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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安·戴頓的最後時日

杜安·戴頓的最後時日

「哇,我的天吶。」男人抓了抓胡茬,他走到女人身邊,低頭看向她,「他為什麼一句話不說呢?」他輕聲問。
「沒事的,杜安,這兒就你和我兩個人,沒人能把你再扔回大牢里了。」
杜安環視四周,《綠里奇迹》從牢房地面上消失了,這是新的一天,架子上有了本新書,是《阿爾卡特茲的養鳥人》。杜安看過那部黑白電影,那是爸爸的最愛。爸爸很喜歡舊時代的電影,這部是關於一個被單獨監禁的犯人,他抓住一隻鳥,把它當作寵物,他在牢房裡擺滿了裝在自製小籠子里的小鳥,學習各種鳥類相關的知識,成為了一名頂尖的鳥類專家,還用自己的特殊療法救治生病的鳥類。杜安拿起那本書,躺到床上。以前的監獄比現在強,他思忖著。
但律師看上去並不相信他自己的話。杜安不會被再分配到一個克隆的軀體上,他的判決會成立,然後某一天,可能是幾個月後或幾年後,他會被關掉。
「據我所知他們挺好的,我是說,不能指望他們能更好了,」律師回答,「就目前情況來說。」
一片漆黑和寂靜降臨,但杜安還有知覺,他在等待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什麼也沒有。他又瞎又聾,不能動,也沒有知覺。杜安慌了,梳理著自己的記憶,這男人是誰?他說自己叫傑洛德。傑洛德……傑洛德……杜安把以前認識的所有人都想了一遍,酒友,保齡球館那邊的夥計,一起長大的發小,他不記得有人叫傑洛德,可能是他認識的某個人的朋友,或者……哦,天啊。
「那就走啊,」杜安咆哮道,但立刻又穩住了自己,「不,留下,留下。」這位律師可能是他幾天里唯一能見到的人。「我······很抱歉。」
下一刻他又回到了牢房裡,坐在床邊。他倒在床上,眼淚奪眶而出。這情緒總是來得出人意料,每一次殺人的記憶都讓他變得越來越糟,他一頭扎進黑暗,一拳一拳捶著他的床鋪。為什麼她總是惹他生氣?為什麼她要逼他做出這種事?那婊子活該!
杜安在地上蜷成一團,這時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徑直穿過趴在地上的杜安和《綠里奇迹》,把牢房裡唯一一把椅子拖到杜安的床位對面。他按下看不見的揚聲器按鈕,坐了下來。
「我的工作職責就是為你做能力範圍內最好的辯護,杜安。」

馬卡姆律師表示反對,並據理力爭,但杜安拒不回答,律師臨走前關掉了杜安的揚聲器。
「精彩的報告嗬?我以為你是我這邊的?」
「揚聲器關著,」女人回答,「而且我的建議是別打開,夠詭異的。」她說著哆嗦了一下。
「很簡單,」女人說,「把他關掉,進行read•99csw•com一次系統檢查,要是一切運行正常,沒有程序錯誤,再把他重啟。」
「他們是戴頓的孩子,我的孩子!」
「現在記得我啦,小傢伙?我就覺得讓你單獨待一會兒能有幫助。」
杜安很茫然,好一會兒沒有回答。
這是個房間。一個到處都是空披薩盒、啤酒罐、電腦設備和電線的骯髒房間。數不清的電線。杜安一陣眩暈。他在哪?他一下子回不過神來。他不相信天堂或地獄,但這還能是什麼?看上去像是在一輛拖車裡面,所以地獄就是一輛髒兮兮的拖車?他試圖站起身,卻動不了。他試圖轉轉頭看看四周,看看自己,可頭被固定住了,他只能一直看著正前方,看著正對著他的東西。
「你覺得我還要在這待多久?」杜安問,但隨即決定他並不想知道答案,「我的孩子們怎麼樣?」
他真在牢房裡嗎?他不確定。從攝像頭看見的背景似乎和他牢房其他部分一樣,但誰知道那些技術員會如何操控他看見和看不見的東西呢。他看見的有多少是真實的?他自己是真實的嗎?
「我負責全權代表你,沒錯。」
「我還好,你把我從監獄里弄出來了?但這次不一樣,我不能動,而且我除了正前方的東西什麼都看不到。」
「傑洛德,聽著,夥計——」
「那你就應該照我說的做。」
男人不自在地呵呵一笑,斜眼看向杜安的床位。
「他媽的,說出我的全名!」
「抱歉,但我不想誤導你,巴特勒小姐的離世給巴特勒的孩子和其他家人造成了極大的精神和物質上的打擊。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只是覺得有點怪,你像這樣說他。」
「傑洛德,我——」
「你來幹什麼?」他問。小甜妞幾天前剛為他最後一次檢查了他的人體箱,他不明白為什麼絡腮胡這麼快又回來了。杜安瞥見絡腮胡手裡有一個黑色的小東西。絡腮胡按下按鈕,關掉了人體箱的系統。
「我想結束這一切。」
然後他就在這裏醒來了,在死囚牢房裡。好像一切照舊,好像他的肉體沒死,更沒被火化,他也沒有變成盒子里電線中遊走的一堆電子信號,只是腦海里一遍遍播放殺害梅麗爾的畫面。杜安把《綠里奇迹》扔到地上,狠狠地跺它,用腳後跟碾壓,想弄皺封面,扯爛內頁。可那書就像橡膠一樣吸收了全部壓力。他抓起書,試圖撕掉書頁,可它們在他手裡紋絲不動。他撞向牢房大門,用拳頭,用腳,用頭去擊打那扇門,不管他用多大的力氣也沒有一絲疼痛,沒有一道傷口,沒有血流出來。他大喊,他痛哭,他嚎叫。
「傑洛德·巴特勒,你叫傑洛德·巴特勒。聽著,傑洛德,我不是故https://read.99csw.com意做出那種事的,她把我氣急了,夥計,你知道女人是什麼樣的。」
傑洛德的臉填滿了杜安的視野,扭曲,漲紅,唾液從唇間溢出。
「那你有什麼計劃?」杜安微弱的希望開始動搖了。
「戴頓先生,如果你不能自控的話,我只能離開了。」馬卡姆說。
杜安心中一陣刺痛,他想象著達科塔和布蘭迪被梅麗爾的家人撫養成人,被告知他們的爸爸是個多麼壞的人。而他確實是個壞人,確實是。
《槍俠》,《殺死一隻知更鳥》,《巴比龍》,《午夜快車》……日子一天天過去,杜安除了絡腮胡以外誰都沒見過。他推斷,絡腮胡之所以這麼經常進來他的牢房,一定是在為最後盛大的關機做準備。他揣測他們會怎麼關機。就是有一天絡腮胡把他永久關掉,僅此而已?不,他們一定會搞個大場面,把巴特勒家的人,還有所有恨他入骨的人請來,這樣他們就能再一次幸災樂禍地看著他死去。幸好他的孩子年紀還太小,不能參加。
這傢伙要不是太自大的話應該已經在椅子上如坐針氈了,杜安心想。「不,你必須照我說的做,我說我不想上訴了,我認罪,我用手掐著那婊子的脖子,把她活活掐死了,天殺的要是有人像她那樣逼我,我還會動手的,我活夠了,我想結束了。」
「嘿,杜安,」絡腮胡說,「你可以說話,我打開揚聲器了。」
像這樣被關機重啟就像一天結束迎來新的一天一樣,只是眼睛一閉一睜的功夫。杜安不知道他被關掉了多久,也不知道那男人做了什麼,但突然間絡腮胡的位置就變了,他的肚子正對著杜安的臉。絡腮胡彎下腰,向人體箱攝像頭的位置窺視,好像他想直視杜安的眼睛一樣。他擠擠眼又眨眨眼。杜安又覺得自己在什麼地方見過這男人,是他酒吧里的常客嗎?鄰居?他眨眼是什麼意思?
「當然,當然,我會小心的,聽上去挺簡單的,就像你說的——哦——」男人壓低了聲音,只動嘴角,「他開著嗎?我是說······」他又瞟了一眼床位,「他能聽見我們嗎?」
「說出我的名字,杜安,我的全名,你欠她的,你欠我們所有人的。」
「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律師?」
杜安趴在地上沒動。
女人走向杜安,看向一片空氣。「是的,可能正聽著呢,看到這個了嗎?」她指向杜安腦袋右邊的一片虛無,「是麥克風,關掉它——」她按了一個無形的按鈕,杜安看見兩個人繼續對話,可什麼也聽不見。女人又按了一下那個按鈕,又有聲音了。「還有這個,」女人說,她的手消失在杜安的肩膀里,「攝像頭,現在開著呢,所以他能看見我九_九_藏_書們,不過如果我把它關了······」他眼前突然一片漆黑。「他就什麼也看不到了。」片刻之後,又重見光明了。
杜安心中升起一絲暗淡脆弱的希望。技術員推開一些垃圾,坐到對面的沙發上,舒舒服服地伸展開腿,拿起罐啤酒喝了一口。
「嘿,杜安·戴頓先生,你感覺如何啊?」
杜安拿起書。這本叫《罪與罰》,講的是關於一個囚犯的故事,就像他一樣,只不過那傢伙蠢得供認了罪行。杜安選擇這本書的時候沒想到這會是他讀的最後一本書。
杜安的手掐住了梅麗爾的脖子,把她的尖叫聲擠壓成尖銳刺耳的窒息聲,她驚恐地睜大了雙眼。是的,這次他真的要下手了。她扭動著,掙扎著,掰著他的手指,試圖伸手抓他的臉。可他的胳膊更長,他把頭躲到她夠不到的地方。她的指甲摳進杜安手上和胳膊上的肉里,但疼痛只是進一步刺|激了他。梅麗爾亂瞪著腿,喘息著,抽|動著,臉色開始發紫,眼球突了出來,她的肺拚命地試圖吸入氧氣。漸漸地,她的掙扎弱了下去。杜安用力捏碎她的聲帶,感到她的脖子逐漸軟了下去。她在他手上亂抓,淚水橫流。終於她闔上了雙眼,身體癱軟下去。杜安仍死死鉗著她的喉嚨,等著她喪命的那一刻。她咽氣了。他鬆開手,站起身,品味著腳邊的這具屍體。
他第二遍看這本書看到一半時,有人來刪除他了,是兩個獄警和那個絡腮胡。至少這次他不用擔心自己會失禁了。他看著絡腮胡技術員朝他走來。
牢房的門開了,那個男技術員走了進來,杜安把書放下。
「晚安,杜安。」
「戴頓先生?我是馬卡姆,我來給你彙報你案件的最新進展。」
男人大笑起來:「你不知道我是誰,對吧?我也沒指望你會記得我,你一直是個目中無人的超級混賬,杜安。啊,去你媽的。」他站起身,朝杜安伸出手。

「我的表妹是世界上最可愛最美麗的女人。杜安·戴頓,主可能會原諒你的罪惡,但我打死也不會,所以我在這裏為你自製了一個地獄。死囚牢房裡的杜安可能已經被清除了,但我複製了每一比特的你,所以你才能出現在這,也會一直待在這,興許哪天我會打開你的攝像頭和麥克風,如果我想知道你在這裏瘋成了什麼樣子的話。但是我挺忙的,所以不用指望你能經常見到我。」
傑洛德又過來了,他走回沙發時腳下有點踉蹌。
「開門見山,戴頓先生,今天巴特勒小姐的家人在法庭上對你的再分配表達了強烈反對,他們準備了精彩的受害者遇難後果報告。」
馬卡姆端詳了一陣自己交疊在大腿上的雙手。「戴頓先生,就你目前的機能https://read.99csw.com和生活狀況來說,和在死囚牢房裡的時候並沒有很大差別。如果你的判決被推翻,你就有可能擁有一個全新的身體,擺脫衰老帶來的病痛。相應的,州政府也可以顯著節約預算——」
馬卡姆最終帶著消息來時,看上去很悲傷,杜安覺得自己出乎預料地還挺感動。他一直不喜歡這律師,也很確定這律師也沒喜歡過他,但馬卡姆完成了他的工作,現在顯然也為杜安走到生命盡頭而悲痛。事實上,最後並沒有什麼隆重的場面。儘管頒布了法令,州政府其實還是沒把人體箱里的囚犯當成實實在在的人來看,覺得通過簡簡單單把數據清除來了結他們是完全可以接受的。馬卡姆走前向著空氣伸出手,放在杜安的人體箱上。
杜安努力把注意力放在書上,但沒用,他思量著那些進來的人看到的都是什麼?一個金屬和塑料製成的盒子?他從沒見過人體箱,也就是PCD——人類儲存設備的首字母縮寫——即現在保存他的東西。它是黑的嗎?是否有一根插|進牆上插座的電線?盒子里裝著的就是杜安·戴頓的全部殘留。
那技術員歡呼起來。「成功了!」他大喊,「我就知道!老天,傑洛德,你真是個聰明的混蛋!儘管我自己這麼說過。哦太棒了!」
「有問題?」女人問。
杜安並不奇怪死亡是什麼樣的。他之前死過一次,然後又死過幾百次。一天結束時人體箱會關機,檢查系統時也會關機,他在這些開開關關中死過幾百次。死亡對他來說早就是身外之物了。
「戴頓先生?」馬卡姆等了一會兒,「好吧,」隔了一會兒他說,「我會讓行政人員——」
「你就沒點好消息要告訴我嗎?」杜安問,「為什麼他們要把我晾在這,這不對,我被判有罪的時候他們就應該了結了我,這樣太殘酷了。」
「戴頓先生,你的決定太草率,我們還有很多法律渠道可以……」
「是啊,你絕不想聽到我想對你做的事,親愛的。」杜安說。絡腮胡和那女人談論著技術問題,杜安的眼睛在女人的身體上流連著,想象著自己把那條牛仔褲從緊緻的翹臀上扒下來,扯開她的T恤——男人和女人離開時把門砰的一聲關上了。「該——死。」杜安癱回床上,重新拿起書開始看,可腦子裡還在回想那女人和絡腮胡。倆技術員,似乎絡腮胡要接手小甜妞的工作。天殺的,他一直很期待她的到來。儘管他只能看到她走進來,按下他看不見的按鈕,然後離開。至少她是個念想,儘管他已經再也無法打飛機了。
幾個小時后,他發現自己正盯著對面的牆,離他的鼻尖只有不到兩點五米。那是面光禿禿的白牆,毫無特點。牆上有一個書架,上面只有一read.99csw.com本孤零零的書,這是因為他每次只能選一本書。那天他選的是《綠里奇迹》,那是一個關於善良的囚犯、邪惡的囚犯和獄警的故事。他希望他是約翰·卡菲,那個有超能力的大塊頭黑人囚犯,但他害怕自己更像維爾德·比爾·沃頓,那個邪惡的混賬。杜安把那本書拿了下來。他記得他小時候曾經看過這部電影,爸爸那時總是放任他想看什麼就看什麼。如果他能第五十遍看完這本書,興許就能忘掉梅麗爾的死。
男人咽了一大口啤酒,打了個嗝:「是啊,抱歉了,我可沒有你之前用的那種炫酷的人體箱,但你現在的處境也不錯,事實上還更好。」
「對不起,傑洛德,你——」
一個身影出現在他的視線里,他一眼認出了那個緊繃T恤下的大肚腩,是絡腮胡。那個身影又經過了一次,他每次都本能地想用視線追隨後者的移動,可他的視野被限制住了,只能看到正前方的景象。一張臉出現在不到十厘米開外的地方,杜安想躲開,可那張臉的大小並無變化,杜安能看清每一顆黑頭、每一根鬍鬚和那雙眼睛里的每一根曲折的血絲。
杜安發覺他無法阻止自己被處決的記憶闖入腦海,就像殺害梅麗爾的記憶一樣。他想起從牢房走向行刑室的路程:脈搏開始加速,他本想充個好漢,決不讓任何人說杜安·戴頓上路的時候是個孬種,但事實是他在最後一程里拉了一褲子,那是他真實人生中的最後一程。他記得他們把他綁住,記得梅麗爾母親臉上的狂喜,記得湧入血管中的冰火交織的注射液。他們說不會疼的,一群天殺的騙子。
「好吧,嚴格意義上來說他還是人類,仍然享有一些權益,所以你得小心,明白嗎?要是弄丟了數據或者別的什麼東西,這份工作你就干不長了。」
馬卡姆撫平褲子上的褶皺。「很好。不過我其實沒有其他要彙報的了,事情都在推進中,只是很慢,我們正通過所有渠道開展調查,並且為你上訴,你仍然有一線可能被釋放,千萬不要放棄希望。」
「我在,聽著呢。」杜安從地上爬起來,爬上律師面前的床鋪,坐在能假裝自己和他有眼神接觸的位置。
「嘿,」杜安問,「你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嗎?」
傑洛德站起來,杜安除了他的肚腩什麼都看不到。他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
他躺下時,牢房的門開了,一男一女走了進來,杜安坐起身來。那女人他認識,是個小甜妞,又高又瘦,不過有個能叫人喜極而泣的翹臀,要是她能把馬尾辮放下來,再化化妝,還是有幾分姿色的。那男人挺著個啤酒肚,絡腮胡,滿臉粉刺,看上去有些面熟。可杜安想不起來他是誰,興許之前自己曾經在店裡幫這傢伙修過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