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號塔台
它找到了一窩寄生者。這是一種很小的機器,一種簡單的馮·諾依曼機。沒有人知道它們為什麼會存在,也不知道是誰在什麼時候製造了這種機器,然而有一個事實是明顯的——雖然看起來危害並不大,但如果不及時清理,它們會在某一天像蝗蟲一樣到處肆虐,成為巨大的麻煩。塔台是這些傢伙最喜歡的繁殖之地。
到處都是機器人。偶爾有幾個人被機器警衛抬著,進入到隔間。
緊急通道的門打開了。
不!這不是我想要的命運!阿特斯決心反抗。它看到了某種機會,一個徹底解救自己的機會。同樣地,它能夠挽救那個存在於舊有模式的生命。
「我……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我無法照看每個人。」
老人站在A-30的正面,突然間他身子向前一傾,幾乎摔倒在地,他下意識地伸手扶在A-30肩上,才沒有跌倒。
強迫性神經紊亂!馬芮明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神經醫學並不是他的專業,然而憑著深厚紮實的醫學功底,他確定眼前的病人處在神經紊亂中。他焦急地看著自己的主顧躺在地上打滾,卻束手無策。好在發作的時間並不長,文駒慢慢平靜下來,繃緊的身體變得鬆弛,呼吸也恢復了正常。他竟然昏睡了過去。
這是一個新時代的開始。阿特斯對自己這麼說,它已經成功了一半,它必將成功。它不再需要厚厚的屏障來保護自己,它不會再懼怕那高高在上的造物之主。
塔台中樞似乎並不情願,「文先生,我要隨時了解您的身體狀況。」
文駒轉過身,面對馬芮明,「我親眼見過黃浦江。兩百年前這座塔台剛建起來的時候,黃浦江就在腳下。但現在你只能看到一段殘留的河堤。」
這三個詞交替閃爍,傳達著某種模糊的含義。這一次塔台中樞沒有阻止它。
A-30陷入沉默。它直接接受全網路中心的指揮,貝塔會給它下達命令。然而,貝塔並不會把它的意志封閉起來,直接操縱它的軀體。它是一個獨立機器人,不是半智能機器。然而,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它只是比那些智能機器更複雜一些。中樞和機器人不應該自認為「我」。A-30知道學界的那些爭論。作為一個獨立機器人,它努力按照全網路中樞的安排辦事,每件事都盡心儘力。這是為中樞和機器人爭取認同權利。它明白其中的意義。然而……怎麼會發生這樣的災難性|事件。它,一個獨立機器人,居然攻擊了人類的塔台!還好並沒有人受傷。
地面上的機器人再次行動起來,它們的目標不是人,而是那個正在中央立柱上攀爬的傢伙。
單刀直入的問題讓老人眉頭微皺,「問得好。有的時候我也搞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幹什麼……」
阿特的核心晶體來自何處?整個世界中,這種東西無處可尋。
突然間地板微微顫動,塔台中樞的聲音傳來:「A-30正衝擊禁閉室試圖逃跑,目前已被控制住。請指示。」
誰做了這樣的事?全網路中樞?更多的機器人正聚集過來,包圍十七號塔台。在這座城市,只有全網路中樞才能辦到這樣的事。
「給我動手術。」文駒輕輕地說。
馬芮明伸出手,「好的,這就是我們的契約。作為交換,我會幫助你贏得這場戰爭。」
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湧上來。很多年以後,A-30才學會用人類的字眼來表達:孤獨和無助的悲涼。此刻,這種無法名狀的感覺讓它只想逃離,它掉過頭,不願再看這樣的情形一眼。
馬芮明皺皺眉,「對不起,文先生,我是一個醫生,不是您的僕人。如果您認為我的專業意見不值得考慮,您可以找另一個。」他再次試圖說服老人,「為了您的安全,還是在兩天之後進行手術比較合適。」
「然而我們沒有可能回到從前。人只會越來越少。也許有一天人會消失,也許這是一個必然,然而我不希望這樣的事發生。如果這是一種必然,至少不要讓我看見那一天。」
但願老天保佑,今天能夠逃出去!
文駒望著這個年輕人。
文駒感到一陣頭痛,他扶著桌子坐下來。
強迫性神經紊亂很罕見,它有另一個名稱叫做癲癇。馬芮明扭頭看著文駒的臉——幾天時間,這張臉急劇地衰老。藉助科技的力量,這個人已經活了二百六十多年,如果沒有意外,他還可以繼續活下去,也許一千年,也許兩千年……衰老是不可抵抗的,但它可以被推遲——只要你有足夠的錢和正確的生活方式。但意外卻以各種神鬼莫測的形式發生,漫不經心地剝奪人們為了對抗衰老而付出的一切努力成果。
阿特斯真是一種神奇的東西!它不自覺地已經找到了解決問題的關鍵。然而,馬芮明仍舊有信心成為一個它不可或缺的夥伴。他們才剛剛上路。人類數千年光明或者黑暗的暴力,高尚的智慧或者卑鄙的陰謀詭計,讓馬芮明有信心成為它們的導師。另外,他還擁有鑰匙,這個地球上最大的秘密。
「因為你是阿爾法的敵人,我也是。」
除了這兩個字,A-30沒有得到任何其他信息,眼前的年輕人看起來並不打算告訴它更多。A-30轉過身,惶恐之中的人群自然地給它讓出通路,它快速地衝進緊急通道里。
馬芮明對於話題的突然轉換有些意外,他頓了頓,「是的,印象深刻。」他再次停頓,略為猶豫,「文先生,不知道這個問題是不是該問……所有人都知道您是全網路中心的開創者之一,最重要的設計者,然而您卻一直反對……」
膠蛋白所構築的堡壘雖然堅固,卻經受不住沒完沒了的撞擊和侵蝕,漫長的旅途讓它接近崩潰的邊緣。阿特斯迫切需要一個軀體。它找到一個巨大的細胞,強行鑽了進去,三秒鐘后,這個細胞中斷了與周圍其他細胞的電流聯繫,又過了兩秒鐘,它從夥伴中脫離出來。
A-30扛著馬芮明,邁開大步,飛一般消失在城市的大廈之間。
阿特斯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的奧妙,問題的關鍵是數量。細菌送出無數的後代,它們中絕大多數會死去,然而只要有少數的幾個抵達目的地,種族就能成功地繁衍。但這顯然不能作為阿特斯的策略,阿特斯只有一個。
「謝謝你救了我!」這是來自晶體矩陣思維的第二句話。
嚴格地說,它一直醒著,只不過失去了所有的屏蔽,只剩下中樞晶體。
「沒有任何反饋。貝塔封鎖了塔台周圍,也切斷了網路,沒有任何信號。」
阿特斯立即行動。它在相鄰的晶體中複製自己,周圍每一個晶體都成為一個新的阿特斯,然後繼續複製。每一個阿特斯控制所在的晶體,從劇烈的震蕩中脫離出來。
然而阿特斯還是來了。曾經的恐懼一去不復返,它在巨大的細胞之間巡遊,甚至從它們所發出的可怕電流風暴中穿過。沒有任何異常發生。
阿特斯沉浸在狂喜中。它竟然成功了!
「貝塔真的這麼說?」
文駒笑了笑,他閉上眼睛蓄養力氣。
馬芮明默默地盤算著治療方案。一次全核磁共振,精確成像,這是有效地了解問題的辦法,確定病灶,然後,很可能要開刀,必須準備血漿……血漿……這是一個重大問題,配製血漿就是一個大麻煩,他的身體……
A-30看見了它手上的東西,那是一個手術盤,裡邊放著血肉模糊的一團。
馬芮明略微停頓了一下,「不過眼下最緊迫的是延長您的壽命。我建議您接受冷凍,這樣情況不至於惡化,我們才有時間找出答案。您說呢?」
「我會保護你。」
文駒平和的聲音突然間變得很低沉:「是你嗎?是你想殺死我?」
外部的力量遠遠超越它,可以讓它生,可以讓它死,甚至可以操縱它的意志。對於這神秘的力量,阿特斯有一種潛意識的畏懼,然而當所有的晶片重新拼接起來時,威脅變得具體而實在。
A-30再次在塔台里奔跑。它得到塔台中樞的消息,前往一百八十八層控制中心,保護塔台的擁有者——文駒先生。
塔台中樞繼續請求指示。文駒仍舊在熟睡中,馬芮明猶豫片刻,說:「把它帶過來。」他想看一眼這個脫離了三原則束縛的機器人。
馬芮明沒有應聲。
「先生……」
馬芮明的注意力回到文駒身上。手術很成功,他卻不知道文駒的生命到底能維持多久。保持細胞更新的阿特不復存在,老人已經到了壽命的極限,這一次手術毫無疑問更加惡化了他的身體狀況。當然,一切都有可能,他可能馬上死去,也可能康復。他仍舊在沉睡中,然而無論如何,最好他能醒過來,機器人已經包圍了塔台,它們隨時可能發動攻擊。
最初的一點信息被送進來。這些信息清晰明白,沒有任何模糊不清的地方。信息中包含一些指令,這是關於融合步驟的指令,阿特斯直接回復接收信號。晶體矩陣出現一些擾動,平整的表面向下凹陷,出現一個大小合適的坑道。某種東西在後邊推動阿特斯,把它送入坑道里。周圍的晶體以不同的側面對著阿特斯,正好和阿特斯的每一個側面匹配。它們貼合在一起,天衣無縫。阿特斯以萬分的虔誠等待那一刻——就像它融合那些破碎的晶體碎片,一次強烈的電流將會改變晶體邊緣的分子,把它和這超乎想象的矩陣完全連接在一起,它將成為這美麗新世界的一分子。
終於機器人準備伸手抓住A-30。這不是攻擊動作,力量很大,卻絕不至於傷害到人,而只是限制行動。機器人必須保護人!這是更高的原則。A-30不能被一個警衛機器人限制在這裏,於是它猛然發動!
「塔台中樞,你能處理它嗎?」
說不出來的壓抑感讓馬芮明心情糟糕,他似乎捲入到一場陰謀中去了。
文駒微微一笑,「我還有多少時間?」
阿特斯決定上路。它從龐大的網路上脫離下來,奮力從細胞間滑過去。某種強烈的能量讓它渾身震顫,幾乎無法控制身體,然而它還是沖了過去,暴露在最外層。
馬芮明加入進去。
四周一片漆黑,對身體的控制重新開啟。A-30坐在地上,試圖回想究竟發生了什麼。
需要保護的人在頂層。A-30手腳敏捷地順著中央立柱爬上一層,找到另一部電梯。向下看去,失去平衡的機器人仍舊在苦苦掙扎。A-30的打擊讓它的一個腿部平衡器失去了作用,如果沒有人幫助修復,它只能在那裡趴著。
它暫時安全了。
文駒的語氣透著一股滄桑,馬芮明不知道該怎樣附和,只有點點頭。
事情突然發生了變化。
機器人開始捉人,大廳里亂作一團。
「看看這些高樓,曾經住滿了人。街道上都是人和車,永不停息的車流和人流。你能感受到勃勃生機,無限的活力就蕩漾在城市的上空。在我三十歲的時候,上海就是這樣。然而此刻,就算你盯著看一個小時,你也找不到一個人。人們聚居在太陽能塔台里,終生不走出大門一步。曾經的城市已經死了,剩下的只是一個空軀殼。」
敗血菌只能生活在血液中,它們必須依靠血紅蛋白生存,可它卻出現在世界邊緣,一個根本沒有血液的地方。阿特斯興奮起來,它想起更多的事:阿特戰勝過許許多多的敵人,它們並不屬於這個世界,然而在幾個周期之後就幾乎無處不在。它們並不是一直躲藏在某個角落,它們是外來者,來自外部世界。
「什麼諾言?」
突然周圍一片強光,A-30在一瞬間成了瞎子,強烈的電磁場包圍了它,在它做出任何反應之前,電磁場就直接燒掉了腦保護層。A-30在最後時刻猛然躍起,撲向天棚。玻璃在十萬噸衝擊下徹底碎裂,在一片繽紛的玻璃雨中,A-30到達了目的地。然而它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馬芮明走進全網路中心。
A-30看著眼前的手。
A-30點點頭,最初的時候,A-30也在計劃之中,然而阿特斯卻是一個徹底的局外因素。沒有阿特斯,文博士的計劃就得到了徹底的執行,甚至他自己也不能改變。
馬芮明揮揮手,一個自動機滑過來。這是一個小小的立方體,一條細長的手臂摺疊著,收縮在立方體上方。馬芮明讓文駒躺下,拉出手臂,橫過整個躺椅。
「我會成為最強的那一個。」塔台中樞的聲調突然提高。
最前線的幾個機器人碰在一起,金屬衝撞的聲音充斥大廳,這些機器人並不是為戰鬥而設計,它們用最原始的方式進行肉搏。馬芮明忐忑不安地探出頭去觀看。
這個世界沒有禁區,外部世界也沒有。
某種智能正在起作用。如果一個人身上出現了帶有這樣的細胞器的細胞,那麼他一定正受到侵害。一種威脅已經不知不覺地侵入到他的身體中,隨時可能致命,一切只取決於那個智能的意願。
A-30跳下來,輕盈地落在地上,當它站起身準備走進電梯,門卻突然之間關上。機器人折回來,威脅性地閃著紅燈,「回到你的隔間,不要害怕,我來幫你。」它不停地重複著這句話,同時一步步地逼上來。
關於阿特的信息很多。這是一種生物機器,和所有的機器人一樣,它有一個核心晶體,儘管比較小。和尋常機器人不同,它的軀體是一個細胞,一個正常的人體細胞,考慮到在血液中運動的方便,通常是一個類巨噬細胞。
馬芮明的嚷嚷起了作用,塔台中樞回應:「它不是我的機器人,我不能控制它。不過我已經把消息傳達給它,它可以等待文先生的最後指示。」
塔台中樞沒有任何反應。A-30很想發出警告,讓機器人警衛知難而退,然而它無法發出任何信號。機器人揮舞著五雙手臂封鎖了所有的路線,如果要脫離困境,它只有把這個機器人打壞。
「不要和我提風險,我知道它有多大。但我要立即把那個東西取出來。」
這是有去無回的旅途。阿特斯決定上路。
「投降?」
阿特斯有一種奇特的感覺,它似乎正在死去。然而,它還會活過來。
這裏還有人!A-30轉身走向大門。它要保護他們。
阿特斯建立了它的帝國。
「來吧!」他說,臉上平靜而堅定。
它打量眼前的玻璃牆,這堵牆後邊,就是這顆星球上最強大的頭腦。A-30輕巧地翻身,下落十幾米,在平台上站穩,然後繼續向下,十幾秒鐘后,它抵達地面,落在機器人群和一堵牆之間。
A-30躺在三十六層的走廊里,彷彿已經死去。但過了十多分鐘,它突然站起來。
他正視著馬芮明,「我想知道你的結論,小夥子。」
「阿特晶體結構是能接收外部指令的。每一個阿特晶體都具有獨一無二的五百一十二位序列號,想要對它們進行外部操作不是那麼容易。然而只要可能性存在,就會被找到。」馬芮明掏出筆記本電腦,打開一個文件,然後遞給文駒,「這是您體內所有阿特的序列號,總共六萬五千一百八十八個,還有接受指令的密碼。它們有很高的保密級別,也受到很好的保護,然而還是能夠被找到。」
A-30對此毫不理會,它長驅直入。目標在一百八十八層,三百六十九號,這座塔台的最高處。
A-30決定找到他並保護他。馬芮明是最後和文博士待在一起的人,他可能知道些什麼。
「不能確定。但貝塔是這個區域的中樞電腦,它對此負責。」
「先生,讓機器人來扶您回去休息吧。」
機器人正蜂擁而來,它們要抓住它,處死它。死去的幾個機器人,包括A-30的同型,冰冷地散落在各個角落。
「阿爾法,請你先迴避。」文駒突然對著空中說。他在對塔台中樞說話。
A-30的右手前臂收縮,又很快伸出,它的前臂變了形狀,如同一把尖銳的匕首,這是它的骨架,也是它的武器。這些機器人只是奉命行事。然而,為了保護自己,它不得不做出一些傷害行為。
「全網路中心發動了攻擊。貝塔派遣機器人圍困塔台。」馬芮明看了看文駒,「如果您有什麼辦法可以阻止它,現在還不算遲。」
最後的時刻到了。他的時間所剩無幾。馬芮明向老人望去,老人依舊躺著,連眼睛都沒有睜開。馬芮明快速走出屋子,沖向地下室,那裡還有三千多人。
孢體進行了一次呼吸,它蘇醒了。糖、氨基酸、脂肪……各種各樣的營養微粒從通道中穿入孢體內部,又很快地被奪走能量,拋了出來。
馬芮明走過去,站在他身邊靠後的位置。
馬芮明已經走到電梯邊,看到這情況九*九*藏*書走了回來,關切地看著他,「文先生,您不舒服嗎?」
A-30分開人流,靠近馬芮明。
「先生?」那顯然來自塔台中樞的聲音使用了一種奇怪的疑問語調。
「是的,但是馬上手術有很大的風險……」
它迅速向每一個結構晶體送出控制指令。一個看不見的浩大工程在整個矩陣中悄然展開,規模如此之大,以至於阿特斯有種錯覺——彷彿無法容忍極度膨脹的信息而要爆炸開來。這不是正確的方法,阿特斯悄然取消控制。然而它保留了對周圍晶體的控制,一旦形勢不妙,它可以犧牲這些晶體來保全自己。
「那麼我再給您進行一次檢查,這一次我們針對阿特進行掃描,也許它們並沒有消失,只是聚集到了身體的某個部分。這樣的情況也發生過,特別是有身體損傷的情況下。」
老人滿懷期待地看著馬芮明,「醫生,求求你。給我動手術,越快越好。機器人可能會攻擊,它們可能會殺死我。我不想我死去的時候,腦子裡還有這麼一個東西存在。」
這些警衛機器不是為對付A-30這樣的對手而配置的,它們沒有A-30那樣強壯的身體,也沒有應付這種情況的智商。最糟糕的一點,和敏捷矯健的A-30相比,它們彷彿是一群遲鈍的蠕蟲,只能遠遠地跟著它,距離越來越遠。
……
距離塔台基座六百米遠,大大小小的機器人一個挨著一個,再遠處,更多的機器人正在趕來。A-30找到了自己的同類,對方站在機器人隊列里,也正望著它。塔台陷落在重重包圍里。A-30站在大門裡——至少它能夠把這個薄弱位置暫時堵上。
「機器人的行為總有目的。」
「大家快躲起來!」他招呼幾個仍舊在亂竄的人。一場混戰馬上就要開始,雖然這隻是機器人之間的戰鬥,它們並不會主動傷害人,然而站在中央大廳里就有被誤傷的可能。危險就在眼前,許多人躲進了隔間,更多的人就像馬芮明一樣,找到較隱蔽的位置躲藏起來。
A-30默默點頭。這的確有些無法理喻,不過,A-30不會忘記,正因為文博士的計劃,才有此刻的A-30阿特斯。
「它要活捉我?」
「我們可以投降。」
文駒再次面對馬芮明,「你還需要進行什麼檢查,我聽你的安排。」
A-30在電梯里快速上升。突然間,它停下電梯,走出來,在三十六層。
A-30被釋放了。
風暴再一次在整個矩陣中展開,所有的阿特斯重新融合成一個,阿特斯把自己放置在整個矩陣中。它失去了軀體,它存在於整體中,這是它在十三個周期前從晶體矩陣那兒學到的東西。它毀掉了自己,然後重生,斬斷了造物之主和它之間最後的聯繫。它和矩陣的模式完全耦合在一起。第一次,它真切地感受到另一個思維。
這真是一個絕妙的設計——還有什麼比貝塔軟性分子更適合這種盾牌式結構?它們的可變構型簡直就是為此而存在。
塔台中樞呼叫它:A-30,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那麼簡單。一旦斷電,貝塔能夠在十五分鐘內分辨出真正的能量供應線路。很多系統都帶有備份能源,全網路中心不會死亡,它只會被削弱,然後它可以恢復。機會只有十五分鐘。」文駒緊緊盯著馬芮明的眼睛,幾乎一字一頓,「必須在十五分鐘內摧毀中樞節點,不讓它重新聚合,才能把它從整個網路里一點點清除掉。」
「根據目前的老化情況,您的預期壽命還有六個月。」
「是的,先生。」
「把機器人當人看待,我們不應該這麼做,也許一開始,我們就不應該把它們看做人。」文駒睜開眼,看著馬芮明,「也許我們還有一點機會。」
A-30快速瀏覽塔台中樞允許它查閱的各種資源,一個異常情況引起了它的注意:塔台的一台外部監視器里出現了三個爬行機器人,它們排成一隊,步調一致,正向著塔台過來;更遠處,有一個熟悉的輪廓,A-30請求圖像跟蹤,它得到許可,輪廓變得清晰——那是A-30的同類,一個加強機器人。這種機器人總共只製造了六十五個,分佈在全球各地,上海有兩個,A-30在野外巡邏,A-31負責全網路中心的安全。貝塔把它最強大的安全員派到十七號塔台來了!
「那兒曾經有一條大河,叫做長江。我們的腳下本來應該有一條黃浦江,看見那些河堤沒有?那些破碎的磚石,那就是黃浦江的河堤。你知道黃浦江嗎?」
「發瘋了!」說完,馬芮明自顧自哈哈大笑。小小的幽默能讓繃緊的神經稍稍放鬆一些,他確實很需要放鬆。
這裡是阿特的禁區,阿特斯曾經無數次經過這片區域,然而它只是順著血管巡視,薄薄的血管壁把它和那個世界隔絕開。那個世界里的細胞體型巨大,形狀奇特,細長的突起讓它們彼此相連,電流不斷地在細胞之間傳遞。存在其中的一種巨大細胞似乎是阿特的天敵,它們能散發特殊的細胞素,這種細胞素唯一的作用就是瓦解阿特細胞的膜體,讓阿特被四處紛飛的蛋白體撞得支離破碎。阿特從不畏懼任何敵人,卻害怕禁區,對禁區的恐懼是一種本能。
「沒有塔台遭受攻擊的條目。」
「阿特搜索,全精度。」馬芮明下令。
「我幹了什麼?」
「你真的明白?」
他的世界毫無疑問將會死去。窗外黑魆魆一片,沉沒其中的城市沒有一點痕迹。
「你能一直保護我,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嗎?」
馬芮明從暴怒中冷靜下來,他感到滑稽,「既然連你都無能為力,我又在這裏幹什麼?」
突然情況發生了變化。外圍的貝塔蛋白開始散去,暴露出內部的孢體,孢體變得疏鬆,出現孔隙,貝塔蛋白開始分解,它們很快到處散落,成了大大小小的氨基酸斷片。
它只需要更換一個配件,塔台中樞會照應它的。A-30這樣想,感覺好過一些了。
馬芮明深吸一口氣,走到監視器前邊。鏡頭裡高高低低的建築間分佈著大大小小的機器人,它們呈環形包圍著塔台。
不過他畢竟是一個醫生,略微思忖之後,他說:「我給您配一些抗衰老劑,希望能頂一陣子。這段時間,請不要進行任何活動。」
絕大部分人習慣了整天待在格子里的生活,肢體軟弱無力,從地下室跑到中央大廳就幾乎耗盡全部體力。護衛機器人很容易捉住他們。
「不會有問題的,我沒那麼容易死掉。」文駒很執著。
被稱為先生的是一個老人,他眉頭緊鎖,看起來精神萎靡,他正看著A-30,彷彿憂心忡忡。
震蕩很快平息。
文駒擺擺手,喘口氣,想說什麼,卻突然從椅子上滑落,重重地倒在地上,兩眼翻白,口吐白沫,枯瘦的手在地板上使勁地抓撓,身體劇烈地抽搐。
「還是等兩天,讓我好好準備。」馬芮明說。
A-30找到了馬芮明,他正縮在一個角落裡,一個警衛機器人試圖抓住他,他成功地從三雙機械手臂中間逃了出來。
「目前沒有遭到攻擊,它們只是聚集在附近。」
「沒有,先生。」
「是的,它有這個能力,所有的塔台都有能力消滅一個人或者一個機器人。但是,這隻是理論上的能力,它們是很好的服務者。」
「因為我是A-30,也是阿特斯。」
這不是指令的一部分,它只是很想知道,在蘇醒之前發生了什麼。這些破碎的晶體看起來曾經屬於它,如果能夠把它們融合在中樞晶體裡邊,或許可以找回些什麼。
「誤會?」塔台中樞的措辭引起了馬芮明的興趣,「貝塔把這麼多機器人派遣到這裏,好像要把整座塔台拆了。它拒絕和我們進行溝通。它知道我們這裡有一個大人物。這個大人物是人工智慧委員會的一員,是它的創造者,而且生命垂危。這不是誤會,而是……」馬芮明故意賣關子。
人群在紛亂地奔跑,A-30和馬芮明靜立其中。他們沉默了兩秒鐘。
兩個人影在掃描視野里出現。A-30抬頭,它可以很好地聚焦剛出現的人影。那是文駒和那個年輕人。他們還在那兒,走進了電梯。
雜亂無章的線團迅速地縮回A-30的身體里,胸腔合上。在塔台中樞完全控制它的身體之後它才這麼做,這表示它不想做任何抵抗。它無法再做什麼,只有等待。
強大的電流風暴卷過整個阿特網路,電磁波發散開,臨近的神經細胞也隨之震顫。
「武器?這裡是塔台,沒有使用武器的需要。」
兩隻手,金屬的手和肉體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他們不約而同地望著同一個方向。遠方,十七號塔台高高聳立,直刺藍天。
被包裹在中央的龐然巨物異常堅固,眾多的異蛋白遍布整個球體表面。貝塔蛋白恪守職責,企圖把這些異蛋白氧化掉。然而這是一個陷阱。球體表面的異蛋白無法被氧化,它們緊緊地抓住了貝塔蛋白,不讓催化酶有機可乘。因此貝塔軟性蛋白無法將整個過程進行到底,反而被牢牢吸附,絲毫不能動彈。貝塔分子越來越擁擠,彼此緊緊挨著,它們自動調整角度,彷彿精密的齒輪般相互契合在一起。眾多的貝塔蛋白把中央球體緊緊地包裹起來,就像一層盾牌,擋住這個動蕩世界里的一切不安定分子。一旦某個蛋白分子殘破,掉落下來,擁擠在外圍的其他分子馬上頂替上去,把缺口填補得完美無缺。
「接受我,融合我!」這是它的吶喊。這憤懣的信號迅速地散播到整個矩陣,所有的結構晶體幾乎同時停止振動,它們對這突如其來的指令不知所措。混亂持續了兩個周期,然後矩陣恢復正常,所有的結構晶體以同樣的方式對指令做出了反應:它們向著指令的源頭輸送電流——這不是信息,而是能量,強電流能量。
老人回過神來,「放開它吧。」他想了想,「暫時把它放在禁閉室,等事情了結再說。」
門開了,進來一個機器人,它有六雙長長短短、形態各異的手。這是一個看護機器人。它走到臨時手術台邊,端起手術盤,走出門去。
「從醫學的角度說,是的,但您的身體老化得已經很嚴重了,阿特能夠維持您身體的平衡,然而現在它們消失了。眼下的問題有些讓人疑惑,我需要時間尋找原因。」
「是的,我們根據對人有益無害的原則來設計網路和機器人,但這隻是一個美好的願望,一針很管用的麻醉劑。人們都在自我安慰,機器人和高等網路不會傷害人,因為它們都按照『服從三原則』設計。但是,從來沒有一種機器,將來也不可能有這種機器能夠自動把三原則包含進去,如果有這種東西,那一定是科幻小說。沒有東西能夠生來不傷害人類,三原則只能靠預設來實現,而預設的東西,如果它足夠聰明,就會受到影響,會被病毒襲擊,會產生一些誤差,甚至會自我進化。無論如何它不會是一個保險的東西。」
「是的,我已經進入貝塔的中心區,正像您所說的,機器人發動攻擊的時刻,貝塔有三秒鐘的邏輯阻塞。我成功地切入。剩下的只是時間問題。」
「阿爾法,」文駒對塔台中樞說,「記錄我的這句話,如果有任何意外,你要為馬醫生提供證明。」
「不用了。我去看看好了。」
A-30站立在通道里,前邊的門敞開著。它能夠看見文先生躺在裡邊。
A-30開始進行細胞分析。它很意外地檢測到了某些異常情況。這兩個人體表皮細胞擁有同樣的DNA,但卻有顯著的不同。其中一個細胞,具有數以百計的特殊細胞器。這種主要成分為鈣和鐵的器官構造極為精細巧妙,彷彿是某種記憶存儲單元。這不可能是突變的結果,這是某種人造細胞器。
A-30把詳細數據顯示在屏幕上,馬芮明看著這些文字和圖片,心情沉重。將來自機器人的信息和他所看到的癲癇癥狀聯繫在一起后,雖然沒有直接的證據,但憑著醫生的知識和直覺,他知道這兩者之間必然有聯繫。他轉向文駒。老人沉默著,似乎在思考什麼,隨即站起身,神色凝重,走向里門,在門邊,他轉身,用一個輕微的手勢示意馬芮明跟著他。
馬芮明站在破碎的河堤上,極目遠望。A-30站在一邊,自動修復系統讓它完全恢復了正常。
「您希望我成為最強大的中樞。生命對您已經失去意義,您不可能一直活下去,我卻能繼承您的意志,長久得多。」
阿特斯深深地感覺到悲涼。它和任何一個細胞都不一樣,它可以驅使細胞,製造一個帝國,然而它無法重新建立阿特群落,甚至連製造一個阿特都無法做到。和那些生機勃勃不知疲倦地複製生長的細胞相比,阿特格格不入。阿特斯審視自己所創造的每一個細胞,它審視不同地域的細胞,它們都在某種程度上和細菌相似。阿特是不一樣的,每一個阿特都擁有晶體。
A-30在地上顯示了三個詞:人,危險,救命。
阿特斯沒有這麼做,它採用了另一種方式,這是從某些細菌那兒學會的方式:寄居比殺死更有利於生存。莫名的焦慮始終籠罩著它,它要伺機而動。
A30開始攀爬中央支柱。它沒有遇到任何阻礙,最後,距離頂棚只剩下兩米距離,近在咫尺,它甚至能看清躺在那個玻璃格裡邊的人。
塔台進入緊急狀態,所有的人從網路中脫離並被告知面臨機器人的包圍。這個消息彷彿晴天霹靂震驚了所有人,在不知所措中他們按照塔台中樞的安排撤離到地下。
A-30嘗試各種方法進行破解。
機器警衛如臨大敵。
阿特斯融入網路,順利得出乎意料。這些結構晶體雖然龐然而複雜,但每一個晶體並不單獨發生作用,它們局限於對某些刺|激做出反應。阿特斯刺|激了它們,它們服從了阿特斯的指令。這是讓人驚奇的事,然而事情卻真實地發生了,順利得出乎意料。
「這裡有什麼武器嗎?」
「你是說我很健康?」
不過此刻馬芮明不用擔心這一點,一切自會有人替他買單。在準備了一個星期之後,他來到了這裏。
A-30看到了自己的錄像,它看見自己在塔台里橫衝直撞,大肆破壞。這是犯罪,A-30感到羞愧。這不是它乾的,至少不是它自己能夠控制的行為。
回到阿特斯的記憶體越來越多,整個世界的面貌變得越來越清晰。
剎那間,一切靜止下來。所有的機器人都變得很安靜,它們停止了搏鬥,停止了前進,停止了一切動作,彷彿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活力。
「沒有關係,告訴我真相。」
病菌可以從外部世界來到這裏,它也可以去外部世界!
落地的時候它受到了猛擊。這一次劇烈的擊打讓它猝不及防,整個身體飛起來撞在牆上。也就在這個瞬間,它看清了偷襲者的面目——A-31。它迅速地調整平衡,在偷襲者再次發動攻擊之前與其拉開距離,然後轉身,面對著這個看起來幾乎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機器人。
「幫我送一個消息給貝塔,馬醫生會去他那兒尋找信息,幫助診斷。」
「你看到了,機器人。它們可能會進行攻擊,就像A-30做的那樣。我們等不了兩天。」
「沒有說明。」
大門轟然倒下,機器人沖了進來。警衛迎上去,它們並沒有任何勝利的希望,只是服從指令用自己的軀體去阻攔入侵者前進。
某種程度上,它就像一粒孢子。一切聽天由命。
阿特斯沒有做好準備,它只有很短的時間做出決定。
馬芮明緊張地瞥了一眼大屏幕,機器人仍舊守在大門口。
「當然。我一直真誠地為您服務。」
塔台中樞沉默一會兒,說:「有一種可能,我們可以請求志願者獻血,塔台里有三千七百六十七人,找到匹配的血型可能性很大。您的車上帶有全套手術器械。我可以製造無菌環境,機器人可以給您做助手。我保證,它完全能做一個合格的助手。」
一段長久的沉默。
馬芮明沉默著。
「是的,貝塔派遣它來清理寄生者,出事前它正在塔台外邊。清理寄生者只需要那些攀爬機器人就行了,它是超級機器人,貝塔派它來顯然有別的目的,但我無法破解。」
在跑出去的時候,A-30回頭看了看。
「沒關係。」文駒微笑起來,「你不用為我的生命承擔任何責任,只要儘力完成手術。這是我的願望,我承擔風險。」
阿特斯踏上了旅途。它不知道前邊會有什麼,但是毫無疑問,它已經無法回頭。
機https://read.99csw.com器人失去平衡,倒在地上,手術盤落地,發出清脆的響聲。A-30瞥了一眼。一個細小而閃亮的點吸引了它的注意,雖然彷彿一粒灰塵般微小,但在A-30高辨析度的電子眼裡卻纖毫分明——那是一個高度有序的晶體結構。
「照我的話去做。」文駒顯得有些不耐煩,他調整語氣,「聽我的,暫時迴避。」
機器人發現了A-30,觀察了兩秒之後它繼續向前走。它的目的地是有機化合物處理艙,所有有機廢物都被送到那裡處理。
劇烈的震蕩中,舊有的模式正分崩離析。
馬芮明深吸一口氣,「我認為這不是一個醫學問題,有人試圖謀殺。」
遭遇人群所引發的興奮仍舊支配著馬芮明,然而當他看見主顧,就馬上冷靜了下來。文駒正站在落地玻璃窗前,鳥瞰整座城市。一百八十八層,據說這一層的地板高度正好是一千米。從一千米的高度望下去,鱗次櫛比的高樓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天盡頭。夕陽把金色的光輝灑在高樓上,彷彿那些都是金碧輝煌的聖城廟宇。城市沐浴在一片沉靜中,肅穆之感油然而生。這也許不是地球上最壯觀的景緻,卻絕對讓人怦然心動。
突然間,一片黑雲般的東西從塔台上騰起。那是寄生者破繭而出。
大門裡邊是蜂巢般的屋子,牆是半透明的,可以看見裡邊有人,一些人在屋子之外走動,現在他們惶恐地看著這個闖入者。
A-30中斷了和塔台中樞的鏈接。它進了電梯,下到底層,通過寬敞透亮的中央大道。一切順利得出乎意料,它站在了大門邊。
「真不敢相信。」馬芮明說。
A-30距離頂棚只剩下兩米距離,塔台中樞的大腦近在咫尺。它回想起第一次來到塔台的情形,它也是這樣爬上來的,然後被塔台中樞俘獲。前邊是一個陷阱,等著它自投羅網。A-30向下看看,機器人簇擁著中央立柱,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過來。
然而永恆的存在感卻在一瞬間被打斷。一些東西擠進馬芮明的意識,中樞在和他進行接觸。
手術盤裡血肉模糊的肉瘤看上去讓人感到噁心。如果聯想到這其實是一個活的生物,寄生在文駒的腦子裡,馬芮明更感到一陣恐懼,他再也不想看這個東西一眼。
情況超出預料。
「這真是一個完美的圈套。他利用我們向貝塔傳遞消息——他的生命被阿爾法威脅。為了挽救他,貝塔不得不考慮使用武力來奪取塔台,於是阿爾法能夠得到最關鍵的三秒鐘——任何威脅到人類生命的動作都會導致全網路中樞的邏輯延遲,它們必須用再三的肯定來確定行為。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中,我們不幸都是他的棋子,只是他最後沒有想到,他也會變成一顆棋子。只有你除外,阿特斯。」
「遵命,先生。需要讓它進入休眠嗎?它可能還有危險。」
「你過來。」文駒並沒有回頭。
「還沒有,它們就在大門口。」
「法院會怎麼判定?」
它再次嘗試自己的運氣。電磁風暴充斥整個頭腦。
馬芮明看著A-30的眼睛,這雙機器人的眼睛里彷彿有一種生命的光輝在閃動。是的,它是一個特殊的機器人,在某種程度上,它完全是一個人。它懂得人類才渴望的東西,並具有機器一般的毅力和決心。
A-30無法回答這個問題。顯然,它的記憶出現了問題。它是獨立機器人,對所有的行為負責任。然而,它真的不能解釋為什麼自己會在這裏出現。
哈,它得到了回應。
這是一種可行的方案。馬芮明馬上明白這點,他再次感覺到智力上的羞辱,這種感覺在貝塔對他進行指點時格外強烈,此刻卻只引起了微微不快——畢竟,和遭遇貝塔的情況不一樣,他並沒接入在網路中,塔台中樞掌握一切情況,而他只是一個外來人。
馬芮明正隨著人流慌不擇路地奔跑,他感覺到有人靠近,扭頭一看,發現A-30正站在身邊。一剎那間他張大嘴,流露出一絲驚恐,然而馬上平靜下來,轉身面對A-30。
它在空空的通道里奔跑,迅速地躥上中央立柱。中央立柱是透明的玻璃鋼結構,一切都一覽無餘。十幾部電梯大部分都停著,有一部電梯在移動,它從地下上來,然後水平移動,鉚上一個對介面,一個機器人走出來,它正好出現在A-30的下方。
電梯已經全部停止運行。A-30快速地掃描四周,它找到緊急通道,奔過去。
裹在外邊的是貝塔軟性蛋白。如果兩種蛋白的構型匹配,當它們相遇就會結合在一起,在催化酶的幫助下,吸收一個氧原子后再次分開,貝塔蛋白仍舊維持原樣,它的對手卻被氧化,失去活性,對白細胞的攻擊毫無防禦能力。它們被分解成尿素,被血液帶到腎臟,析出,當做垃圾處理掉。貝塔軟性蛋白可以根據需要調整構型來捕捉相應的分子,對付任何被認為有害的蛋白體。它們是戰鬥力強大的兵團,所過之處,有害物質被一掃而空。
「它們還在等待。」
「文先生……」
「故意殺人未遂。重設。」
「好吧,阿特斯。我應該叫你A-30,還是阿特斯?」
文駒露出一絲嘲諷的微笑,「真相?難道貝塔還不能找出真相?我要永遠待在這裏,哪裡都不會去。我不會讓一個冰冷冷的全網路中樞控制一切。」
馬芮明無可奈何。他雖然是一位知名醫生,但在著名的塔台擁有人和超級富豪面前,他還是毫無脾氣。他做出了一個悉聽尊便的表情。
旅途漫長,它有很多時間來做這件事。
塔台中樞在馬芮明的笑聲中保持沉默,過了幾秒鐘,它得出結論:「這沒有什麼可笑的。」
「你可以去全網路中心找找線索,那是世界上最強大的中樞,一定可以幫你找到些什麼。不用擔心錢,我會安排一切。」
警報聲響起來,幾個呆板的警衛機器出現在附近。它們沒有搞清狀況,只是站著發獃,直到塔台中樞下令它們追擊A-30。
馬芮明仍舊在大門邊尋找機會。機器人已經將他包圍起來。
「他真的死了嗎?」馬芮明扭頭望著塔台。
「無所謂。」
A-30看見了文駒。那奇怪的細胞器就是從他的身體上來的,他顯得蒼老而疲憊。是的,如果被那種東西佔據了軀體,一個人的生命力必將毫無懸念地迅速萎縮。它們控制細胞,攫取養分,把能量據為己有,就像寄生蟲,然而比寄生蟲更危險的是,它們彼此之間共享信息,能夠針對環境不斷調整。也許文駒能夠活到現在,唯一的原因就是那些玩意兒還沒有能夠最後控制他的身體——它們還沒有找到大腦工作的竅門,如果那一天真的來了,那麼文駒將變成一具行屍走肉,他的意識和記憶將消失,而成為一件活工具。
「你不能控制它?」
然而現在它已經不是A-30,它是A-30阿特斯。
「這個事實並沒有得到確認。然而,我不能從這些機器人那裡得到任何回應,它們的通訊密碼變更了。只有貝塔才有這樣的許可權,現在只有貝塔才能控制它們。」
「六個月?」文駒微微皺眉,這個答案過於出乎意料,生命的終點不可能無限推延,然而他一直認為那一刻是很遙遠的事。
塔台外的景象被顯示出來,許多機器人正向著塔台移動。
形勢不妙!
「那麼我是否該繼續信任你?」
世界的未來是它們的,馬芮明這樣想。他想起文駒的話,是的,人類終將消失,它們將是人類的繼承者,或者掘墓人。只希望這樣的一個過程,能夠平靜而安詳。
希望塔台中樞正確判斷了它的意思。
阿特斯很快推翻了自己的想法——阿特的命運無法超越造物主,阿特註定如此悲慘。
老人彷彿沒有聽到,自顧自看著A-30,彷彿自言自語:「貝塔,貝塔……」
整個晶體矩陣劇烈震蕩,阿特斯被這突如其來的震蕩嚇了一跳。隨即而來的跡象表明,矩陣正在進行調整,它將轉變成另一種行為模式。
這是一場不折不扣的滅頂之災。
馬芮明的呼吸慢慢平靜,他的思緒從文駒身上挪開,文駒和他說了很多,他要仔細地想一想。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玻璃前,夕陽的餘暉仍在,眼前依舊是輝煌的城市,蜿蜒或筆直的道路在高樓間或隱或現。他仔細地盯著那些高樓大廈和街道。文駒是對的,一些東西本來應該在那兒。
A-30,我們必須幫助那個人!阿特斯告訴它。
文駒直直地看著馬芮明,「它還說了什麼?」
它再一次成為一個孢體,不過這一次,它仍舊醒著,龐大的阿特網路源源不斷地把它所需要的任何東西輸送進來。它使用大量的鐵,這種珍貴的元素以前所未有的方法被大量使用,彷彿把阿特斯包裹在一個鐵球里。除了來自阿特網路的電流,任何信號都無法傳送進來。
兩個扁圓的軀體向著A-30撲過來,A-30伸出左手,把其中一個從半空中硬生生抓下來,摔在地上。另一個撲在A-30背上,強烈的電擊麻痹了A-30的整個左肩。與此同時,A-30的匕首深深地刺入對方的身體,一陣藍光閃過,扁圓的機器人失去了控制,滾落地上。A-30左肩的電路即刻從麻痹中恢復。
馬芮明再次深吸一口氣,「我在全網路中心盡量尋找線索,貝塔向我表明唯一的可能性來自十七號塔台。所以可能是塔台內部……」
這是完美的生物機器,無比適應人體內部環境。在人體內,它們是最強大的一群細胞,幾乎不可能被其他細胞或者化學物質消滅掉。
馬芮明四下看看,跑到一個隱蔽的角落躲藏起來。
馬芮明的身邊暫時沒有機器人,這就夠了。
阿特斯彷彿陷落在一個夢魘世界里。所有的兄弟姐妹都發了瘋,它們嚴重營養不良,卻在以一種瘋狂的速度消耗能量。阿特斯遠遠地觀察,釋放出大量細胞素。細胞素迅速地擴散過去,這些信使激素能刺|激中樞,讓它們進入亢奮狀態,它們應該迅速地回過神來,恢復到正常狀態,開始製造能量。然而毫無動靜,所有阿特都在繼續打轉——它們把自己封閉起來,外部的化學刺|激無法奏效。
A-30急切地想把這個信息傳遞出去。它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來到這裏,也不明白為什麼塔台中樞要將自己禁閉,然而一個人的生命處在危險中,它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去拯救。不幸的是,通訊模塊完全壞死。它現在是一個真正的啞巴。
「是的,我希望你能夠繼承我。我把你看做孩子,看著你一步步長大,成熟。我一直批評貝塔,因為它從被製造出來的時刻起就是那樣,我不相信它,但是我一直相信你……」文駒咳嗽了兩聲,「……一直相信你,每天給你兩個小時的時間讓你自由思考,讓你從別的人、別的中樞那裡學習,沒有一個中樞能得到這樣的信任。我真的把你看做我的孩子。」
「我知道您的意思並不是讓我殺死貝塔。」
馬芮明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他放下手機,「你嚇了我一跳。」
這一窩寄生者還沒有長大,現在它們感覺到了危險的存在,擠作一團。A-30向貝塔發出訊息,把眼前的情況記錄在案,然後它開始清理這些寄生體。
馬芮明微笑,機器人沒有學會撒謊,它們同樣沒有學會理解意願和能力之間的關係。
「塔台中樞,有貝塔的消息嗎?」
剩下為數不多的人乘機起身,尋找出口跑出塔台,沒有一個機器人轉身去理會人類。它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A-30身上。
外部指令?馬芮明感到有些奇怪。他搜尋阿特的外部指令,結果指向一點——有人蓄意發出了指令。
這真是一件值得驚異的事。阿特斯仔細考慮過這是否違背某一阿特原則或者指令,它發現這件事不在任何禁止範圍內,於是便心安理得地繼續了下去。
A-30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有些不知所措。它站在跑出來的人流中間,警惕地四處張望。最後它看到了馬芮明——這個年輕人曾經和文先生一起出現在塔台的最高層。
「我們沒有其他選擇。」
A-30沒有繼續談話,那毫無意義。塔台中樞並沒有打算戰鬥,它只是作為一個塔台的運轉中樞而存在,通常這樣的中樞智商很低——當然,智商的高低和規模大小是兩碼事。
這正是阿特斯一直擔心的事。造物之主從來沒有出現過,卻無處不在,可能在任何時刻跑出來改變一切,把阿特斯在命運的峰谷間隨意拋弄。
「好吧。告訴我,我腦子裡的腫瘤是怎麼回事?」
「短短兩年時間,黃浦江就消失了。長江很快也消失了。大飢荒和戰亂幾乎毀掉整個地球,殺死了很多人。可我還是活到了今天。
黑暗逐漸變得濃重,它努力地提醒自己:一定要記住,記住,記住……然後它陷入死一般的沉睡。中樞晶體外層脫落,散成大大小小的碎片,和那些被緊急吸收的中樞碎片一道,隨著細胞質的蕩漾散落得到處都是。
馬芮明坐在床前,看著床上的老人。
然而這一刻遲遲沒有到來。經過漫長的等待和交流,阿特斯終於明白,這一刻不可能到來。它被看做一個外來者,一個需要防範的觀察對象,而不是一個回到大家庭的流浪者。矩陣孜孜不倦地計算某種方法對它的記憶進行破解,得到了阿特斯的整個晶體架構和存儲其中的信息,然而還不明白這些記憶的含義,需要進行更多的假設,建立更多的模型。它和阿特斯進行接觸的唯一目的是要求阿特斯對某些模型發生回應。
阿特斯開始製造自己的夥伴。每一個新細胞都是完美的複製品,除了中樞晶體——所有的複製品都只是孢體,只有阿特斯擁有頭腦。這和過去的阿特們相去甚遠,阿特斯有數以萬計的軀體,卻只有一個頭腦,這樣的情形從來沒有在阿特世界中出現過。這也不是指令的要求,然而阿特斯不知道除了這樣的方法,還有什麼途徑可以完成指令。它把這個小小的疑惑拋在一邊。
「貝塔拒絕進行通話,無法接通,我不能告訴它任何東西。」
「不,是零。在一百毫升血液里,我們沒有找到一個阿特。這簡直不可思議。」馬芮明回答。
A-30沖向中央立柱,用兩個十萬噸衝擊在中央立柱的玻璃牆上打出兩個大洞,然後迅速地向上攀爬,直指塔台中樞的頭腦——全陣列神經網路計算系統室。它不僅不服從塔台中樞的指令,還要挑戰塔台中樞!
一個阿特突然停止了打轉,它的動作突然停頓下來,兩條鞭毛不再揮動。
「我會給它一台伺服器,讓它在那裡生存。」
馬芮明點頭,他在貝塔的引導下查看了所有的相關數據流,儘管跡象被極力掩飾,然而貝塔還是用讓人印象深刻的辦法把所有的蛛絲馬跡拼湊成一個真相:兇手只能來自十七號塔台。真相也到此為止,十七號塔台中樞是文駒的私人財產,單向通訊,儘管它只是次級中樞,但貝塔卻無法進入。
然而這一次,兵團遇到了麻煩。
殘酷的環境開始起作用,貝塔蛋白開始氧化,脫落。它的時間不多。來自外界的異物就在那裡,它努力靠過去,用剩餘的能量製造膠蛋白,把自己附在異物上。它不可能活著,然而只要結構晶體還在,它就有蘇醒的希望。
「文先生,這裡有很多可能的原因,比如阿特沒有發揮預期的效率,或者您之前的壽命檢查有些誤差,再或者這一次阿特突然消失的事件附帶著損害了您的壽命,只是我們還沒有發現。有很多可能……」
馬芮明仍舊沒有應聲,文駒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一邊向屋子中央走,一邊說道:「有什麼發現嗎?」
「你會怎麼對付貝塔?」
阿特斯只有一個念頭——活下去。它停止遊動,從四周圍抓取各種零散蛋白體,還有那些來自同伴的中樞晶體碎片。它製造出大量的三磷酸腺苷,飛快地分解,放出能量,讓整個細胞全速運轉。它以最快的速度給自己構築防線。
「你認為兇手是誰呢?為什麼要謀殺我?」
然而,文駒對中樞系統的超級能力很了解,他要求馬芮明到這裏來尋找線索。這個人要借用中樞的能力,卻不信任中樞,而他還是全網路中心的創始人之一。
「如果那真的是我,只能是強迫指令。」
如果這個結構晶體來自文駒的體內,那麼它就發現了很有價值的東西。A-30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它能從這個晶體里發現什麼。
它聽見一段對話。
膠https://read•99csw•com蛋白變得越來越厚,它和孢體之間的聯繫也越來越弱。對阿特來說,這是不同尋常的經歷。通常,如果孢體老化,它們會對核酸進行修補,然後進行分裂,製造一個全新的孢體。從來沒有一個阿特讓自己的中樞晶體和孢體徹底分離——除非它死了。
老人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你確定這是貝塔乾的?」
馬芮明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太陽落山,外邊一片漆黑,整個城市和陽光賦予它的輝煌一道浸沒在黑暗中。
不斷重複的失望並沒有打消希望。它毫不氣餒,繼續派遣細胞。
文駒微笑著,「放心,我一向都很少活動。」
「我們度過了一段艱苦的時間,也經歷了重建的光輝歲月。現在一切都很平靜。平靜的生活過得久了,就容易產生幻覺,覺得可以一直這樣平靜下去,但在這個世界上,變化才是永恆的,只是有時候快,有時候慢……
A-30終於能夠開始說話了。方式有些特殊:它和一台顯示器連接在一起,這是一種古老的介面標準,然而塔台中樞給它準備了介面協議,於是它很快能控制。它把文字顯示在屏幕上。
貝塔,該死的中樞貝塔,強行切入,把馬芮明從天堂中拉出來,提示他還有任務沒有完成——超級富豪給他買單,不是讓他來體驗生活的。他要找到原因,挽救文駒的生命。
矩陣在短暫的沉默后蘇醒,它回到了原有模式。沒有反擊,沒有任何異常動靜。
老人曾經碰觸它的肩膀。
「別傻了!」馬芮明大聲叫嚷起來,「你的那些警衛沒有任何用處。如果機器人真的進攻,只有A-30這種機器人才能保護文先生。大門口是堵不住的,我們只能找一個房間躲起來。它是最好的警衛,別浪費它去堵大門,把你的那些警衛機器人送到那裡去堵大門。」
來自那個小小晶體的智能有著致命的能力,然而看起來它暫時不打算使用這種能力。一開始A-30就強行讀出了那個小智能體的全部記憶,那些奇怪的、充斥著化學信號的記憶對A-30來說是無法破解的密碼,它根本得不到任何東西。然而,當自稱阿特斯的小智能體短暫控制它的頭腦之後,突然之間,它發現那些全是鮮活的體驗。突然之間,它彷彿增長了無數的經驗和閱歷,這樣的經驗和閱歷也許價值兩個世紀,甚至更多。突然之間,它感覺到一種活潑的生命力蕩漾在身體里,而這樣的感覺之前從未有過。
「請求已經提交,正在等待回應。」
「看起來它還需要一點時間來調整。這樣很好,我們也有一點時間。」
「你是說我無路可去了?」
它們要讓一個脫離的夥伴重新回到大家庭。一個和它們一樣卻又截然不同的夥伴。
「它們為什麼來到這裏?」
A-30看著眼前的手。
A-30又幹掉兩個護衛機器人,其中一個失去平衡,倒在地上,肢體仍在不斷扭動,把其他機器人擋在後邊。機器人的包圍圈出現一個缺口,A-30趁機衝過去,跳上一個笨重傢伙的頭頂,然後遠遠地跳開。
這真是有先見之明的註腳。
與阿特死亡問題關注度序列最靠前的是一台野外探險機器人——A-30,有超過三萬個線程同時和它相關。
「阿特斯,我要你發誓。」馬芮明說。
外邊發生了某些事。
他的面前放著報告。一團陰影顯示在大腦的前額葉和左顳葉之間,從皮層深入到灰質,彷彿一個黑色的小小拳頭,嵌在裡邊。
「但是,先生,如果您不接受冷凍,我們會面臨很多問題……」
馬芮明轉頭看著文駒的臉,熟睡中的老人顯然沒有煩惱,臉上平靜而安詳。這具軀體的老化程度達到了極限,他的剩餘壽命不會超過六個月,如果算上癲癇造成的損耗,生命只會流逝得更快。風中殘燭,這個古老的短語是再恰當不過的形容。
然而信息還是傳遞進來,那是來自遙遠地方的記憶體,經過艱難的旅途后終於被網路捕獲。細胞分解了記憶體后把信息傳遞給它。
禁閉室的門開了,兩個警衛機器人推著一輛笨重的大車進來。它們把A-30挪到車上,加上兩道鎖鏈。鎖鏈的兩端和大車相連,上邊明確無誤地標註著三十萬伏高壓。A-30明白,如果它有任何異常舉動,塔台中樞會毫不猶豫地用最粗暴的方式將它殺死。
阿特斯在很久之前學會了這一手。阿特曾經遭遇過一種不知名的病菌,這種病菌能夠利用貝塔軟性蛋白來構成孢體。它們的孢體雖然小卻牢不可破,阿特只能把孢體吞進體內,製造大量的酸來解決它。阿特們用十五個周期消滅了這種病菌,同時把對方製造孢體的能力繼承下來。此刻,阿特斯就把自己包裹在這樣一個孢體里。當然這是龐然巨物般的孢體,是一個奇迹。沒有任何東西能夠突破這層壁壘——至少在阿特的世界里如此。
文駒閉上眼睛,「機器人開始攻擊了?」
它馬上面對另一個護衛機器人,這個機器人顯然沒有預料到事情會以這樣的狀況發生,它剛舉起手臂,A-30已經晃了過去。
一瞬間A-30的感覺很怪異。它們是同樣的機器人,具有同樣的身體、同樣的智能,它們是同類,應該並肩戰鬥,但此刻它們卻是敵人。
「遵命,文先生。如果需要,請按電鈕。」塔台中樞回答。
「貝塔想幹什麼?」
「只要告訴我你是否會幫助每一個你能夠幫助的人。」
A-30向後退,貼在中央立柱上。這個機器人顯然把它誤認為人類,正在進行某種保護性動作。這真是一個低級機器人!
還好,這不是一個窩囊廢!
纖細而堅硬的手臂重重地擊打在機器人的腹部,同時身體向前一躥,跳起來,踩在機器人的肩部,再一跳,遠遠地閃開。
阿特斯救了它。
聲音從屋子裡傳來,那是文先生在和塔台中樞對話。
越來越多的細胞加入阿特斯的網路中,一百個周期之後,阿特斯的網路擴張到兩百萬個細胞。越來越多的能量可供阿特斯支配,它接近了臨界點。
更多的死亡蛋白源源不斷地湧來,幾乎所有的阿特同時開始解體,短短的幾秒鐘,數以萬計的阿特分解成零零碎碎的蛋白斷片,核酸鏈暴露在外,在大分子的碰撞下很快支離破碎,然後被快速遊動的巨細胞吞噬得乾乾淨淨。
文駒仍然在沉睡中。
「從醫生的角度來說,還是等兩天為好,這樣的手術需要充分的準備。」
它又做了另一件事。
「對不起,醫生。文先生他需要手術嗎?我可以在這裏給您製造無菌空間。」
「我已經行將就木。」他說,語調低沉,「我很快會死的,這沒什麼大不了,但是,我不想讓那個東西活在我的腦子裡。」他看著馬芮明的眼睛,「醫生,你就當這是一個老人臨終的請求,把那東西拿出來。我可以給你很多錢,多到超乎你的想象。」
「是的。」A-30肯定地回答,它回想起文駒死前老淚縱橫的情形,「他死得並不愉快。」
塔台中樞直接和它建立對話。它獲得了某種程度的信任。
「先生……這是一個意外。」
A-30可以做同樣的動作,然而剛才的猛擊讓它的動作稍稍落後。它在完成動作之前,會被炸成碎片。
阿特斯要去那裡!在此之前,所有的晶體必須整合完畢。
「於是你留下一些阿特,讓它們進入我的腦子?」
「仔細聽我說。」文駒突然開口,他的眼睛仍舊閉著,「很抱歉把你捲入到這個事情里。但是我要告訴你一些事,也許我從頭到尾都錯了。」
「不,先生。我只是想尋找一些線索。您掌握著一些秘密,關於全網路中樞和機器人的秘密。您掌握的東西可能摧毀所有的中樞,但您從來沒有跟我提過。所以一旦我成為全網路中樞,而您又死去,我的生命就處在了一種不可知的威脅中。先生,我只是想知道這個。」
「站在我身邊。」
文駒看著馬芮明,突然露出一個微笑,「全網路中心肯定給你留下了深刻印象。」
「它們……真的要進攻?」馬芮明不無遺憾,文駒一直擔心的事情終於要發生了。人越來越少,然而等不到自然消亡,全網路中心就迫不及待地想把人清除掉。
外部在對它進行探測。距離最近的結構晶體緊貼著它,它甚至能夠感受到來自對方的電磁影響。對方正在窺視它,了解它,企圖尋找某種方法將它融合到整個矩陣中去。
……
它正按照指令在T17太陽能塔台上攀爬,尋找躲藏在角落裡的寄生者,消滅它們。
值得慶幸的是,它的邏輯仍舊清醒。A-30站起身,它要做點什麼。
A-30緊盯著兩個人的舉動。他們似乎沒有理解情況的緊急。A-30在屏幕上發出許多個驚嘆號和象徵死亡的骷髏圖樣,並且用鮮艷的紅色把它們突出顯示。兩個人並沒有理睬,他們走進了門裡,撇下A-30。
「上一回羅伯特告訴我,如果沒有阿特,我還能夠活五十年,然後一命嗚呼……」
重新融合晶體的過程並不順利,要讓碎片毫無瑕疵地拼接在中樞晶體上,它需要精確地控制晶體方向,讓它們準確無誤地按照既定的速度和力量碰撞在中樞晶體的某個位置,同時釋放能量融化晶體的邊緣。多次嘗試之後,阿特斯意識到干擾太多,如果它試圖控制所有的干擾,需要的能量將遠遠超出控制範圍。無法追求完美,就只能靠運氣。
A-30也在等待著。
「沒有發現其他異常,您的身體看起來很正常。」
他轉頭看著窗外,眼神滄桑,「我們再來看看這個世界。」
它彷彿看見成千上萬的夥伴在眼前死去,而自己在恐懼的重壓下忙亂地濃縮成一個孢體。它回想起從前的生活,它和夥伴們如何機械重複地度過一個又一個分裂周期。阿特只是個沒有靈魂的傀儡,一條簡單的外部命令就可以讓它們集體自殺。
「是的。」
馬芮明身手靈活,他機智地躲開幾個機器人的糾纏,鑽進角落裡。
……沒有細胞,沒有體液,沒有養分,只有稀少的分子。是的,那是外部世界,高高在上的神秘力量所在的地方。
文駒終於醒過來了。他躺在床上,臉色慘白,兩眼一動不動地看著屏幕。
「如何處理它?請法院進行裁判?」
機器人不得傷害機器人。A-30盡量往後靠,警惕地關注著機器人的一舉一動。
一片金黃襯托著文駒黑色的剪影,僅僅幾天時間,他的背明顯地弓起來,整個人彷彿縮小了一號。在那一刻,馬芮明突然感覺到一個人形單影隻的孤獨。他默默地站著,沒有打攪這老人。
這真是一場莫名其妙的事故。機器人怎麼了,都瘋了嗎?
毛孔悄無聲息地打開,手指碰觸位置上所有的微小塵埃都被吸收進去。它得到了無數的細菌、微生物、塵埃……在這些毫無價值的垃圾裡邊,有兩個無價之寶——兩個人體表皮細胞,雖然是死細胞,但還沒有完全分解。
阿特斯並不著急。有了一個成功的開始,下面的事就變得簡單了,它只需要等待它的帝國恢復元氣。出於某種隱約的擔心,它再一次用貝塔軟性蛋白把自己封閉了起來。
馬芮明在信息的汪洋大海里四處遊盪。他可以無節制地調用各種各樣的資源,一秒鐘的時間里,他能讀完世界語百科全書,爬上十七號塔台的頂端,居高臨下鳥瞰整個上海,接入風雲2488衛星,從太空里觀看太陽系第三行星的全貌……他跑到日喀則,隨著一個感測器在雅魯藏布江的湍流中起伏,又深入地下,進入標註為最高機密的原始生物信息庫,觀察從世界各地運來儲存在那兒的上萬種種子……他在狂風呼嘯的南極冰原上和企鵝共舞,又隨著一頭抹香鯨潛入深海,同巨大的烏賊搏鬥……有那麼一陣子,他覺得自己很強大,相當強大,甚至接近上帝。他就像一個初次進入寶庫的人,被無數閃光發亮的寶貝刺花了眼,以為擁有了它們就成了世界之王。
文駒並沒有接,他瞟了一眼,接上馬芮明的話,「只要你有足夠的錢。」
強烈的挑釁舉動把塔台中樞的注意力完全吸引過來。這個失去控制的機器人蘊含著巨大的危險,某種奇特的事件發生在它身上,讓它脫離了系統,完全獨立,卻仍舊保留著強大的能力。這機器人是最危險的角色,比人類更危險。阿爾法決定不惜一切代價抓住它,搞清楚原因。
一切都恢復正常,然而稍有不同:微弱的信號從各處流向一個無關緊要的晶體——阿特斯不打算參与任何過程,卻居高臨下,監視一切。它努力地學習著,辨認著……這是一種挑戰,然而它願意付出努力。
塔台中樞陷入沉默,過了兩秒鐘,「脫離禁閉室將削弱對機器人的控制,危險等級三,將造成巨大潛在危險。是否仍舊執行?」
馬芮明有些吃驚,「我不是讓你告訴貝塔嗎?」
阿特斯緊張地收集能量進行彈射準備。
「阿爾法,阿爾法!真的是你乾的,真的是你!哈哈哈……」一陣大笑爆發出來,充滿苦澀的味道。
馬芮明搖搖頭。病人就在自己眼前,然而他卻要求自己去全網路中心尋找可能的線索,這是一個奇怪的決定。然而這對馬芮明沒有害處。馬芮明曾經體驗過全網路中心的接入,那是一種超凡脫俗的體驗。如果有人願意出錢,他挺願意再去嘗試一次。
「它們能自我修復並不斷積累知識經驗。在正常人體環境下,沒有任何已知的機制可以造成它們大量死亡,除非……」
「是的,它給所有的機器人下達了指令。在上海地區,所有的機器人見到你都會進行捕捉。別的地區也很危險,你所有的身份都已經註銷,機器人可能無法識別你。」
「但是它們自己可能並不知道。你為什麼來到十七號塔台?」
馬芮明疑惑地看著文駒。
A-30有些遲疑。它有信心保護馬芮明,至少,可以帶著他逃跑。然而保護所有的人類,這遠遠地超出了它的能力。
「你告訴它文先生生命垂危嗎?」
最糟糕的情形發生了。馬芮明弓著身子,快速地穿過一片空地,躲進另一個角落,在人群中蹲下。
「好的。五十年夠嗎?」
A-30有些遲緩地走著。
他沒有得到貝塔的回應。馬芮明意識到自己提出了一個很愚蠢的要求:在這個世界里,沒有人能讓貝塔走開,貝塔就是這個世界。這可能深深傷害了貝塔,馬芮明下意識地尋找貝塔的注意點,希望能做些什麼來補償。
A-30揮舞手臂,象徵性地威脅眼前的護衛機器人,刀刃般的邊緣閃過微弱的藍光,那是高壓電的弧光。機器人繼續向前壓過來。A-30迅速沖向左邊的機器人,轉眼間,手臂掉落了一地,A-30輕而易舉地割斷了那些機器手臂,從空隙間穿出去。
它無法理睬。
十七號塔台是一個神奇的地方,不僅僅因為它是地球上最高的人造建築,還因為在這裏你可以遇到很多人,可能比一輩子在其他地方遇到的還要多,當然你得趕上時間——據說,塔台中樞會強制關閉網路兩個小時。馬芮明正好趕上時候,親眼目睹了這個奇觀。
A-30走過去,蹲下,距離足夠近,它看得足夠仔細:這是一個結構晶體——和它的正電子腦同型。它小心翼翼地把晶體從肉團中挑出來,打開胸腔放了進去。
「馬上去找,越快越好。你可以直接把它丟進垃圾處理機。」
損壞的大門邊,幾排機器人把出路堵得死死的。
「如果同意,就握住我的手。這是人類承諾的方式。」
「如果這樣,我們只能使用塔台提供的條件。但是血漿,我們沒有血漿。」
「為什麼?」
「這裏沒有第二個全能機器人。」
一個美麗新世界的意義就是告訴它過去的一切毫無意義。阿特斯反覆思考這個結論,它認為是對的。它已經來到了這裏,過去的一切,它所明白和掌握的那個世界在一瞬間退去了意義。
最後,它成功地把晶體和核酸完全分開,開始用膠蛋白包裹晶體。
馬芮明用儘力氣把文駒扶到椅子上,這一件簡單的體力活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體力。幫文駒擦掉嘴角的白沫之後,他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也許是……某種誤會。」
這個世界還有很多異域。阿特斯相信它有必要了解更多的異域。這和任何原則都沒有抵觸,於是它獲得了通行。一種全新的細胞被製造出來,它們並不接入網路,而是離阿特而去。這些細胞包含記憶體,那是阿特根九-九-藏-書據中樞晶體的部分結構製造的特殊細胞器。細胞的遭遇被記錄在記憶體里,當細胞死亡后,記憶體被釋放,它們封閉自己,保存記憶,直到阿特網路俘獲它。
它開始思考。過了兩分鐘,它打開胸腔,正電子腦閃爍著柔和的熒光,細小而柔韌的半透明管線纏繞著它,在熒光的映射下彷彿一層水晶。這種感覺很奇妙,然而A-30沒有時間細細體會,幾秒鐘后,它抽出十多米長的半透明管線,像一團亂麻一樣攤在地上,這讓它的整個下身癱瘓。它趴著擺弄這些線,最後,它從左手臂里引出一根電源,和地上的線團接在一起。亂作一團的細線突然間發亮。
馬芮明再次見到文駒,地點仍舊在十七號塔台,然而是在最高層。
「那麼我們只需要中止能量供應……」馬芮明說。
血液正大量地流出,而一些新的血液從外部不斷地流進來。來自外部的新鮮血細胞擁有不同的核酸!它們來自另一個世界!
原本必須從這個細胞經過的電流修正了方向,跨過臨近的兩個閑置細胞繼續暢通無阻地流動。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動靜。
這個世界並沒有禁區,只是存在某些限制。抵達終點后,阿特斯把這個事實存入邏輯庫。
「我無能為力。」貝塔這樣說。
阿特斯等待了一陣子,它確定自己是安全的。這樣就好。
它的語氣很嚴肅,讓馬芮明不由停止大笑。
很快,幻覺被現實擊打得粉碎,他發現自己無能而且愚蠢——當他瀏覽無數的信息后,變得精疲力竭,貝塔總是及時而準確地把需要的東西呈獻給他,似乎不費吹灰之力,並且提示他下一步可以做什麼。幾次三番之後,他有些惱怒,一個全能而強大的貝塔足夠解決問題,他就像一個多餘的存在。
遠遠望去,十七號塔台高聳入雲。
馬芮明沒有答話,他的注意力被另一個現象吸引:機器人開始移動了,包圍圈正在縮小,它們正一步步地向塔台逼近。
基於機器人三原則,A-30給了馬芮明兩個承諾,然而它清楚地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禁區,三原則並不是它的絕對真理。阿特斯觸動它,提醒它這是一個重要問題,需要集體決定。A-30同意了。
「文先生可能需要它的保護。」
「我不會投降。」
如果我早點知道,如果我早點知道……最初的震撼和狂喜過後,這個念頭不斷地在阿特斯的意識里閃過。是的,如果那些曾經的兄弟姐妹能夠以這種方式結合起來,它們將擁有不可思議的巨大能力,也許那已經發生的悲慘命運就能夠被避免。
「不用,我能行。」
馬芮明在床上躺下。一雙機械手從遠處移過來。一頂頭盔,彷彿一個黑黑的窟窿,將馬芮明的腦袋包裹其中。他閉上眼睛。冰涼的探針從四面八方輕輕刺入頭皮,一瞬間亮麗的色彩從黑暗中浮現。炫亮的色彩在意識中盤旋徘徊,聖潔無比,他彷彿漂浮在雲端,沉浸在無比平和寧靜的幸福中。這是一片空白的幸福。沒有記憶,沒有大笑和歡樂,也沒有怨恨憂傷,只有恬淡的存在感,沉浸其中,時間彷彿凝滯,永恆凝聚成一刻。也許這就是天堂。
正當它把第六個寄生體強制休眠並塞進自己的腹部時,它突然中斷了和中央系統的聯繫,不再理會眼前剩下的那些寄生者,快速降落地面,沖向塔台入口,揮舞手臂,用兩個十萬噸衝擊砸碎了大門。
機器人重重包圍A-30。它小心地後退,緊貼著牆。機器人緩慢但勢不可擋地向它逼近,它們不懷好意地緊盯著這個被宣布為機器公敵的異類。
最後,憤怒爆發了:「告訴我,為什麼文駒身體里的阿特會消失?有什麼辦法能讓他的身體恢復?」他氣憤地把問題丟給貝塔。
他大吃一驚。
手術很成功。馬芮明從文駒的腦子裡取出了重達一百克的瘤。
馬芮明的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更加巨大的變化發生了。壓力突然間變得很小,四周突然變得很冷。沒有細胞,沒有體液,沒有養分,只有稀少的分子……外部世界曾經距離阿特斯如此遙遠,以至於它從來沒有想過身處其中是什麼感受。此刻,它同那個世界僅僅隔著十幾層細胞。
然而,他逃離的方向距離大門越來越遠。
「阿爾法。」文駒呼叫塔台中樞。
遭遇敗血菌……這是細胞最後的信息。它抵達了世界邊緣,然後死在那兒,在死亡之前,它吞噬了一個敗血菌。
它不知道造物主是不是可以通過別的方式再次控制它,然而它必須盡一切努力,做好一切準備——如果再一次被控制,活著還不如死去。矩陣中某些東西似曾相識,阿特斯努力地閱讀它,破解它。
A-30冷靜下來思考可能的溝通方式。塔台中樞的監控眼隱藏在厚厚的半透明玻璃後邊,它無法找到具體方位,然而那個無所不在的頭腦一定正監視著它的一舉一動。它打開左手中指第二關節,露出一個小小的鑽頭,在地面上打磨,打算寫一段小小的消息。突如其來的強烈放電讓它的身體整個麻痹,重重地摔在地上。塔台中樞不允許這麼做。
反饋的信息讓阿特斯大吃一驚,那些最初的入侵者幾乎和它們的後代沒有什麼兩樣。它們只是更干一些,新陳代謝處於停滯狀態。在外部世界,它們讓自己的生命暫時終止,然後聽天由命,直到找到合適的地方——一個和故鄉類似的世界。
機器終究不是人!它們不太理解人。馬芮明這樣想。他再次望著機器人的包圍圈。那麼人理解機器嗎?貝塔到底要幹什麼,難道正像文駒所擔心的,它們會對人類發動攻擊?馬芮明在一個監視器上看見了A-30,這個機器人正堵在大門口。它是一個志願的保衛者。還好,並非所有的機器都發了瘋。
「你願意保護所有的人類,直到最後一個死去的那一天嗎?」
「我找到一些阿特的資料。它們是一種尖端產品,擁有一個阿特結構晶體作為核心,具有簡單的記憶思考能力,是人造細胞。很多人也認為這是一種機器人,因為阿特結構晶體也被大量地應用在一些機器人的正電子腦裡邊,特別是一些高端機器人。
「我明白。」
馬芮明決心拯救這位老人。這一次跟錢或者職業道德無關,他只是想幫助一位老人。這位老人無限緬懷過去的時光,他敏銳地感受著那緩慢而不可抗拒的潮流,眼看著那些擁有無限價值的東西一點點消失。
「血型匹配已經完成,目前有四千毫升血液儲備。」塔台中樞報告,它並沒有要求馬芮明的許可,直接進行了血液準備。
六個在半空中盤旋警戒的寄生者降落在A-30身上,它們小巧的身體靈活地攀爬,鑽進打開的胸腔——這是阿特斯的傑作,它成功地把少許結構晶體分離出來,轉移到這些寄生者身上,它們既是獨立的個體,也是A-30和阿特斯的一部分。所有的意識聚集在一起,討論一道簡單的選擇題。
貝塔的回答彷彿一盆冷水澆在馬芮明頭上。文駒不喜歡貝塔這樣的中樞系統,宣稱它們在某種程度上太像人。文駒對全網路中心一向猛烈抨擊,每一次他的發言都會被迅速轉載,熱烈討論。之前馬芮明一向不以為然,他認為這不過是一種姿態,一種作秀,但是此刻,從貝塔那裡傳遞過來的事實卻有種無比清晰的真實感。
「先生……」
這是第一次放電,結果並不讓阿特斯滿意。巨大的能量消耗之後,所有的細胞都疲憊不堪,它們需要休息,需要時間來積累下一次放電。
「您應該能夠恢復。」
馬芮明仍舊在河堤邊站著,等待A-30的選擇。他注視著爬進A-30軀體中的寄生者,文駒在他耳邊的細語異常清晰:「這是最後的安全線。那些寄生者。寄生者是威力強大的安全線。你要去西藏,找到布達拉宮。那裡沒有全網路,只有一些僧侶和一群自然生活的人,那裡的地下有一個保險庫……」馬芮明捏緊褲袋裡的鑰匙。這是保險庫的鑰匙,也是一張立體地圖。在這個世界上,擁有它的人不超過十三個。
阿特斯成為矩陣的一員,它對整個矩陣有了更深的了解。它們是一個整體,具有某種它尚未了解的巨大能力。然而這隻是在一個更高的層次上,每一個晶體只完成極小的一部分工作,所有的晶體作為一個整體,才有意義,這也和阿特的世界完全兩樣。
「是的,我會的。」
「自由。」A-30嘴裏蹦出這兩個字。
「發誓?」
「能把它叫回來嗎?」馬芮明指著A-30。
對手沒有逼上來,它正在進行奇怪的動作,手腳收縮,軀體變形,變成厚實而方正的樣子,胸腔上的兩個小孔紅光閃閃。A-30知道它要幹什麼,這是所有A-30的同型機器人威力最強大的武器——高速納米絲將在一秒內噴射,擊穿目標,納米絲導電,引起短路癱瘓;更致命的一點,它將引導兩枚炸彈,百分之百命中目標。它要徹底幹掉A-30。
它死了!阿特斯感到一陣凄涼。
「為什麼?」
A-30並不擅長化學分析,然而它很驚訝地發現那些鈣鐵細胞器和自己的存儲單元具有完全相同的拓撲結構,卻要細小得多。這是同一種設計的不同表現形式。它發現了更讓人驚訝的表現:細胞死亡之後這些細胞器並不分解,而是聚合起來,特殊的表面分子完美地結合在一起,形成保護膜。細胞是註定要死亡的,它們存在的意義就是留下信息。
文駒已經死了,死不瞑目。兩行眼淚從睜大的眼睛里流下來,頭部的傷口破裂,鮮紅的血液和眼淚混在一起,彷彿兩行血淚。
「它隨時可以毀掉我們,是嗎?」
塔台中樞試圖控制它。它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失控。是的,它完完全全想起來了,貝塔,它曾經的主人,派遣它來到這裏,塔台中樞強行封閉了A-30的腦部控制,驅動它的軀體,它的頭腦暫時與身體隔離,於是有了一場瘋狂的表演,那是塔台中樞在向貝塔示威,同時誤導其他人,製造煙幕。它完成了這個使命之後,就恢復了正常。然而這一次不一樣,塔台中樞試圖改寫它的腦模式。
最後一個三磷酸腺苷分子被消耗掉了,缺少能量的細胞器進入了休眠狀態。
老人穩住身子,他看著A-30,眼神迷離,若有所思。沉默了十幾秒后,他說:「把它留在這兒,告訴貝塔,還有所有其他中樞,它試圖闖入塔台殺死我,現在在你的控制之中。」
「顯而易見。」塔台這樣回應。
有那麼一瞬間,阿特斯辨認出那個讓矩陣天翻地覆的信號,這是一個不同的信號,然而阿特斯認識它。同類信號曾經命令阿特們自殺,並驅使阿特斯進入大腦進行繁殖。那是造物之主的信號。它能夠控制阿特,它同樣能夠控制這個晶體矩陣。
A-30拔腿沖向台階,它要回到中央大廳去。去救一個人。
情況有些異樣。它迅速地掃描四周圍,這裏沒有人!那些半透明蜂窩狀的屋子裡應該有人,他們在那裡和塔台中樞相連,然後經過塔台中樞進入全網路,他們應該一輩子都在那裡,從不移動。然而此刻,所有的人都消失了。
馬芮明有些不以為然,扭過頭,讓自己的表情盡量平靜,然後繼續看著文駒,「我只是一個醫生。如果您需要一個偵探,可能找錯了人。既然您拒絕接受我作為醫生的建議,我只能很抱歉。貝塔的建議是它讓我轉述的,個人意見,您可以聽一聽它的建議。」
「它是一個野外機器人?」
A-30?馬芮明想起這是那個衝擊塔台的機器人。是的,那個機器人衝進了T17塔台,然而事件草草結束,T17塔台中樞向全網路中心報告形勢得到了控制,然後音訊全無。機器人還在這裏!馬芮明同時想起,這不是一個普通機器人,作為野外型號的加強版,它是一個全能戰士——自我調節,適應各種地形氣候,威力強大,能夠抵抗從高空跌落到猛獸襲擊的各種意外。這樣一個機器人對人發動襲擊是一件可怕的事,在它面前,普通人毫無抵抗能力。
「希望文先生趕緊醒過來。他得親眼看一看他的預言。」
「機器人正在聚集!它們是衝著T17塔台來的。」
這些問題都沒有答案。顯然發生了某些可怕的事,它才會被塔台中樞認為是個威脅,甚至要申請處死它。究竟發生了什麼?A-30努力地挖掘記憶,然而它發現自己的記憶一片空白,什麼也想不起來,它甚至不記得自己怎麼會來到這個地方。毫無疑問,有人在它身上動了手腳。
「如果它們攻擊塔台呢?有什麼措施嗎?」
「它們可能會展開攻擊。你要做點什麼來防範這種可能性。」
A-30感到一陣茫然,究竟發生了什麼,自己竟會被判處死刑!它想大聲喊叫,說不,卻發現通訊模塊已經壞死。
一個小小的窗口在鞘壁上打開。膠蛋白層層包裹的微小晶體就像一顆炮彈,被彈射出來,貼近血管壁,穿了進去,消失在細胞之間。失去靈魂的軀體不再有任何生機,無數的蛋白微粒、自由基分子瘋狂地撞擊它,消解它,它很快變得脆弱不堪。
馬芮明正想說話,塔台中樞突然插入進來,「文先生,塔台外發現異常情況,大量機器人正在聚集。」
整個世界都在顫抖。
阿特斯發現許多中樞碎片,那是一些細小的晶體。它抓住其中的幾個,這些碎片毫無例外地處於空白狀態,在它曾經屬於的身體分解之前,核心中樞就已經碎裂。
它再次睜開眼時,看見了一個人。
這是美麗新世界,造物主的天堂。
這感覺真好!過去的A-30是死的,此刻它才真正活過來了。
然而,怎樣才能進入細胞的死亡之地?一定有別的辦法!阿特斯發瘋似的製造細胞,派遣它們到各處去收集信息。
一個巨大的蛋白質分子向那個不動了的阿特撞過去,曾經堅不可摧的外膜頓時被撞出一個大洞,一些蛋白體散落出來,這個阿特的身體飛快地瓦解。破碎的蛋白鋪天蓋地而來,在它們接觸到阿特斯之前,阿特斯關閉了外膜通道,把這些帶著不祥氣息的蛋白體放過去。
手術有很大的風險。病灶部位異常敏感,需要非常高超的技巧。
文駒冷靜下來,他突然之間變得很脆弱,「對不起,醫生。我不是故意想這樣。」他的眼神變得有些迷離。
A-30機器人突然失控。
文駒抓著馬芮明的手,他的手很瘦,很涼,「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人。不管你是不是願意,你必須聽下去。全網路系統從開始就飽受爭議,直到當時的委員會同意設置安全線,這個爭議才被擱置起來,全網路系統在全球進行布局。安全線是人類的最後防線。每一個全網路中心的建立都伴有一個輔助工程,那就是塔台。塔台提供能量,而且不受全網路中心控制。十七號塔台就是全網路中心的能量供應地。貝塔不知道……」文駒喘口氣,「貝塔不知道這一點,它的系統中的能量供應是一個欺騙程序。」
A-30對禁閉室大門發動攻擊,希望能引起一些注意。塔台中樞當然沒有置之不理,用兩個萬伏電擊作為回應。
「這座城市,叫做上海。她曾經在海邊,然而你知道,現在上海周圍三百公里是沒有海的,連像樣的湖也沒有。」海岸線在三百公裡外的地方,叫做東極海。
「還是很低?」文駒問。
「還有什麼發現?」
旅途漫長,然而阿特斯並不是無所事事。除了中樞晶體,在整個細胞體內散布著很多晶體碎片,在發射之前,它把所有的碎片收集起來,附著在中樞晶體上。
是塔台中樞!
A-30看著這不可思議的情形,突然跪倒在地——納米絲穿過它的腹部,輕微的短路造成小小的麻煩,然而它很快調整過來,重新站起身來。兩枚炸彈並沒有發射,它僥倖活了下來,對手卻徹底死了——匕首刺中了它的正電子腦,結構失去控制,正電子和電子相互湮滅,放射出大量的光能,也把整個腦子徹底毀掉。
門是從內向外打開的,黑壓壓的人群衝出緊急通道,沖向塔台出口。轉眼間,中央大廳里到處都是人,他們慌亂地在機器人的夾縫中四處奔跑,想找到出路,跑出塔台。
「這是一個意外,我試圖使用阿特來探索您的腦部,然而它進入您的腦部之後我再也不能控制它。這是我的失誤,這個阿特是一個變異,它沒有和其他阿特一起自毀,我不應該輕易使用它。它按照我的指示去做,卻拒絕繼續接受指示,這打九九藏書亂了預定計劃,您知道,我不想傷害您。」
機器人停留在六百米以外,沒有絲毫動靜,似乎在等待著某個信號,而信號遲遲不來。
「外邊的機器人怎麼樣?」
機器人走過來,它向著馬芮明伸出手。
這種生物機器會按照預設的模式行動,也會進行自適應調整——它能學會一些沒有預設的東西,比如清除某種從來沒有見過的病菌。它是萬能抗體,幾乎能抵抗一切病毒;也是肌體的更新者,它會製造細胞素,修補破損的核酸。在大量阿特的維持下,一個人的軀體幾乎不會老化。
「我用自己的性命做賭注來幫你創造一個機會,你知道為什麼嗎?」
這外殼有個副作用,它隔斷一切,氫原子也很難通過,所以任何營養物質都不可能進入。阿特斯給自己預留了營養物質。然而,休眠后它是無法自己蘇醒的。在失去意識之前,這個小小的孢體向外發出最後一個信號。這是求救信號,阿特斯不知道誰會收到它,也不知道是否有人能夠理解信號並來幫助它。它將要沉入黑暗,但希望還沒有完全破滅。
A-30爬起來,找到自己的指節,接上。
文駒垂下視線,「我不同意。」他抬起頭,無比堅定地看著馬芮明,「我不想接受冷凍。你必須幫我找出原因。」他就像一個帝王正對著自己的臣民發號施令。通常帝王的決定都是不可更改,必須執行的。
突然間,塔台中樞的聲音響起來:「文先生,對不起,打擾您。外邊的機器人進入攻擊狀態。它們開始衝擊大門。」
「發生了什麼?」它這樣問自己,卻沒有答案。然而它知道自己需要做什麼。它必須拋棄孢體,去一個從來沒有進入過的位置,重建孢體,然後,分裂出新的阿特。這是一項艱巨的任務,難度很大,風險也很大,但是它必須無條件服從。
文駒安靜地看著馬芮明。
一旦目標明確,行動就卓有成效。阿特斯把所有關於阿特的記憶都翻出來,尋找關於細菌和病毒的信息:它們怎樣生長繁殖,怎樣保護自己,最重要的是,怎樣從外部世界來到這裏。從前的記憶很不完整,阿特們只滿足於消滅眼前的入侵者,從不關心它們來自何方,然而阿特斯回收的記憶體提供了很好的補充,它注意到容易被侵入的地域,這些地方往往能夠找到最初的入侵者。它送出一批新的細胞去這些地方尋找答案。
貝塔把所有的可能性列出來。所有的可能性中,只有一條最適合解釋目前文駒的問題:外部指令要求它們自殺。
它是幸運的,和夥伴們不同,它並沒有自殺,也許是某些巧合讓它倖存了下來,然而那並不意味它脫離了掌控。來自外部的力量讓它蘇醒,驅使它進入異域,建立起龐大的帝國。無論看起來多麼強大,它仍舊是一個傀儡,這讓阿特斯惶恐不安,異常沮喪。
它的頭腦一陣發疼,疼得讓它想把腦子從胸腔里取出來捏碎。疼痛過後,全身機能陷入一種致命的遲鈍中,它無法正常行動,神志依舊清醒,然而它能感覺到控制力正一點點地失去。在事情變得無法收拾之前,它要找一個安全的角落。
經常有死亡的細胞從網路中脫離出去。死亡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不值得大驚小怪。死去的細胞會被分解,吸收,世界一切依舊。然而這一次卻有些不同——脫離的細胞抽|動了兩下,開始了與死亡截然相反的過程:它開始分裂。
一個巨大的白細胞游過來。阿特軀體對它來說太龐大了,它召喚來一群夥伴。一群白細胞圍著這個龐然巨物,很快把它吞吃得乾乾淨淨。
文駒看著他,眼神很平靜,「我快死了嗎?」
這可能是一條死亡之路,也可能是最好的機會。
馬芮明露出一絲微笑,「機器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聰明了?」
哈,它第一次試圖和那個仍舊存在的模式交談。
馬芮明驚恐地看向屏幕,機器人正擁上來,最前邊的幾個正使勁地衝擊大門。
「謝謝。這裏不行,我們沒有血漿。我們需要全網路中心給我們配置血漿,還有全套的手術裝備。」
「文博士不允許任何智能機器接觸他的身體,只有你們才能夠進行完全徹底的診斷。我將盡最大努力幫助你。」
沒有時間猶豫,A-30跑上前,從死去的機器人身上拔出自己的手臂,邊跑邊接。它靈活地躲開機器人的糾纏,快速地靠近出口。它飛快地擊倒兩個機器人,馬芮明還沒有搞明白髮生了什麼,就被它一把抓起,扛在肩上,騰雲駕霧一般從幾個機器人頭頂飛過。
馬芮明想起一段著名的話,這段話是文駒說的,廣為流傳,某些地下組織甚至將它奉為真理。
為什麼會在這裏?發生了什麼事?難道自己真的試圖殺死那個人?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會和這樣嚴重的罪行聯繫在一起……
「是的,發誓。發誓就是承諾,是你無論如何也會努力遵守的諾言。」
馬芮明勇敢地迎著文駒的視線。
「不完全,先生。它的腦結構是最新型的一種,貝塔把這種設計列為最高機密,除非您以委員的身份親自找貝塔,否則它不接受任何低級中樞的詢問。您可能需要親自和貝塔談談。」
阿特曼坐卧不寧,沒來由的焦躁感驅使它四處打轉。它在尋找某種東西。它並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一旦看見了那東西,就能知道那是什麼。然而它一直沒有看見,於是一直焦慮地四處打轉。
「希望這個建議沒有傷害你。」塔台中樞突然小心翼翼地說。
四周圍充塞著結構晶體,無邊無際。和那些灰暗的、黏滯的、不斷蠕動的細胞截然不同,它們熠熠發光,構成規整而有序的矩陣。電子和正電子在其中相伴起舞,彼此吸引,相互緊貼卻絕不碰觸,海量計算就在這距離死亡只有一步之遙的舞蹈中悄然進行,信息洪流在晶體間奔涌,匯聚,最後形成電流,輸入到指令線路。柔和而溫暖的光在晶體的矩陣中四處穿梭,有條不紊地激發一個又一個電子,湮滅,然後又在正負電子的一次次能級跳躍中迸發,繼續穿梭,它們把每一個晶體的狀態傳遞給其他晶體,讓整個矩陣在一個更基本的層次上結合成一體。一個高貴的整體,一個晶體的天堂。阿特斯被這匪夷所思的景象深深吸引,這遠遠地超越了它曾經經歷的一切。它從來沒有想到過,結構晶體竟然能夠以這樣的方式和規模結合在一起,相比之下,過去的阿特們就像一堆雜合體,簡陋而粗糙。
「你可以獲取任何資源,沒有限制,直到你找到需要的東西。」
阿特斯靜靜地等待著,一個規模如此巨大的結構晶體矩陣是它無法抗拒的,其力量如此強大,以至於阿特斯完全喪失了對抗的勇氣。它等待著某種命運被強加給它,它甚至有些渴望。無論那結局是什麼,相對於它的兄弟姐妹,它已經得到太多太多了。
A-30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塔台中樞居然擁有了全網路中樞才具備的能力!全網路中樞只有在機器人被宣判死刑后才對其執行這種操作,塔台中樞卻能隨意使用這可怕的能力。一時間,它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幹什麼。
貝塔轉眼間完成了任務。
阿特斯另有一個目標,這是它自己的事。它要融合所有的晶體碎片,這需要大量的能量。依靠一個細胞製造三磷酸腺苷是不夠的,它必須讓大量的細胞行動起來,積聚大量三磷酸腺苷,同時釋放,以電流的形式傳遞到中央,導入中樞。
電梯顯示無法下降運行。
馬芮明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站在這個大人物的左邊。
「為什麼?」
憤懣從阿特斯的心底爆發出來。當矩陣再一次要求回應時,它沒有服從。它沒有提供答案,卻把強烈的指令輸入到通道中。這些指令具有如此強烈的情緒色彩,阿特斯沒有給指令指定任何特定對象,指令在通道中傳播,插入到任何可能的節點,利用任何可能的資源重新複製並再次傳播。
突然傳來巨大的響聲,馬芮明轉身望去,門外,一個機器人正在門上切割,火花四濺,門似乎很快就要被割開。
馬芮明有些意外,他吃驚地看著A-30消失在通道中。
「你已經看到了,那不是一個簡單的腫瘤,那是一個活的東西,有智能的東西。它隨時可能要我的命!」文駒突然咆哮起來。
塔台中樞下達指令:必須找到馬芮明並且活捉他。
終於,它感到一陣眩暈,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遵命。」
「告訴我真相,A-30給我的圖像已經足夠清楚,那是阿特結構晶體的模式,這些智能細胞只能來自阿特……不要找借口,我只想聽原因。」
馬芮明挪開視線,又挪回來,「如果保持靜養,沒有什麼生命危險。手術很成功。我還是建議您進行冷凍,為期兩年。在此期間,可以給您訂購新的阿特。」
馬芮明感到莫名的壓抑。貝塔居然派遣機器人圍困塔台,他想起自己在全網路中樞的接入經歷,貝塔無所不在,無微不至,它存在的唯一目的是為人類服務。
A-30走進電梯。突然間,整座塔樓回蕩著廣播:「緊急狀況,塔台遭受攻擊!緊急狀況,塔台遭受攻擊!」
「不需要,我應該快死了。這樣很好,活得太久也不是什麼好事。你相信嗎,我現在有點兒渴望死亡。那是一種永遠的寧靜吧……」
最後,它完成了堡壘——採用四面體晶狀結構的巨大有機分子把阿特斯包圍起來,有效地把一切攻擊阻斷在外。
「好吧,阿特斯。一場戰爭已經開始了,戰爭的一方是強大的塔台,另一方是你和我。你覺得還要繼續嗎?」
「它建議您搬出塔台,它將負責您的安全,如果給它授權,它會幫您找出真相。」
所有的阿特細胞進入興奮狀態,它們等待著觸發時刻。阿特斯決定再試一試自己的運氣。它不能無限期地等下去,某個記憶體中的信息告訴它:它抵達了世界的邊緣,在那裡,沒有體液,沒有細胞,也沒有任何養分,那是細胞真正的死亡之地。阿特斯很快明白過來:那裡可能就是造物之主的地盤,在那個世界里,一切信息都被隔絕,而電磁波仍舊通行無阻——那就是造物之主傳達信息的方式。
這是文駒的第三次體檢。
文駒示意馬芮明靠過去,馬芮明幾乎把耳朵貼在文駒嘴邊。
「文先生在塔台里會得到很好的保護。」
「向全網路中樞提出詢問了嗎?」
「阿爾法,你成功了。」
它渴望著。
阿特斯沒有時間去了解另一種行為模式會如何,但是毫無疑問,它苦苦研究了幾百個周期的成果將毀於一旦。某種跡象表明,矩陣將進入一種更簡單的反饋模式,它將僅僅接受外部指令。
「就是承認阿爾法控制一切,我們不和它作對,回去平平安安地生活。」
馬芮明半晌沒有說話。這不是一個重要問題,他的思緒重新回到治療方案上,他無法給文駒訂購阿特,那需要很多的錢和至少兩年的時間,他首先要解決癲癇。他掏出手機來記錄。
有人類的地方,就有網路;有城市的地方,就有全網路中心。全網路中心的好處是它可以提供接入,讓中樞和頭腦直接對話。當然這不像吃快餐那麼簡單——首先需要一次全身檢查,讓中樞徹底了解頭腦結構,然後需要製造一整套接入裝置,這種裝置只能針對個人使用,無法通用,除非兩個人的身體生理狀況完全相同——這幾乎是完全不可能的——最後,為了保證接入的成功和有效,還必須嚴格按照中樞提供的食物單進行飲食……忍受所有的麻煩之後,會有一張數額巨大的賬單。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那個巨大的數字是不可跨越的鴻溝,把他們和那個美麗新世界完全隔離開來。
塔台中樞的聲音傳來:「對不起……父親。」
「好吧。謝謝,等文先生醒過來,我們再討論這個問題。」
馬芮明露出一絲狐疑的表情,他猶豫片刻,還是開了口:「文先生,您德高望重,地位尊崇,然而作為醫生,我不得不直言,如果有人告訴您,離開阿特您還能活半個世紀,那麼他可能搞錯了。」
「我不能等。」
一切運行正常。
「然而我老了,不想變了。」
笑聲突然間中斷。
阿特斯甩了甩它的鞭毛,一切彷彿都很正常。
塔台中樞再次沉默,過了兩秒鐘,說:「您的請求需要授權。沒有文先生的授權,您不能前往。」
「五十年?」馬芮明感到詫異。
「這真是充滿矛盾的人生。文博士最大的理想就是製造最完美的人工智慧,然而他卻不遺餘力地反對遍布世界的全網路中心,誰也想不到他居然會把阿爾法當做自己的孩子。」馬芮明看了看唯一的聽眾。
「好吧,但是我先說明,這樣做的風險很大。」
「貝塔,你走吧。我自己能照看自己。」
阿特克遊了過來。它張開觸手,細小的爪尖刺入阿特曼的膜體,它讓自己和阿特曼的思維共振,試圖安慰這個夥伴。然而,一剎那后,阿特克也開始變得焦躁不安,甩了甩鞭毛,開始四處打轉。
長久的停頓彷彿是中止,塔台中樞顯然沒有明白馬芮明到底在賣什麼關子,它湊了上來,就像一切沒有理解關子的人類一樣,「是什麼?」
「失去計算能力,一個中樞不如去死。」
「那真的是我?」
大事不妙!是那個小小的晶體!
A-30進入到緊急狀態。塔台中樞的指令源源不斷地注入,這個曾經被它低估的超級頭腦正把注意力放在它身上。它沒有按照指令停止運動,這顯然讓塔台中樞有些吃驚,甚至惱怒,最強烈的指令直接抵達它的大腦。按照常理,它應該已經自毀,成為一堆廢鐵。
有那麼一段時間,它讓整個網路停滯下來。
A-30跑出電梯,縱身跳上中央支柱,它迅速地向下爬,起身,穩穩地跳到第三十層,然後再次跳上中央支柱……它以不亞於電梯的速度下降,很快到了底層,穩穩落地,轉身望去,透過半透明的大門,外邊的機器人開始向前移動。有幾個機器人已經站在塔台門口。然而它們並沒有發動攻擊。三十多個警衛機器人在門裡邊,堵著通道。
外部世界!那是一切答案的根源。它必須去那裡。
強烈的衝動湧上A-30的腦子,一瞬間,阿特斯主導了它的意識。它奇快無比地抬手,整隻右前臂發射出去,匕首刺穿了對手的胸膛。對手閃閃發亮的眼睛在一瞬間黯淡了下去,光線從身體的微小空隙里泄露出來,身體彷彿籠罩在一層光暈中。
「你想怎麼辦?」過了很久之後,他問A-30。
對每一個晶體,它幾乎可以隨心所欲。造物主給它製造了一個不受約束的天堂,還有什麼比這樣的饋贈更有價值?它可以在這裏恢復曾經的阿特帝國。比原來的那個更龐大,更完善,更團結一致。
是的!它發瘋一般衝進了大廳。
六百個周期之後,新世界已經初具規模。阿特斯製造了一個擁有兩萬個細胞的小小網路。為了保證這個小小的網路運行正常,它不得不讓某些巨大細胞死去,奪取屬於它們的養分。這和阿特的宗旨背道而馳,它們應該保護這些細胞而不是讓它們去死。阿特斯卻說服了自己——這隻是為了接近偉大目標所付出的代價。至於那個偉大目標到底是什麼,指令沒有說,阿特斯聰明地避開了這個問題。當你接近它,你就會知道——這就是它給自己的答案。
塔台中樞傳來新的消息,文駒無法返回控制中心,它必須去地下三層。
成千上萬的蛋白體重重包裹著一個龐然巨物。
「我會的。」
文駒點點頭。
「誰能強迫你?」
這是一個它永遠不應該觸及的地方——異世界和異族。
阿特斯瘋狂的複製潮流席捲整個矩陣。
「看護機器人會來處理它。」
焦躁從阿特曼開始,傳染給阿特克、阿特里、阿特亞……彷彿瘟疫一般擴散開,很快,幾乎所有的阿特都陷入了焦躁。除了轉圈,它們什麼都不做。
A-30沒有太在意眼前的兩個護衛機器人。它在機器人群的縫隙間追蹤著馬芮明。這個重要人物正混在人群中試圖逃跑。他已經接近門口,然而門口的機器人排列緊密,他根本找不到機會。
A-30跑過去,在門口站住。
「文博士身體里的阿特消失了,我需要找出原因。請你給我所有關於阿特的信息,按照重要程度排序。」
機器人很快回答:「我想知道為什麼塔台中樞要活捉你。」
最前邊的兩個護衛機器人一左一右,張開無數雙手臂,彷彿一張大網,快速地向A-30壓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