再也見不到你們的現實。因為要是高將軍不相信我,或者他在我找到他之前就被刺殺了,或者他相信我但無法幫助我們,這一趟就等於白跑了。唯一的結果就是我離開了洛諾克。」
「沒有。」我說,「應該挑起的是種族聯合體的內戰。炸掉艦隊按理說會從內部撕裂聯合體,會終結外星種族大聯合造成的威脅,將局勢拉回以前的樣子,種族之間彼此征戰。我們誘發內戰,趁他們打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撿便宜,搶奪我們想要的星球,從而變得比以前更加強大——比任何一個種族,甚至幾個種族加起來都要強大,他們從此再也無法和我們抗衡。這就是殖民聯盟的計劃。」
「他愛你,你知道的。」馬格迪突然對我說。
「既然你說是這個意思,那我就相信你了。」格雷琴說,「我都找不到動詞在哪兒。」
「再說,」格雷琴說,「我還沒幫助完某個人呢。」
「為什麼?」格雷琴說,「我不是因為你有辦法逃掉而對你生氣,佐伊。我是羡慕。我經歷過一次襲擊。一顆導彈突破防護,甚至沒有正常引爆,但依然造成了難以想象的損害,殺死了我關心的某個人全家。等他們真的來殺我們了,我們根本沒有任何機會。」
「因為會擾亂殖民聯盟將聯合體艦隊引到洛諾剋星的計劃。」希克利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