喘息空間
「你結婚了嗎,柯林斯?」
羅根聳聳肩。「她累了。從山頂下到這兒要走很遠。」
柯林斯的耳中不再聽得到羅根的聲音,只剩下自己的喘息聲,像是從遠方傳來,聲音越來越大。他不由自主地尖叫了出來。他的身體似乎不再受他的控制,開始在周圍緊緊困著他的岩石中做著無果的掙扎。他可以聽到自己堅硬的頭盔還有靴子和周圍岩石壁碰撞的聲音。
「柯林斯,你還不能回來,我擠不進洞,接不到你,而瑟提斯會被那些砂石燒傷。我去找人幫忙。」羅根的聲音在狹窄的空間中迴響。
錄像播完了,他們開始收拾東西,柯林斯決定要找出原因。他舉起一隻手。
「我的老天。」他一下子趴倒在了隧道的地上。
「看不見你了。」
「你把他揍暈了。在他找到你后。」
「變得開闊了,有房間那麼大。」
因為發現了新區域,柯林斯非常興奮,疲憊一掃而空,快速匍匐著爬過剩下的一點距離,然後站了起來。他愉快地拉伸了下肩膀,然後踢踢雙腿,接著用頭燈四處照了照,開始檢查岩室四周。更多變了色的岩石,二三個又高又窄的缺口,都通向洞穴的深處,然後……沒了。沒有泰代斯基來過的痕迹,沒有任何人曾經來過的痕迹。柯林斯極有可能是第一個踏足這裏的人類。
「可惡。」
「是的,她一定去了第一次找到這些樣本的地方,思考泰戴斯基是不是曾經經過過那裡,希望找到什麼。我也不清楚。我覺得她因為罪惡感和悲痛已經瘋了。也許她應該把自己的理論告訴其他人。」
「喂,科林斯。」羅根打斷了他的思緒。
羅根的頭燈發出微弱的亮光,鋸齒狀的岩層投下陰影,隨著他的腳步抖動和起落。柯林斯睜大眼睛,一邊找出下一步該踩哪兒,一邊確認前方是否出現瑟提絲博士的燈光。突然之間,燈光變強了——那是羅根沖了過來。柯林斯感覺到羅根抓住了自己的肩膀,他扭過頭去想知道出了什麼事。羅根舉起一根手指壓在柯林斯的嘴上,接著柯林斯也聽到了,那個聲音是如此清晰,他都不知道自己為何之前沒有聽到。叩,叩,叩。柯林斯經常聽到這個聲音,毫無疑問這是鎚子和鑿子落在石頭上發出的聲音。然而他剛辨認出來,那聲音就停了下來。柯林斯跟羅根對看了一眼。是她聽見他們來了?但他們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繼續走。
「嗯,對不起。就像我之前說的那樣,我也不知道它們會對人體造成這樣的傷害。很明顯我之前觀察到的只是你遇到的這個或這些有機物的殘骸。」
「起床,我想你和我一起去,快點。」
「我想請問瑟提絲博士願不願意說些什麼?她能跟我們說點或許有助於找出泰代斯基遺體|位置的信息嗎?」
「我們今晚休息,明天一早出發。瑟提絲博士帶了自己那份補給。」
「阿泰?你還在嗎?」
「好吧。我想馬什應該會有辦法。」
「我沒事,一切都好,」他叫道,「這個隧道裏面有一些東西,我不知道它們是什麼,但是我被燒得痛死了。」
「我們為什麼來這兒?這有什麼意義?那男人死了很久了,埋得比誰都深,睡得比誰都沉。」
「把這一切都忘了吧,好嗎?我們現在找到你了,我們馬上就返回營地,就當什麼也沒發生,可以嗎?」
「我還好。但是,瑟蒂斯,我已經找到泰戴斯基了,或者——」
「一種沙泥。它們肯定是附著在隧道壁上,我經過的時候粘在了身上。在我……失去控制之後。」
柯林斯的頭正跟那塊變了色的岩石在同一高度。奇怪,聞起來有點……不對。慢慢爬過的時候,他的左手擦過了那塊岩石的表面,感覺沒什麼不同,但是那個氣味……他分辨不出來,之前從沒聞過那樣的味道。
「你把洞穴生態學家弄哭了。」
科林斯靠在羅根身上,兩人一起緩緩走向營地。馬什給他注射的那一劑嗎啡讓他昏昏沉沉,但似乎並沒有帶走多少疼痛。柯林斯很高興能離開隧道口的戲劇化場面,那裡有馬什、救援隊成員、瑟提斯和已經恢復意識的泰戴斯基。看到瑟提斯趴在泰戴斯基身上哭時,馬什扭曲的臉色表明他跟科林斯一樣尷尬。
「那沙泥能提高細胞效率。瑟提斯開始不知道,直到她回到上面,觀察了採集的樣本。她本來已經不抱泰代斯基還活著的希望了,但是在得到這個結論后,她覺得泰戴斯基可能有一絲倖存的機會。」
「對,我的研究基金有著落了。」
「柯林斯!」羅根的聲音打斷了他混亂的思緒。「發生了什麼事?兄弟,你沒事吧?」
柯林斯點點頭:「如果我們弄醒整個營地,或是原地等待,那我們就失去了驚喜的元素。」
「看見什麼了嗎?」羅根模糊的聲音鑽進他的耳朵。
「所以那些岩石到底是什麼?」
「瑟提斯。」他叫道。
「說實話,我寧願沒有,寧可細胞活性低。」
「柯林斯?你還醒著嗎?」柯林斯慢慢蘇醒過來。他之前失去意識了。他必須努力保持清醒。
他小心翼翼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側,入手處一片潮濕,應該是滲出的血跡,因為他手指上沒有灼燒感。那些沙泥一定腐蝕了他的皮膚。這種疼痛他還能堪堪忍受,畢竟比剛才被read.99csw.com活生生灼燒的滋味好多了。
「呃。這就是為什麼她今天早晨偷偷離開的原因?」
「所以泰戴斯基下隧道了。」
「發生了什麼?阿泰,拜託了,堅持住,拜託了——」
「的確。」科林斯點了點頭。
「泰代斯基一個人出發,然後死了。現在你也一個人跑出來,你明明清楚隊友發生了什麼。為了樣本?你什麼時候都能收集,而且你說過你來這兒是協助搜尋的。」柯林斯說。
又走了二三分鐘,他穿著靴子的右腳踩到了什麼軟軟的東西,那東西還發出了一聲細小的嘟噥。
「喂。」他拾起袋子。
「也許吧,但不是關於這兒的。下面除了我們之外,我還從來沒見過活的東西。不過,好的,我會問問她願不願意加入我們。」
「柯林斯,」接著傳來了瑟提斯的聲音,「柯林斯,動起來。向前移動。什麼都不要想,悶頭向前爬。動起來。」
「沒有他來過這邊的痕迹。」
「你能看見什麼?」
「柯林斯?你沒事吧?」羅根問道。
兩人又陷入了沉默。
「沒有……連女友都沒有。通常我這個歲數的人都該有個孩子了。你呢?」
「見鬼。」科林斯飛快地將手移到脖頸處感受脈搏。
呼氣。向前移動幾步。屏住呼吸。呼氣。再向前幾步。柯林斯無法分辨支持他前進的究竟是腳趾,臀部,抑或是腹部。他的右臂伸在前面,左臂貼在身側。頭燈照明了前面的隧道。他又接近了變色的岩石。
「不要開始跟我談起哲學來了,羅根。我們來這兒是工作。換作是我,我不想一個人被留在這兒,不論是死是活。我們應該盡我們所能找到泰代斯基,帶他回家。他失蹤的時候,那個女人在場,也許能告訴我們一些有用的東西。雖然她自己覺得沒話可說。」
他們看著他消失在一個集水坑裡,然後快進,直接跳到他重新出現的時間點,畫面上他咧開嘴笑著,豎起一個大拇指,這是他找到通路的標誌。泰代斯基臉上的欣喜讓柯林斯有些心碎。他知道那種感覺。搜救隊的全體隊員也知道。泰代斯基是他們中的一員。他因為和他們一樣的原因來到這裏。他們之所以對那瘋狂而危險的事情慾罷不能,都是出於這同一個原因。而現在他死了,屍體躺在下面某個漆黑的地方。
傷口處傳出一陣陣刺痛,柯林斯努力做出回應:「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我到底為什麼要來?完全派不上用場……你看,我應該干點別的,」羅根模糊的自說自話飄進了石縫,「有很多工作適合我這樣的傢伙,像高山救援,緊急醫療救護員之類的……」
「我猜是吧。」
「你有孩子嗎?」他咬緊牙關,擠出了一個問題。
柯林斯的肌肉和擦傷在作痛,膝蓋、臀部、肩膀還有手肘都酸澀不已。他全身上下哪裡都痛,但他躺在那裡,想著上方和下方几千米厚的岩石和泥土,忍不住咧開嘴笑了。最開始那幾次,他汗如雨下,害怕至極,腦子裡全是自己永久被困,因為口渴和失溫慢慢死去,再沒法親眼看見陽光、親身感受新鮮空氣的畫面,無法驅散。而現在作為一個經驗豐富的洞穴探險者,他樂於接受挑戰。
「老天啊,讓我睡覺啊兄弟。現在幾點?」
羅根咧開嘴笑了起來:「又讀福爾摩斯了?」
柯林斯無法理解剛才自己的身上發生了什麼。他從來沒有如此驚恐過。他失去控制了嗎?如果剛才他驚恐發作的消息傳到馬什耳朵里,為了隊里全員和柯林斯自己的安全,馬什一定會立刻把他踢出隊伍。瑟提斯會如實上報剛才發生的一切嗎?可能吧。羅根是老朋友了,但是出於擔憂他可能也會上報。他最好不要把一切說得這麼嚴重。
一個響聲拉回了他的意識,疼痛隨之而來。但他立即壓下呻|吟,因為他驀地想起了自己的處境。他知道這響聲意味著什麼。聲音不是從他穿過的那條隧道里傳來的,現在瑟提斯應該正在隧道另一頭等待羅根。這響聲是從洞窟的另一邊的三個岔口傳來的。聽上去像是有什麼東西自黑暗中向他拖拉著走來。某種很大的東西。
他能看見前面不遠處的石縫岩壁變色了,但岩石的顏色經常是不規律的,這可以有很多種解釋。
她站了起來,把背包拉上肩膀。「聽著,我很抱歉,但我真的很累了。」說完她就走了。
某種戒備的表情在瑟提絲博士臉上一閃而過。
「你怎麼樣?」羅根的聲音再一次傳來,「能回來嗎?」
他們紮營的大山洞連接著很多條通道,柯林斯指向其中一條,在營地燈火昏黃的光線中依稀可見。
柯林斯允許自己微笑起來,然後集中精神,專註爬出最後幾十厘米的隧道。他滿身大汗,甚至可以感受到汗液從他額頭上滴落。他後悔剛才進來的時候怎麼沒有在安全帽下面戴一條頭巾來防止汗水滴到眼睛里。他也可以感受到自己身體上的汗水,他襯衫下皮膚濕透了,還伴隨著一陣陣刺痛。刺痛?汗水一般不會讓他感到刺痛。他感到體側有一處痛苦正在加劇。
疼痛突然如潮水般湧來,柯林斯不可抑制地喘息了起來。他雙手抱住頭部,避免碰到身側的傷口。
羅根打了個哈欠。「明天去問
九九藏書問她。如果你想的話,帶她和我們一起走。我還從來沒見過洞穴生態學家,我打賭她有一些很棒的故事要講。」
「你有休克的危險,你知道嗎?我知道你沒有任何可以蓋住身體的東西,不過……一直和我說話,好嗎?」
「沒人知道阿泰為什麼出發,我們也不可能知道了。我們早上起來,他已經走了。就我們所知,他只帶了基礎裝備,我相信你已經知道這一點了。」
「你又把洞穴生物學家弄哭了。」
「我們都很累,」柯林斯回答說,「但她究竟為什麼在這兒?」
他依次盯著幾個缺口看了一會兒,然後向來時的石縫俯下身,對裏面喊道:
「聽著女士,這事沒完。我們冒著生命危險下來這兒,就是為了找到你隊友的遺體,而你則又一次打破了安全規定。這是在搞什麼?想給我們再加一具要找的遺體?想落得泰代斯基那樣的下場?躺在黑暗裡,孤獨一人,也許還受著傷,乾渴致死?你覺得這是個好的死法?」
「我會儘快回來。」
在一陣尷尬的停頓之後,馬什說:「好吧,我相信你們都不會見外的。」他接著播放錄像,而新來到的人紛紛離開去找晚上睡覺的地方,瑟提絲博士待在原地沒動。
「出什麼事了?你還好嗎?你在幹什麼?到底是什麼情況?柯林斯?」
「我不確定,」她說,「我以為你們應該已經知道所有事情,我沒什麼可說的了。我們最後在這裏紮營,而兩天之後阿泰(譯者注:泰代斯基的昵稱)就失蹤了。我們派人去求助,搜索持續了三個星期,然後人們確定他已經沒有生還的可能,我們被召回地面。我們搜尋了儘可能遠、儘可能深的範圍,但你們知道這兒地下的地質狀況,這就是個迷宮。」
「嗯?」
最後,羅根和瑟提斯的喊叫聲自黑暗中出現,打斷了他困惑的思緒。
「好吧,嚴格上來說……」
「聽起來我們的客人到了。我知道這違反了協定,不過讓我們歡迎泰代斯基團隊的成員加入,瑟提絲博士是數一數二的洞穴生態學家,或許能夠揭示導致泰代斯基失蹤的環境條件。」
「神奇得快把我痛死了。」
「柯林斯?……柯林斯……」他聽到了羅根的聲音。但是他專註于趕跑一陣陣湧來的恐懼,無暇回應。
「我們現在去跟著她,對吧?」羅根鑽出睡袋,繫上靴子的鞋帶。
呼氣。慢慢前進。呼氣。再次前進。石縫看起來沒有再變窄了,他面前的空間剛好讓他得以呼吸。再走一米多,他就能進到前方開闊的區域,那裡看著挺大,足夠坐下來休息。
「什麼?你剛才說了什麼?你找到阿泰了?阿泰在那裡?」
羅根坐了起來,用手梳理頭髮。「出了什麼事?」他戴上安全帽。
「柯林斯?」瑟提斯喊道。
柯林斯艱難地在羅根微弱的燈光里半走半爬地前進著,因為靴子踏在岩石上發出的輕微聲響而提心弔膽。他睜大眼睛,試圖看見前方黑暗裡的燈光,然而什麼都沒有。
他向前看去。雖然不合常理,但是前方的洞穴看上去更狹窄了。沒有岩石移動造成的裂痕,但是……那裡看上去那麼窄,窄得不可思議,他怎麼可能鑽得進去?如果前方的洞穴真的像看上去這麼狹窄,他怎麼可能在其中前行這麼遠?他還能再次爬出去嗎?驚恐的情緒不停地刺|激著他。柯林斯驅走這些情緒,希望能通過深呼吸來平靜自己的心情。但是他不能深呼吸。他被周圍的岩石卡得太緊了,胸膛已經填滿了整個空間。他覺得汗水又一次布滿了自己的臉。肺部抵禦著周圍岩石傳來的推力,努力工作著。他聽到了自己的喘息聲。
他們兩個小心翼翼地繞過熟睡的人,走向那條通道的入口,然後把頭燈調到最低檔,安靜地沿著小路走下去。半分鐘之後,柯林斯停下腳步,湊到羅根的耳邊說道:
「你感受到痛之前有沒有吸入過這些東西?……柯林斯?……柯林斯?」
「他的精神狀態怎麼樣?你覺得他為什麼會像那樣出發呢?他經驗豐富,這有點奇怪,你不覺得嗎?他是否表現得很反常?」
「瑟提絲博士?」柯林斯後退,然後撞到了從後面走上來的羅根。被他誤認成岩石的黑影伸展開來,顯出人類的輪廓,然後那個人影站了起來。柯林斯和羅根都把燈調到最亮,瑟提絲博士也做了同樣的事。即使是在燈光下,她也面色發紅。柯林斯向下掃了一眼,看見她手中拿著一個塑料的樣品袋,還有鎚子和鑿子。三人站著陷入了沉默,片刻之後,女人抬起下巴,直視柯林斯的雙眼。
恍惚間,他發現自己身處一個開闊的環境之中。他已經到達了隧道盡頭的空間。他撕下上衣,將其遠遠地丟開,但體側的痛苦並沒有因此減輕。柯林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皮膚,覺得自己的指尖上彷彿有砂質小顆粒在燃燒。怎樣才能把這些東西從身上弄掉?他蹲下身,在地上摸索之前扔掉的上衣。終於,他碰到了那塊布,簡直喜極而泣。抓起上衣后他在上面找沒有沙泥的地方,用來擦拭著自己的身體。他幾乎無法分辨自己擦去的是石屑還是自己的鮮血,也可能二者兼有,但好歹疼痛減輕了。他在自己脆弱皮膚能承受的範圍內儘可能擦拭著,又小心地擦去手指上的石屑,然後扔九*九*藏*書開了手中的上衣。
要是在地面上再多待幾天,在這麼暗的燈光里就什麼也看不到了。柯林斯安靜而小心翼翼地走著,向前伸出雙臂。通道緩緩爬升,腳下沒有平地,只有粗糙的石塊,因此兩個男人必須時不時抓住岩壁來保持平衡,通道有時變得非常狹窄,他們就不得不側著身通過。
「又走了幾米。」柯林斯的話一出口就被石縫的岩壁擋住,消散了。他呼出一口氣,結果卻把地上的塵土吹進了眼睛里。眼淚一下了涌了上來,他眨了眨眼。就算用他能動的左手,也沒法把手伸到眼睛那兒去抹掉塵土。他又眨眨眼,儘力把塵土和眼淚清出去。他再次呼氣,這次動作輕柔得多,然後緩慢地向前挪動身體。
科林斯有一瞬的無言。
「我結婚了。我的丈夫是我工作的大學校長。」
一名個子高挑的女人走到燈光下。她剛剛一路走到營地,顯得風塵僕僕。她重重地放下背包,然後坐了上去,手肘撐在膝蓋上。她臉色陰沉,飽經風霜,向搜救隊點點頭,虛弱地微笑了一下。陪同她的人之中,一個男人也走上前來。
「呃,好吧,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
「這兒有三條路,我想今天就先到這裏吧。」
瑟提絲沒有回答,只是垂著頭沿著通道走著,一邊抓著岩壁作支撐。柯林斯也準備跟上,卻發現她把樣品袋落在了剛剛跌坐的地方。
「嘿,我只是在試著找到某個人的遺體,不過你是在這兒做什麼我就不太清楚了。」
所以他又回到了這個洞里,等到他穿過去,瑟提斯就會從後面跟上。兩個人一起,他們能探索一部分從開闊處延伸出去的路徑。回來的路上,瑟提斯還可以採集一些岩石樣本。
「阿泰?你能聽到我說話嗎?阿泰,我非常抱歉,真的很對不起。請原諒我,我愛你。阿泰?」
「是啊,說的好,羅根。你不但恐高,還一看見血就暈。現在把嘴閉上,我快要出去了。」
「我能進去嗎?」
最後,他終於到達了石縫開始變寬的位置。他放鬆自己作痛的肌肉,然後坐了起來。受石縫高度所限,他還是不得不彎著脖子,低著頭,但這樣的空間已經感覺非常奢侈。短暫的休息之後,他低下頭,想仔細觀察一下接下來要通過的區域。先是一個稍寬一些的洞,接著是個看起來像房間一樣的地方。他發出一聲歡呼。
科林斯猛地鬆了一口氣。先是驚恐來襲,然後是那種沙泥,現在又是這怪物。但是他現在已經殺了它,或至少已經把它打昏在地,讓它無法再找來幫手。
「瑟蒂斯,他聽不到你說話。他……我……」
柯林斯想不到其他話題來繼續這段讓他保持活力的對話。過了一會兒,瑟提斯也沒有說話,顯然她也遇到了相同的窘境。
「也許不行,這裏非常窄。」羅根根本沒法進來,就算他變形還是怎麼著,他就是太壯了。這樣的身材在給岩石打孔或是搬動石頭、拖運工具時是個優勢,但並不適合做一名專業的洞穴探險者。柯林斯很感激自己瘦長的身材。
「不,我也不知道它們是什麼。如果是和我之前檢測的山頂的岩石樣本一樣,我只知道它們是一種從來沒有任何人見過的有機化合物。非常神奇的東西。」
羅根的問題將他拉回現實,柯林斯的心情略微有些沉重。這裏就是泰代斯基死去的那種地方?他是不是太拼了?爬過了安全距離,結果卡住了?既不能前進,也沒法後退,結結實實地卡在那,孤單一人。後來燈的電池耗完了,他便陷入一片漆黑之中,伸手不見五指。他是否曾大聲叫喊?然而即使用上最大的音量,四周的岩石也會讓這大喊變成一陣耳語。他是否曾絕望地徒手挖掘這堅硬的石壁,直至血肉模糊,指骨畢露?柯林斯打了個冷戰,他搖搖頭,甩掉腦海里的畫面。
安全規定要求,洞穴探險者必須組隊活動,不得單獨行動。他可以告訴羅根自己走了哪一條路,但要是他在前方出了事,羅根還會記得嗎?而且若是之後又出現了岔路,那就把人搞糊塗了。泰代斯基之所以會死,就是因為他忽略了安全規定。柯林斯朝每個缺口裡久久凝視了一番,權且算是滿足了自己的好奇心。這三個開口所通向的地方讓人心癢難耐。泰代斯基所屬的研究小組走得有多深,搜救隊就走了多深,而前者到達了人類有史以來最深的地方。他和羅根發現的這條路線會打破所有記錄。
「啊……啊,我沒事。我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但是我現在沒事了。」
「那兒有什麼嗎?」
「柯林斯,那些東西在哪裡?是在那些我打算取樣的岩石中嗎?」這次傳來的是瑟提斯的聲音。
柯林斯不再看錄像,轉而開始研究她。那錄像他已經看過太多次了,不覺得還能從中了解到什麼,而那個女人很新鮮。在泰代斯基失蹤的時候,她就在現場,而且還參加了第一次搜尋,那時他們仍有機會找到還活著的泰代斯基。那肯定是段非常痛苦的日子。然而她才回到上面幾天,就又來了,他讀不懂她的表情。是什麼促使她回來尋找遺體的呢?
「還沒有。」
「我……只是……這些岩石,」瑟提絲猶豫地說,「這沒法解釋清楚。」她硬是從柯林斯和羅根身旁擠了過去,順著通
https://read.99csw•com道跑走了。柯林斯小心地擦過那塊變色岩石,離他的臉只有不到十厘米。今天洞穴里的氣味似乎更重了。周圍的岩石在他頭燈的照耀下閃爍著光芒。奇怪。柯林斯很確定他之前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岩石。但是現在,他在2700米的地下,誰知道這裡有什麼。
柯林斯翻了個白眼,然後繼續在通路上跋涉。
他們正看著錄像,耳邊傳來了其他洞穴探險者的聲音。隊長馬什按下暫停,扭頭轉向他們。
「我很抱歉那些東西燒傷了你。我不知道會這樣。」
「對,沒事,我還在。我哪兒不會去。」
瑟提絲回過頭來,看見了他拿著的東西,她沖回來,一把從他手裡奪過袋子,然後踉蹌著走了。柯林斯和羅根以略慢一些的速度緊跟在後,在他倆和瑟提絲之間留出了一些距離。柯林斯感覺羅根戳了戳自己的後背。他回過頭去,問道:
柯林斯這樣說著,瑟提絲臉上那防備的神色消失了,她跌坐在地上,把臉埋進手中,抽噎起來。
「我現在要把我的燈關了,你跟在我背後,我藉著你的光走,好嗎?」
「你是昨晚那個多管閑事的人,對嗎?」
他們緩緩地向前走去。科林斯想,即使有馬什專業的治療,他身側的傷還是會讓回到地面的路程變得非常漫長。他希望泰戴斯基可以活下來。那可憐人看起來像一具骨架,等到馬什在那沙泥上噴上固定鬆散岩石的塑料噴漆后,把他運過隧道沒有絲毫的問題。
「我絕不會在那些沙泥里再鑽一次。」柯林斯說完后,似乎聽到了羅根的低咒聲。
她想越過兩個男人,但這並不容易,通道剛夠一人通行,更別提兩人完全沒有讓開的意思。
「大家,對不起。我沒想過要嚇你們。我不知道自己剛才發生了什麼。哎,也許我才是那個應該申請去做高山救援的人。」
「噢。……啊啊啊……天哪。」柯林斯向前蠕動。有什麼東西,像是酸液似的東西,在他的腹部燃燒,而且灼燒得越來越劇烈。他奮力往前爬著,想甩掉這種灼痛感,但是他失敗了。灼痛感如影隨形,就好像有人在他身側點燃了一支火把。痛感在他皮膚上肆虐,到達了他的痛覺極限。他耳邊傳來自己的痛呼聲。他可以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在拚命向前移動。頭燈在掙扎中撞在了一塊岩石上,塑料碎片如雨點般打在他臉上,四周頓時陷入無盡的黑暗,滾燙灼|熱的痛感侵蝕著他的側身。
柯林斯端詳著她,雙手撐在胯上,向羅根丟去一個困惑而惱怒的眼神,而羅根看起來也跟他一樣茫然。
「我的頭燈撞壞了。你們能從另一頭給我打燈嗎?」過了一會兒,柯林斯看到了一片顏色比周圍稍亮的牆壁。
「噓。」
「是啊,是啊,你自己聞起來也沒香到哪兒去。她起床之後就一個人走了?往哪邊?」
女人有點緊張,挺直身子,然後臉上的表情一瞬間放鬆下來,眼睛一濕。她移開視線,而回過頭時,臉上又是那副讀不懂的固執表情。她拾起樣品袋和工具。
「謝天謝地。」他還活著。
「知道了,好的。」但是他想不到任何可以聊的。
柯林斯呼氣,緩慢地前進了半米,然後停了下來,接著淺吸了幾口氣。石縫非常狹窄,容不得他有其他動作。他的頭燈照亮了前方的路,粗糙的石灰岩延伸出去一米多的長度。他的左臂向前直直地伸出,右臂被困在身側。因為要一直抬著頭,柯林斯的脖子疼痛不已。他低下頭,靠在石縫的地面上。脫落的岩石碎片戳著他的臉頰,但比起脖子疼,他寧願臉疼。現在,他頭燈照亮的只有石縫的岩壁,就在他眼前幾十厘米的地方。
「我覺得也是。天色不早了,是時候掉頭回來了。」
「我們大概距離6米左右。」
「好吧,我不會信的,即使這是真的。」
逃跑是不可能的。他唯一離開的路徑有酸性泥沙,而走另一些未探索過的隧道,他很可能會迷路,或者無意間掉進一個深坑,或者遇見這種生物的好幾百個親朋好友。他可以叫瑟提斯,但是她又能做什麼?而且現在叫出聲,萬一那穴居野獸就在到處徘徊,也許就徹底把自己的位置暴露給了它。他現在只能先下手為強,在那東西傷到他之前先殺掉或打到它動彈不得。
柯林斯轉向羅根,揚了揚眉。
「該死的,女士,你怎麼回事?」一時間,他只能無措地站在原地,接著他彎下腰,抓住瑟提絲的肩膀,把她拉了起來。
「我們有足夠多,可以分給你們,瑟提絲博士,如果你需要什麼,請自便。後面有塊平地可以搭帳篷,我想你已經知道了。」馬什說。
柯林斯湊過去,在他耳邊說道:「我剛剛看見瑟提絲那個女人離開了。天啊,你好臭。」
「所以瑟蒂斯和泰戴斯基是——」羅根問。
「沒有……只是……不,什麼也沒有。」
「她丈夫還有這個權利啊?」
柯林斯和羅根交換了一個迷惑的眼神。泰代斯基是獨自一人行動,然後被卡在哪裡或是下落不明的,沒有去尋找其他原因的需要。洞穴探險就是該死的危險,不遵守規定就會死,而有時即使遵守規定也會死。
柯林斯遺憾地環視一周,然後蹲下身,返回來時的那條路。
柯林斯確認了一下,然後說道:「沒看見有東西。」
https://read•99csw.com「是的。我不知道為什麼。自殺?需要思考的空間?誰知道。被沙泥灼傷,又迷了路,最後奄奄一息,是我找到了他——」
他閉上雙眼,調動對身體最後一絲控制,向前挪動了兩厘米。一厘米接著又一厘米。他的恐懼似乎退去了一點。他睜開雙眼,看到了眼前剩餘的路程。他專註地看著前方,又輕鬆向前移動了十厘米。他的恐懼似乎都消失不見了。
「是的,但是——」
「是的,就我看來,婚外情。他希望她能離開她的丈夫,但是她不同意,因為那樣的話她的研究資金就沒有著落了,會失業或怎樣。」
「可惡,我哪兒都進不去,是天殺的有史以來最糟的洞穴探索者。」柯林斯能夠在腦海里勾勒出這樣的畫面,羅根斜著身體,朝石縫裡面跟他說話,蒼白而鬆弛的臉上掛著那副他每次想多了就會出現的木然表情。
「怎麼了?」
但是有一個想法一直糾纏著他。擊中那東西的手感似曾相識。那到底是什麼東西?科林斯的手指劃過隧道的地面,緊張地探索動物身體的邊緣。它依舊躺在那裡一動不動,看上去沒有被弄醒的危險。他碰到了它的外皮,感覺粗糙而奇怪。不是鱗片,也不是皮膚或者皮毛。但是……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那不是皮膚,那是布料。科林斯從那「野獸」的胸部往上摸到臉部。他摸到了耳朵,鼻子,嘴巴,眼睛,還有好幾周沒刮的鬍鬚。
早上,柯林斯把羅根搖醒,羅根呻|吟著醒了過來。
晚上在營地,他們觀看了五個星期前泰代斯基失蹤時探險隊的錄像。現在他們已經對泰代斯基很熟悉了。小個子,身高對一個洞穴探險家來說很合適;身材精瘦卻有力,扛著一大堆工具似乎也毫不費力;並非外行,以那樣慎重的步伐繞過岩石,不浪費一點體力。
「把嘴閉上,還很早。」柯林斯小聲說道。
「這會不會讓你好受些,那個燒傷你的東西,其中一些化合物與提升細胞活性有關。如果進入了你的血液,或許可以幫助你。」
他的身後,羅根和瑟提斯注視著他艱難遠離的雙腳,等待著他到達更深處的開闊處。女人和她詭異的舉動佔據了柯林斯的腦海。之前在帳篷里,他再一次逼迫她解釋自己的行為。這次更加溫和,但是她依舊閉口不談。羅根為了轉換話題,詢問了她收集的樣本的情況。她沒有說有實質性內容的話,只是在不停地念叨著這些樣本在實驗室里看起來非常有意思。當柯林斯說這些樣本和他前幾天看到的其他岩石相同時,她的情緒變得十分激動,並且提出要和他們一起去看那些岩石。
「怎麼了?」
「我只是想收集一些樣品,像這樣躲躲藏藏的真是太蠢了。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這麼做。我們回營地去吧。」
「呃,」又是一陣痛苦,「天啊。」柯林斯在想援救還要多久才能到達。但是救援到達了又怎樣呢?他還是無法出去。沒有人能夠在不碰到那些酸性沙泥的情況下到達他所在的位置。如果毫髮無傷,他可以靠上面送下來的食物和水在這裏過一輩子,但是現在身側受了傷,他不確定繼續待在這裏的話自己還能活多久。
她慢慢轉過頭來盯著他,彷彿剛剛回過神來。
「像你這樣骨瘦如柴的人?也許他們會有上樹援救小貓的需要。」羅根回應道。
那個東西緩緩前進,一點點拖著身體向前移動。柯林斯唯一的防備就是聽覺,但是他知道自己必須狠狠地擊中它,做出有效的攻擊。一旦擊中了,誰知道這動物會做出怎樣的反擊。隨著野獸靠近,聲音也越來越大了。科林斯可以感受到它幾乎已經到了他近前。他握緊了拳頭。那怪物聽起來離他只有咫尺之遠了。科林斯用盡全力向黑暗中揮出了拳頭。太好了!他的拳頭擊中了怪物的皮膚和骨頭。那動物一頭栽倒在地,一動不動。
瑟提絲這一撞把羅根擠到了岩壁上,他剛站直身體,柯林斯又一把將他推到一邊,追著瑟提絲跑去。柯林斯抓住瑟提絲的肩膀,猛地將她扳轉過身來。
「你怎麼樣?前進了多遠?」羅根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聽著像是離得很遠。
「不知道。我猜是的。他是大學校長,所以——」
「他沒事……吧。他只是……昏過去了。」
「什麼?什麼情況?燒了你?洞里什麼東西會燒到你?」羅根傳回來的聲音讓人無比心安。
瑟提絲博士沒有回答。她盯著屏幕上靜止的畫面,泰代斯基正對著鏡頭微笑,豎起一個大拇指。
柯林斯緊張地向聲源處看去。漆黑的洞窟里唯一一點亮來自之前羅根和瑟蒂斯放的燈,它在狹窄的隧道里透出慘白的微光。這點光線不足以支撐他看清任何東西,柯林斯只是隱隱約約看見黑暗中有一團比周圍更黑的黑影掠過地面。是什麼東西,他毫無頭緒。也許是被他們之前的喧嘩聲吸引,那黑影似乎是某種生存在地底深處的生物。柯林斯的後頸寒毛立起,豆大的汗珠從他的前額滴下。他知道,不管這些東西是什麼,在這種環境里,它的五感一定比他敏銳千百倍,肯定能感應到他在哪裡,它過來……是要做什麼?
「哇。」
「科林斯!你還活著!感謝上帝。你已經一個多小時沒有回話了——」
「別……請別說了……拜託。」有手的阻擋,她的聲音變得低而沉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