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徒
我臉紅了,突然有點不好意思。我並不是想暗示我的文章和莎翁一個檔次。我想糾正自己的話,但已經很尷尬了。於是我只是閉上嘴,滿臉通紅地面對著她。
我很困惑。「什麼完事了?」
「沒有。那是私人談話。」
一則新聞進入洪流,化作一顆小小的綠色光球,出現在「名流報告」、「醜聞猴子」博客和馬蒂自己的原創頻道。在我們的注視下,這則新聞吸收著世界各地軟體客戶端的訪問,向馬蒂那數以百萬的關注者通知他發布了一篇新文章。
汪梅子 譯
狗仔隊朝我大喊著各種問題,我往家走去。
「在這兒?」她露出惱怒的表情,隨後聳聳肩,「隨便你。」
我又看了一會兒洪流,然後回到我自己的位子上,打了個電話。一個滿臉皺紋的大鬍子男人接了電話,揉著睡腫的臉。我為這麼晚打電話道歉,然後用各種問題轟炸他,同時錄下這段採訪。
我很想說我父親慷慨陳詞,說了關於反對暴政的高尚的話,或許引用了他的某個偶像——昂山素季或薩哈羅夫,或者梭羅和他彬彬有禮的抗議。但他什麼也沒說。他只是雙手放在膝頭坐著,低頭看著破破爛爛的傳單。現在回想起來,他當時大概很害怕。以前他總是很輕鬆就能發表長篇大論,但那時他只是一直重複著:「這很難啊。」
我們都看著雙飛·范貝鎖上了家門。馬蒂說:「我覺得應該通知雙飛他上實況轉播了。」
「我一朵也沒發現。」他告訴我,「在這個季節,梭羅發現過數以千計的矢車菊。那時候數量太多了,他根本不用費勁去找。」
洪流向我們顯示出我們自己的內容表現如何,並把它與前一百位的用戶-流量相關事件進行實時比較。我自己的一篇最新報道正在洪流里,在屏幕邊緣附近閃著光。這篇寫的是政府無能:由於加州聯邦生物保護局管理不當,本來已收集到的已經滅絕的格紋蝶DNA又被銷毀了。這種蝴蝶和其他六十二種生物遭到不當儲存,現在試管里只剩下一點塵埃。樣品的的確確「隨風而去」了。我的報道開頭描述了聯邦政府職員跪在價值二十億美元的冷氣地庫里,用從洛杉磯警署借的罪案現場DNA提取設備,打算把有望在未來複活的一隻蝴蝶的DNA吸出來。
「你下一篇打算寫什麼?」她問道。
馬蒂的新文章稱,俄國黑幫牛仔說唱歌手雙飛·范貝被指控導致他的面部雕塑師的十四歲女兒懷孕。我覺得這人唱得不如亞裔流行抒情歌手酷薇,可地球人有一半都是他的粉絲。讀者開始被吸引過來,馬蒂的文章也隨之在洪流中閃爍著綠光生長。這顆新聞星星律動著,膨脹著,然後,就像有人突然往上澆了汽油似的,它爆炸了。雙飛·范貝的消息被發上社交網站,開始獲得更多轉發推薦,吸引更多讀者、更多鏈接、更多點擊……和更多廣告費。
一個個終端前的腦袋抬了起來,尋找著聲音來源:是馬蒂·麥克利,他正咧嘴大笑。
她又說了些話,我猜大概是為了讓我獲得靈感和積極性的話,後來我就站在門外了,又一次面對洪流。
真實新聞乘著流言的翅膀,在半夜悄悄潛入我們家,和我們一起坐下喝咖啡,又在打破寂靜的雞鳴響起之前溜走。正是在黑暗中,伴著一根燃燒的香煙,我們聽到維拉馮失蹤了,還有盛先生的妻子遭到警告性毆打。真實新聞太珍貴,不能公開講。
「我必須有工作才能保住簽證。」
我開始了。「三月大清洗髮生的時候,你在新加坡。」
我父親微微聳了聳肩。警官攤開皺巴巴的傳單,把它撫平一些,又讀了一遍。「這些傳單沒有任何用處。」他說,「坎辛的統治不會因為您印了幾張控訴書就倒台。大部分傳單在人讀到之前就已經被撕掉了。它們什麼用也沒有,根本沒有意義。」他幾乎要哀求起來。他抬起頭,看到我盯著門。「停手吧。就算不看在您朋友的分上,至少看在您家人的分上。」
我父親是個賭徒,相信業報和運氣那一套。他從汽車車牌上搜尋幸運數字,用來在彩票和鬥雞中下注。回想起來,我覺得他身材可能並不算魁梧,但他帶我去看泰拳比賽時,我卻覺得他很高大。他賭贏了之後開懷大笑,和哥們兒一起喝寮國白酒,他們看起來都很魁梧。在萬象的濡暑中,他就像是幸運幽靈,遊走于夜色下如鏡面般閃亮的街道。
「噢,不用。不用這麼靦腆。」她又笑了,而且並沒有放開我的手,而是拉著我朝她的起居室走去。「馬蒂跟我講過你的事。你需要人幫忙提高訪問量,他以前也幫過我一次。」
我爸沒有犯傻賭革命的時候,就在國立寮國大學教農學。要是他在首都郊區的稻田裡做農民,而不是被知識分子和各種觀點包圍,我們的生活大概會有所不同。但他的業報就是當老師,當學者。所以,儘管他讓寮國水稻產量增長了30%,他也仍然充滿賭徒的異想天開:梭羅、甘地、馬丁·路德·金、薩哈羅夫、曼德拉、昂山素季。他們都是真正的賭徒。他會說,如果南非白人能有點廉恥,篡位君主就能走上正道。他還說,梭羅抗議都那麼彬彬有禮,肯定是個寮國人。
我給珍妮絲看我的屏幕。她身子前傾,讀著讀著臉便綳了起來。她第一次以冷冰冰的方式發脾氣,而不是我預期的大吼大叫和滿腔怒火。「矢車菊。」她看著我,「你需要點擊量,可你卻給他們看矢車菊和瓦爾登湖。」
「嚯!」
馬蒂面對著自己文章不斷增長的綠光,微笑起來。這篇報道越長越大,馬蒂的蹲點提供了完美後續。其他通訊社和博客也奮起直追。洪流中不斷出現跟進帖子,捲起新的波濤,與此同時,各大新聞爭先恐後搭上我們的順風車。
「啊,對。」她移開視線,「我當時想的是精彩的醜聞。」
「可是沒人想看這種文章。」
馬蒂搖搖頭。「我這兒的股市走勢圖給屏蔽了。」
「你知道我有三年沒約會過了嗎?」她問道。
文章進入網路,向新聞訂閱宣告著它的到來。一分鐘后,一枚小小的新太陽在洪流里亮了起來。
「馬蒂帶來的讀者數量還不夠嗎?」
這讓我感覺更糟了,拒絕她的好意變得更加屈辱,但我還是下了車。四周全是咔咔響個不停的相機。這就是我作為名人的一刻鐘,在這幾秒,酷薇的所有粉絲關注著我,他們的閃光燈此起彼伏。
「不。」我用手比劃了一個砍掉的動作,「我們新聞人都是高智商的猴子。要是你們願意奉上關注和點擊率,我們可以無條件聽命於你們。我們就寫好消息、你們可以利用的消息、可以消費的消息、三俗的消息。我們會告訴你們怎麼提高性生活質量,怎麼改善飲食,怎麼變得更漂亮、更開心,或者怎麼冥想——是啊,太有啟發了。」我做了個鬼臉,「要是你想看散步冥想和雙飛·翻倍,我們就給你看。」
我到的時候,我的點擊率已經長上去了。就算這會兒是半夜,也有一小群薇粉在讀格紋蝶和美國政府無能的報道。在我的祖國,這種報道根本不會存在,審查就會斃掉這類文章。但在這裏,它閃著綠光,隨著人們的點擊變幻大小。它孤獨地閃耀著,周圍都是比它大得多的光球,比如英特爾發布新處理器,低脂飲食指南,搞笑貓咪圖片,南極真人秀視頻。五彩斑斕的光芒美不勝收。
未成年人,
這個點子很誘人。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拿到大量瀏覽量,也就意味著廣告紅利。但我還是搖搖頭。「我們沒講什麼值得別人知道的重要話題。」
我父親還是一言未發。煙抽完了,他捻滅煙蒂。「這種保證很難做啊。」他說。
我心裏有個聲音說這是犯傻,放棄這個機會也太愚蠢太欠考慮了。但我突然覺得,這次換取瀏覽量、點擊率和廣告收入的瘋狂活動很骯髒。就好像我父親和我們一起坐在車裡,露出不贊成的表情。他彷彿在問我,他那些關於朋友失蹤的控訴書是不是為了點擊率。
大個子黑人出現了,面帶微笑,充滿危險,站在我面前便帶來壓迫感。他很嚇人。我小時看的電影里就有他這樣的鬼佬。危險的大個子黑人,我們的主人公要打敗他們。後來,我到美國之後發現他們不喜歡自己在我們電影里的形象。我看他們的越戰片時也一樣,寮國自由鬥士都無比醜陋。一點也不真實,刻畫得就像野獸。但泰瑞爾看我的時候我仍然無法抑制畏縮感。
她湊近些說道:「我的id是寮國之友。九*九*藏*書你的呢?」
「對,就在這兒。謝謝。」
我盡量用微笑回敬她的怒氣,隨後想起美國人無法像寮國人一樣理解微笑中蘊含的歉意。我不笑了,盡量讓我的臉看起來……有點表情。大概是熱切吧,至少我是這麼希望的。
ID「寮國之友」發了個帖子,說有幾個人游過了湄公河,進入泰國境內,可能是一家子。他不確定他們是被作為難民接受了還是遣返了。
「可大家都想知道你為什麼下車。《金融時報》的人給我打電話來,想拿獨家報道然後平分點擊量,如果你願意接受採訪的話。你甚至都不用自己寫。」
她聽到這話笑了。「你怎麼說話跟我媽一樣。聽著,我不想裁掉你,但如果你不能把日平均訪問量提到五萬以上,我就別無他法了。咱們組的平均數遠遠落後于其他組,評估的時候會很難看。我跟科技產品和玩具組的阮還有瑜伽和心靈治療組的佩恩都是對頭。沒人想看世界怎麼搞砸的報道,去給我找點大家想看的東西來。」
我微笑起來,點點頭,注意到他很真誠,這個狂野的怪人就是大家都不會在意的那種人。他的形象不適合錄視頻,他說的話不適合寫文章。他沒有一句話能一針見血。他的觀點全都潛伏在博物學者和生物學的行話之間。隨著時間推移,我會找到另外一個採訪對象,上鏡一點的,或者講話有條理一點的,但現在我只有這個邋遢而愚蠢的大鬍子老頭,執著於一種不復存在的花。
我自己那篇報道的小綠點已經消失了。看來就連政府的生物學家也對雙飛·范貝比較感興趣。
馬蒂聳聳肩。「看看就知道了。」
她令人生畏。她是我的同胞,但比我更適應這裏,看起來很自在。她走路的姿勢不同,微笑的方式不同。她就是個美國人,也許帶有一些我們國家的風情,但卻沒有我們的根。這很明顯。奇怪的是,這也令我失望。她在電影里儀態那麼優雅,現在卻兩腿抻直,癱坐在沙發上。她毫不在意。我為她感到尷尬,也慶幸自己還沒架起攝像機。她把腳架到沙發上。我難以掩飾自己的震驚。她看到我的表情,微笑起來。
「大塊博客」的一則標題吸引了我。我打開網站,平板上充斥著孩提時代熟悉的人力三輪的彩色圖片。我經常上這個網站,它是一種慰藉。
紅木大門打開了,一個比我高四十公分的黑人面帶微笑,招手叫我進去,他的肌肉產生片片漣漪,就像遊走的蛇。他帶我穿過酷薇的庇護所。她把暖氣開得很大,簡直像是熱帶。到處都有噴泉涌動,整間公寓都充斥著叮咚流水聲。空氣很潮濕,我解開領扣。我本以為會有冷氣,結果卻悶熱難耐。感覺簡直像回到了家。這時,她出現在我面前。我簡直要說不出話來了。她非常美,而且不止於此。突然面對一個只存在於電影和音樂中、從未以真身出現在你面前的人,這種體驗令人心生怯意。她並不像電影里那般光芒四射,但更生機勃勃,更有存在感,電影沒有表現出她的這方面特質。我雙手合十觸額,向她行禮。
「這篇報道很重要。」我說,「生態系統無法正確適應氣候變化,而是失去了……」我尋找著正確的詞,「同步性。這些科學家認為這種花可以挽救,但必須進口土耳其的一種蜜蜂。他們認為這種蜜蜂可以替代本地蜜蜂的作用,而且不會對環境造成太多破壞。」
「我覺得自己寫不了雙飛·范貝的外圍報道。」
酷薇在車載平板電腦前蹲下,輸入密碼。她穿著一條緊貼大腿的黑裙子,細細的帶子搭在光滑的肩頭,非常漂亮。我覺得自己彷彿身置電影之中。她輸入更多內容。一塊屏幕亮了起來,顯示出我們這輛車的尾燈:是跟拍的狗仔視角。
「或許有人厭倦了雙飛的八卦,想看點別的呢?」我提出這麼一種假設。
「這不是完事了嗎?」
戀童癖……
「對。珍妮絲在這個問題上是個渾蛋。」他停了一下,「我得去墨西哥報道雙飛·范貝的事兒。但我還有一篇在籌劃的報道,是獨家。我反正已經獎金到手了,你可以用這篇報道提高訪問量。」
我買了三張彩票,有一張中了:獎金一百美元,我在任何一個墨西哥電信的小鋪都可以兌獎。我覺得這是吉兆。雖然在工作上已經倒霉透頂,但我仍然覺得自己很幸運。彷彿父親正和我一起穿過這夜半涼爽的洛杉磯街道,我們又見面了,我手裡拿著一個玉米餅,還有一張中了獎的彩票,他拿著一根寮國的紅A香煙,露出賭徒的安靜微笑。不知為什麼,我覺得他彷彿在保佑我。
不管怎麼說,我都遠比他們清楚我自己想看什麼,而且我可以用自己的關鍵詞和標籤掃描功能挖掘出大媒體絕對不會想到要提供的報道和討論。就算我無法看到黑洞內部,但我可以打擦邊球,從它的外圍猜測消息。
警官很吃驚。「您有朋友替您說情來著。您再考慮考慮吧,看在他們的面上。」
這篇帖子不是官方新聞報道,它也就是個新聞大綱。「宋帕小子」覺得是假消息,但「坎查」聲稱這個流言屬實,他認識一個人,那人的妹妹嫁給了泰國部隊一個駐紮在依善地區的邊防兵。於是我們繼續關注它,琢磨它。猜測這些人是從哪兒來的,猜測著,儘管幾率微乎其微,但他們有可能是我們某個人的親人:兄弟、姐妹、表親、父親……
我關掉之後,她同情地看著我。「你這樣可吸引不了讀者。沒人在乎那麼久遠的革命,就連我的粉絲也不在乎。」她突然站起來,呼喚綠色叢林公寓另一頭的保安。「泰瑞爾?」
珍妮絲看著我,彷彿我瘋了。「你可沒什麼資格討價還價,翁。你們倆之間肯定發生了點事。大家都想知道到底是什麼。快告訴我們你們的約會到底怎麼樣。」
他咧嘴一笑。「不是這個題材。其實我也不是隨便給你的,這篇你寫正合適。」
「比如?」
我微笑起來。我很喜歡這個故事,它讓我想到我父親。隨著酷薇那給人帶來慰藉的歌喉,我已經做完了絕大部分調研工作。因梭羅的日記而聞名的矢車菊今年開花期提前,導致無法授粉。我採訪的科學家將這一現象歸咎於全球變暖,現在這種花即將滅絕。我採訪了生物學家和本地環保主義者,現在我打算前往瓦爾登湖對矢車菊進行一次朝聖之旅。大概不久之後它也會被送進聯邦保護區實驗室的瓶子里,技術人員穿著無塵服,手拿罪案現場DNA提取設備。
我抬起頭直視著她。「我想下車。就現在。」
我感覺像是回到了家鄉。
「你比我父母還糟。一副新移民的樣子。」
「大家好,再見。」
酷薇說:「我們要出去,泰瑞爾。你給幾個狗仔放點口風。我們要給他們來場好戲。」
「然後我說……」
我被驚訝敲醒。「大部分都是政府報道。」我聳聳肩,「有時也有關於環境的文章。」
一刻鐘之後,的確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我考慮叫輛出租,但隨後又改了主意,決定還是再多感受一會兒夜色。我想步行穿過這個從來沒人步行的城市。我在一個街角買了個乳酪肉餡玉米餅,又買了張墨西哥彩票,因為我喜歡彩票上印的亡靈節的鐳射圖案,感覺它呼應了佛祖有關生死無常的教誨。
她點點頭。「確定。泰國部隊里有個將軍是我的粉絲。他全都告訴我了。他們有個偵聽站。有時還會派巡邏兵過境。」
馬蒂看到我站在珍妮絲的辦公室外,便走了過來。
我突然停住了呼吸。我的同胞,就在美國。她也是大清洗時出來的。坦克出動時,她正在新加坡拍電影,所以沒有被困。她當時在整個亞洲都已經很紅了,因此,坎辛把我們的祖國變成一個黑洞之後,全世界都表示了關注。現在她在美國也很紅。她非常美,而且她還記得我們的祖國陷入黑暗之前的樣子。我的心臟怦怦跳了起來。
我們去了一家很小的寮國餐館,所有人都認識她,忙不迭地為她服務,狗仔隊煩得不行的時候,老闆就乾脆不讓他們進來。我們整晚挖掘著萬象的回憶。我們發現我們倆都喜歡琅勃拉邦的凱空路上的那家米粉攤。她以前會坐在湄公河邊,希望自己以打魚為生。在國外哪裡也吃不到好的青木瓜沙拉。和她聊天很愉快,她非常活潑。雖然她的美國習慣有些奇怪,但她心腸很好。我們時不時會給對方拍些照片,然後發到她的網站上,滿足偷窺者的欲求。飯後我們再次坐上豪華轎車,狗仔又一次圍了上來。出名的感覺很怪。到處都是閃光燈,人們朝你高喊各種問題。酷薇美貌、聰明,對祖國內部情況九_九_藏_書比我們任何人都了解。我對於自己能陪伴在她身邊感到有些自豪。
這是因為每次他拋出一篇重磅文章,我們都會求他給我們看看形勢如何。我們都轉向珍妮絲。她翻了個白眼,但還是點了頭。辛迪買完帶寬之後便解鎖了股市走勢。洪流窗口讓到一邊,第二個窗口打開,滿是各種柱狀圖和經濟圖表:我們的股價受到了這篇文章流量增長的影響——廣告收入也增加了。
事實上,我從來沒寫過大受歡迎的文章,我寫不來流行文章。我很認真。我速度很慢,我的行動速度不像這些美國人那麼快。我得找點大家想看的東西。我可以給馬蒂的雙飛·范貝系列寫點後續,沒準可以給他的主要文章寫點外圍報道,但不知怎麼的,我覺得讀者會知道我不是真心要寫這種報道的。
「不行!老天,絕對不行!這跟你那篇蝴蝶報道沒什麼兩樣,還有那篇公路合同,還有議會預算。根本不會有人點擊,根本沒有意義。沒有一個人會看這種文章的。」
我差點說不出話。「是的。不過我只有幾個問題。」
「她又因為你的訪問量刁難你了?」
「你上『大塊咖啡館』嗎——」我忍不住問道。實在太難以置信了。
「當然是了。」她又微笑起來,「在別人看來,我就是在和一個帥氣神秘的寮國小伙兒秘密約會。看看咱們後面那些狗仔隊,他們肯定在猜咱們要去哪兒,打算做什麼。」她又輸入一串密碼,現在我們能看到后視視角,實時關注狗仔隊的行動。她又咧嘴一笑。「我的粉絲想看看我的生活是什麼樣的。」
我每周都去寺里為他們祈禱,燒香,向佛、法、僧三寶三叩頭,祈禱他們來世得福,然後我又踏入美國的聲光活力之中。
「嘿,翁,」他說,「我很讚賞你的行為。」他把手搭在我肩頭。有那麼一會兒,我以為他要愛撫地揉揉我的腦袋,我得強迫自己盡量不躲閃。但他敏感地察覺到了,便把手拿了下來。「咱倆都知道你不擅長寫這些。咱們這是新聞行業,而你不適合它。」
在政變和反政變之後,在東亞某國支持坎辛叛亂之後,我父親的朋友們會在天黑後來訪。他們常常談起梭羅先生。我父親會和他的朋友們、學生們坐在一起喝寮國黑咖啡,抽煙,然後他就會寫下措辭謹慎的控訴書來抨擊政府,再由學生們複製,留在公共場所,發到貧民窟,夜半時分貼在牆上。
回到車裡,她叫我打開一瓶香檳,倒了兩杯,她則打開洪流,研究我們這次約會的成績。她重新設定了程序,加上了對我的新聞訂閱排名的監控。
「我目前在寫一篇有關全球變暖和亨利·大衛·梭羅的文章。」
雙飛·范貝,
「你們現在可以……」他俯下身子,按下鍵盤上的一個按鍵,「感謝我了。」
為了報道雙飛開悍馬潛逃的消息,馬蒂似乎還買了他幾首神曲的使用權。視頻素材已經像乒乓球一樣傳遍各大視頻網站。越來越多新聞訂閱和網站指向這篇文章,於是洪流把雙飛·范貝移到中心地帶。訪問量不僅上漲,隨著轉發和社交評論量的增長,這篇報道的社交排名也不斷攀升。
最後警官問:「您能停手嗎?」
我打開平板電腦,看了一下標籤:
「股票怎麼樣了?」有人大聲問道。
音樂新聞,
他大笑起來。「別搞這套禮節了。珍妮絲為了抬高股價,切你的蛋蛋這種事兒估計也幹得出來,但真正上前線的可是咱們。咱們得團結起來,是不是?」
她只是大笑。
綠色光球不僅佔據了洪流的屏幕,還擠走了一切其他東西。如果現在看看股市,不在我們集團麾下的小蝦米肯定全都跌慘了。就連額葉與奧克利合作的新聞也被吞沒了。連續三天完全主導洪流讓我們大賺了一筆。現在馬蒂正在給大家展示他要穿的防彈衣,以防墨西哥突擊隊在他和雙飛討論真愛的時候闖進去。他還對女孩的母親做了獨家專訪,已經準備發布了。辛迪一直在編輯視頻素材,跟我們抱怨了半天她覺得這事兒噁心透了——這位母親顯然是故意叫她女兒獨自去雙飛·范貝的豪宅參加午夜泳池派對的。
平板電腦真是一個神奇的發明。在寮國,紙仍舊是實在的、靜態的紙,除了官方新聞別無他物。但在我們新建立的神聖王國,真正的新聞並非來自報紙或電視或手機或耳機。它並非來自網路或新聞頻道訂閱,除非你確信網吧里的左鄰右舍不會偷窺,清楚身邊坐的不是秘密警察,或者他們過來盤問誰用過那台電腦和外界交流時,老闆不會出賣你。
雙飛似乎真要溜之大吉。他鑽進自己的紅色悍馬。開動了。
「我——」
「抱歉。」
珍妮絲和我都看著綠色星火在屏幕上閃爍。讀者們轉向這篇報道。開始訪問它,轉發它,頁面上開始顯示點擊量。這篇報道微微閃亮。
這視頻其實什麼也不是。不是新聞報道,連獨家消息都算不上。可她在平板上打開另一個窗口,顯示出她自己的迷你版洪流,這時我看出,她的網站因為大量流量而閃閃發光。她的洪流版本沒有我們里程碑的版本那麼強大,但仍然能清楚地看到酷薇相關標籤的數據。
保羅·巴奇加盧皮生於並現居科羅拉多州,1999年發表第一篇科幻作品。他在十年之間成長為一位非常重要的科幻作者。他2009年的長篇小說《發條女孩》一攬雨果獎、星雲獎和約翰·坎貝爾紀念獎,還被《時代周刊》評選為年度十佳圖書之一。2010年的青少年科幻小說《拆船工》則入圍美國國家圖書獎終選名單。他的大部分作品設定於近未來和中期未來,社會面臨劇烈氣候變化,西方國家的領導地位幾近終結。
2008年發表的《賭徒》以可信的反托邦視角暢想了新聞業的未來演變,並對這種未來不再需要的思考和寫作方式做了動人描繪。
八卦網、新聞周刊和脈動網都奮起反擊,競爭文章越來越多。我們的讀者開始轉移,想看看別家報道有沒有新料。馬蒂微笑起來,按下「發布」按鈕,往大眾熱點的鯊魚缸里再丟進一桶鮮肉:受害的十四歲少女的視頻採訪。她在屏幕上看起來小得令人震驚,手裡還抱著一隻玩具熊。
「不,這事沒完呢。」我說,「情況越來越糟,每天都在惡化。我們所做的改變似乎收效甚微。可能是太微不足道,也可能是為時已晚。總之情況還在惡化。」
農民嘻哈,
「馬蒂管這叫菠菜閱讀。當人們覺得應該做點正確的事情時,就會點擊我的文章,就像吃菠菜一樣。要不就是看莎士比亞。」
「你想讓我寫什麼類型的報道?」
我跟著她進了辦公室。她關上門,走向書桌。「坐吧。」她在平板電腦上敲擊了幾下,瀏覽數據。「你工作怎麼樣?」
於是,我沒有回家,而是回到新聞編輯室。
隨後這片「擁有一百萬頭大象」的土地化為一片寂靜,燈光、網路電話和電子郵件都消失在虛空之中。道路被設了屏障。通信阻斷。我的祖國曾經屹立之地變成了一個黑洞。
我克制住自己的怒氣。「我想回家了。」我說,「我不想再繼續約會了。」
不管怎麼說,我爸的命就是被逮捕,所以究竟是誰告的密大概並不重要。但在那之前,在我父親的消息傳進官方的耳朵之前,寮國電視台或《萬象時報》里是沒有真話的。也就是說,抗議發生的時候,我爸因為棍笞滿臉是血走出家門的時候,我們從新聞上只能看到三千個學生為新國王唱著國歌。在我父親卧床不起,因為疼痛滿嘴囈語時,報紙上說寮國和東亞某國簽署了一份橡膠合同,能讓琅南塔省的收入翻三番,南屯大壩現在每年可向泰國收取電費二百二十五億泰銖。但警棍上沾著血,僧侶正在死去,河中燃燒的賓士車漂向柬埔寨,新聞里都隻字未提。
在美國這裏,我的頁面閃爍著許多未讀新聞,一個個視頻窗口不停閃過,通過寬頻朝我噴涌而來。這就是一片信息瀑布。我打開個人新聞主頁,我的訂閱根據我自己設定的優先順序和標籤分類排列起來,有勐寮新聞,寮國難民博客,還有幾個好友的聊天記錄,有的是我以前在泰國認識的,有的是我拿了人道救援獎學金在美國念大學時認識的。
她露出一個悲傷的微笑。「沒關係。送給你。」
她的微笑中似乎帶有一絲憂傷。「你覺得就因為我會把腳蹺到沙發上,我就不在乎家鄉的九-九-藏-書親人了?就不擔心那邊發生什麼事了?」
我們的總編珍妮絲·蒙布圖站在她的辦公室門口,皺著眉頭審視著。洪流的紅光籠罩著整個新聞編輯室,如烏雲壓頂般提醒著我們:谷歌目前佔了上風,搶走了流量。玻璃牆后是鮑勃和凱西,他倆是我們自己的科技產品頻道「燃線」的頭兒。兩人正對手下的記者大吼,叫他們再加把勁兒。鮑勃的臉紅得快要趕上新聞洪流了。
她真是美國人。美國人的優點包括樂天,勇往直前,敢於創造自己的未來。缺點則是令人難以置信的無知,不願意停止幼稚的行為。
她擺擺手。「我知道,我知道,但你剛才說『雙飛·翻』——」她搖搖頭,依然笑個不停。「算了,沒事。」
她叫司機靠邊停車。我們安靜而彆扭地坐著。
「你知道黑洞?」我一下沒反應過來,隨後才大吃以驚。
「嘿,各位。我好像被發現了。我想應該讓你們知道,我正在和一個可愛的小夥子進行一場甜蜜約會。我會讓你們大家知道進展如何的。我保證。」她把攝像頭轉向我。我白痴地看著鏡頭。她大笑起來。「打個招呼,說聲再見,翁。」
她皺起眉頭。「關上攝像機。」
我很尷尬,試圖用大笑來化解緊張。「我只要問幾個採訪的問題。」我說。
「你比昨天多了兩萬個讀者。」她說。
我們彼此相視。兩個賭徒正在互相打量。判斷著誰手裡有好牌,誰在虛張聲勢。
保羅·巴奇加盧皮
雙飛·范貝報道的那輪綠色太陽在洪流中心閃閃發光,突然又變大了。范貝正在採取什麼行動。也許是自首,也許是謀殺人質,也許他的粉絲自發組成人牆保護他去了。隨著讀者注意力的轉移,我的文章湮滅了。
珍妮絲拍拍手。「好了,各位。你們的獎金都有保證了。現在回去幹活吧。」
父親和警察兩人只是坐著抽煙,靜靜瞧著那張傳單。
「後來他……」
「我絕對不會批准你這麼出去燒錢!」
「馬蒂在那兒辛辛苦苦幫你,你卻——」她嘴唇緊閉,控制著憤怒,「好吧。隨便你,翁。如果你非要用梭羅和花給自己挖個坑跳進去,那你就自己動手吧。既然你不願意幫自己,我們也幫不了你。底線是五萬讀者,否則我就把你送回第三世界。」
我們倆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思考著理想主義。儘管他是個很典型的美國人,我還是很喜歡他,因為他對人心很敏感。就連雙飛·范貝都信任馬蒂,雖然正是馬蒂害他登上所有新聞門戶首頁的。馬蒂心腸很好,我們母語的說法是
,我喜歡他,我覺得他很真誠。
,我喜歡他,我覺得他很真誠。我描述完這則故事,珍妮絲看著我的樣子就像我發瘋了似的。我看得出,她的確覺得我瘋了,因為她臉上的表情明白無誤地表達了這個意思。而且她也這樣說了。
結果呢,我媽給一位便衣警官端來咖啡,還有兩個警察在門外守著。警官很有禮貌,他給我父親遞上一根三五牌香煙,還給他點上。這牌子當時幾乎已經從市面絕跡,很是緊俏。隨後,他輕輕推開茶杯和杯碟,騰出地方,把傳單攤在茶几上。它皺巴巴的,沾滿泥巴,上面全是控訴坎辛的話。毫無疑問,出自我爸之手。
「花和土耳其蜜蜂。」
「是的。我從你網站上的個人資料里看到了。」
她又笑了,朝鏡頭揮揮手。「我愛你們。希望大家像我一樣,度過一個愉快的夜晚。」隨後她關掉視頻,輸入密碼,把視頻發布到她的網站上。
「我想下車。」我聽到自己這樣說道,「我不想要你的點擊率。」
馬蒂點點頭。「我們正在讓它就位。我剛買斷了跟拍警方那頭的鳥瞰視角,別人都得找咱們要視頻許可。」
「你是說真的?」
大家一片哀號。辛迪把大屏幕從股票和獎金切回手頭的工作:生成更多文章,點亮洪流,確保各大新聞平台始終閃耀著里程碑報道的綠光——從一加侖能跑一百英里的三菱陸地巡洋艦測評到如何為感恩節挑選完美火雞。我們乾著活,馬蒂的報道照耀著我們。他丟出一篇篇周邊小文章,更新,互動,鼓勵廣大觀眾再多訪問一次。
「他是我唯一一個……」
我們的股票漲了一個點。停住了。又漲了一個點。我們現在看著四個不同的視頻:雙飛·范貝的狗仔視頻、警方緊追不捨、直升機起飛,還有少女採訪。她正在說:「我真心喜歡他。我們之間有感覺,我們會結婚的。」與此同時,他的悍馬和著他那首《牛仔老爺車》從聖莫妮卡大道呼嘯而過。
「你不是想要點擊率嗎?」
我搖搖頭。「不,不會的。」我雙手合十,輕觸額頭表示感謝。「我不會搞砸的。」我又觸了一次。
「實時追蹤四代」能夠追蹤媒體用戶數據,比如網站、新聞訂閱、視頻點播、音頻流、網路電視——用的是谷歌自己的網路數據收集軟體,由尼爾森安裝在各種個人數據設備中的硬體提供輔助,從電視到平板電腦,從耳機到手機,甚至車載收音機。如果說洪流始終把握媒體脈搏,那可是低估它了,就好比說雨季略微有點潮濕一樣。洪流就是脈搏,就是血壓,就是混合血氧含量,就是紅細胞和白細胞,就是T細胞和血液酒精濃度,就是艾滋和庚型肝炎篩查……它就是現實。
馬蒂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他揮揮手,把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過來。「還沒完呢,夥計們。」他又按了一下鍵盤,又一篇文章:雙飛家的實時監控……這位俄國農民巨星似乎正急著出門。私宅視頻直播很讓人出乎意料。大部分自由職業狗仔沒那麼多耐心守株待兔等猛料。看來馬蒂大概在他家架設了自己獨佔的狗仔攝像頭,就等著這一幕呢。
她大笑起來,拉過我的手,以美國人的方式握了握。「算你走運,馬蒂很喜歡你,」她說,「我不喜歡採訪。」
諾富特旅館前台的接待員知道我要來。一位員工拿著鑰匙,帶我上了一部私人電梯,把我們飛快地送入雲霄。電梯門打開,通向一條小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紅木大門。酒店員工退回電梯下去了,留下我一個人站在這個奇怪的氣閘室里。我猜酷薇的保安正在檢視我。
「那不是約會。是採訪。」
「大清洗髮生的時候,你的第一反應是什麼?你想回去嗎?你當時感到吃驚嗎?」
洪流的真實名稱是「實時追蹤四代」。如果你下到五層,偷窺一下伺服器機架,便會看到它們的晶元上用閃著金屬光澤的橙色印著一個來複槍瞄準鏡的標誌和魔鏡一知識就是力量這幾個字,也就是說,儘管租給我們機器的是彭博新聞,但分析網路流量的專利演算法是谷歌一尼爾森的——這意味著我們竟然付錢給對手,讓他們告訴我們,我們自己的內容究竟表現如何。
父親吸了一口煙,一面看著桌上的傳單,一面慢慢吐出煙霧。警官說:「對於您為寮國王國所作的貢獻,我們都充滿敬意。要不是您在農村的工作,我自己家裡的人也得餓死。」他向前傾了傾身子。「如果您答應不再寫這種傳單和控訴書,這一切就算兩清。全都一筆勾銷。」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頭,打斷了我。我摘下耳塞轉過頭。珍妮絲站在我身後。「翁,我得跟你談談。」她做了個手勢叫我跟她走。
「可是——」
她似乎還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只是閉了嘴。她似乎在斟酌用詞。太反常了,她一般說話是不過腦子的。
他在游擊控訴書中質問他的朋友們都到哪兒去了,為什麼丟下家人。他會質問為什麼僧侶在皇宮前絕食抗議會遭東亞某國軍人毆打。有時,他喝醉了,這些小賭滿足不了他的冒險天性了,他就會給報社寄時評。
洪流上甚至沒有寮國標籤的痕迹。我們的標籤只閃耀了短短一陣子,游擊學生還在用手機繼續上傳視頻,那些可怕的畫面令人震驚。但隨後電話線就斷了,整個國家陷入黑洞,現在只剩下了我們這個在祖國之外活動的小小網路。
警官等待著。最後他看出我父親再沒有其他話可講,便放下咖啡杯,招手叫手下進來。他們都彬彬有禮。我記得他們帶我爸走的時候,警官甚至跟我媽道歉來著。
「比對這個還感興趣?」她指向玻璃牆外的洪流,指向雙飛·范貝報道那顆律動的綠色太陽——他現在已經躲進一家墨西哥旅館,還劫了幾個粉絲做人質。
我沉默下來。我還想說下去,告訴她我的挫敗。但現在我對自己的失態感到尷尬。太丟臉了。我以前不是這樣的https://read•99csw.com,我以前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緒,可現在我成了美國人,和珍妮絲一樣幼稚、任性。酷薇還嘲笑了我。
「一千個。」她笑了,「咱們這兒不是寮國網路社區的博客,咱們這兒可是里程碑,咱們可是在和他們拼點擊率。」她指指外面的洪流,「你的文章壽命超不過半天,幾乎沒什麼社交轉發。」她搖搖頭,「老天,我甚至不知道你的讀者群都是什麼人。老嬉皮士?聯邦政府的官僚?訂閱人數抵消不了你花在報道上的這麼多時間。」
「你的新聞訂閱叫什麼名字?」她問道,「看看有沒有幫你增加流量。」
我一整夜都在潤色文章。早上八點同事紛紛進門的時候,我已經差不多寫完了。我還沒來得及跟珍妮絲說,她就來找我了。她摸摸我的衣服,咧嘴一笑。「西裝不錯嘛。」她拉過一把椅子在我旁邊坐下。「我們都看見你跟酷薇在一起了。你的點擊率有大幅上升。」她沖我的屏幕點點頭。「把昨晚的事寫下來了?」
「有一千個。」
馬蒂繼續說道:「她同意接受我的獨家採訪。但你會說她的母語,我覺得她會同意換人的。」他停了一下,表情嚴肅起來,「我跟酷薇關係很好。她平常不隨便接受別人採訪。寮國情況惡化時,我給她寫了很多文章,幫她做了大量正面公關。這已經是特殊待遇了,所以別搞砸了。」
「我發誓,那熊不是我安排的,」馬蒂說,「她自己帶來的。」
馬蒂又坐下來開始敲擊鍵盤,一通機關槍掃射般地輸入數據。技術區傳來一片低語,辛迪·C正打電話給我們的電信供應商,鎖定大流量網路線路,好迎接即將到來的數據井噴。她知道一些我們不知道的東西,是馬蒂交代給她的。她正在搭建鏡像伺服器群。馬蒂似乎對周圍的觀眾渾然不覺。他停止了打字,只是凝視著洪流,盯著他的新聞光球。他成了交響曲的指揮大師。
「菠菜閱讀。」我說。
「但咱們不是在約會啊。」我表示反對。
八卦又有一大批新的轉發。我們的股價又漲了。已經過了每日紅利線。點擊率還在飛速增長。這篇報道綜合了幾個適當元素,馬蒂把它們總結為三俗要素:性|愛、二逼、倒霉蛋。股票又漲了。大家歡呼起來。馬蒂鞠了個躬。我們都愛他。我能付得起房租有他一半功勞。他隨便寫篇小新聞都夠我過活的了。我不知道他這次能掙多少。辛迪跟我說:「絕對上七位數了,寶貝。」他的文章訂閱者這麼多,大概都能單幹了,不過估計他也沒資源弄架直升機來追蹤逃往墨西哥的嫌疑犯。我們這是共生關係。他發揮自己所長,里程碑就把他當成明星捧著。
我試圖表示反對。「但你雇我來是為了寫重要報道的。寫政治、政府,延續傳統報紙的做法。我記得你僱用我的時候是這麼說的。」
「那也別用鮮花的報道砸自己的腳,翁。就連普拉迪普的喜馬拉雅烹飪之旅都比你在寫的這玩意兒更能吸引讀者。」
少女的指控和雙飛潛逃被放在一起混播,簡直就是同步循環指控:
「是啊。你是個理想主義者。」
酷薇用得體的驚奇打量著人群和高喊的記者,但比起我的驚訝就差遠了。我們上了車,飛快地遠離大廈,後面跟著一群娛記。
「說了。他們正從節目預算里給直升機掏錢呢。」
「咱們有直升機嗎?」珍妮絲問道。她從自己的玻璃辦公室里出來看好戲了。
「馬蒂·麥克利幫我的忙比這個要大。我跟他說了我會幫你。」她笑起來,「再說了,我們也不想把你遣送回黑洞去嘛,對不對?」
「那就把這篇該死的採訪發出來,讓你的平均點擊率長上去!」
「我寫的文章不對路子。」
「真的?」我又讓自己露出微笑。
「對。這篇報道很重要。我們會讓這花滅絕嗎?還是盡量挽救這種著名的花,但要改變瓦爾登湖的環境?我覺得讀者會對它很感興趣。」
我們走出大廈,一片瘋狂的閃光燈迎接著我們。到處都是狗仔隊。跟蹤摩托發動起來,泰瑞爾和其他三個手下帶著我們穿過媒體,走向加長轎車,他以粗暴有力的方式推開一片相機,與幫我挑選古馳西裝時的憐惜之情判若兩人。
與洪流中代表其他記者報道的耀眼日月相比,這個故事只是一粒不起眼的芝麻。它比不上額葉公司新設備的消息,比不上格鬥真人秀節目的評論,也比不上暴飲暴食冠軍賽的實況新聞。我的故事似乎只有我採訪的那些生物學家在看。這並不出乎意料。當我報道地塊劃分申請獲批中的賄賂醜聞時,只有郡縣規劃師關心。當我報道城市水回收技術方案舞弊時,也只有水利工程師會讀。不過,就算沒人在乎這些報道,我自己還是很感興趣的。美國政府可以說是猛虎,我沒能挑釁寮國新陛下坎辛這隻小貓咪,現在招惹招惹老虎也算是某種程度的彌補了。這很蠢,就像堂·吉訶德一樣不自量力。所以,我的薪水也是整個辦公室最低的。
我父親押過梭羅。有其父必有其子。
幸災樂禍,
「不。要發也是酷薇發,如果她想的話。我寫了別的東西。」
她點點頭。「對。我們當時在拍《虎與魅》,快殺青了。」
「我會把西裝還你的。」我說。
馬蒂這一整天都得交代給他打造的這頭龐然大物,激發訪問者再回來多點擊一次。他會讓他們互相調查,討論他們想看雙飛受到什麼樣的懲罰,詢問大家是否真的會和十四歲少女談戀愛。這宗報道的壽命會很長,馬蒂會像一個自豪的父親一樣把它養大,哺育它,呵護它,幫它在新聞洪流這個艱辛世界里闖出自己的一片天。
我克制著自己的火氣。「你看到的當然不這麼說了。」我指指屏幕。「看看有多少人點擊我的文章。大家都想看讓人高興的報道、搞笑的文章,不是我寫的這種。所以大家都寫你看的那種,狗屁不是的玩意兒。」
對父親來說,一切都可以賭:輪盤、二十一點、水稻新變種、雨季開始時間。篡位君王坎辛宣布成立新寮國王國時,父親賭老百姓會反抗。他賭亨利·大衛·梭羅先生的教誨,賭路燈柱子上的小道消息傳單。他賭紅袍僧侶參加抗議遊行,也賭手握油亮的AK-47、頭戴鋥亮鋼盔的士兵心中還藏有一點人性。
「我也不知道。隨便什麼都行,產品評論,新聞消息。只要別再寫這種『很遺憾告訴您這個壞消息』的玩意兒就行。要是讀者對該死的蝴蝶無能為力,那就沒有必要告訴他們這事。它只會讓人看了難過,還會讓你的讀者數量下跌。」
她咧嘴一笑。「現在我似乎遇到了一個同胞。」
「很順利。謝謝。」我不確定她是否還想讓我說點別的,不過她大概會告訴我的。美國人說話不太拐彎抹角。
「你跟《法網恢恢》節目組說了內容共享了?」
在我父親的描述里,梭羅是個森林僧侶,躲進叢林尋求徹悟。住在馬薩諸塞州的榕樹下、藤蔓中,對痛苦的本質苦思冥想。我父親認為,他肯定是某個羅漢轉世。他經常說起梭羅,在我的想象中,這個鬼佬也和我父親一樣身材魁梧。
我開心地笑起來。她繼續念道:「有人已經給你做了面部掃描。」她舉起酒杯。「你出名啦。」
她微笑起來,伸出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別這樣。」
「可——」
他們的成果在信息洪流中閃耀,貼著地理位置、關鍵詞和社交數據的標籤。各種顏色代表不同的媒體巨頭:藍底襯米老鼠耳朵是迪士尼-貝塔斯曼,一串紅邊彩色字母O是谷歌的美國在線新聞,福克斯新聞集團是灰白條紋。綠色則是我們——里程碑傳媒。我們是日本NTT都科摩電信、韓國遊戲財團現代一庫布和紐約時報公司的殘餘部分的合併產物。還有其他幾顆小星星,比如靠彩色蠟筆起家的繪兒樂,也挺耀眼。但我們是最重要的,我們就是這個光與色的世界的王者。
「你寫的都是他媽什麼玩意兒?」
他長得傻乎乎的,眼神狂野。他的一生過得就像梭羅一樣,對這位森林僧侶進行了深入思考,跟隨著他的謹慎腳步穿過僅剩的森林,在樺樹、楓樹和矢車菊之間漫步。他是個愚人,但也是個熱忱的愚人。
「這是新聞。」
「翁,我對你印象很好。」她說。我讓自己露出微笑,但她又繼續說了下去。「我僱用你是因為我對你印象好。對於幫你解決居留問題,好讓你留在這個國家,我沒什麼意見。你人很好,寫文章也很好,但你文章的平均訪問量還不到一千。」她低頭看看平板,又抬起頭來看著我。「你得提高平均訪問量。幾乎沒有讀者把你的文章頁面設為首頁。就算有人訂閱你的文章頻道,也https://read.99csw.com是放在第三欄。」
豪車拐彎駛上好萊塢大道,把我們推到一起,狗仔摩托像魚群一樣在我們周圍加速。他們在車子側面對著我們一通猛拍照片。透過車窗防護膜看去,他們就像是螢火蟲,比我的報道在洪流中的光點還要小。
「你知道我們獲得了多少點擊率嗎?」她問道,「咱們這是獨家報道。馬蒂取得了雙飛的信任,明天要進去採訪,如果那時候墨西哥人還沒派突擊隊闖進去的話。每過幾分鐘都有人回到馬蒂的博客來看他為採訪準備得怎麼樣了。」
真正的新聞來自低語的流言,可信度取決於你對傳話人的信任程度。他們是家人嗎?和你是舊友?他們告訴你這個消息能得到什麼好處嗎?我父親和他的老同學們彼此信任。他還相信他的一些學生。我覺得這就是秘密警察最後來找他的原因。他信任的某個朋友或學生也許把消息傳給了官道上的朋友。或許是因薩查先生,或者王宋,也有可能是其他人。現在已經不可能看穿那段黑暗的歷史,猜出誰對哪一邊講了真話。
她看著我。「對。但這就是問題所在。我對你的行為表示尊重,你顯然很聰明。」她瀏覽著平板電腦,「你那篇蝴蝶的文章其實很有意思。」
「你他媽的瘋了吧!」
「什麼?」
我會搜索的關鍵詞有萬象、寮國、寮國人、坎辛、某國-寮國友好、呵叻、金三角、赫蒙族獨立、寮國人民民主共和國、我父親的名字……只有我們這些經歷過三月大清洗的寮國流亡者才會看這些博客。這就和我們生活在首都的時候差不多。這些博客就是我們以前彼此低語傳遞的流言。現在我們把這些低語發布在網上,加入的群體從秘密咖啡小組變成了郵件訂閱名單,但其實是一樣的。這就是我們的家人,我們所有流亡者僅剩的家人。
「對,但——」
他說:「我很高興你打來電話。我很想發新聞通稿,可……」他聳聳肩。「真高興你願意報道這件事。否則就是我們說客在自己的小圈子裡自娛自樂了。」
屏幕上不斷湧現新內容,我們都沐浴在谷歌新聞的紅光中,是他們的科技靈通新聞頻道的一篇文章。他們搶了我們的先。這篇報道說,額葉公司會在聖誕前推出新型耳塞設備:存儲量有幾個T,通過Pin-Line連接到奧克利戶外裝備品牌的智能眼鏡。這玩意用的是最新技術,可通過Pin-Line掃描虹膜實現個人數據控制。分析者預言,等奧克利提供了全部功能,從手機到數碼相機的一應設備就都該被淘汰了。訪客湧向谷歌,瀏覽虹膜掃描眼鏡盜來的圖片。這篇報道變得更亮了,它湧向洪流旋渦的中心。
雙飛·范貝大獎開獎第三天,馬蒂打造的綠色太陽明媚地照耀著我們所有人,將我們籠罩在它寧靜而富足的光芒中。我戴著額葉公司出品的耳機,與世隔絕,專心撰寫我的最新報道。用第三語言寫作總是有點困難,但我最喜歡的同胞歌手酷薇正在我的耳邊低唱「愛情是只小鳥」,工作進展很順利。有酷薇用我童年的語言對我唱歌,我覺得很放鬆。
我的第二頁和第三頁是綜合新聞,有里程碑、《曼谷郵報》、《金邊快報》——都是編輯遴選的新聞。但等我自己篩完之後,就沒什麼時間瀏覽熱切的新聞編輯給無名大眾挑選的那些頭條報道了。
「小滄。我還以為寮國之友是個男的——」
她搖搖頭。「你真是新移民。」
我幾乎可以想象洪流現在的樣子:馬蒂的報道還在,但此刻有些別的網站亮了起來,最中心就是酷薇自己對這件八卦的視角,吸引著她的粉絲,他們會希望直接從她這裏知道到底怎麼回事。她拿起一面鏡子,打量著自己,隨後對著她的智能手機攝像頭綻放微笑。
「他要逃跑嗎?」米凱拉·普拉問道。
她聳聳肩。「不用。我有半輩子生活在這裏,我是在這裏長大的。國家不同,規矩就不同。」
美國人說話很直接。他們沖你大吼大叫的時候,保持臉面並不容易。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已經適應了美國。我從泰國拿獎學金到這裏來已經五年了,但在這種時刻,我只能面帶微笑,在他們丟臉地大聲訓斥我時盡量不畏縮。我父親曾經被一個當官的用皮鞋抽耳光,他也並未表現出自己的怒火。但珍妮絲是美國人,而且她現在很生氣。
早上,我煮了一壺濃咖啡,加了煉乳。我又煮了米粉,加了豆芽、辣椒、醋,還熱了一條從幾個街區外的越南麵包房買來的法式麵包。我用音箱放著DJ阿道給酷薇的歌做的最新混音版,在廚房小桌前坐下,從壓壺裡倒出咖啡,打開我的平板電腦。
「蝴蝶那篇就是醜聞。這種蝴蝶現在滅絕了。」
我按下「發布」按鈕。
我們碰了杯。在酒精和快樂的作用下,我臉紅了。我會拿到珍妮絲要求的平均點擊量的。就好像一位菩薩從天而降,幫我保住了工作。我在心裏默默感謝馬蒂慷慨安排這次採訪。酷薇湊近屏幕,看著閃亮的信息。她打開另一個窗口,開始閱讀。她皺起眉頭。
她笑了起來。
「我想發布這篇報道。」
她聳聳肩。「我看到的報道不是這麼說的。」
洛杉磯是個各國文化高度密集混合的大熔爐。有時,我在夜裡會被它的車水馬龍驚醒。我便站在窗前,俯瞰一整條馬路的紅燈,這種地方晚上獨自行走並不安全,可大家都會遵守信號燈。我俯視著喧鬧傲慢、顏色各異的美國人,想起了我的父母:我那操心的父親不願讓我生活在篡位君主自立的新王朝,母親則不願讓我死在那裡。我靠著窗子,心中充滿解脫和失落,哭了起來。
「關於政府瀆職的?」
「我不明白。」我說。
「問吧。」我支起攝像頭三腳架,於是她起身坐直。
「我的意思是,這種文章不是老生常談了嗎?」她啜了口香檳,「就連美國都開始減排了。大家在這個問題上已經達成一致了。」她敲敲座位扶手。「我這輛車雖然用的是混合引擎,但碳稅也已經翻了三倍。大家在這個問題上已經達成一致了,我們要想法解決它。還有什麼可寫的?」
他大笑起來,但我覺得他其實不是在笑我。「不是。」他停了一下,露出一個微笑。「是關於酷薇的。去採訪她。」
同事們的面孔被電腦和平板映得一片死灰蒼白。新聞編輯室里充滿大家敲擊鍵盤的聲音,他們將新聞內容在工作鏈中傳遞下來,最後一聲鍵盤響,點擊一下「發布」按鈕,消息便丟進了網路。
「有什麼好笑的?」我不高興了,「我沒開玩笑!」
直升機的門敞著,我們看到城市上空升起煙柱,就像是盤卷的蛇。我們跨越如褐色緞帶的湄公河,友誼橋上全是燃燒的汽車,就像是綴滿珠寶的腰帶。我記得水裡漂著一輛賓士,儘管四周都是水,它卻像水燈節的紙船一樣仍在燃燒。
我也湊近一些。「那家人真的逃跑成功了?」
我父親是賭徒,但我母親不是。他給編輯寫的信招引來了秘密警察,她卻在密謀逃跑。舊的寮國民主共和國不復存在,新的寮國王國熱鬧極了,大街上都是坦克,街角有人力車在燃燒。塔鑾寺閃閃發光的金色佛塔被炸毀了,在和善的山口太太的關照下,我乘著聯合國的疏散直升機逃離。
股市機器人有自己的洪流版本,它們注意到了訪問者流量的變化。屏幕上不斷滾動著買進賣出的決定,呼應著馬蒂的頭條文章。他不斷給這則新聞增添新料,野獸不斷長大。我們獲得了更多訂閱,更多轉發,每個訪問者都收到了我們的廣告商訊息,也就是說,我們的廣告收入還在增加,其他媒體的還在減少。此時此刻,馬蒂的文章已經紅過了超級碗。由於文章打了雙飛·范貝的標籤,因此有明確的目標受眾:十三至二十四歲的青少年,喜歡購買新興日用電子產品、新音樂專輯、潮牌服裝、首發遊戲、時髦髮型、平板外殼和手機鈴聲——這個人群不僅龐大,而且價值連城。
一小時后,我關上了平板。再看下去就太蠢了,只會勾起更多回憶。擔憂過去是愚蠢的。寮國人民民主共和國已經不復存在了,抱有這種希望只能帶來痛苦。
她嘆了口氣。「那不算醜聞。那只是一篇讓人難過的報道。誰也不願意看讓人難過的報道,頂多隻看一次。也不會有入訂閱讀起來讓人難過的新聞頻道。」
她微笑起來。「你需要的不是採訪,而是八卦。」她打量著我,「還有一身好點的行頭。」她朝保安點點頭,「泰瑞爾,給他換身衣服。」
沒有一篇時評見報,可他似乎著了魔,總覺得報紙可能會有所轉變,覺得他作為寮國農業之父的聲望可能會動搖某個想不開的編輯,發表他的控訴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