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二十四章
然後我直面了多年來我一直在逃避的東西。
「你當然不會同意。」康蘇人說,「它們對意識的熱愛使得它們願意為你做最荒唐的事情。不但如此,它們還願意為了你父親的發明尊敬你,儘管你和那件發明毫無關係。你利用了它們盲目的尊敬,讓它們完成你的心愿。在你眼中,它們的意識之所以重要,不是因為意識給了它們什麼,而是允許你凌駕於它們之上。」
我望向操作室,想知道那裡的人有沒有在聽我說話,琢磨著他們會想什麼。琢磨希克利會想什麼,還有高將軍。我轉向奧賓人。
多克點點頭。「現在我得去找你要的那一百名志願者了。」它說,「然後把你告訴我的事情告訴議事會。別擔心,佐伊。我們不會讓你失望的。」
「但我活了下來。」我說,「不是因為我是誰——我只是個小女孩而已,而是因為我是什麼。我是一個能給你們意識的人的女兒。第一次,『我是什麼』變得比『我是誰』更加重要。但這不是最後一次。」
康蘇人轉向我。「那麼你只需要下令就行。」
我停下了。我在冒傻氣。這不是我想說的話,至少不是現在想說的話。
我閉上眼睛。「說吧。」我說。
「你搞清楚了奈波洛斯·埃塞爾的計劃嗎?」我問。這會兒我不怎麼願意討論康蘇人。
「我不是難過。」多克說,「而是喜悅。自從我們種族存在以來,我們就在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而你剛剛告訴了我。這是康蘇人不願告訴我們的答案,我們中的無數人願意為之獻出生命。」
「他又說對了。他沒有看錯我。我承認。對不起。」
我說了些我知道我會後悔的話,但我實在忍不住。康蘇人異常成功地刺中了我的痛處。「說到任性和無情,多麼有意思啊,」我說,「說這話的人來自一個給了奧賓人智慧但沒有給它們意識的種族。」
「作為議事會的成員,我知道我們一直在監視康蘇人,也知道我們有尋求與他們再次對話的計劃。」多克說,「我知道現在這個辦法就是其中之一。」
「他說得對。」
這就是你無法用語言描述的那種時刻,所以我就不白費力氣了。
我在它們面前站了幾秒鐘,盡量看清每一個奧賓人的面容,而不僅僅是一百個奧賓人中的一個。我張開嘴想說話,但沒有發出聲音。我的嘴巴太幹了。我閉上嘴,吞了幾口唾沫,然後再次開口。
我停了一分鐘,努力集中精神。
「非常感謝。」我說,爬上樓梯。
「但你還是和奧賓人說話了。」我說。
我看著康蘇人,點點頭。「你說得對。」我說,「我覺得我應該下去告訴它們。」
我得帶它們去參加下一次賽歌會。
於是我點點頭,轉身離開,準備返回操作室,天曉得我該怎麼對那個康蘇人交代。
「好的。」康蘇人說。我的厚臉皮似乎讓他覺得很好玩,「我會記住這個名字的。也會讓其他人記住它。不過,要是你的奧賓人沒有獲勝,我們大概很快就可以忘記它了。」
奧賓人全都看著我,是出於禮貌還是耐心就很難說了。
我望向康蘇人,他龐大的身軀幾乎充滿了整個操作室。我上來的時候他已經在房間里了;我不太清楚他是怎麼穿過這道門的。操作室里除了我和他,還有希克利、多克和高將軍,高將軍擔任這場競賽的正式裁判。
「你的寵物也不是非得主動犧牲那麼多人的。」康蘇人說,「但它們還是那麼做了。你看起來有點智障,所以聽我解釋一下好了。你的寵物,在它們思考能力的範圍內,做出了很聰明的選擇。假如奧賓人是為了它們自己,那麼康蘇人是不會和它們說話的。我們很久以前就回答了它們的問題,我們沒有興趣繼續討論那個話題。」
「是啊。」康蘇人說,「人類,你讓我吃了一驚。」
「你們已經為我付出了那麼多。你們帶我來這裏,讓我給高將軍送信。他告訴了我敵人計劃怎麼對付洛諾克,足以讓我們保護自己,我不能要求你們再做更多的事情了。我絕對不該請你們冒著生命危險和這些康蘇人作戰。我希望你們活下去。
「『我是什麼』依然比『我是誰』更加重要。」我說,「此時此刻更是如此。因為『我是什麼』,為了帶一個康蘇人來見我,幾百個奧賓人獻出了生命。因為『我是什麼』,假如我請你們拿起匕首,刺進自己的身體,你們也會這麼做。因為『我是什麼』,因為我對你們的意義。」
就在這時,我聽見了歌聲。
「在我的記憶中,這些事情就彷彿剛剛發生過一樣。就連五歲時的我都知道科維爾空間站上的這些倖存者會有什麼結果。但這個奧賓人對我說我會安全的,因為我被選中了。我記得我抓住那個奧賓人的手,它領著我離開,我回頭望著其餘的人類。然後他們就不見了,我再也沒有見過他們。
「但你不是非得殺死那麼多奧賓人的。」我說。
「康蘇人要它們死,這不是你的錯。」多克說,「參与那項使命的奧賓人知道要吸引康蘇人的注意力需要付出什麼。它們早就把自己獻給了這個任務。你的請求只是改變了時間和任務的目標。它們自願參与,理解其中的原因。那是它們的選擇。」
事實也的確如此。
「不,」多克說,「它們獻出生命是為了幫助你。沒有人指望這些犧牲能得到報償。它們這麼做是因為你的要求。你並不需要為此報答我們,但你給了我們這個答案。」
我花了很長時間聽每一個奧賓人向我問好,主動要求幫助我,我一一接受它們的請求。我敢說再也沒有比這更美好的一段時間了。結束后,我重新站在一百個奧賓人的隊伍前,但這次每一個奧賓人都是我的朋友。我向它們鞠躬,為它們祝福,說九九藏書咱們打完再見。
「謝謝你。」高說,「現在嘛,我當然希望它們儘快離開。但據我的理解,這些戰艦之所以在這裏,是為了確保我們不會對來做客的那位康蘇人做什麼傻事。那些戰艦都是戰鬥無人機,根本就沒有船員,完全是康蘇科技。它們要是向我們開火,我看我們不會有半點機會。因此這會兒我們在享受槍口下的和平。既然對我有好處,那我就沒什麼可抱怨的了。」
想到奧賓人的獲勝機會,我非常緊張。
「那是一個科研空間站,奧賓人翻看研究檔案,發現了我父親的工作記錄。他在研究意識。奧賓人要他為它們工作。於是它們來到公共區,喊我父親的名字。但他不在空間站上。它們又叫了一遍,我應聲了。我說我是他的女兒,說他很快就會回來找我。
「毫無疑問。」多克說,「它們在底下就是為你出戰,佐伊,它們知道有可能會死。它們已經接受了這種可能性,就像為了帶這個康蘇人來見你而犧牲自己的那些奧賓人一樣,它們知道這個要求意味著什麼。」
「你們知道我是誰。」我說,「對此我非常確定。我只認識你們中的一個,對此我非常抱歉。我希望我能認識你們中的每一個,在我要求你們……要求你們……」
「那就是你的愚蠢了,人類。」康蘇人說,「奧賓人費了那麼大的力氣,在我巡遊時吸引了我的好奇心,為的卻是這麼一個全然不知它們要付出什麼代價的人,假如必須要我憐憫奧賓人的話,這可以算是一個理由了。但我並不同情它們。它們知道需要付出什麼代價,並且主動付出了這個代價。現在,告訴我你想命令我怎麼幫助你,否則我就走了,你的寵物會死得毫無價值。」
我和他坐在貨艙的操作室里,離貨艙地面約有十米。貨艙地面站著兩群人。一群是志願為我出戰的一百個奧賓人。另一群是一百名康蘇罪犯,他們被迫與奧賓人戰鬥,換取挽回尊嚴的一個機會。康蘇人站在奧賓人身旁,顯得大得可怕。規則是略有調整的徒手搏鬥,奧賓人可以使用戰鬥匕首,康蘇人有兩條劈砍臂,因此徒手參戰——你身上有兩條利如剃刀的肢體,「徒手」的程度很有限。
「謝謝你,敲鐘。」我說,「我接受。」一時衝動之下,我擁抱敲鐘。它詫異地驚叫了一聲。我鬆開手。敲鐘再次鞠躬,回到隊伍里,又一個奧賓人走上前。
我轉身面對奧賓人,第二個聲音唱起了第二個聲部,然後又是一個聲音,一個接一個,很快,一百個奧賓人都開始歌唱,創造出的歌聲與我聽過的任何一個版本都毫無相似之處,那麼恢弘綺麗,我只能獃獃地站在那裡,沉浸在歌聲中,讓歌聲包圍我,穿過我的身體。
我看著奧賓人的面容。「我只認識你們中的一個人。」我說,「無論這裏發生什麼,幾天後我就不會記得你們的長相了。但另一方面,只要閉上眼睛,我就能看見我熱愛和關心的那些人。他們的面容是那麼清晰。就好像他們站在我身邊一樣。因為事實如此,我的內心裝著他們。就好像你們內心也裝著你們關心的那些人。
我指著上面的操作室說:「那裡有一個康蘇人,他說他會給我一件拯救洛諾克所需要的東西,不需要你們戰鬥,不需要我冒任何風險。我只需要命令你們,把你們打算用來對付康蘇人的匕首用在自己身上。我只需要命令你們自殺就行。大家都說你們會這麼做,因為我在你們眼中的身份。
我咬住腮幫子不讓自己說話。康蘇人偶爾會找個人類殖民地降落,把所有居民殺得一乾二淨,然後等待殖民防衛軍來和他們作戰。在我們能夠理解的範圍內,這是康蘇人的什麼遊戲。聲稱這麼做是為了我們好也未免有點太變態了。
我睜開眼睛。
將軍鬆開我的手臂。「做你想做的事情去吧。」他說。
我走向操作室的門口。高將軍輕輕抓住我的手臂。
希克利的顫抖是那麼微不可查,我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見了。「迪克利會聽你的吩咐,佐伊。」希克利說,「你應該早就知道這個了。」說完,它轉過身去。
「我記得勒雷伊人從妻子身旁拖走丈夫,在走廊里槍殺他們,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我說,「我記得父母懇求勒雷伊人放過他們的子女。我記得照顧我的女人,一個朋友的母親,她被拖走前把我推到一個陌生人背後。她也想推開自己的女兒,但女兒抱著母親不放手,她們一起被拖走了。假如勒雷伊人再屠殺一會兒,就會發現我並殺死我。」
「我知道有很多事情我不明白。」我說,「我看得出。對不起。但我還是需要你幫助我的家人和朋友。」
我考慮著康蘇人的話。
「太好了。」我說。
「別傻了,人類。」康蘇人說,「我已經向你保證我會幫助你。這個奧賓人已經向你保證,你的寵物會樂於為了你的利益犧牲自己,毫不遲疑,毫無怨言。你將能夠幫助家人和朋友抵擋即將來臨的襲擊。你做過這種事。為了和我談話,你想也沒想就派了幾百個奧賓人去送死。現在下這個命令也不該很艱難吧。」
我笑道:「將軍,我只想回家。但還是謝謝你。」
迪克利在底下。正在準備戰鬥。
「你們中的許多人已經為之獻出了生命。」我說。
「聽我說。」我說,「我要對你們說一些話,我不保證你們能夠理解。但我必須告訴你們,在你們……」我朝貨艙打個手勢,「在你們去做這件事之前。」
我再次閉上眼睛。
「一個提議。」康蘇人重複道。
「不客氣。」我說。
「有什麼問題嗎?」高說。
「是你要見我的,人類。」康蘇人說。
「我命令奧賓人幫助我們,因為九-九-藏-書我知道我可以。」我說,「但對你我只能請求。」
我走進那艘奧賓飛船的貨艙。
「只要你願意加入我的幕僚隊伍,佐伊,我的大門永遠向你敞開。」他說。
「康蘇人說得對,要你們為我犧牲自己是很容易的。命令你們這麼做,好讓我拯救我的家人和朋友。他說得對,因為我知道你們會毫不猶豫地這麼做。你們會高高興興地這麼做,因為這樣會讓我高興,因為『我是什麼』對你們很重要。他知道這種認識會減輕我的負罪感。
「找到了。」我說,臉色陰沉了下來。
「嘿,是你。」我對迪克利說。
奧賓人默默地站在我面前,愣了一分鐘,我意識到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在等待它們的回應。有一個狂亂的瞬間,我害怕它們並沒有理解我的話。希克利和迪克利會說人類的語言,我只是想當然地以為其他奧賓人也能聽懂。我意識到這是個很自以為是的假設。
然後我轉身返回操作室。高將軍在樓梯底下等我。
「唔,好吧。」康蘇人說,我似乎聽出了類似失望的情緒。「你沒什麼特殊之處,是吧?從生理上說。精神上呢,有嗎?」
「我不知道那意味著幾百個奧賓人的生命。」我說,「也不知道它們會把自己撞向康蘇飛船的火力線,直到康蘇人出於好奇停下飛船。假如我事先知道,我一定會請你們另想辦法。」
「那也是你的計劃。」我提醒將軍。
我抬起頭。「我知道答案。」我說,將康蘇人所說為什麼不給奧賓人意識的原因告訴了多克,「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你們在尋找的答案。」我說,「但那個康蘇人就是這麼說的。」
「在奧賓人里找出一百名志願者毫無問題。」多克對我說。它和我在高將軍借給我的一間會議室里。希克利和迪克利守在門外,確保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們。「一小時內我就能讓它們做好準備。」
「為了要我來見你,也死了將近這麼多奧賓人。」康蘇人說。
我離開房間,接下來的一分鐘,我慢慢走下樓梯,努力不一頭栽下去。我很高興地說我成功了,但實話實說只是一場險勝。
「不是這樣的。」我說。
「我要先找點樂子。」康蘇人說,「因此我給你一個機會。你這兒有幾百個奧賓人,隨便你用什麼辦法,選出一百個。我會讓康蘇人送一百名同胞過來,囚犯、罪人等各種偏離正途但願意想辦法贖罪的人。我們讓他們捉對廝殺,不死不休。
「我的恩惠也可以給奧賓人,答應它們和你交談。」康蘇人說。
「提議和這場競賽有關。」康蘇人說,「我有辦法讓你得到你想要的結果,但不需要讓他們戰鬥。」
「有興趣聽一聽嗎?」康蘇人問。
我睜開眼睛。「但這時奧賓人襲擊了空間站,從勒雷伊人手上搶奪空間站,而勒雷伊人沒有準備好再次戰鬥。奧賓人殺光了空間站上的勒雷伊人,然後把剩下的人類集合在一片公共區里。我記得我在那裡,沒有人理會我。我的父親,不,我的朋友和她的母親死了。我孤獨一人。
「我給你一件我們的科技產物,幫助你保護你的殖民點。」康蘇人說,「這台機器能產生一個力場,可以奪取進入範圍的拋射物的動能。這是個吸能場。可以讓子彈落地,讓導彈在擊中目標前喪失動力。你們要是足夠聰明,就能用它打敗進攻者。我準備給你的就是這個東西。」
「我沒有。」我說,「但我有很多事情需要思考。」
接下來才是最艱難的一部分。
我指著操作室說:「那裡有一個康蘇人想讓我殺死你們所有人,只是為了讓他看看我可以這麼做。他要我這麼做也是向我自己證明,歸根到底,我會為了滿足自己的願望而犧牲你們所有人。因為歸根到底,你們並不重要。你們只是我能利用的某種東西、某種手段、某種工具。他要我殺死你們,是為了拿我不在乎你們的事實打我的臉。
「好吧。」康蘇人說。它展開身體,那樣子讓我想慘叫著跑開,它從身體內部伸出與人類相似的恐怖的胳膊,朝我招了招手。「過來,讓我仔細看看你。」
我抬起頭看著將軍。「我知道。」我說,「這是我的選擇。」
我閉上眼睛,想著我的家人。約翰、簡、莎維德麗——她和我們一起來到那個新世界。我想到格雷琴和馬格迪,想到他們以後有可能會在一起。我想到恩佐和他的家人,想到他們被剝奪的一切。我想到洛諾克,我的家。
我向前走了一步,但怎麼也邁不出第二步了。
「為了你,佐伊·布廷-佩里,我主動要求為你的親友和洛諾克出戰。我這麼做不是因為你的命令或要求,而是因為我關心你,一向如此。假如你願意接受我的幫助,那將是我的榮幸。」迪克利鞠個躬,對奧賓人來說,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但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我說。
「毫無疑問。」多克說。
「不行。」我說。
「還有時間。」高說,「佐伊,別放棄希望。」
「我有個提議。」康蘇人對我說。
我的過去。
我忍不住笑了。
「這就是我想說的。」
「你說的是『請求』,」康蘇人說,「你的寵物說的是『命令』。」
我又是一陣噁心。「你說為了讓你來見我,死了幾百個奧賓人?」
我扭頭問多克。「你不懷疑這些奧賓人會為我這麼做?」
「其中一名志願者,」我說,但無以為繼。我再次嘗試道,「其中一名志願者名叫迪克利。」我說,「我的朋友,也是我的保鏢。它站出來的時候我說不行,要它收回。但它拒絕了。」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是我第一次聽迪克利說這麼多話,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它。
「應該很快。」高說,「勒寧認為埃塞爾的部隊read.99csw.com尚未集結,但刺殺失敗會迫使他提前動手。」
但我不得不說我被深深打動了。這些奧賓人肯定在幾周前才第一次聽到《德里之晨》,現在它們不但知道這首歌,而且還能這麼流暢地演唱,簡直堪稱奇迹。
「我不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我說,「否則我是不會讓它們那麼做的。」
我險些說我知道,但迪克利繼續說了下去。
「選擇的權力在我。」康蘇人說,「奧賓人明白,即便做出犧牲,回答依然有可能是拒絕。這又是一件它們知道但你不知道的事情。」
我走向那群奧賓人,它們在無所事事地消磨時間,有些在熱身,有些在三三兩兩地交談。走到近處,我嘗試尋找迪克利,但沒有成功。奧賓人太多了,迪克利也不在我能一眼看見的地方。
「嗯,對。」康蘇人說,「你的寵物開著飛船包圍我,企圖登上我的飛船。我的飛船殺死了所有嘗試登船的奧賓人。但它們怎麼都不肯放棄,最後我終於好奇了。我允許一個奧賓人登船,它說你命令奧賓人說服康蘇人幫助你。我想親眼看一看,究竟是什麼怪物會這麼漫不經心地發出這種命令,讓奧賓人為之付出如此巨大的代價。」
「對不起,佐伊。」多克說,「如果你不想當英雄,至少應該知道你也不是壞人。你是我們的朋友。」
「我們就要開打了。」我說。
多克沒有說話。我仔細打量它,發現它在顫抖。「哎,」我從椅子上站起來,「我沒有想讓你難過的。」
「但在此之前,我說我要你們幫助我,結果讓幾百個奧賓人犧牲了生命。」我重新坐下,「別把我當成什麼英雄,多克。我完全沒有這種感覺。」
「該怎麼選應該很明顯吧。」康蘇人說。
「想一想你在做什麼,佐伊。」高說,「你的這個選擇會影響大局。」
「不是可能不可能的問題。」康蘇人說。它偏轉巨大的身軀,對多克說:「假如這個人類下令,那些奧賓人會自殺嗎?」
我點點頭,望著貨艙,想象即將發生的戰鬥。
「考慮到你要我們做的事情和給我們完成任務的時間,並不存在其他的辦法。」多克說。它走向我,攤開雙手,像是要讓我看什麼重要的東西。「請你理解,佐伊。我們早就有計劃攔截一名在死亡之旅中的康蘇人,我們有我們自己的理由。我們能夠滿足你的要求,這就是原因之一:我們本來就準備好了。」
我望著這片開闊的空間。「肯定可以。」我說,「謝謝你,將軍。」
我在腦海里瀏覽資料。「他打算什麼時候發動攻擊?」我問。
「恰恰相反,那是件好事。」高說,「看見他們,空間站周圍的戰鬥在真正惡化前就結束了。叛變的船員以為這些戰艦是我叫來的幫手。我還沒來得及糾正這個錯誤的印象,他們就投降了。你幫我在叛黨作亂前就擊潰了他們。」
「我並不知道我們會用什麼辦法吸引康蘇人的注意力。」多克說,「我送出你的要求和我本人的贊成意見。我沒有參与作出決定的過程。」
「但害死它們的是我的命令。」我說。
「你呢?」我問希克利,「你的朋友和夥伴在底下,希克利,你和迪克利至少共處了十年。你怎麼看?」
我點點頭。「但迪克利依然是我的朋友。」我說,「依然是我的家人。也許不該有區別,但我就是做不到。」
「你剛才說過,你在死亡之旅中可以施捨恩惠。」我說,「可以就是這個。」
「我不能這麼做。」我說。
「是嗎?」康蘇人說。它蠕動龐然身軀,逼近我。我沒有退縮。「人類,我不相信你。你愚蠢而無知,這一點已經很清楚了。但我還是不敢相信,你居然不明白你要奧賓人為了你來找我對它們來說意味著什麼。你命令奧賓人幫你,因為你可以這麼做。因為你可以這麼做,所以你都不問一聲代價是什麼。可是你肯定知道,代價會非常高昂。」
「結果是多麼可怕啊。」康蘇人說,「擁有意識是個悲劇。使得整個種族遠離了完美,讓它們把精力浪費在個人事務上。我們作為康蘇人的生命被用來學習如何從自我的魔爪下解放我們這個種族,超越我們自己,帶著整個種族向前走。因此我們才願意幫助你們這些落後的種族,讓你們在機會到來之時同樣能夠解放自己。」
「沒有。」我說,「我只是我。」
「那就以後再說吧。」高說,「現在我要去主持這場競賽了。我不會偏向任何一方,但你應該知道,在心裏我是支持奧賓人的。我從來沒想到我會說出這種話。」
「它主動站出來會很有效果。」高說,「能夠鼓勵其他人。」
「但你知道這種事有可能發生。」我說。
「我們都只是我們。」康蘇人說,收攏身體,我鬆了一口氣。「這是不證自明的。我想知道的是,你有什麼不同之處,會讓幾百個奧賓人情願去死也要拉我來見你。」
「不是假裝以為。」我說,「那就是。」
我在那裡站了足有一分鐘,詫異於這個康蘇人在閑談中說出的內容。許多年前,奧賓人為這個答案犧牲了一半人口,但康蘇人依然沒有告訴它們真相。康蘇人耐心地等待著我的回答。「奧賓人不會同意,」我說,「我也不會同意。」
「佐伊·布廷-佩里。」迪克利說,「我是迪克利。」
我長出了脊梁骨,咬牙走向康蘇人。它用比較小的胳膊摸我戳我,巨大的砍殺臂(用來在戰鬥中砍下對手頭部)懸在我左右兩側與頭部齊平的半空中。我好不容易才沒有當場發瘋。
「你會一直記得它的。」我說,「因為底下我那些朋友會殺得你們落花流水。」
我抬起頭,直視奧賓人。
「我快死了。」康蘇人說,「我在進行——」康蘇人發出拖拉機
九_九_藏_書滾下山坡的噪音,「——死亡之旅,假如一個康蘇人已經在這一生中證明了自我價值,那麼在離世前就會被允許巡遊宇宙。旅程中的康蘇人可以為所欲為,包括與我們排斥的種族對話,假如懇求的方式算是合適,他還可以施捨一個臨終恩惠。你的寵物刺探康蘇人已有幾十年,我們知道但沒有理睬,它們知道死亡之旅的路線,能認出正在巡遊的禮儀飛船。你的寵物明白這是它們與我們交談的唯一機會。你的寵物知道要付出什麼代價,才能吸引我或任何一個康蘇人聽聽它們想說什麼。你下令時應該知道這些。」「我知道你們願意為我這麼做,會為我這麼做。」
「你找到了足夠多的志願者嗎?」高問。
奧賓人注意到我走向它們。它們安靜下來,同樣安靜地列隊站好。
他又朝底下一揮手。「你跟我實話實說,人類。看看你的寵物,再看看康蘇人。打完之後,你認為留下來的有可能是你的寵物嗎?你願意為了它們而拿家人和朋友的安全冒險嗎?
「最後總有一方會獲勝。你的奧賓人獲勝,我就幫助你。我的康蘇人獲勝,我就不幫助你。得到滿足之後,我會繼續我的死亡之旅。我現在就呼叫康蘇人。這樣吧,人類的八小時后,我們開始這項娛樂活動。你應該有足夠的時間讓你的寵物做好準備。」
「但我不知道。」我說。
「我給你另一條路,沒有任何風險。除了點點頭,你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你的寵物不會反對,它們會樂於為你赴死。你只需要說你要它們這麼做就行了,說你命令它們這麼做。假如能讓你舒服一點的話,你可以讓它們在自殺前關閉意識。這樣它們就不會畏懼死亡了。它們只會按你說的做。它們會為你這麼做。它們會因為你對它們的意義去這麼做。」
「我所屬的殖民點有兩千五百人。」我說。
「但我不後悔。」我說,擁抱希克利。多克向我鞠躬,我點頭致意。然後我走向康蘇人。
「你要我付出什麼代價?」我問。
康蘇人毫不在意我內心的掙扎,繼續道:「你們對奧賓人做的事情是在嘲笑它們的潛能。我們創造奧賓人是為了讓它們成為最優秀的種族,一個沒有意識的種族,從一開始就可以理所當然地去追尋它們的宿命。奧賓人本來會是我們渴望成為的那個種族。看見它們渴望意識就像看見能夠飛翔的動物渴望在爛泥里打滾。你父親用意識讓奧賓人變成了殘廢,他並不是它們的恩人。」
「你嘲笑我?」康蘇人說,它說的是完美的英語,語調柔和而文雅,考慮到它怎麼看都像一隻怒不可遏的巨大昆蟲,這一點感覺起來挺奇怪的。
我搖搖頭,低頭看著地面。「我從小就接受了『我是什麼』很重要的這個事實。」我說,「接受了我必須與之共存並適應它。有時候我覺得我能操縱它,但我不久前才知道我這麼想的代價是什麼。有時候我甚至要抗爭它。但我從來沒考慮過,我可以扔下『我是什麼』不管。因為我記得它為我帶來了什麼。它如何救了我的命。我從沒想要放棄它。」
「謝謝。」我說,「我會的。」
我望向高將軍。「我沒有建議可以給你。」他說,「但我很好奇,也想知道你會怎麼選擇。」
「我不在乎你所屬的殖民地,也不在乎你。」康蘇人說。
「甚至不會猶豫。」康蘇人說。
又一個奧賓人出列,站在我面前。「我叫敲鐘。」它說,「我們沒有見過。我在希克利和迪克利與全體奧賓人分享的記錄中看著你長大。我也一直知道你是什麼。但我從你身上學到的,卻來自你是誰。能見到你是我的榮幸。能為你、你的親友和洛諾克出戰是我的榮幸。我願意幫助你,佐伊·布廷-佩里,出自我本人意願,毫無保留。」敲鐘鞠個躬。
「一個簡單的演示。」康蘇人說。它舒展身體,指著底下的奧賓人,「你的一個命令就能讓幾百個奧賓人主動犧牲生命,只是為了完成吸引我的注意力這麼一個小小的目標。你擁有的這種力量讓我很感興趣。我想看一看。叫這一百個奧賓人此時此地犧牲自己,我就給你那件東西,讓你去救你那個殖民點。」
希克利在門口迎接我。「你做的正是我希望你做的事情。」希克利說,「我很後悔我沒有志願參戰。」
奧賓人隊伍中央的某處傳來一個聲音。唱的是《德里之晨》的第一節歌詞,儘管這段平時總是我來唱的,但我還是毫不費力地聽出了唱歌的是誰。
它好奇地看著我。「你看起來很生氣。」它說。
「倉促之間,我只能給你找來這個地方了。」高將軍說,他朝空間站寬闊的貨艙一揮手,「這部分是新建成的,還沒有用來存儲貨物。我覺得應該能滿足你的要求。」
「你得到了我的答案。」我說。
迪克利。
「我讓我不認識的人為我認識的人犧牲生命。」我說。
「五歲那年,我住在一個空間站上——科維爾空間站。我和父親在那裡生活。有一天,他離開空間站,外出幾天辦事,但就在這段時間里,空間站遭到了襲擊。先發動襲擊的是勒雷伊人。他們發動襲擊,攻入空間站,把空間站的所有居民趕到一塊兒,然後開始屠殺。我記得……」
「什麼樣的代價?」我說。
「原因。」多克說,「想知道為什麼康蘇人不給我們意識,想知道它們為什麼懲罰我們。」
一首歌唱完,我能做的只有捂住臉,對奧賓人說「謝謝你們」。然後,迪克利穿過人群,走到我面前站住。
「不客氣。」我說。我有點不好意思。「沒什麼大不了的。康蘇人隨口告訴了我。我就是覺得你們應該知道。」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奧賓人打算怎麼去替我找康蘇人?」我問,「剛才read.99csw.com那個康蘇人說為了把他叫到這兒來,幾百個奧賓人獻出了生命。你為什麼不提醒我會發生這種事情?」
「你們知道你們為什麼在這裏。」我說,「你們在這裡是為了和那些康蘇人戰鬥,因為我想保護我在洛諾克的家人和朋友。之前告訴你們的是,假如你們能夠擊敗康蘇人,我就能得到我需要的幫助。但現在情況變了。」
「所以就是這個人類在使喚一整個種族。」等待我的康蘇人說。奧賓飛船上大概只有這個船艙能容得下它。
「我需要你幫忙拯救我所屬的殖民地。」我說,強迫自己集中精神,「我的朋友和親人在那裡,隨時有可能遭到襲擊。那是個小殖民地,無法保護自己。殖民聯盟不肯幫助我們。奧賓人被禁止保護我們。康蘇人擁有能夠幫助我們的科技。我請求你的幫助。」
「我記得奧賓人彼此交談了一陣,然後命令我跟它們走。我記得我說不,因為我不想離開其他人類。我記得一名奧賓人對我說,你必須跟我們走,你是被選中的人,你會安全的。
「它們做了你要它們做的事情。」康蘇人厭倦地說。
「當然有區別。」高說,「你來這兒就是為了保護你的親友不受傷害。」
「康蘇人說得對。」我說,「但我有一個方面是他不了解的,這一點現在至關重要。那就是我受夠了『我是什麼』,我受夠了當被選中的人。我不想當你們願意為之犧牲自己的那個人,只是因為我是某個人的女兒,因為你們接受我能命令你們的事實。我不想要你們這麼做。我不想要你們為我而死。
我知道我該怎麼做了。
「你的家人和親友有多少人?」康蘇人說。
「你想想看,佐伊,你『就是覺得我們應該知道』的這個答案,換了其他人會把它當成要挾我們的籌碼。」多克說,「會讓我們付出代價,否則就不告訴我們。而你平白無故給了我們。」
康蘇人後退半步,打量著我,就像我是什麼珍稀動物。「你對待奧賓人的任性和無情讓我很感興趣。」它說,「還有一點就是,儘管你完全不關心奧賓人,它們卻願意為你奉獻生命。」
「它們會這麼做,是因為你要求我們幫忙。」多克說,「它們認為能為你這麼做是它們的榮幸。就像現在為你出戰的人也會認為是它們的榮幸一樣。」
我大吃一驚。「你甚至不願意考慮幫助我,僅僅和我交談怎麼能就算是給了它們恩惠呢?」我說,「它們的犧牲和努力豈不是白費了?」
將軍上下點頭,我猜那是表示肯定。「你現在應該已經知道了,我更願意不殺死殖民者。」他說,「但埃塞爾不打算給出這個選項。」
「是的。」高說,「勒寧害怕因為叛國被處以極刑,因此相當配合。多麼了不起的動機啊。他說埃塞爾的計劃是用最小的兵力攻佔洛諾克,以顯示他用一百名士兵完成了我用四百艘戰艦沒能做到的事情。很抱歉,『攻佔』這個詞不太準確。埃塞爾的計劃是摧毀殖民點和所有居民。」
「隨便你。」康蘇人說,我聽得出他的嘲諷。它再次蠕動身軀。「好了,人類,你請求我幫助你。也許我會幫助你。我可以給你一個恩惠,但這個恩惠不是免費的。它有它必須付出的代價。」
「我不想再當『我是什麼』了。從現在開始我只是『我是誰』。我是誰?我是佐伊。僅僅是佐伊。是一個無權要求你們的普通人。這個人不會要求或命令你們做任何事。這個人要你們自己做出選擇,而不是讓別人為你們選擇。尤其不能讓我為你們選擇。
「很好。」我說,「還有,我叫佐伊。佐伊·布廷-佩里。」
「對不起。」我說,「這是一天之內第二次有人對我這麼說了。」
「啊哈。對,你說得對。」康蘇人說,「奧賓人告訴了我。你的父親為奧賓人製造了一種機器,奧賓人假裝以為那就是意識。」
「我告訴過你,嘗試與康蘇人對話需要付出高昂的代價。」多克說,「這就是代價。但在當時,你似乎並不認為這樣的代價會過於高昂。」
我再次停下,又花了好一會兒鼓起勇氣。我擦拭面頰。
「但它們會這麼做,還是因為我沒有思考過我究竟在要求什麼。」我說。
「所以你才請它們志願參戰。」高說,「但要我說,它們是為了你才站出來的。」
但我在這裡是為了求助,而不是討論道德問題。我已經上了一次當,我不會讓它再把話題引入歧途。
「他們說得對。我對此也深信不疑。我相信只要我命令你們自殺,你們就會照著做。因為我是你們的佐伊。因為你們從擁有意識開始,就通過希克利和迪克利拍攝的記錄觀看我的生活。因為我站在你們面前,請你們這麼去做。
「所以,忘了吧,忘了所有這些。我免除你們對我的義務,一切義務。謝謝你們志願出戰,但你們不必為我而戰。我不該請你們這麼做。
「我在想死去的奧賓人。」我說。
我看著我的雙手,羞愧得不敢看多克。「你說你們早有計劃要攔住正在死亡之旅中的康蘇人。」我說,「你們想問什麼?」
「謝謝你沒有把康蘇艦隊壓境的事情怪在我頭上。」我說。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於是我只能說:「謝謝你,迪克利,我接受。」迪克利再次鞠躬,回到隊伍里。
「我從你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你了。」它說,「我看著你長大、學習和體驗人生,通過你,我也學會了體驗人生。我一直知道你是什麼。我想發自內心地告訴你,對我來說,真正重要的是你是誰,一向如此。
兩邊根本沒法比。
然後是另一個,再另一個。
「謝謝你,多克。」我說,「我舒服一點了。」
「區區小事,不足掛齒。」高將軍說,「你想一想你剛剛為我做了什麼。」
「對。」多克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