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不畏懼在林間飛翔
他的姿態放鬆下來。他微笑起來,閉上了眼睛,一隻手貼在牆壁上。「我看到了。這意味著什麼?」
「你有什麼發現嗎?」
「我知道了,」她頓了頓,「我之前聽到過這個,但是是從另外一邊……你之前和我說過話嗎?」
閃著祖母綠和藍寶石光彩的組織伸展開來,佔滿了他的手掌,然後緩緩延伸,有了形狀。四隻翅膀,兩邊各一對,透明精緻如蛛絲,在一個小而纖細,布滿柔軟的黑色絨毛的軀幹上交匯。羅伯特被驚呆了。離開的船員,遠處墜毀的飛船被拋之腦後;周圍的炎熱奇怪的味道,頭頂兩顆違背常理的太陽只是腦海背景里的微弱光點。他的眼中再無他物,只有手心中這個顫抖著的小生命。
地平線上漏出一縷耀眼的陽光,空氣中的熱度已經開始上升。他給蜜蜂倒上糖溶液,五人小隊等著他。
「施法?呃……大地對我們和蜜蜂的控制?不管怎樣,這是我的解釋。大地幫助我把蜜蜂聚集在一起,這樣我就可以帶它們去新的蜂巢。這些盎格魯-撒克遜人真是太聰明了,我很好奇他們是怎麼發現工蜂是雌的。」
坐下,智慧的女人在大地上紮根:
他綁緊袖口和褲管,戴上手套和帽子,在臉的周圍纏了一層布料,只露眼睛和鼻子。房子的外面,蜂群發出嗡嗡的聲音,兩顆太陽的熱度即使透過帽子也能清楚感知。他浸濕一塊破布,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打火石,點燃了布條。他知道,這點煙霧就夠了。雖然專業設備在撞擊中丟失了,但是他可以因地制宜,自己製作。
「我在對那些蜜蜂施展魔法。」
他拿了一個碗和一把勺子,有人舀了一勺燉湯給他。那湯是穀物和複原干蔬的混合物,質地粗糙無比且淡而無味,他皺眉逼自己把燉湯吞下。
他試圖回答,但是失敗了。
露西的影子罩在了他身上。
從不畏懼在林間飛翔,
「麥吉?」
「蜜蜂?」他注視著她的臉龐,她的雙眼,「蜜蜂是一種非常了不起的生物。」
他沒有回答。
他們開始交談。她說的所有內容他之前都已經做過筆記。沒有新的對話。
「跟我講講蜜蜂。」
在船艙內,他停住身體,等待自己的眼睛適應周圍昏暗的環境。他正站在一間天花板很高的圓柱形房間中央,身周的牆上垂直排列著一間間人身體大小的隔間。在他的頭頂上方,這些隔間層層疊起,由狹窄的走廊連接。大部分的隔間都是打開的,內部空無一物,不見一絲光亮。隔間里的住客此時不在。他順著梯子向上爬去,金屬的樓梯踏板在他燥熱且布滿塵土的雙手下顯得冰冷而光滑。他在一間封閉的隔間前停下,按了一連串按鈕之後,一人高的位置打開了一個面板,一個女人的臉出現在玻璃后。她的雙目緊閉,嘴唇微微勾起
read•99csw.com,彷彿在微笑,烏黑的頭髮軟軟地搭在肩膀上,如同一匹上好的絲綢。他對著麥克風說道:
「我們失事了,你沒能活下來。」
它掌控著邪惡,掌控著謊言
「我不能。我不在那裡。」
請留心我的福祉,
「是的吧,」他低頭避開她的注視,「我能試試。」
「是的。我的意思是,蜜蜂養殖是一項大學問,是吧?我以前以為你只是抓住它們,它們就會自己工作起來。你懂我的意思嗎?但是看起來真實情況應該要比這複雜得多,對嗎?」
晚飯之後,他去找了韓。「我能做更多事情。」他說。
「是嗎?」
蜜蜂的行動因為煙而變得遲緩,對他掀開蜂箱蓋子的行為視若無睹。蜂巢在日益變大,一切都看起來很順利,但是他不確定自己的目標是什麼。蜜蜂們在蜂巢入口處盤旋,扇動翅膀,為蜂巢內部降溫。
「我死了嗎?」擴音器里的聲音小心翼翼的。
「當然。我們每天都能看到它們,對吧大家。」
「啊,我已經看到了。」
「麥吉?」
韓——飛船曾經的船長,未經選舉產生的領導——脫離隊伍向他走來,靠著他一下子坐倒。她隨意地伸展雙腿,雙手撐在身後的地上,但被地上的溫度一燙,只得縮回手,鬆散地抱住胳膊。她的臉上,包括眼瞼和睫毛上,都粘著銅綠色的污漬。她身上散發出的汗臭味混合田地的味道,形成一種他如何也無法習慣的奇怪而詭異的味道。這種味道讓他的後頸寒毛直豎。
他拖著一把鋤頭走過柔軟而蒼白的土地,切開泥土像切開黃油。他注意到一件事。在被翻起的小塊泥土下面是和灰塵顏色相同的包塊,它們是均勻統一的。他繼續犁地,暗淡的包塊落在他犁出的那條溝兩邊。犁完一道之後,他蹲下身撿起其中一個包塊。他用指尖捻著搓了搓,很光滑,有小指一個指節那麼長那麼厚。
「那些豆類作物怎麼樣了?」他問。
「你——你來自未來?」
「這……」他哽咽了一下,「我很想你。」
她說:「羅伯特,你能給我一個保證嗎?在最後一次對話的時候,不要和我說再見。」
又是一陣寂靜。「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不會吧,」她緊張地笑了笑,「這一切都是我想象出來的,但是我可以清清楚楚地聽到你的聲音。如果只是一個玩笑的話,請停止吧。」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是的。你的時間里我們還沒有離開,對嗎?」
「在整理行李。五公斤!」聲音從擴音器里傳來,「怎麼才能把想帶去新世界的一切打包成五公斤的行李?五公斤要裝上一生的回憶,」她嘆息了一聲,「你行李整理好了嗎?你帶了什麼?」聲音頓了一頓,「羅伯特,你在哪裡?」
他和船員一起走九*九*藏*書著,但是隨著離失事的飛船越來越遠,他的步履變得艱難起來。陌生土地散發出的濃烈氣味讓他噁心。他的呼吸開始加快,視線也開始模糊。他向後看去。身後飛船墜毀后的殘骸似乎在召喚他。他努力使自己看向前方,太過用力使得自己氣喘吁吁。
「都準備好了?」露西問道。
「是的,我之前其實不是很清楚它們是那麼有組織性。它們的一切行動都有條不紊。每種蜜蜂都有自己的責任,每一隻蜜蜂都為了蜂巢的繁榮而努力著。它們勤勞,無私……每一點都這麼讓人著迷。」
「怎麼了?」
「你在蜜蜂身上撒了土?」
「你沒法存下新的記憶。」
長久的寂靜。他靠在金屬上,額頭放在手臂上。
「這裏很熱,很乾燥,荒涼無比,至少我們降落的地方是這樣。我們要在墜落的地方建立新的殖民地。堅毅星是個非常不可思議的地方,也非常可怕。」
他聳了聳肩,不太願意給出承諾。
她微微勾起嘴角:「存活下來了。我覺得它們能開花。蜜蜂都準備好了嗎?」
「你最近怎麼樣?」他問。
哦,是大地在主宰著一切。
剩下的工作隊陸續到達,開始撿起地上的土塊觀察起來。
他端詳著自己的手指:「外面的世界是怎樣的?」
「我會在外面等你。你的早飯已經拿好了。記得帶好飲用水,你會用到的。」
當其他人紛紛開始扛起工具離開的時候,他又走了回去。他蹲下身,撿起了一個包塊。他一隻手捧著那個包塊,用牙齒拔起水壺塞,將水倒到了那個繭上。
他坐了起來。
這是盎格魯-撒克遜語,這實在太神奇了,看到了嗎,蜜蜂開始停在樹枝上了。」
他閉上雙眼。「我就在這裏,麥吉,只是你看不到我。」
他再次打開面板,麥吉的臉和之前一模一樣。
一聲輕笑。「我是個傻瓜,我知道。它們聚集在一起了,你看見了嗎?在右腳邊扔下一捧土,然後說:
「怎麼了?」他已經忘記她還走在自己身邊。
他坐在一間側房裡由毯子和衣服堆成的床上,在一本筆記本上寫著什麼。他的手指不靈活,書寫並不規整。他停下筆,皺起眉頭,嘆了口氣,然後合上本子。他將糖水倒進了一個容器,走出門去。近處的太陽已經落山了,遠處的太陽也接近了地平線。一陣陣涼風吹向太陽,吹乾了他後頸的汗水。今天早上剩下的溶液周圍已經聚集了一大群蜜蜂,它們正將喙伸進一攤灘黏糊糊的糖水裡。
他關閉了面板。
「你最近和她說過話嗎?」她問。
他舉起了那小生靈,朝著天空張開手掌。它扇https://read.99csw.com動翅膀,消失在視線里。
「我希望我能和你一起看看它。」
接著再拿更多的泥土向四周的蜜蜂撒去,同時說:
「沒有。看起來你是個幸運兒,你可能剛剛發現了我們迄今為止的第一個外星生命」
我知道了,我找到了:
「發射之前兩天。」
「為了防止有其他人像溫斯頓一樣愚蠢,我現在就來解釋一下,」她口齒清晰地解釋道,「如果這個殖民地要成功,我們必須自給自足。如果要自己種糧食,我們就需要蜜蜂來給這些作物授粉。你們覺得自己比起農民更願意當養蜂人?你們誰他媽知道應該怎麼養嗎?」她止住聲,在房間內掃視,「有誰想去和麥吉談談話,學習學習?想的人舉手。有人嗎?溫斯頓?」溫斯頓彷彿沒有聽到一般,低著頭專心地擦著地板。
「你在幹什麼?」他問。
「我都不記得了?」
「羅伯特,發生了什麼事情?拜託你告訴我。你到底藏在哪裡?」
「你想知道關於養蜂的什麼事?」
他搖了搖頭,斜眼看著離地面最近的那顆太陽。空氣中的灰塵反射出藍綠色的光芒。太陽的下緣閃著點點金光,它耀眼的兄弟掛在它的上方。他在一片熱氣中顫抖起來。
「該死的,我都忘了,」露西說,「所有人,扔下你們手裡的繭。我們不能再碰它們了,我們根本不知道裏面是什麼,而且表面或許有毒什麼的。我們必須返程並且報告給韓。大家收拾東西返程。聽到了嗎?」
「這是什麼?」他問,「什麼東西的繭?我以為這裏什麼都沒有。」
他聳聳肩,又吃了一勺燉湯。
他再一次進入飛船的內部,順著殘破的走廊向內走去。走廊的地板翹起,有些地方柱子插|進了牆壁里。他打開門,房間內傳出了一陣陣低語。男人們和女人們雜亂散布在房間里,有的坐在凳子上,有的坐在地上、壞掉的操作平台或毫無反應的控制台上,全都捧著一個金屬碗在吃飯。
他點點頭,儘管他的心跳開始加速,手心被汗水浸濕。他向前看去。冉冉升起的太陽下方是一片平坦而蒼涼的陰影,很快便被陽光沖刷而去,只余漂白的土地上反射出的點點銀光,玉米地的周圍荒涼且毫無生機。
她做了個苦臉:「燥熱,乾旱,毫無生機。但是我們會讓這片土地上長滿植物的,羅伯特。」
「還行,我覺得。據我所知,我是說。」
「當然,我也希望我能負責飼養蜜蜂,整天都在陰涼地里休息。」那個尖嘴猴腮的男人繼續說道。他慢條斯理的聲音蓋過低聲討論,整個房間又安靜了下來。
「你看到了?」
「你在哪裡?你能看到什麼?」
「好吧,我很期待它們產出的蜂蜜。」
「魔法……?」
回到壞掉的飛船里,他用靴子踩住破布,把火苗碾熄在土裡。塵土飛揚的白色地九-九-藏-書面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他跪在地上,把帽子拉下,遮住自己的眼睛。遠處,一隊人正從田地里回來。他們駝著背,拖著腳,一點點向他走近。
「呃,那樣的話我恐怕你還需要等一段時間。但是我同意你的想法,我們的確該在飲食上換點花樣了。不過蜜蜂不僅僅會產蜜,你知道嗎,露西。在我看來,它們基本在規劃上都只有事後聰明,但是非常有活力,真的,充滿活力,」他眯著眼睛看向遠處的景色,「也許我們還能看到一兩隊在外面探索的蜜蜂。」
她的嘴唇沒動,但擴音器里傳出了回答:「我在,羅伯特,有事嗎?」那是個電子合成音,模仿著女人的語氣和音調。
「我不知道你怎麼可以……」他說。
因為所有男人都是食物和土地。
「你們之前沒有看到過這個嗎?明明這裡有那麼多。」
「什麼?你在哪裡?不要這樣,快點出來,你嚇到我了。」
他抬起手放在玻璃上。
他沒有回答。呆坐在原地,他又一次看向遠處的地平線,眉頭緊緊擰起。
「你不在這裏,是嗎?你在我的腦海里,」她說,「羅伯特,你是不是一個——一個鬼魂?你是不是已經死了?」
「喂,羅伯特。」露西說。
水沖走了沾著的泥土,那東西開始閃光。其餘船員正在漸漸走遠,只有他著了迷般呆站在原地。露西轉過身,叫喊著,示意他跟上,但是他無法把目光從自己手裡的東西上移開。那繭抽|動了一下,嚇得他差點沒拿穩。它又抽|動了幾下,裂開了。他的呼吸開始加重。
「我聽說你今天要加入我們的隊伍。」一個聲音喚醒了他。他睜開雙眼,眼前是個穿著骯髒的灰色飛行服的年輕女人,之前在晚飯的時候和他說過話的那個。她正站在他的上方,微笑著說:「早上好。」
「這肯定讓你很煎熬。」她說。
寂靜。
她抬起一隻穿著靴子的腳,鞋跟在地上的灰塵上留下一條痕迹。
她注視著他:「你確定?」
「許多次。」
「溫斯頓,你明天繼續負責挖洞。」韓呵斥說。那個男人咒罵著扔下了自己的碗,剩下的燉湯灑在地上。「要是你不想連挖一星期的洞,現在就把地上的東西清理乾淨。」接著她轉向了其他船員。
「當然……我從來沒想到……我之前有沒有問過你我是不是死了?」
「毫無疑問,我能看見森林。你這問題好奇怪。你自己不能看嗎?羅伯特?你在哪裡?羅伯特?你在哪裡?」
「每個人也都是這麼想的。」她轉過身,對其他人叫道:「大家,都來看看這個。」
韓坐在桌子邊緣:「我知道,你們都累了。你們又累,又熱,每天滿身大汗,日復一日吃著同樣的東西。事情沒有按照計劃進行。我們失事了,我們失去了需要的人力以及設施,有些人失去了所愛之人。但是事已至此,我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在我九九藏書們化為塵土之前都不會有救援到來,希望一切不曾發生什麼也改變不了,只會讓你痛苦,」她站了起來,「所以,如果有任何人覺得自己比羅伯特更適合成為養蜂人,或是更適合除草而不是挖洞,更適合燒菜而不是洗碗,忘記這種想法。所有的日常瑣事都要有人去做,而且目前的任務是根據你們的經歷和技能公平分配的結果。為了這個殖民地的成功,我們必須做自己力所能及的工作。」
他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眼睛。他擤擤鼻子,把鼻涕擦在了褲子上。「我沒有死。我在開普勒568c星球上,我們把它命名為堅毅星,」他狠狠地閉上了雙眼,用大拇指和食指擦了擦,「我進入了你的記憶。對不起,我必須這麼做。你是唯一一個知道怎麼養蜂的人,大部分關於養蜂的資料都被毀了。」
她站起身來,並不急著拍開身上的塵土:「和她談談。我們不能再支持她的運轉了,別的地方也要用到能源。」
「我在這裏,不要害怕。」
小翅膀立了起來,扇動了一下,周圍乾燥的空氣立刻烘乾了它們。他的雙眼盈滿了淚水。
「那裡怎麼樣?開普勒——堅毅星上怎麼樣?是我們想象中的樣子嗎?」她問道。
「我們在外面都很需要你,羅伯特,」那個男人說,「我們需要利用所有能利用的資源來種植糧食,即使是一個技術人員也能挖洞,你懂的。」
他咀嚼嘴裏的食物。房間里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看著他。
「它們怎麼樣了?」她朝著那些蜂巢點點頭,問道。
「蜜蜂?」
「羅伯特,你最好快一點,東西已經快被吃完了。」一個穿著髒兮兮的灰色飛行制服的年輕女人說道。
她碰了碰他的胳膊:「我們明天準備播種芥菜,工作隊出發的時候我會找人去叫你。」
「如果還有人想添的話,這裏還剩了一些燉湯。」韓說。幾個人站了起來,房間里又響起了談話聲。
「你明天和我們一起下地嗎,羅伯特?」一個尖嘴猴腮、鬍子稀疏的人咬著麵包片說道。
「我在……」他的聲音頓住了,「麥吉……」
他站起身,把手裡的東西交給她。後者低低的吹了一聲口哨。
他將溶液倒進餵養處,接著後退幾步,觀察蜜蜂往返蜂巢時畫出的一條條直線。大約一點五公里之外,玉米地一片深綠。他的視線避開了處於中點位置的墳堆和墓石,在遠處的田地和蜂巢之間走了個來回。他脫下帽子,抓了抓油膩的頭髮。
掌控著人類貪婪的本性。
「早上好,露西。」他說。
「什麼?」
他有了關注點,注意力從在讓自己喉嚨發緊的恐懼上轉移了。尋找蜜蜂的信念支持他走到播種的地方。在兩顆太陽升起的時候,是尋找蜜蜂的念頭使他站在外面這片遠離飛船的土地上。
「只是一點點。不管怎樣,我很確定它們會停下來。」她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