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赭石
我再次抬頭看著他,淚流滿面。我感到十分羞恥,希望他沒看到我流淚。
「不可能的。我體重跟你差不多,萬一拉的時候你也摔下來怎麼辦?那我們兩個就全困在這個沒有手機信號的地方了。」這正是我之前想要的。逃離一切現代文明的標誌,回歸我在火星上思念了十九個月的地球,探索南非的荒野——世上還剩下的少數幾個貨真價實的原始地區之一。見鬼,我之前都在想什麼?
我看見一片露出地面的岩層,紅色比周圍要深很多,非常顯眼。我停下運輸車跳了下來,手裡抓著從座椅口袋裡拿出的鑿子和鎚子,決定在這採集返回大本營前的最後一個樣本。根據運輸車的剩餘電量和呼吸面罩的氧氣含量,我已處於安全範圍的極限。
「我知道了。」
我抱緊自己,看著多年的好友消失在視線里。
許久之後,我聽見遠處傳來了直升機螺旋槳的轟鳴聲。
回憶在此戛然而止。我躺在地上。在又一次企圖呼吸時,我因為恐慌而喪失了理性,脫下了自己的太空頭罩。我不停地喘,不停地喘,不停地喘,可是沒有人來。我要一個人死在這顆荒涼的星球上了,一億英里之外,地球溫暖而生機盎然,與人類共生共榮。昏過去之前,我記得的最後一幕是,一塊深紅色的火星岩石碎片躺在我攤開的手掌里。
我仰起頭,迎著溫暖的金色陽光,試圖看清其中皮耶特拉背光的臉。眼前浮現出火星鐵鏽紅的陰沉景色,稀薄、苦澀而冰冷的空氣腐蝕著我的喉嚨和肺部,我試圖驅散這縈繞的幻覺和回憶,我聽見自己的太空頭盔撞擊在岩石地面上,發出一聲脆響。我緊閉雙眼,強迫自己狂跳的心臟慢下來。
是夢。一定是在做夢,但……
幻覺消退了,我發覺什麼尖尖的東西正戳著自己的屁股。我稍稍挪動了一下,卻碰上了另一個尖利的邊緣,再挪遠一些,然而滿是塵土的地面之下似乎全是這種鋒利的物體。我順著其中一個的邊緣摸索,抹去上方的塵土,發現那是一枚加工過的石片。我把它從地里挖出來,拿到光下。
我的指尖蹭過一片鬆動的岩石,我抽出那塊石片,放在手電筒的光下。我的心臟猛地一跳,忍不住發出一聲微弱的尖叫。那是一塊紅赭石。一端有一行行刮痕,底部已經磨損。它就是用以塗抹手印的顏料的主要原料。在完成壁畫之後,那個畫家把它放進石壁上一個巴掌大的凹陷里,而我,在數萬年之後,又把它取了出來。
或許距今已經有數萬年了,但這個洞窟一度是有人居住的。我帶著全新的視角環顧四周。太陽不再從洞口直射進來,只剩餘暉的光線。我脫下登山手套,打開了自己的手電筒。在手電筒的光線里,可見
九_九_藏_書地面遍布岩石,但除此之外十分尋常,有輕微的傾斜,兩旁不規則起伏的石壁上面坑坑窪窪。洞穴深處還在黑暗之中,我起身開始探索。一時間,我只是呆立在那裡,手裡握著那一片紅赭石,眼淚落下,濺在紅色的石頭上。我用袖子擦了擦臉,在掌心中翻動這石片,仔細觀察上面精巧的痕迹。按照行規,我應該立刻將這塊赭石放回我找到它的地方,然而我卻只是盯著它看了許久。最後,我將赭石放回了它長久以來躺著的凹陷里。
天色漸漸暗了下去,我想起了什麼。我找到放有紅赭石的凹槽,石頭還在那裡,看起來與之前無二。我用指尖拂過紅赭石溫暖而光滑的表面。在我的夢裡,它不是一件人工製作的珍貴歷史文物,我一時念起,將它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面。
我順從地坐著,任由這些人滿足自己的好奇心,並趁機挨個仔細觀察他們。他們長著黑色的濃密捲髮,皮膚烏黑髮亮。成年人肌肉結實發達,小孩子則四肢修長而優雅。這些就是我為應對自己的處境,在腦海里虛構出來的史前人類嗎?我自顧自地微笑起來,決定順其自然,看看自己的潛意識能再製造出其他什麼細節來。
「英奇,你會沒事的。」他的聲音溫暖而充滿關切。
「嘿。」我說,將他們推開。他們的皮膚粗糙,指甲烏黑開裂。我坐起身來。洞窟里有光,不是很亮,但足以看清。日光從頭頂右上方一個低矮的開口裡照進來,我還能聽到水流的聲音。圍在我周圍的人互相交談,所用的語言不似我所知的任何一種。這種語言充滿韻律,有時候聽起來與其說是在講話,更像是在唱歌。一個女人伸出手來觸摸我的頭髮。
「砰」的一聲,那是他的水瓶撞到岩脊上發出的沉悶聲響。
「皮耶特拉。」我說,話音被石壁反射在洞中回蕩,聽起來虛弱無力。
除了我之外,洞窟里似乎沒有任何活物,一片死氣沉沉。洞穴的地面看上去寸草不生。我想,也許我是第一個踏上去的活的生物。那裡的空氣聞起來有陳腐且奇怪的味道。
我一路緊貼洞窟的邊緣,一邊慢慢向前走,一邊讓手電筒的光掃過周圍的石壁和地面。一切都似乎很普通,直到——我倒吸了一口氣。手。一隻只手掌的輪廓,用精巧、細緻且均勻的紅赭色勾勒出來的。我曾經看過圖片,但它們無法、也不可能跟我眼前的實物相比。深紅色顏料勾畫出的線條十分清晰,這些手印看上去就像是昨天才畫上去的。手印有寬有窄,有大有小。確鑿無疑,不可否認,是屬於人類的。這個洞里曾有很多人,也許在這兒生活,吃飯,睡覺。我把自己的手掌放在其中一處輪廓的上方,開始想象,試九九藏書圖感受那位史前遠親的所思所想。但我知道,我最好不要觸碰這些畫,否則會污染它們。我輕輕地將自己的手伸進壁畫右邊的一處槽口裡。
我醒來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皮耶特拉的身影。一束日光傾瀉而下,襯著洞口邊緣,勾勒出他腦袋和肩膀的剪影輪廓。攀登時,我腳下的地面裂開,下面就是這個大洞。
「好的,不過把東西扔到這邊,我正前方是一處斷壁。」
「我最好馬上就走。」他說。
掛在半空驚慌失措之際,回憶如潮水般將我吞沒。依舊是火星平原之上,我的呼吸面罩壞了。粉紅的天空下,我和地平線之間只有赤紅的岩石和塵土。我可以聽到自己乾澀而急促的喘氣聲,能感覺到胸口在不由自主地劇烈起伏,肺葉在顫抖收縮,渴求著空氣。我的身體繞過我的大腦,不受控制地為生而戰。
比起耗盡食物和水,一想到我要在這種令人不安的情況下待上不知多少個小時,這更讓人消沉。壓力之下,我眼前不斷閃現在火星執行任務期間發生的那起事故。近來這種癥狀的發作本已經不那麼頻繁,我終於開始盼望起自己能夠好轉到足以回去工作。進入宇宙是不可能的了,但他們也許會給我一份實驗室的工作,或是其他什麼活兒,什麼能讓我不再感覺自己是一個一無是處的失敗者的活兒。在這樣的生死關頭裡備受煎熬,要想恢復,我又得多花上好幾個月,甚至也許要一輩子的時間。
我小心翼翼地站起來,然後用力眨眼,洞穴逐漸變得清晰起來。我向下看去,全身上下一陣戰慄。我並不是在洞底的地面上,而是在一處斷壁上,要是我掉落的位置比我現在站的位置再多出半米,我就會再跌落十米,也許就這麼摔死了。
我搓去上面包裹的泥塵,立刻可以看出它是個尖角——一個史前的箭頭或矛尖。它的形狀並不十分對稱,其中一邊有一個很大的缺口,因此邊緣並不平滑。我再挖出一個尖角,接著又挖出一個。每一個都有缺陷。我正坐在一個史前石器製作者的垃圾堆上。這是我還是孩童時夢想找到的發現,那時我的雙眼還注視著地球土地下埋藏的東西,尚未轉向夜空的秘密。
這是我這輩子做過最美好的夢。我從流經洞窟邊緣地表的小溪里喝了些水,吃了那群人生火烤的肉和植物根莖,肉烤過了頭,根莖倒是美味可口,還逗髒兮兮的小嬰兒們玩,然後仔細觀察了他們的手工製品:弓,箭,矛,打磨過的皮革製成的包,貝殼串成的項鏈。我走出洞窟,探索周邊地區。空氣彷彿美酒一般,醇厚卻又清爽,草木茂盛,蟲魚鳥獸,一派生機盎然的景象。人們對我似乎有些困惑,但十分包容。
我發出一聲呻|吟,轉了轉頭。https://read.99csw.com
我周圍的人紛紛睡去,而我努力保持清醒,想盡我所能地讓這個夢再做久一點。然而,最終我還是在暗淡的晨光中醒了過來,又冷又僵,孤身一人,寂寞地等待和盼望救援的到來。
「我覺得沒有。」我用很慢的動作坐起身來,接著伸出雙手,活動手指,然後轉動腳踝,看起來都沒傷得多厲害。我的背上一陣抽痛。我摘下登山頭盔,謝天謝地,還好我一直戴著它,頭盔後面都被撞癟了。我眨眨眼,環顧四周,然而一片漆黑中,幾乎什麼都看不清。
「嘿,請不要——」但他們並沒有住手,我嘆了口氣,「哦好吧。」
「我們該怎麼辦?」我喊道。
下一刻我回到了洞穴裏面。我正掛在繩子上,皮耶特拉扯著另一端,正尖著嗓子大聲喊叫。我摸出自己的匕首,他的聲音聽上去很虛弱,「別,別,別」,話音在洞穴里回蕩。但我別無選擇。我並不輕,而他被我的體重拖著,正向我掉入的洞口的邊緣滑去,情況危急。一個人掉下去,好過我們兩個人都掉下去。我花了五秒,或者也許更長的時間來割開繩子。最後一根線斷開來,我掉了下去。
我們誰都沒說話,雖然我們都知道只剩一條路可行。皮耶特拉要獨自下山,徒步走去距離最近的有手機信號覆蓋的區域,那大概要花十個小時。我最少要在這個洞窟里待上一整夜。
「嗯,英奇?」
「或許你是對的,」皮耶特拉說,「在我拉的時候,靠近洞口邊緣的地方有沒有你可以踩的牆壁?」
我咳嗽了幾下,感到胸口一抽一抽地疼。我痛得咧了咧嘴,只得緩緩地吸氣,再吐出去。「我昏迷了多久?」
「那兒沒有其他出去的路嗎?」
我站起來,蹲著的人也紛紛直起身來。我走向發現洞窟壁畫的地方,他們集體跟在我的後面。他們大概有二十五人,上至一位發間夾著縷縷銀絲的老人,下至三四個被母親緊緊抱在胸前的嬰兒。壁畫還是我睡著之前看到的那樣,只是顏色更深,更加明艷。我和他們一起注視著那一個個手印,說話聲變得越來越大,人們紛紛點起頭來。一個年輕的女人走上前來,伸出手放在其中一個手印的上方。她露出一個微笑,用她那唱歌一般的語言對我說了什麼。
我將赭石顏料的具體|位置記在心裏,然後抬起頭來。透過洞口望去,天已經黑了,有點點星光閃爍。我決定節省手電筒的電池,明天再接著探索。我返回放下皮耶特拉夾克的地方,吃了一條能量棒,喝了一些水,然後找到一塊光滑些的地面,想要睡一會兒。
「祝你好運。」
我在心裏咒罵著,想起山腰上的那處凹陷,裏面的泥土和碎石跟周圍不同。我當時想,那裡比較平坦,九_九_藏_書可以用來歇歇腳的。我料到那裡的地面會比較松,但沒料到踩上去會塌。我不應該冒險的,這本應是一次悠閑放鬆的徒步登山。作為我心理治療的一部分,這次旅行不會有太大挑戰性,然而我再一次展現出貧乏的判斷力。我想,是不是自己總是沒法合格地履行職責。
「沒地方能踩。」我喊道。
幾支能量棒砸在了我旁邊的地面上,然後是皮耶特拉的夾克。
我全部的心思都集中在從岩石上敲下碎片的動作上,加上全身沐浴在火星略帶紅色的光線里,因此並沒有注意到頭罩里紅色的警示燈亮了起來,也沒聽見太空服外的任何聲響,比如加壓氧氣從我的呼吸面罩泄露時發出的嘶嘶聲。一直到警示燈開始閃個不停,這才引起我的注意。我難以置信地看著氧氣表上的讀數下降。我並沒有聽到警報提醒。是我太空服的揚聲器話筒和呼吸面罩都壞了嗎?大本營能收到我的求救信號嗎?我別無選擇,只能一試,然後祈禱他們能在我的氧氣漏光之前找到我。
就像掐好了時間一樣,我的記憶在此時把我扔回了火星。我在一架運輸車上,正緩緩駛過一片荒蕪的平原。作為任務派遣的地質學家,我的責任就是收集各種各樣的岩石樣本,做礦物和生物特徵檢測。我採集好了幾個樣本,在收集最後一個的時候,我摔了一跤,不過並沒有多想。
看起來都挺好,我站著的地方也不錯。我把包著物資的夾克和皮耶特拉的水瓶放到地上,接著坐了下來。我自己的水瓶用帶子綁在身側,我把它取下來,喝了一大口水,但決定不吃任何東西。我也許得靠這些食物和水支撐很長時間,比我希望的更長。
我找到了一條從斷壁下去的路。距離日落只剩一個多小時,如果我睡在原來的地方,有夜裡掉下去摔死的危險。我把皮耶特拉給我留下的物資全部包在他的夾克里,然後順著斜坡滑下去幾米。我的雙眼已經逐漸適應了昏暗的光線,能看到洞窟另一邊有一條平緩的斜坡直通到底部。我把東西都緊緊地抱在懷裡,一點一點地緩緩移動。
「我覺得沒有。我只看到這個洞口有光照進來。」我喊道。
皮耶特拉說錯了。我倆直到晚上才得以去了酒吧,邊喝邊笑話我貧乏的判斷力,或是壞運氣,或是隨便其他什麼。我笑得很大聲,很長時間都沒笑得這麼厲害了,一直笑到胃痛,笑得眼淚都落了下來。皮耶特拉講述了當時他是如何看著我突然露出了他這輩子看過的最吃驚的表情,接著我就消失了,彷彿掉進舞台上的機關活板門裡一樣,然後是如何想把他也一起拽下來的,「因為一直以來你都想單獨把我拉進暗處,是不是啊,英奇?」他一邊說,一邊對我意有所指地揚揚眉毛。
到達堅硬平坦而
https://read.99csw.com且安全的地面時,我稍微鬆了一口氣。我抬頭向洞窟上方望去,洞口現在變得細小而模糊,從中透進來的光線因為距離日落越來越近而變成了淡淡的粉色。我檢查四周,想找一個適合過夜的地方。我想起夢中的人們。他們人數不多,剛踏入一個嶄新的世界。他們做了錯事,犯了錯誤,還出了些事,有些他們本來能避免,有些則避免不了,但他們最後活了下來,成功渡過難關。
他站起身來,動作帶起的塵土在照進洞窟的陽光里飛揚。
「我在帳篷里還有一件備用的毛衣。接住這個。」一個深色的圓柱物掉了下來。是皮耶特拉的手電筒。
洞窟環繞在我四周,空間很大,灰色的石壁離頭頂的洞口很遠,順著爬出去是一項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我慢慢摸清了情況。快到日落時分了,而我們不知在山腰裡面的哪個地方。
「皮耶特拉!你也需要這個的啊。」
直到喝得酩酊大醉,我才意識到自從那天早上醒來之後,自己就再沒出現記憶閃回了。我昏沉的思緒回到了洞窟里,回想起自己找到上萬年前一個藝術家放在凹槽里的紅赭石的奇迹,還有把它放回原處時的一絲哀傷。
我意識到似乎有手在輕柔地觸碰我的身體,像是撫摸,又像是試探或檢查。我嚇得猛然一動,睜開了雙眼。一群不著寸縷,皮膚黝黑的人正蹲在我面前,將我團團圍住,一雙雙深棕色的眼睛望著我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我。我們對視了一會兒,然後他們的手又向我身上摸來。
「我多麼希望自己能夠聽懂。」我說。
「你最好不要冒險去找其他逃生路線,你可能會迷路,也許就沒人能找到你了。我會放一條繩子下去拉你上來。」
皮耶特拉醉得比我還要厲害,但不知怎麼的,我們還是成功走對了去旅館的路。走在路上,夜晚寒冷的空氣刺透了我麻木的感官,我把手放進了口袋。光滑的,堅硬的,我凍僵的指節碰到了一塊紅赭石。
「我會搞定的。就這樣。這些應該就是你需要的所有東西了,你不會有事的。一旦我有了信號,我會馬上給應急服務打電話,告訴他們你具體在哪兒。天一亮,他們就會派出一架直升機來找你,明天吃午飯之前你就出來了,然後我倆直奔酒吧,來杯啤酒,把這事當笑話講。」
「就幾分鐘。你流血了嗎?」
「你不用把這個留給我,」我說,「你徒步的時候會需要的。」
「英奇,」皮耶特拉喊道,「你能聽到我說話嗎?你還好嗎?你有哪裡摔斷了嗎?」
「再加上你自己的手電筒,你一整夜都該開著燈,」他說,「現在,往旁邊讓一讓。」
「皮耶特拉——」我哽住了,話音戛然而止。
「小心點,」皮耶特拉喊道,「我要扔一些東西下來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