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凍的夢想家
「……我——不是,我覺得……我覺得還是算了。」
三小時之後,循環機發出叮的一聲。三十六度已到,如果那顆頭顱成功復活,那就是現在,或者……還得再等一會,或許吧。普露西斯放下界面,對著通信器說話。她的話會以一道極其溫和的電子脈衝的形式顯示在大腦組織里,引起聽覺感知。
「我叫什麼?你是說你不知道?你是誰?我在哪兒?」
「那麼,現在是什麼情況?我之後會怎麼樣?嗯?」
「我猜,什麼跡象都沒有?」
普露西斯等了一會,然後看了一下時間。十二點十一分。她覺得自己確實應該向某人彙報一下發生了什麼。也許是首席執行官。突然之間,她意識到,她之前並沒有打心眼裡相信自己能夠復甦一個二十一世紀的人。
「你今天來得很早,」她說,「我還以為只有我來了。又在檢查那個頭?怎麼樣了?加熱好了?」
「我不知道。不過……我可以試試去搞清楚。」但普露西斯知道,就算女人的頭顱依舊存在,找到它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戴夫?」
「老古董?」
「呃,我知道這一切對你來說是個巨大的衝擊,而且……」
「我有個妻子。諾拉,諾拉·海普賴斯懷特。我想你並不知道她發生了什麼?」
「我叫普露西斯。」
「你是……呃……」
「呃,呃……好吧……有點難解釋……」
「不,是說全部。」
咔嗒一聲,門開了,普露西斯的主管赫特納進來了。普露西斯感到一陣尷尬和氣惱,一番批評免不了了。
普露西斯決定用沉默來維護尊嚴。赫特納哼了一聲。
「真他媽的見鬼了!2278年?2278年?我不敢相信。這……這已經過了250年了!」
「戴夫,戴夫·海普賴斯懷特。」
「是唯一一個……到目前為止。」普露西斯說。
「噢,噢,噢我的天啊,我的天啊!你好?你是……你是……」普露西斯慌忙翻閱資料,從這個冷凍患者的文件檔案到寥寥無幾的下載數據,然而,這次也不例外,她有的只是登記編號和保存原因。
普露西斯沒回答。
「沒意思?」普露西斯激動地尖聲說道,「但是……但是……比起你的時代,文明現在是如此先進!我們戰勝了癌症,終結了戰爭……你說沒意思是什麼意思?你認為餓死有意思?或是人們手刃同胞有意思?或是……是……死於心臟病發作有意思?」
「你想要我斷開你的聯接,那樣你的大腦……你……你就會死啊?」
普露西斯小心翼https://read.99csw.com翼地把那個大大的金屬柱狀容器從製冷單元里搬出來,容器很重,而且裏面裝的液體讓她難以保持住平衡。工作台上落滿灰塵,她推動容器,接著把感測器導線插|進介面,然後轉頭去看顯示屏。很好。容器內部的溫度為六攝氏度。預加熱程序運行良好。
「喂?喂?你能聽見嗎?」她掃了一眼顯示屏。毫無變化。
他們一直聊天,普露西斯坐在長凳上,身體前傾,用手托著下巴,臉湊近通信裝置。不現實的感覺非常強烈:她正跟一個生活在二百五十多年前的人類對話。
你必須信任二十一世紀的低溫技術工程師。普露西斯心想,這顆頭看起來放了不止一兩天,有點皺巴巴的,就像在游泳池裡泡了好幾個小時那麼久。但也沒那麼糟糕。
「很好……我是說……我很感激。」
普露西斯站了起來,靠向通信器,雙手緊緊抓著工作台。
赫特納放下了她托著的瓊脂板。
「你不會又在加熱死人腦袋吧?」
「我寧願你別這樣。我是說,這兒一片漆黑……」
「一個新的身體,嗯?」
「好吧,其實也沒那麼久嘛,對吧?我是說現實就是這樣,而你……順便問一下,你是誰?你叫什麼?」
她沉默以對。
「一個啥?一個愛好?我為這花了四百萬,四百萬!『尖端保存工藝』,他們是這樣跟我說的,『最先進的技術』,『確保復甦』,『確保』!」普露西斯心想,如果通信器會爆炸,那它已經炸了。
「我就知道。所以,我們不要對此太傷感了,就拔掉插頭,做你該做的事,拖延下去沒有意義。」
「你還好嗎?你的眼睛紅紅的,睡眠不足吧。你在這些頭顱上花了太多心思了,普露西斯。你或許也該放棄了,你沒可能成功的。」
半個小時之後,赫特納快步走了進來。
普露西斯刻意地轉過臉,假裝調節儀器上的控制閥。
「現在你不會要這麼自私地對我吧,你不是吧?這畢竟是我的腦袋,我覺得我應該可以對它做什麼都行,你說對吧?除非……」
「好,我知道了。」普露西斯坐了回去。她該怎麼做?她之前多次嘗試復活一個大腦,但從未煩惱過成功之後該怎麼做。實際上是不是有固定做法?十五年前,人們進行了第一次嘗試,也許那時是有的。但因為至今為止根本沒人成功過,所以很難得到任何支持指導。
但戴夫沉默著。
「噢,是啊,當然了。好吧,我會在這兒多待一會兒,九*九*藏*書可以吧?」
「我不關心你他媽的叫啥。現在告訴我,今年是几几年?」
一開始頭顱並沒有回答,接著他說道:
「他媽的見鬼了!」一個聲音在房間里炸開。普露西斯從凳子上掉了下來,但下一刻,她就急急忙忙地從地上爬起來,左看右看,尋找聲音的來源,但房間里沒有別人。只有一個可能。她靠向通信器的麥克風。
「什麼?你的意思是,你是說,到頭來你不想獲得新生了?為什麼?我是說,這有什麼意義?你大費周章地接受了保存,付了好幾百萬你們那個時代的什麼錢,現在卻要放棄?」
「那麼……那麼你接下來怎麼做?」
普露西斯嘆了口氣,把機器設為每小時升高零點五度,在到達三十六度時停止加熱。她還開啟了大腦通信裝置。最好還是把整套程序進行到底吧。
「但是……但是……戴夫,我——我才剛認識你。」普露西斯的肩膀耷拉下去,她抽了抽鼻子。
「你是在跟我耍嘴皮子嗎!其他那些被騙的可憐傻瓜怎麼樣了?你剛剛說,人們已經放棄嘗試復甦,這就是說另外沒人活下來,也就是說我是唯一一個,唯一一個……」
「喔好吧,普莉希拉,或那什麼什麼……」
「什麼?是說新的大腦嗎?」
「是的,是的。我挺好的。就只是,那個,一下子想起好多東西。給我一分鐘就好,理理思緒什麼的。」
普露西斯張開嘴,接著又閉上,然後她說:「是的,沒有。」
「是2278年。」
「呃,就像我說過的,你是目前為止第一個被成功復甦的人,所以還不清楚會怎樣,但我想我們會給你培育一個新的身體,然後要麼把你的大腦移植過去,要麼掃描你的大腦數據,編寫一個全新的出來。根據我聽說的,期間會有一些數據損失,不過不管怎樣,有個新的大腦可能更好,要我說的話。」
「聽著親愛的,你他媽的最好儘力說。我不想浪費時間,我要答案。現在就要。」
「普露西斯,普露西斯,記住了。那麼普露西斯,我親愛的,今年是几几年啊?」
第二天,普露西斯想辦法偷偷翹掉了自己的實驗室工作,去檢查那顆頭顱。加熱循環接近完成,溫度表上顯示有三十二度。目前很好。然而,接下來才是問題,之前所有的頭顱在修復和加熱之後,都因為變得太……只得成了漢堡材料。
「但是,你是我成功復甦的第一個頭顱!你是至今唯一一個復甦的頭顱!」
「喂?你還好嗎?」
「戴夫?」
「九*九*藏*書就是這個詞。」
「我說謝謝,但是算了。我就免了,要是你不介意的話。」
她推開門走了,咕噥著說道:「真是浪費時間。」
「哼,」赫特納說,「看起來跟其他的沒什麼兩樣,就是塊死肉。你得確保在搞臟這地方之前,把它扔出去。」她拾起文件,大步走了出去。
普露西斯嘆了口氣。
普露西斯等著……他會改變主意嗎?
「不是我要怎麼做,而是你要怎麼做,我的小可愛。我假設你是把我和什麼東西連在一起,而讓我再一次活過來的?好,接下來把我斷開。」
「對,加熱完了。」
「我想,我和諾拉要是再活五十年,我們就能玩得很開心。我的資產升值,可愛的錢大筆入賬,再治好諾拉的多發性硬化症。我們可以享受生活,吃得精緻,住得奢華,去度度假,諸如此類的。吃泔水,坐在娘里娘氣的小車裡到處轉,真跟我想的不一樣。沒有冒犯的意思。再加上,從我聽到的來說,我肯定沒辦法適應,只會變成個老……老……」
外面的世界正在醒來。普露西斯揉揉眼睛,她知道自己真的得走了,去跟首席執行官彙報這一切。
「你沒法為我找到諾拉,對嗎……一點可能都沒有,是吧?」
「噢親愛的,親愛的,聽著,這沒什麼……我只是回到我之前那樣而已,那挺好的。我賭了一把,而我輸了,只是這樣。沒什麼好擔心的,最好的做法是勇敢地了結一切。」
「究竟發生了什麼?我在哪兒?為什麼一片漆黑,而且為什麼我動不了?你們這幫人是把我捆住了嗎?馬上讓我起來,然後他媽的把燈打開,否則我要把這地方告到破產!」
「噢,好的,很高興遇見你,戴夫。」
「呃……」這就變得很微妙了。「呃你現在在一個製藥公司的冷凍實驗室里,你就是被保存在這個實驗室里的。恐怕我也沒多少有關你的信息。數據損壞了……而且……呃……也沒人想費心把保存的人復活,人們好多年前就放棄了。你的蘇醒……是個奇迹。所有人都覺得是不可能的,我只是把這當個愛好,去復活——我是說復甦——那些被冷凍的人。我今天之前從沒成功過。」她沒有告訴他,那些頭顱最後差不多都丟進焚化爐了,這一個之所以逃過一劫,只是因為公司的首席執行官是他家族的朋友,她說服了他的後人,允許自己做些私人實驗。
「真的?所以呢?」
「我以為是我在提問呢?我想知道……我要求知道……噢,等一下……」通信器陷入沉read.99csw.com默。「等等。噢……噢,是的……噢對了,我知道了。是這樣的。」又是一陣沉默。也許是為了確定自己沒在做夢,普露西斯再一次對著麥克風說起話來。
「對,就是這樣,你一句話就說出了重點。」
「別管那個了,快開燈。最好來個人他媽的好好跟我說一下發生了什麼。」
「戴夫,聽著,很對不起,但已經是早上了,我們已經聊了好幾個小時,我必須得走了,去告訴別人你的事情,這樣我才能知道接下來怎麼辦。」
「對,一個新的身體。你能下地走路,吃東西,說話,睡覺,二百五十年來頭一次,那不會超棒的嗎?如今的世界很好,戴夫,你會愛上的,而且等你完全康復,我能想象世界上的歷史學家都會爭著搶著來跟你說話。」
「你要走?」
「呃,是的。」
赫特納大步走過去,試圖把容器的蓋子擰開。她們扭打起來。很快,赫特納就佔了上風,而普露西斯則因為擔心干擾容器里的東西而不敢用力。她們倆向下看去,只見清澈的營養液里露出一個頭頂,頭髮剃得乾乾淨淨,露出灰色的頭皮。隨著緩慢升溫的富氧液體循環過保存室,液體表面不時小幅度地波動一下。
他們開始聊天。戴夫想知道世界變成什麼樣了,誰掌權,人們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普露西斯告訴他,二十三世紀公認最偉大的成就是SEEERS。這是一個由頂尖的科學家、工程師、經濟學家和倫理學家組成的組織,負責指導國際事務。她還告訴他,國家的概念已經被廢除,所有人都能夠不受約束地獲得能源、教育和醫療保健服務。她向他解釋,人們現在是如何住在自然環抱的小型社區里,犯罪是如何稀少,貧富之間是如何再無實際區別。
下班之後,普露西斯上了樓,加熱的頭顱在等著她。她吃了個三明治,預感這會是個漫長的夜晚。她待在容器旁,給自己的界面充上電,想打發一下時間。科學:99%是無聊任務,1%是……嗯,通常是失望,她如此想著。
「呃,說句公道話,你是被複蘇了。」普露西斯說。說到底,這隻是個放在盒子里的腦袋而已。
「什……什麼?」
「我還有一個問題……」
一束束晨光透進房間。戴夫·海普賴斯懷特迎來生命中新的一天,普露西斯想。
「普露西斯。」
「好。我也還有幾個問題。」
「好吧,聽著,你理解不了不是你的錯,但在我們那兒,我是個重要的人——當年,我是說——有錢,生活優越。當然啦,一切終九九藏書有盡頭,這是自然規律。但是我就想,為什麼不多活幾年?生活太有趣了,現在還不是結束的時候。」
「喂?測試中,一,二,三。喂?」還是毫無變化。意料之內。但普露西斯決定不要就這麼放棄。這個大腦很長時間沒有運作了,也許得花點時間才能開始工作。她重新拿起自己的界面,開始瀏覽網頁,想找一隻新出的寵物迷你象。她想要一隻好一陣子了,而現在看起來就是買的大好時機,正在降價不說,還配齊了所有東西。
普露西斯從旁邊放著的循環機中拉出兩條細細的塑料軟管,分別接到容器兩側的閥上。她開啟循環機,設定成在接下來的二十六個小時里每小時升高一度,然後坐回椅子里。這是間已不再使用的老舊實驗室,明媚的陽光從窗外低低地照進來,照亮了空氣中的微粒。循環機發出柔和的嗡嗡聲。
「這是你第幾個試驗品了?一百個?還是更多?你以為你有經驗了。這一個還不是會變成一坨肉醬。到底是什麼讓你覺得這一個會不一樣?」
「不關你的事。但是這一個是在宣告死亡之前就被保存起來了。」
「噢,噢,好的。」普露西斯開始瘋狂地思考。一直以來她都設想過自己的成功,但這個對話跟她想象的不一樣。「呃……那個,呃……你最後的記憶是什麼?」
「不行,絕對不能破壞保存室的完整,那是……住手……走開!」
「你馬上會把這一個送進焚化爐的,對吧?這些頭髮臭了的話,我可受不了。」
「你聽見了嗎?我們在几几年啊?」
「戴夫,我在想,我可能應該讓你單獨待一會兒,讓你,就是,好好想想。」
「呃……你好?」
「哎,你!」那聲音再一次響了起來,「我有幾個問題。」
「實際上,我還不知道他們做過這樣的嘗試……我能看看嗎?」
「坦白地說,普莉希拉,或隨便你叫什麼吧,你們的世界聽上去對我這種傢伙來說挺沒意思的。」
「嗯?」
戴夫的好奇心非常旺盛,提出的很多問題她都答不上來。他那個時代的地標建築、跨國公司或有錢的名人發生了什麼,她好多都不知道。而她從歷史書里知道的他那個時代的傑出人物,他卻一無所知。
窗戶外,天空亮了起來,而戴夫仍然在提出問題。現在人們吃什麼?人類都成了素食主義者的這個事實似乎激怒了他。交通呢?人們怎麼移動的?短途開車,而遠一點就乘坐公共交通?他聽起來挺失望的。那人們有什麼娛樂活動呢?看上去他並不認為跟朋友吃頓便飯和上夜校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