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愛,友愛,博愛
聽到讓人安心的咔嗒聲后,她把露絲放到沙發上,躲開還在不斷亂揮的小胳膊小腿。露絲跑上樓,砰的一聲關上了自己卧室的門。
他給亞德里安娜帶了一枝白玫瑰,花瓣上凸印著公司的標誌。她用拇指和食指懷疑地捏著花。「他們以為自己很了解女人,是吧?他們覺得猛|男現在不流行了。」
「我連想都不願意想起他,」亞德里安娜說,「他死了。徹底不會再出現了。」
盧西恩還是一言不發。他走到沙灘的時候,兩個孩子失望地低聲說著,又離開了海岸。「……只是個機器人……」這句話隨風飄到盧西恩耳邊。
結果福客似乎已經用盡了所有氣力。它翅膀垂了下來,跌在地板上,有氣無力地隨便撲騰了幾下,眼神變得暗淡無光。
亞德里安娜抬頭問男孩:「你們這兒有繃帶嗎?或者急救箱呢?」
亞德里安娜坐在露絲的床沿。「你知道機器人都做什麼嗎?他們會把自己變成人類要求的樣子。」
亞德里安娜把手放在門把手上。開門之前,她做了個深呼吸。
亞德里安娜希望銷售員能把嘴閉上。他說得越多,她腦海里盤旋的疑問就越多。「你說動我了,」她打斷了他,「我要一個。」
他又領她下樓,來到了前門。露絲跳下台階時,她那飾有蕾絲的粉紅緞子裙起了皺。盧西恩給她買了幾十條花朵圖案的淡色緞子禮服裙。露絲拒絕穿其他任何東西。
「對。當然了,寶貝。」亞德里安娜看了一眼心不在焉的少年,「她可以嗎?」
亞德里安娜讓自己和露絲目光相對。露絲的眼神十分古怪,眼睛就像一片未經勘探的棕色水域。「這是個遊戲嗎?」
有一次,亞德里安娜站在廚房門前看盧西恩為兩人做早餐。他在切洋蔥的時候手滑了一下,刀子深深地切入手指。亞德里安娜跌跌撞撞地跑上前來幫忙。盧西恩轉過頭時,亞德里安娜覺得自己似乎看到他臉上出現了類似震驚的神情。有一瞬,她在想他的程序是不是為他編入了隱私感,而她正侵犯了他的隱私,但接著他便抬起手跟她打招呼,她看到維護他系統的微型機器人在幾秒之內便修復了那非人的血肉。
她喝乾了第四杯葡萄酒。她覺得頭暈。她眼裡全是淚水,但她不在乎。她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她父親從不喝酒。哦,不對,應該說他是個禁酒主義者。他說酒讓人腦子遲鈍,還嘲笑喝酒的人是懦夫,包括董事會的那些人和他們的無聊老婆。他組織了很多晚會,酒水無限供應,而他自己則站在人群中央,清醒冷靜得像冰一樣,看著其餘的人出醜,彷彿他們是翻筋斗的馬戲團小丑,只為了逗他開心。他精心設下陷阱,就為了讓他們尷尬:這個執行官跟那個嫉妒心很重的律師的老婆;那個政客在泳池邊叫酒的時候,他十幾歲的兒子脫了西裝,在熱浴缸里搞另外一個男孩。他在自己的晚會上毀了許多人的生活,而且手法優雅。他獨自一人站在人群中央,手中牽著他人看不到的線,操縱一切。
當然了,亞德里安娜的姐姐們全都覺得這簡直駭人聽聞。她們開車駛過羅馬的時候,傑西卡、娜奈特和埃莉諾謹慎地用手擋著嘴,對此喋喋不休。亞德里安娜找了個機器人?哎呀,肯定的,還能是怎麼回事呢?她根本就沒有垮掉。一個姑娘既然能對自己父親編派出那些故事來,會找個機器人也不足為奇。
他還記得他得到第一顆盆栽玫瑰種子的情形。很久以前的一天晚上,他問亞德里安娜他能不能種東西。是在晚飯後洗碗的時候順便提起的,當時兩人手上還沾著洗碗液的泡沫,福客在一旁啄著剩菜,亞德里安娜沒有答覆他。第二天早上,亞德里安娜陪盧西恩去了植物園附近的溫室。「你想買什麼就買什麼。」她對他說。盧西恩被這裏充斥的色彩和芬芳驚呆了,所有這些美好的東西竟可以集中在同一個地方。他想要留下這裏的神奇,自己擁有它。
露絲沒有說話。亞德里安娜在想,她是否看出自己的母親由於悲傷有點神志不清。
亞德里安娜做了決定,最要緊的是給露斯包紮傷口,其他問題可以在那之後再說。
「我是機器人。」她對亞德里安娜說,語氣中帶著憎恨。
盧西恩接了過來。最開始,他不確定自己是否還會寫字。他的大腦正在緩慢地重塑,他所有的語言技能都會逐漸消失,就連他的思想也將不再由字片語成。他拿著筆寫不出,後來他的手指終於想起來該幹什麼了。「沙漠。」他寫道。
露絲把雙腿靠著床邊來回搖擺著。她的表情還有些懷疑,但看起來不再那麼堅決了。
「你要去哪兒?」司機問。
亞德里安娜的嘴繃緊了。她看著盧西恩,看他敢不敢說些什麼,敢不敢為他對他們的女兒所做的事承擔責任。盧西恩仍舊一言不發。
亞德里安娜舉起繃帶。「行嗎?」
露絲拉了拉盧西恩。「是這樣嗎,大馬?」
亞德里安娜把盧西恩帶上她的床時,福客朝著他的頭撲了過來。亞德里安娜把盧西恩推開。「去你媽的,福客。」她小聲抱怨著,但還是讓福客停在了她肩上。
「可憐的福客。」亞德里安娜輕輕地說。
盧西恩抱住她,以完美的溫度和力道貼著她的身體來安慰她。這就是她本來期待能從一個機器人那裡獲得的東西。她知道他可以計算出他自己的呼吸頻率、體溫,還有他抱著她時的手臂角度。
這些物品是他們兩人共有的,但盧西恩開始收拾行李的時候,亞德里安娜苦澀地揮了揮手。「想要什麼就拿什麼吧,」她說著,啪的一聲合上了書。她在門邊等著,用悲傷而憤怒的眼神盯著盧西恩。
「我們去鄉下看農場。有大牛和小羊,好不好?」
亞德里安娜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何時愛上盧西恩的。是在她買下他三個月之後:那時他的人格整合已經完成了,但亞德里安娜還沒有完全了解人格整合讓他變成了什麼樣。
露絲在他們身後的客廳里玩,從沙發上跳下來,假裝自己在飛。盧西恩的頭髮很有光澤,其中一綹銀髮被一束陽光照得耀眼。淺藍色的上衣襯得他的琥珀色眼珠像是藍天上的太陽。他把一張洋蔥紙放在亞德里安娜的書里。親愛的亞德里安娜,信是這樣開頭的。
風景變了。海風消失了,變成了凝滯的熱氣。又臟又破的房子一棟棟挨著,由鐵絲網分隔開來。窗上裝著鐵條,私家車道上的破車銹跡斑斑。各家門前延伸到人行道邊的草坪已經乾涸,就像是灌木叢林地。這種烈日下沒人在外面閑逛。
「可是爸爸就……」
盧西恩,哦盧西恩,他在最終成形的時候會成為對抗她父親的解藥。她一哭,他就會抱住她,然後他們會一起站在嬰兒房門口,看著露絲在奶油色的毯子里安詳地熟睡。一切都會好的,因為盧西恩會給她安全,給她幸福。其他男人在看到年輕姑娘的時候眼睛里會冒出光來,但盧西恩不會。有盧西恩在,他們就是一家人,這就是家庭應該有的樣子,盧西恩應該守信又盡心,永恆而忠誠。
汪梅子 譯
太陽把卡車照得很亮。盧西恩用手遮住眼睛,好擋住刺眼的光芒。
回家路上,亞德里安娜的嗓子因為大吼而變得沙啞。失去盧西恩就夠受的了,可現在這個孩子也不聽話。
慢慢地,慢慢地,他正在逐漸發現某些東西。某些超越思想、超越時間的東西。一台陷入困境的機器和一隻長耳大野兔並沒有很大區別。他們用同樣的方式走路,用同樣的方式觀察,用同樣的眼睛彼此相視。
我已經恢復了我的大腦的可塑性。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銷毀我說話的能力。
「我想要修復機器人!我是機器人我是機器人我是機器人我是機器人!」
亞德里安娜拉著露絲朝少年走過去。露絲抬起頭看著他,表情仍然令人費解。
與此同時,盧西恩正在注視著女兒,露絲瞪大了眼睛、帶著天真而好奇的神情看著他。他走進來的時候,她表現出的開心和亞德里安娜走進來的時候是一樣的,而他走近時,她眼中還會閃現出更明亮的光芒。對於露絲愛他的方式,有一些東西盧西恩還不太明白。那天上午早些時候,他從他的杏子色香水玫瑰上摘了一朵花,輕輕對花瓣說它們很美。它們是屬於他的,而且他愛它們。每天抱著露絲的時候,他知道她也很美,他也愛她。但露絲並不屬於他所有,她是屬於她自己的。他不太確定自己是否見識過這樣的愛,一種不想把對方拿起來佔有的愛。
「好吧,」亞德里安娜說,「你是機器人。」
「我想讓爸爸帶我去海灘。」
露絲掙脫了亞德里安娜,又開始號啕大哭。「沒事的,露絲,會好的。」亞德里安娜小聲說著。她一邊說,一邊覺得腦子裡有種脫節的奇怪感覺。事情不太好,可能再也不會好起來了。
「都了結了。」亞德里安娜喝乾了杯中的葡萄酒,把空杯子踩在鞋跟下碾碎,就好像她可以用結婚的儀式來完成離婚似的。
盧西恩什麼也沒說。亞德里安娜把他的猶豫當成了迷惑,但或許,她從那時就該看出,這是他喜歡沉默不語的先兆。
他學會了預測亞德里安娜的情緒和行為。他知道她什麼時候高興了,什麼時候生病了,他也知道其中的緣由。他還能預測她露出的冷嘲式微笑,當他犯了一個自己還沒意識到的錯誤時,她就會這樣笑。比如用橙汁杯子為她裝冰咖啡,用烈酒小玻璃杯裝橙汁,用大咖啡杯盛葡萄酒。當人格整合賦予他行為模式的知識之後,他突然明白了為什麼這些事是錯誤的。同時他也意識到,他喜歡自己犯這類錯誤時的情形,它們會讓通常都很嚴肅的亞德里安娜爆發出明快的幽默感。於是他繼續這樣犯錯,用玻璃酒瓶給她裝牛奶,用蛋杯盛葡萄柚切片。
「不行!聽見了嗎?不行。你可能會切著自己,然後可能就沒命了。那樣的話我怎麼辦?」亞德里安娜已經記不起那些水是怎麼來的了。她們家就像發了洪水一樣。她唯一能確定的就是這個。她頭疼,身上也疼。她一點也不想跳舞。「咱們怎麼了,寶貝?他為什麼不想要咱們了?不,別回答我。別聽我說的。他當然想要你了!他不想要的是我。我做錯什麼了?他為什麼不愛我了?別擔心。沒關係。咱們會找到他的。咱們會找到他,然後叫他回家來。肯定會的。別擔心。」
盧西恩沒有說話。
露絲的頭髮輕擦過盧西恩的臉頰。https://read•99csw•com他親了親她的眉毛,亞德里安娜終於無法再管住自己的嘴巴了。「你以為你在那兒能找到什麼?叛變機器人的香格里拉並不存在。你以為你在導演一出歌頌自由的戲嗎?有了自由你要做什麼呢,盧?」
等到勞倫斯走到聽不見他們說話的距離,本靠過來對亞德里安娜低聲說:「他給咱們準備了生食,因為我有膽固醇問題。生胡蘿蔔、生西葫蘆、生杏仁。一點熟食都沒有。」
盧西恩愛亞德里安娜,但他更愛露絲。他愛她笨拙的小拳頭和她日漸清晰的頭腦。她會說的單詞也越來越多了,她就像他過去那樣一點一點建立起意識,習得這個世界運行的方式和她自己在其中的位置。他悄無聲息地敘述著她成長的軌跡。你知道自己的身體是有邊界的嗎?你能區分你和我的皮膚嗎?對!你可以讓很多事情發生。因果效應。你一直哭我們就會過來。最好的時刻是她凝視著他的時候,他一想到這個情景就幾乎無法呼吸了:哦,露絲。你知道在這雙眼睛背後思考的是另一個人。你知道我是誰。
夜間出現了鳥和長耳大野兔。盧西恩待著不動,它們在他周圍活動,就當他不存在。他的眼睛是黃色的,和它們的一樣。他聞起來有泥土和青草的氣味,和大地一樣。
「哞?」亞德里安娜想更形象一點,「咩?」
亞德里安娜沒有想到自己會陷入愛情。她本來期待的是一個迷人的聊天對象,情感像一個愛好文學的管家,但自我意識像條黃金獵犬。起先她覺得自己的想法得到了證實。她注意到盧西恩缺乏批判性思考和處理突髮狀況的能力。她覺得他最有趣的時候是他不知道她在看他的時候。比如說在他無事可做的那些下午:他的程序是否在揣摩什麼事會討她喜歡?或者這傢伙是真的喜歡坐在窗邊,翻著她的某一本珍本書,耳畔只有大海那令人平靜的聲音?
盧西恩想讓露絲擁有他能給她的所有美好。緞子裙和蕾絲、他的盆栽開出的最好的玫瑰花、最清晰的海景,這些東西讓露絲很開心。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她會渴望地看著它們,後來她會拍手和笑,最後她會大叫「謝謝」,眼裡閃著光芒。
亞德里安娜突然覺得有點靈魂出竅。這整個晚上就像是為一本裝修雜誌拍照的布景,一張對頁開的舒適花園大照片,她和本還有勞倫斯在裏面擺出三人私密晚餐的樣子來。她覺得自己變成了二維的,被噴上顏色,然後再被後期處理成了另外一個不知道是誰但本該在那兒的人、一個充滿溫暖和信任感的人、一個知道當朋友的老公逼他吃生食的時候應當如何安撫他的人——並不是問題本身有多嚴重,而是因為他對此很在意。
鳥兒在橙樹上鳴叫。本趴在桌上,手指敲打著瑪瑙嵌出的一隻螃蟹,夕陽照亮了他頭髮中一綹綹有著銅般光澤的髮絲。亞德里安娜透過拱形窗子看到勞倫斯正在把胡蘿蔔、芹菜和杏仁剁成棕色的糊糊。
在另外一個地方,亞德里安娜屈服於絕望情緒了。她給本和勞倫斯打了電話。他們同意飛過來待幾天。他們會為她擦乾眼淚,藏起她的葡萄酒,溫柔地告訴她,她現在不能獨自一人和女兒相處。「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勞倫斯會說,「你需要時間來消化。」
盧西恩一直都喜歡美——馥郁的氣味,誘人的味道,悅耳的旋律。他特別喜歡美的物品,因為他可以把它們拿在手裡,把抽象的美轉化為某種可觸及的東西。
「那你肯定沒有妥當地完成哀傷處理過程。」傑西卡趁著兩個預約病人之間的休息時間打來電話說。她是個弗羅伊德派的心理分析師。「你的厭惡情緒被否認包裹了。你得處理一下自己的俄狄浦斯情結。」
司機皺起了眉。「你能把它寫下來嗎?我這兒好像有紙。」他拿出一支筆,又從前兜里掏出一張小票,一併遞出車窗。
亞德里安娜是在三十五歲那年夏天買下盧西恩的。她父親患了癌症,但長久以來都病情不定,總是在惡化和好轉之間徘徊,這一年七月他突然去世了。數年來,全家一直都在為他不斷拖延的病情儲備情感。他的死讓這些情感積蓄如山洪暴發般一瀉千里。
他看了一會兒大海,他的東西的殘骸消失在翻滾的波浪中。過了正午,他離開海灘,重新爬上峭壁。擺脫了擁有的羈絆,他順著大道朝遠離亞德里安娜家的方向走去。
司機瞥了盧西恩一眼,同時又點了點頭,動作微小得幾乎無法察覺。「有時候人必須做某些事,我明白。我還記得……」他的眼神變得遊離起來。他挪回自己的座位上。「上來吧。」
「這是什麼?」她問。
「咱們開車兜個風去,」亞德里安娜說,「怎麼樣?咱們出去轉轉。」
亞德里安娜看了看草莓,盒子里裝的草莓和商店裡可以買到的各種奇形怪狀的草莓完全不同,這些飽滿的果實形狀上的差異完全是天然的。「這裏面有農藥嗎?」亞德里安娜問道。
亞德里安娜的頭現在開始跳舞了。她的雙腳在移動。她父親,這個果斷的人,這個尖刻的人,這個死人。哦,還得哀悼他,得為他點燃蠟燭,流下鱷魚的眼淚。沒關係了!
蕾切·斯沃斯基
亞德里安娜聳了聳肩。「它們都會長得很帥,不是嗎?」
「出了什麼事?」亞德里安娜問。
他又扔掉了粉色玫瑰、白色玫瑰、紅色玫瑰還有紫色玫瑰。他扔掉了花紋鑲嵌手柄的勺子,也扔掉了那塊有石膏花紋的碧石。
「是,」亞德里安娜說,「但你爸爸是長大成人之後才不那麼做的。」
悲傷和憤怒使亞德里安娜的眼裡盈滿滾燙的淚水,彷彿間歇泉在高壓之下噴涌而出。她瞧著盧西恩精心打造的面孔:皮膚上有藝術家加上去的細紋,暗示了一個曾經的童年——雖然它實際從未存在過;雙眼略不對稱,模仿了人類的不完美。他的表情沒有顯示出任何情感——沒有懷疑,沒有難過,甚至也沒有如釋重負。他根本沒有任何表情。
做個決定吧,亞德里安娜對自己說。她用自己的手指包住露絲的手。「我們開車去兜兜風。」
這一切讓人太難以承受了。亞德里安娜走到盧西恩和露絲之間,彷彿她可以用自己的軀體保護女兒免受被棄的痛苦。她的目光痛苦地越過酒杯沿。「你走吧,」她說。
可是哦,沒有了他,她不知道該做什麼。她和父親一樣陰沉,讓露絲假裝和布娃娃一起去工廠做調試。她同意跟露絲一起玩「現在我該做什麼」的遊戲。「變得更快樂!」「變得更好玩!」「讓你的舞蹈家大腦開始運行!」要是露絲開始上學了該怎麼辦呢?要是露絲意識到母親是在撒謊呢?要是露絲意識到,就算她假裝成盧西恩,他也不會回家呢?
亞德里安娜拿起那張紙。它在陽光中是半透明的,墨水字跡勉強可以讀出。
「沒關係的,」她說,「房子會自己打掃乾淨的。」
露絲想要掙開。「為什麼下雨了?」
「沙漠里熱死了。」司機小聲嘀咕著。他又上路了,朝著太陽的方向開去。
露絲看看盧西恩,又看了看亞德里安娜。「你也會帶上我嗎?」她問盧西恩。
有兩個少年正在海浪中嬉戲,他們停下來抬頭看著。「哇,」其中一個人喊道,「你把這玩意搬起來了?你是練舉重的嗎?」
亞德里安娜已不記得她上一次愛一個人愛到對方會來吻她是什麼時候了。難道這就是她生活中缺少的東西嗎?讓戀人用手指把她不想吃的東西喂進嘴裏?
亞德里安娜一下掛斷了電話。後來,為了對此事表示歉意,她給所有姐姐都寄了巧克力,然後還訂了張機票。出於賭氣,她給盧西恩也訂了張機票。嗯,他不是個伴侶嗎?他不就是為了陪她才存在的嗎?
新的。一切都是新的。以至於盧西恩在本能驅使自己躲開攻擊之前,還很難把羽毛、鳥喙和翅膀這幾樣東西組合為「鳥」的概念。它氣呼呼地發出噝噝的聲音和尖厲的大叫,跳回書架頂上的一根棲木上去了。
起初,亞德里安娜一想到要用各種碎片組裝出一個情人就感到很恐怖,但後來她開始覺得有趣了。難道大家不都是用DNA碎片組裝起來,再在母親的子宮裡一個分子一個分子長起來的嗎?
「是啊,但是這之後去哪兒?」
一輛舊卡車停了下來。一些規模太小的公司因為負擔不起自動駕駛保險,所以還在沿用手動駕駛。駕駛座上的男人很整潔,留著淡金色的八字鬍,頭上戴著一頂獵鹿帽。他脖子上用繩子掛著一串魚餌,弄得像個項鏈。「這條路現在沒什麼人走了,」他說,「以前我走這條路,有一半時間都會帶上搭便車的人。好一陣子以來,你是我看見的第一個人。」
亞德里安娜讓露絲照看盧西恩的植物,撣去架子上的塵土,在落地窗邊踱來踱去。她讓露絲假裝做早餐,自己則站在她身後切菜點火。睡午覺的時候,亞德里安娜告訴露絲,如果人類要求的話,好機器人都會在下午睡上幾個小時。她給女兒蓋好被子,下樓坐在客廳里喝著葡萄酒獨自哭泣。
「我可以用修復機器人。」
這會兒,一條藍腹蜥蜴趴在一塊石頭上。盧西恩待在它旁邊。陽光照耀著。蜥蜴曬了一會兒太陽,然後又往前挪了幾步,躲進一條岩縫。盧西恩看著這一切。他以沒有言語的漫長方式思考著:做一隻動作敏捷的冷血動物,既熱愛陽光又害怕開闊空間會是什麼樣?他已經開始學著在意有生命的東西了。不過他還沒有思考能力來考慮,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盧西恩生命中印象最深的時光就是在露絲哭的時候抱著她。他用和她皮膚一樣色調的奶油色毯子裹著她,一面繞著一樓的房間走,一面輕輕搖晃著她,一面看著街燈透過黑莓叢和鄰家的露台灑下的金色光線。有時他會帶她到外面去,沿著峭壁邊的公路散步。他從不帶她下到海灘去。盧西恩的平衡感和夜視能力都極好,儘管如此,他還是可以輕易想象出自己沒站穩的情形——露絲從他的懷中滑脫,驟然落了下去。因此,他們總是和崖邊保持安全距離,看著下面的黑浪拍打岩石,夜晚的冰冷空氣中充滿鹹味。
「去拿修復機器人呀媽媽!別再讓我漏油了!」
亞德里安娜發過誓不要對盧西恩犯下同樣的錯誤,但她並不知道,要滿足一個和她自己如此不同的東西的需求有多難。
風中突然傳來一聲長而尖利的哭叫。腎上腺素中斷了亞德里安read•99csw.com娜的懷舊。她飛快地沖向穀倉。露絲朝她跑過來,少年緊跟其後,兩人都掀起了一片塵土。有血順著露絲的胳膊流下來。
亞德里安娜笑了起來。「你覺得我的購物顧問得花多久才能組裝出一個全新的我?」
亞德里安娜的霞多麗白葡萄酒閃耀著與盧西恩眼睛一樣的琥珀色光芒。她緊握著玻璃杯腳,直到覺得杯子快要碎了。「不,寶貝,」她刻意用輕鬆的語氣說,「你和我待在一起。」
「謝天謝地,這個渾蛋總算走了,」勞倫斯說,「要是他還活著,我就一拳打在他鼻子上。」
她和盧西恩成了吸引眼球的媒體頭條:富家女愛上了機器人。「盧西恩和你我一樣有自我意識。」亞德里安娜對記者們說道,他們一水的美國式打扮,都戴著珍珠,穿著牛仔褲。「他思考,他學習,他能和任何一個人類園丁一樣出色地培育雜交玫瑰。為什麼他不能享有自己的權利?」
福客是她父親送給她的三十歲生日禮物。這個品種是設計師將玄鳳鸚鵡和金剛鸚鵡的DNA拼接而成的,因此才有鮮艷的綠色羽毛。這隻串種鸚鵡不僅價格昂貴,而且神經兮兮的,它對亞德里安娜的愛中摻雜著狂熱而偏執的嫉妒心。
「你可能會沒命的!」
亞德里安娜拉著露絲的手走了過去。她想從女兒小小的手指中讀出她的情緒。露絲的表情上什麼也看不出,她變得沉默不語、面無表情,就像是在模仿盧西恩。要是他,就會知道女兒正在想什麼。
他們的女兒露絲跟著盧西恩在家裡走來走去。「你要帶上那個嗎,爸爸?你想要那個嗎?」盧西恩一言不發,拉著她的手領她上了樓,跨過幾塊凹凸不平的地板,她有時候會在那裡絆跤。露絲停在主卧室的落地窗前,目光越過棕櫚葉和游泳池,凝視著碧藍的海水。盧西恩感受到了露絲熱乎乎的柔軟小手。我愛你,他本可以這樣低聲地說出來,但是他已經放棄了說話的能力。
「我們需要您的具體要求。」
「爸爸走了。」
盧西恩沉默地想著她們。她們變成了陰影和寂靜中的幾何圖形,她們就是他生活中缺失的部分。他想念她們,就像他白天想念涼爽、夜晚想念太陽一樣。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那一晚起了霧,街燈給所有東西都染上了一層古怪的淡黃色的光。她把手放在窗上,手掌印留在玻璃上,就好像外面有人在敲窗子想要進來似的。她朝外面的黑暗看去:外面的世界彷彿是一幅畫的朦朧邊緣,只有她這棟明亮的房子是清晰的。她覺得如果打開前門,跨過門檻,自己就會逐漸模糊掉。
如果他給出一個回答,她就會慷慨地滿足他的願望。她帶他去本州最好的幾個溫室,還給他買了豐富的園藝書籍。盧西恩知道她還願意給他更多,但他不想要。他想讓她知道,他很感謝她為他這樣破費,但他並不想這樣,他對於簡單的、懷有愛意的交換就很滿足了。有時他會用自己知道的最簡單的詞這樣告訴她:「我也愛你。」但他知道,她從來沒有真的相信過他。她覺得他說的不是真的,或者他的程序抹殺了他的自由意志。比起有人會愛她這個念頭來,這種解釋更容易接受些。
盧西恩站在私家車道盡頭,看著房子。晴朗無雲的天空下,房子深橙和棕色的牆十分耀眼。精心打理的院子裡布滿岩石和沙漠植物,模擬了自然界的灌木帶。
聽到騷動時,盧西恩正站在客廳里,給房子的清潔程序安排下周的活兒。他沒顧上關房屋操作面板便朝卧室跑去,穿過廚房的時候抄起了一隻煎鍋。他一進屋便對福客掄著鍋,把它從亞德里安娜身旁趕開,攆到屋子一角。他緊緊攥著鍋柄,以為自己這回得殺死這個老對頭了。
盧西恩把胳膊放下了。太陽又升高了一點。
「好。我要一盒。」亞德里安娜看了看女兒,「你想吃草莓嗎,寶貝?」她用甜甜的語氣問。
「正是如此。」銷售員賣弄著光滑的褐色頭髮和閃亮的牙齒,他一直咧嘴笑的樣子說明,他覺得要是自己魅力足夠大,亞德里安娜就會帶他回家上床,再給他個百萬美元的小費。「隨著年齡增長,人類大腦會失去可塑性,這就限制了人類改變自我的程度。我們的產品擁有永久可塑的大腦。它們可以通過調整神經系統中的思維模式來隨意改變自己的人格。」
亞德里安娜回到車邊,靠著被太陽烤得滾燙的車門。她太陽穴怦怦直跳,她覺得自己快要哭出來或者倒下去了。出來兜風本來像是個好主意:房子里全是有關盧西恩的記憶。好像每一張椅子上、每一條走廊里都有他的身影。可現在,她卻希望自己留在盧西恩陰魂不散但對她來說十分熟悉的家裡,而不是跟這個她幾乎一無所知的孩子出了門。
汽車開動起來時,亞德里安娜感到一絲恐懼。如果它也背叛了她們會怎樣?但是汽車沒那麼聰明,它只是打開左轉指示燈,駛上了大路。
他把自己收集過的所有美好的東西都扔了。他扔掉了一把雕花銀手鏡,還有一件繡花絲綢外衣,還有一顆手繪彩蛋。他扔掉了一根福客的翠綠色的柔軟羽毛。他扔掉了一塊記憶水晶,裏面有還是嬰孩時的露絲的圖像,她蜷縮成一團熟睡著。
亞德里安娜舞進了廚房。她把葡萄酒瓶子丟進水池,瓶子碎了,然後她打開爐子。爐子的安全設置檢測到她的血液酒精含量,告知她不具備用火能力。她把安全設置關掉了。她想吃煎蛋卷,就像以前盧西恩給她做的那種,裏面加洋蔥、香蔥和乳酪,再往葡萄酒杯里倒滿橙汁。她拿出盧西恩趕福客時用的煎鍋,放在案板旁邊的桌台上,然後她去拿洋蔥,可是她把案板挪走了,放在爐子上了,案板著火了。她抓起一塊抹布拍打著爐子。房子的警報響了。自動噴水系統噴出的水澆在她身上。亞德里安娜仰起頭笑了。她轉著圈,胳膊伸開,就像是一個想把自己轉暈的小姑娘。水落在她臉上,順著脖子滑下來。
福客的心碎了。它變了。它的步子沒了從前的自信,羽毛也失去了光澤。每當它被放出籠子時,就會眼中充滿乞求與渴望地跟著亞德里安娜,完全忽略盧西恩的存在。
既然顧客要求如此寬鬆,設計團隊便恣意發揮了。站在亞德里安娜門前的盧西恩只比她略高一點,跟她一樣苗條,四肢光滑瘦削。他的金髮中溢出幾分銀色光澤,半透明的皮膚極為蒼白,宛如雪花石膏,可以看到他粉紅的血管。他身上散發出的氣味就像是溫暖的土壤和碾過的青草。
「那兒可熱死了,」司機說,「比這裏熱多了。你為什麼想去那兒?」
他對亞德里安娜的第一印象就像是一連串的圖片。帶有粉紅光澤的金色捲髮,恰好長及晒成小麥色的肩膀。深褐色的眼睛被他的藝術家大腦歸類為「赭色」。貴族式的濃眉和高高的顴骨,沒有化妝。盧西恩內心的審美家將她線條硬朗稜角分明的面孔歸到「引人注目」一類,而不是「美麗」。而他內心的心理分析學家還認為她可能也是個「意志堅定」的人,根據是她站在門廊里的樣子—雙臂交叉,眉毛挑起,好像是在問他打算如何解釋自己的來歷。
她不該喝葡萄酒的,她本該保持頭腦清醒。「咱們包紮一下,然後你可以再去看小羊。你想不想再去看看小羊?你想不想媽媽也一塊兒來?」
在離開之前盧西恩把自己的東西都打了包。包括金屬花紋鑲嵌柄的古董銀勺子,他養在窗台上的數盆香水玫瑰,還有嵌了翡翠和石榴石的幾枚戒指。他還裝起了一大塊有石膏紋理的碧石,這是他來到亞德里安娜家的第一晚在海灘散步時撿到的。當時她猶豫地領著他走過濕漉漉的沙灘,他們的身體被碼頭柔和閃爍的金色燈光照亮。那一晚,他們走回亞德里安娜家時,路西安已經把那塊布滿花紋的石頭攥在了掌心,他眯起眼睛,石膏紋理便在他的睫毛之間迷離起來。
亞德里安娜因為恐懼感到胃收緊了。她開始讀信。
後來她從門口移開,讓盧西恩進了門。他邁過門檻,迎接他的是一陣瘋狂的尖叫和扑打。
他走了。
亞德里安娜會感覺世界彷彿在慢慢合攏,她無法呼吸,但儘管她的生命黯淡渺小,她也依舊會繼續呼吸。是的,她會同意的,最好回波士頓,在那兒她的姐姐們可以幫她。就待一陣子,就待幾年,就待到,待到,待到……她會叫娜奈特、埃莉諾和傑西卡每天察看她家房子四周的監視器,以防盧西恩回來。你可以自己去察看,她們說,你很快就又可以自己生活了。她們會私下用擔憂的語氣交談,怕她不能很快從這次打擊中恢復過來。
盧西恩等來了去沙漠的公車,可他沒有錢,他完全忘了這回事。司機罵了他一頓,不肯讓他上車。
「你說過我可以跟小羊玩的。」露絲說。
盧西恩從車前繞過,坐進了副駕。他記得坐下和關門,但還要做什麼,他已經忘記了。他看著蒼白的司機,直到對方搖了搖頭,俯過身來把安全帶拉到他胸前。
銷售員焦急地皺起了眉。他不停變換著兩腳重心,好像這樣能幫自己恢復鎮定似的。亞德里安娜可憐起他來。她在錢包深處翻找著。
接下來,亞德里安娜去找了盧西恩的製造商,並委派他們設計一個程序,使盧西恩可以全權控制自己大腦的可塑性。在他們的婚禮上,亞德里安娜在交給盧西恩戒指的同時也把化學指令交給了他。「現在你屬於你自己了。當然了,你一直都屬於你自己,但是現在你對自己擁有全部權利了。你就是你自己。」她當著所有的好友這樣宣布。毫無疑問,她的姐姐們肯定又會覺得這件事駭人聽聞,不過婚禮反對也沒有邀請她們。
有天晚上,盧西恩和亞德里安娜正待在阿西西一間酒店的房間里,這裡在中世紀時曾是一間修道院。亞德里安娜突然情緒失控了。身在異鄉,無休止地談論她父親的事,這一切加在一起讓她承受不住了。她想逃離新英格蘭,躲開她們,逃回她那間臨著太平洋的現代別墅。它是用玻璃和木頭建的,非常漂亮,彷彿秋日清晨的一陣清風。
他們帶福客去找獸醫施行安樂死。獸醫把針頭插|進去的時候,亞德里安娜站在旁邊看著。「我可憐的小瘋鳥。」她低聲說道,輕輕撫摸著它的翅膀,它就這樣死了。
亞德里安娜和盧西恩重新安排了他們的生活作息,好讓福客能有規律的餵食時間、運動時間、和盧西恩還有亞德里安娜一起玩的時間以及和女主人獨處的時間。亞德里安娜每晚把福客關進read.99csw.com籠子之前都要喂它吃點東西,陪陪它,撫摸一會兒它的羽毛,然後再上樓。
「為了出生。」盧西恩寫道。
亞德里安娜把手放在盧西恩肩上。她的聲音中帶有些憤世嫉俗的意味,盧西恩後來才了解到,她就是這樣隱藏對失敗的極度恐懼的。「恐鳥症?真荒唐。」
他喜歡她的各種笑聲。有時是輕快驚奇的笑聲,比如他給她端上用蛋糕模子盛的肉餡小餃子時。他也喜歡她帶有諷刺的深沉的大笑。有時她的笑聲中暗含一絲苦澀,他知道,這種時候她笑的不是別人,而是她自己。有時倘若發生這樣的情形,他便會走過去抱住她,想要平撫她的痛苦,有時她會立刻開始哭起來,抽泣聲劇烈而急促。
盧西恩把告別信交給亞德里安娜時是早晨。陽光照進落地窗來,房子的牆壁散發出柑橘和熏衣草的混合香味。亞德里安娜坐在餐桌旁,面前有本打開的書。
銷售員拍了拍一張空白的臉。「它們的大腦是基於各領域天才大腦的深層圖像掃描結果綜合而成的,偉大的音樂家、著名的情人、一流的物理學家和數學家。」
亞德里安娜從他身邊走過,手指撫過用一千種頭髮樣本織成的掛毯。
在亞德里安娜解釋清楚她喜歡什麼樣的回應之後,盧西恩的意識開始重新整合成她想要的人格。他發現,自己開始注意到之前各種獨立體驗之間的聯繫。以前,當他看到海時,科學家大腦會計算出他離海岸的距離以及還有多久會漲潮。詩人大腦會背出斯特林堡的《我們波浪》。我們是濕潤的火焰:/燃燒,撲滅;/清洗,填滿。但直到他重新整合了自己的人格,科學的神奇、詩歌的神秘和風景的美麗對於他來說才同時代表了這一樣東西,它既奇特又賦予人靈感,這,就是大海。
「露絲?」她叫著,「露絲?你還好嗎?」
他又上路了。
盧西恩指責似的沉默似乎仍然在家裡回蕩。他想從她這裏得到什麼呢?她有什麼事沒做對?她愛過他,她仍然愛他。她把一半的家給了他,把全部的自己也給了他。他們本來在一起撫養一個孩子。可他還是離開了她。
機器人技術公司為亞德里安娜做了一次私人展示。銷售員把她領進一間覆滿黑天鵝絨的房間。牆上和展示桌上有數以百計的身體部件:強壯的手、尖下巴、自行車運動員的大腿,從粗啞到悅耳的各種嗓音從聲音盒中播放出來,還有從黝黑到雪白的皮膚小樣和各種尺寸的陰|莖。
「我知道,」露絲說,「我又不是小寶寶。」
亞德里安娜的葡萄酒杯碎片閃爍著灼人的光。她把露絲拉到離這堆爛攤子遠一點的地方。
由於福客太恨盧西恩,亞德里安娜和盧西恩有一陣子考慮福客在別處會不會開心一點。亞德里安娜把它送給了本和勞倫斯,結果它因為失去了女主人更是日漸憔悴,不肯進食,直到她飛來接它為止。
銷售員似乎被她的突然決定嚇到了。她看得出,他正在腦海里快速翻著台詞本,搜尋著被她跳過了好幾幕之後的那一頁正確台詞。「您希望他長什麼樣子?」他問道。
少年語無倫次地說:「阿福踢了她一下。阿福是頭山羊。實在是對不起。阿福以前從來沒幹過這種事,它很溫順的。踢人的一般都是小白。我小時候,小白踢過我幾次。每次我也沒出什麼大事。說真的,她不會有事的。您不會去投訴吧?」
有時,當事情不對頭時,亞德里安娜看盧西恩的眼神跟這也差不多。以前他從未意識到她對自己的愛和對福客的愛之間的差別有多麼細微。以前他從未意識到自己對她的愛和對一朵綻放的玫瑰的愛之間的差別有多麼細微。
「爸爸走了。」露絲說。
「我沒想好,」亞德里安娜說,「某種變化,巨大的變化,我就想到這麼多。」
他們從義大利回來之後,亞德里安娜開始向保障人工智慧權益的新生運動靠攏。這些人很缺錢,組織得也很差。亞德里安娜為他們在舊金山租了辦公場地,又雇了一批員工,人數不多,但辦事能力很強。
勞倫斯把手指在糊糊里蘸了一下,又舉到本的嘴邊。「這是為你好,你這個不知感恩的傢伙。」
露絲睜大眼睛,用一根圓滾滾的手指指著玻璃杯。「不要打碎東西。」
亞德里安娜之前也單獨和露絲、福客一起待過。但這一次,某種東西閃電式地擊中了福客瘋狂的小腦袋。可能因為屋裡太黑,只有淡藍的月光照在亞德里安娜的皮膚上,讓福客犯了糊塗。也可能露絲終於長得足夠大了,福客終於開始把她當成潛在的對手,而不只是個可以忽略不計的小傢伙了。也可能就是它僅存的一點健全的心智也垮掉了。不管出於什麼原因,當亞德里安娜俯身去摸女兒的小臉時,福客從鳥籠里發瘋似的沖了出來。
「媽……老天!」亞德里安娜一隻手抓著露絲的兩個腳踝,另一隻手抓住她的兩個手腕。她用身子頂開門,把露絲運進家,用後背又把門撞上。「鎖門!」她對著房子大喊。
但他確實愛她。盧西恩愛亞德里安娜,就像他的數學家大腦愛算術的一致性,就像他的藝術家大腦愛色彩,就像他的哲學家大腦愛虔敬。他愛她就像福客愛她。這隻鳥悲傷地在亞德里安娜的椅子扶手上走著,一面用如墨的眼神凝視著她,一面輕輕鳴叫,拍打著已經不成樣子的翅膀,想要吸引她的注意。
她經常看他幹活,頭歪著,眉毛揚起,就好像是第一次見到他一樣。「我怎樣做能讓你感到快樂?」她會這樣問。
「真的么。」亞德里安娜說著,眼睛瞥向別處。她從來也不知道該怎樣應付戀人之間的爭吵。這種半帶埋怨的愛、難以逃脫的親密,都是她一直也搞不明白的東西。
起先,很明顯就可以看出政治進步的速度慢得讓人泄氣。亞德里安娜很快就沒了耐心。她為組織建立了一筆基金,確定組織沒有她也一樣可以保持運行,隨後便轉向其他方法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她雇傭一批律師起草了一份合同,賦予盧西恩對她的地產和賬戶擁有夫妻共同財產的權利。雖然在法律上他或許還不能等同於她,但在事實上已經如此了。
「爸爸就沒有。」露斯說。
盧西恩說話的時候一直低著頭。他一直沒有和她目光相接。他說話的樣子就好像這種坦白自我的私密交流是一種新的舞蹈,而他正在小心翼翼地嘗試著舞步。亞德里安娜透過自己的哀傷意識到,這是一種新的、來之不易的覺醒。她怎麼能不愛他呢?
在蜜月旅行中,亞德里安娜和盧西恩去了很多醫院,察看一個個棄兒的基因檔案,最後他們找到了一個健康的小女孩,她的線粒體DNA與亞德里安娜相配。這個紅撲撲的嬰兒只有一點大,蜷成一團,做好了伸展開的準備,就好像是盧西恩的一朵玫瑰。
盧西恩抬起手臂,把花盆扔進大海。它在入水時碎裂開來,花瓣在水面四散。
「現在,這個人類想要你做的就是允許她為你包紮傷口,而不是給你修復機器人。你會做個好機器人嗎?讓我包紮好不好?」
露絲沒有說話。
盧西恩走出廚房,把給亞德里安娜用葡萄酒杯裝的橙汁放在桌上,又端上一盤煎蛋卷,還有用烈酒小玻璃杯裝的咖啡。亞德里安娜抬起頭,又發出她那種活潑的笑聲。盧西恩還記得他第一次聽到這種笑聲的時候,也明白它所代表的所有含義。他想,不知道自己需要多久才能忘記為何她的笑聲總是既刺耳又輕快。
「既然你不想去馬扎特蘭,那你打算做點什麼呢?」本問。
盧西恩對於自己第一次見到亞德里安娜的記憶,就像人類對童年的記憶一樣。哦,當然,他當時的記憶力和現在一樣好——但還是像童年的記憶,他這樣想,因為那時的他和現在不同。
盧西恩朝前方凝視著。
亞德里安娜成了這個運動的頭面人物。她和小時候一樣,在鏡頭前頻頻露面:她父親一旦因為董事會醜聞或別的什麼事上新聞,他的公關人員就會讓亞德里安娜和姐姐們在家裡的加長轎車邊站成一排,穿著學校制服,一副天真爛漫的樣子,準備著為蘭卡斯特核能公司獻上一張友好嬌柔的面孔。
亞德里安娜突然才意識到女兒長得有多快。這個小傢伙突然就已經四歲了。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在醫院時露絲還是個新生兒,因為親生母親拋棄了她正號啕大哭,與此同時,亞德里安娜在醫院育兒室外的走廊里待了好幾個小時,等著辦妥收養手續。不管露絲在睡、在吃還是在哭,她都會凝視著露絲,努力想要記住她那張初生孩童不斷變化的小臉。就在從那時到現在之間的某個時候,露絲已經變成了這個圓臉的小傢伙,特別看重規矩,經常把真實感情隱藏在冷靜的外表之下,就好像有個機器人爸爸讓她的血液也變成了電路。亞德里安娜當然愛露絲,她幫她換衣服,給她刷牙,托著她的屁股抱著她在家裡走來走去——但盧西恩一直是最重要、最寵露絲的那個人。亞德里安娜不知道自己怎麼可能替代他的角色。這可不像她帶露絲去義大利度假三天的時候——只有她倆坐在餐廳里,亞德里安娜一勺一勺地喂女兒吃意式冰淇淋,看她每吃到一種新口味臉上就綻放出歡樂。而且,她們知道回家時盧西恩在等她們。如果沒有他,她們的家就像一棟房子沒了承重牆。亞德里安娜彷彿感到牆壁正在坍塌。
「不要,」亞德里安娜說,「我喜歡我現在的家。」
盧西恩悲傷地看著亞德里安娜。起初他以為自己是在同情福客,雖然這隻鳥一直很恨他。後來,就像喝了一口酸葡萄酒似的,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不是同情福客。他認出了亞德里安娜看福客時的那種沉重而又遺憾的眼神。當盧西恩的玫瑰枯萎或者銀勺子失去光澤時,他也是這樣看它們的。這是擁有與被擁有的關係帶來的眼神。
勞倫斯吸了吸鼻子。「不好意思,」他邊說邊拿起大家的空酒杯,「廚房在召喚它的大廚了。」
那時候盧西恩的人格被分解了,音樂家大腦、數學家大腦、經濟學家大腦,等等,等等。每一個都獨立運行,每種人格會跳出來暫時主導他的思想,提供信息,然後再退下,盧西恩的意識就這樣一陣一陣的噴涌而出。
「那去不去?」
一隻兔子跑過馬路,跟著就是亞德里安娜車子的轟鳴聲。盧西恩看著她們過去了。她們無法透過柏樹叢看到他,但盧西恩看到了露絲貼在車窗上的臉。旁邊的亞德里安娜呆坐在座位里,一隻手按在眼睛上方。
有一天,盧西恩會找到一種新的意識,那是電路所夢想的意read.99csw.com識。或許他新建立起的自我會去那棟海邊房子。發現裏面沒有人後,他會穿過全國,到波士頓去,有時搭車,有時徒步穿過一望無際的玉米地。他會找到傑西卡的房子,告訴它,他想進去,露絲和亞德里安娜會喜悅地衝下紅木樓梯。亞德里安娜會哭泣,露絲會撲進他懷裡,盧西恩會帶著沙漠烈日煉就的愛注視著她們。最終,他將會理解如何去愛金屬花紋鑲嵌柄的銀勺子,如何去愛寵物鳥,如何去愛他的妻子還有女兒——不僅以一個人類的方式去愛,也以一個機器人的方式。
「喏,」她把一張父親的快照放展示桌上,「只要別讓它像他就行了。」
亞德里安娜會時常用手托起它,摸摸它的頭,用臉頰貼著因為它自己啄不到而僅剩於後背的大羽毛。「我可憐的小瘋鳥。」她會這樣憂傷地說,它則用喙梳理著她的頭髮。
露絲攥緊了拳,臉色陰沉下來。「我胳膊疼!」她撲倒在地上,「我想要修復機器人!」
當姐姐們正在渡過悲痛期時,亞德里安娜卻因不知如何消耗過剩精力而百無聊賴。她考慮過去墨西哥的馬扎特蘭海灘待上六周來消耗這些精力,但在和她的旅遊代理人討論了租間海濱小屋后,她意識到逃避並不是她想要的。她喜歡自己的生活環境,她的房子建在面朝太平洋的峭壁上,卧室窗外是一叢黑莓灌木,每年春秋兩季棲滿烏鴉。她喜歡走過兩個路口就到了海灘,她可以坐在那兒看書,聽住在海邊公寓的老太太晚間遛狗時小狗的尖聲吠叫。
男孩看著亞德里安娜,眼光中的擔憂增加了。亞德里安娜慢慢地眨了眨眼。這一瞬時間放慢了。她這才意識到女兒剛才說了什麼。她強迫自己聲音保持平靜。「你想要什麼,露絲?」
「我沒什麼具體要求。」
露絲小心翼翼地抬起下巴。「嗯。」
亞德里安娜抱起女兒。胳膊、腿、呼吸、心跳:露絲沒事。亞德里安娜輕撫著露絲的傷口。血流了不少,但傷口很淺。「哦,寶貝。」她說著,儘可能緊地抱住露絲。
「哦,我去不了。我很忙。」亞德里安娜輕盈地說,就好像是個無憂無慮的少女,就好像獲得了姐姐們那種克服對父親恐懼的能力。
亞德里安娜驚奇地發現,到了家她卻仍然有靈魂出竅的感覺。她任由自己沉浸在憂傷的幻想中,眼神飄向落地窗外,忘了用手指撫摸福客。它尖聲叫著,想要喚起她的注意。
2006年,約翰·斯卡爾齊作為客座編輯在一期《地下》雜誌發表了蕾切·斯沃斯基的《一個反托邦的景象》。此後,這位土生土長的加州人創作了過去數年來新人科幻作者當中最為出色的一系列短篇。她在開始發表作品之前參加過號角講習班,這是為新人科幻作者設立的一流講習班,並從愛荷華大學作家講習班獲得了藝術碩士學位,它在虛構文學領域與號角講習班具有同等地位。和這一領域越來越多的年輕作者一樣,她嫻熟運用文學和科幻寫作技巧,假定(而且大概是正確的)她的核心讀者在日常生活中閱讀多種故事,既包括科幻也包括其他類型。
她的這篇小說難度很高,作為硬科幻、心理現實主義作品和愛情故事都很成功。
亞德里安娜給房子下達了指令,讓它趁她們不在時好好收拾一下,然後便帶著露絲朝黑色小車走去。這輛車是她和盧西恩在收養露絲之後一起買的。她為露絲系好安全帶,給車編好程序,讓它帶她們去內陸。
在另外一個地方,露絲開始擔心自己並不像爸爸一樣。她會坐在傑西卡的女傭為她準備的客房裡,悄悄地命令燈關上,好用指甲抓破皮膚,希望傷口能像爸爸的一樣自動愈合。等傑西卡發現床單上的血跡,衝進來安慰外甥女的時候,露絲會冷漠地任由姨媽抱她。傑西卡會叫女傭來清洗床單,露絲則會站在兩個大人之間,因為懷疑和絕望而決絕地大叫起來。機器人不流血!
亞德里安娜下令讓車子停在一家農場前。農場門口有個廣告,上面說付點錢就可以讓孩子「與小羊小牛親密接觸」。籬笆前有個薑黃色頭髮的少年擺了個攤子賣草莓,正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已經卷了邊的雜誌。
在開著租來的車一輛接一輛地穿過托斯卡納地區時,亞德里安娜儘可能當姐姐們不存在。她們在各個城市停下來看哥特式大教堂和乾屍,總是當天就繼續上路。在父親長期的病痛中,傳播愉悅八卦的本事已經被亞德里安娜的姐姐們修鍊到了登峰造極。她們在為父親燃起蠟燭的時候就把這種本事表現得淋漓盡致。淚珠還在眼睛里噙著,她們便回憶起平庸而古老的往事。父親是如何在各種慈善舞會上翩翩起舞的,他是如何向那些把他看成暴發戶的董事講話的,他是如何從來不為任何事道歉的。
勞倫斯伏下身來吻他老公,那是一個溫暖而不偷偷摸摸的吻,雖然沒有挑逗意味,但飽含愛意。本的眼睛羞怯地向地板看去。
「你是發了禁言的誓嗎?」司機問。
「那好。」
她用指甲敲打著一本光滑的宣傳冊。「它的大腦是可塑的嗎?我能叫它變得更順從,或者更幽默,或者長出脊椎來嗎?」
「聽著好像中年危機。」勞倫斯回來了,手裡拿著三份素食頭盤和三杯礦泉水,「要是你問我的話,找個熱辣的拉美小白臉效果比較好。」
他只好步行。他可以走得比人類快,但快不了很多,他的優勢是耐力。公路把他帶入內陸,遠離大海。最後一棟豪宅離燈塔不遠,所有的窗子里都閃爍著燈光。再往前走,就是一幢挨一幢的公寓大樓,稠密而千篇一律。它們又讓位給打理得井井有條的房子,門口整潔的綠革坪上有自動洒水器,把珍貴的水以弧線噴洒到空中。
亞德里安娜感到有點頭暈。「對,然後我帶你來這裏看小羊和小牛。你看見毛茸茸的小羊了嗎?」
第二天早上,亞德里安娜去見了她的會計。他的手指在鍵盤上舞蹈著,就這樣施魔法般把信託基金從一個賬戶轉到另一個。她打算做的事要花上一大筆錢,但她的財富會在肥沃的土壤里再度生長,人造鑽石、風力電廠和轉基因橙子會讓她變得更加富有。
露絲嚴肅地點點頭。她毫不猶豫地轉向少年,跟著他朝穀倉走了。這個男孩似乎很會和小孩打交道。他放慢步子,好讓露絲跟上他。
車停了,亞德里安娜下了車。她等著露絲跟著下車,但露絲沒動,於是亞德里安娜把她拉了下來,抱著她順著私家車道往家走。露絲又踢又叫,還咬了亞德里安娜的胳膊。亞德里安娜因為疼痛大吃一驚,停了下來。她做了個深呼吸,繼續走。露絲的尖叫聲越來越高,越來越憤怒。
她的電話開始響個不停。娜奈特在趕去一場網球比賽之前打來電話。「你怎麼會這麼忙?你又不工作,你也沒結婚。難道你有了個男人沒告訴我們?」她才含糊其辭地打發了娜奈特,埃莉諾又從一間水療中心把電話打了過來。「出了什麼事嗎,亞德里安娜?我們都很擔心你。你怎麼能錯過向爸爸告別的機會呢?」
沒有回答。
她的朋友本和勞倫斯邀請她去他們在聖芭芭拉海灘的房子過周末,好把她父親的事拋諸腦後。他們坐在露台上的金屬沙灘椅上,圍著一張用半寶石鑲拼海洋生物圖案的花園桌。正是黃昏時分,天氣溫暖,微風徐徐,橙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勞倫斯給三支葡萄酒杯斟上粉紅氣泡葡萄酒,並提議為亞德里安娜的父親乾杯——不是出於對他的悼念,而是為了他的過世。
發生了一件事,讓亞德里安娜吃了一驚,她從此也不再覺得自己高對方一等。盧西恩滔滔不絕地講起了自己的經歷。他告訴她把自己從一塊塊碎片組裝起來是什麼感覺,抹去他本來的自我變成一個新的人是什麼感覺。這正是亞德里安娜離家出走時試圖做的事。
在鎮子的另一頭,公路分成了兩條寂寥的小道。金黃的乾草布滿延綿的山丘,間或點綴著牲畜的身影。一輛破破爛爛的敞篷車在經過盧西恩時按響了喇叭。瀝青馬路外長滿了多刺的野草,盧西恩便走在馬路沿上。廢紙和煙頭像小白花一樣點綴著金黃的草稈。
盧西恩走在沙漠里,他的身後留下兩串腳印。往回幾英里處,這些腳印消失在卡車留下的輪胎印里。
亞德里安娜太累了。她勉強擠出一個微笑。「哦,不用了。我見過羊和牛。行嗎,露絲?你自己去玩一會兒可以嗎?」
其餘的,他都記不起來了——大海、玫瑰、啄掉自己羽毛的玄鳳鸚鵡。慢慢地,慢慢地,他正在逐漸失去所有的東西,言語、概念、理解、歸納、感受、慾望、恐懼、歷史、環境。
「你應該找人把家裡重新裝修一下,」本說,「弄個瓷磚地板,托斯卡納陶器,還有我們上次去米蘭時正流行的紅色皮椅。這會讓我覺得自己好像洗了個痛快澡,獲得了重生。」
露絲被溫柔而耐心地告知,盧西恩要走了。但她還只有四歲,只能大概理解事情的一部分,而且常常是根據自己一時興起的念頭來理解的。她一直覺得,爸爸的沉默不過是一個遊戲。
他們把露絲帶回家時,亞德里安娜覺得肚裏涌動著一股她以前從未感受過的熱流。這是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幸福,當人感到圓滿完整、沒有任何殘缺的時候才能體會到的幸福。就好像太陽在她的肚子里升起,停留在那兒,使她充滿了無邊的光芒。
那時候亞德里安娜的姐姐們從波士頓打來電話告訴她,她們組織了一次全家去義大利朝聖的旅行。她們會按照父親的遺囑,在每一個崎嶇山城的大教堂里點起蠟燭來追思他。
他愛這些東西,但它們不過是些東西。他曾擁有過它們,現在它們不在了。他最近意識到,擁有也是一種關係。擁有一件東西意味著什麼?塑造它,控制它嗎?在他弄清這個問題之前,他不能擁有或者被擁有。
少年站在她們身旁,頭髮被風吹得一團亂。
第二天盧西恩陪亞德里安娜帶福客去看獸醫。醫生診斷說它是因為嫉妒。「這在鳥類當中並不罕見。」他說。他建議他們給福客貫徹嚴格的作息時間,這樣會讓它漸漸意識到,自己只不過是亞德里安娜的一個玩伴,而非伴侶。
男孩皺起了眉。「我們家裡可能有……」
「我剛才弄著火了!現在沒事了!」
「露絲!」亞德里安娜捧起露絲的臉。她使勁親了親她的額頭。「我愛你!特別愛你!」
她腳read•99csw•com下濕漉漉的。亞德里安娜低頭看著露絲。露絲的臉上有水,她深色的眼睛里還有睡意。
在露絲小得還可以裹在本和勞倫斯從法國寄來的手工嬰兒毯里的時候,有一次,亞德里安娜看著盧西恩,發現他對他們的孩子著了迷。他因為愛而願意一連幾個小時俯在她的搖籃前學她的表情,她皺眉他就皺眉,她驚訝他也驚訝。那一刻,亞德里安娜想,這一定是平等的真正標尺,不是金錢或法律,而是這種逐漸顯露的、通過養育一個新生命共建一個未來的慾望。她覺得她明白了為什麼不幸福的父母仍會為了孩子在一起,為什麼有孩子的家庭感覺與沒有孩子的家庭感覺如此不同。如果做出這種努力的是一個人和一個本身已經是某種新事物的生物,這種意義又加倍了。他們在一起能創造什麼呢?
盧西恩的思緒悄悄離他而去。他試圖併攏手指,就像拿筆的姿勢一樣,可它們只是胡亂摸索著。
少年拉起露絲的手。他沒有立刻走開,而是看著亞德里安娜。「您不和我們一起來嗎?」
它帶著對盧西恩的那種嫉妒撲向了露絲的臉,它的爪子劃過她的額頭。露絲尖叫起來。亞德里安娜往後退。她一隻手抱著露絲,另一隻手揮趕著福客。露絲使勁掙扎著,想要掙脫媽媽的懷抱跑開。亞德里安娜為了保護她,本能地把她抱得更緊。
盧西恩走了相反的方向。他拉著裝有自己家當的小推車,走向通往下面海灘的峭壁。他把小推車舉過頭頂開始下坡,腳下濺起陣陣砂石。
我希望有一天我會回來,但我無法保證我將會變成什麼樣子。
「沒有的,太太,」少年答道,「我們種的都是有機的。」
她驚訝地發現,露絲嫻靜地坐在床的正中央,皺巴巴的裙子平鋪開,就好像是某張印象派畫作中正在野餐的孩子。粉緞子上留有塵土和眼淚的痕迹。她的傷口邊緣已經開始淤青了。
亞德里安娜把露絲放在門邊,好輸入大門密碼並讓保安系統從她的頭髮中提取DNA樣本。露絲撲倒在門廊上,一把一把地揪著蕨類盆栽的葉子。亞德里安娜伏下身來拉她,結果肚子挨了她一腳。
不能這樣下去。她得想個辦法。她應該帶上女兒一起去馬扎特蘭度假。她應該叫個姐姐來住一陣子。她應該找個兒童心理醫生。可是她覺得自己被徹頭徹尾地背叛了,筋疲力盡,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照看露絲,過一天算一天。
讓盧西恩心碎的是福客。有天深夜,在露絲熟睡的時候,亞德里安娜進她的房間去看看她。不知道什麼時候,鳥籠子不知怎的開了。福客站在籠門口,陰沉地朝外看著。
她感覺頭輕飄飄的,同時還很痛,就好像它自己在酒醉和宿醉的效果之間猶豫不決。她努力回憶著收養露絲之前讀過的育兒書籍。如果家長在孩子面前哭了會有什麼影響?書上是怎麼說的來著?她緊緊抱住露絲,呼吸著小孩洗髮水的香氣,還摻雜著葡萄酒的酸味。
那天晚上她乘高速火車回了家。她的翠綠色玄鳳鸚鵡福客用憤怒的叫聲歡迎她回家。亞德里安娜不在家時,房子會自動噴出她身上的氣味,並用她的嗓音對福客唱歌,但這隻鳥從來沒有被騙到過。
和亞德里安娜在一起的幾年中,盧西恩努力不去想玄鳳鸚鵡福客的事。這隻鳥從來也沒有習慣過盧西恩的存在。它變得愈發憤怒和怨恨了。由於頻繁啄自己的羽毛,它身上變得這兒禿一塊、那兒禿一塊。有時啄得太狠,血也會流出來。
亞德里安娜從來不知道父親是否也像對待她那樣對待姐姐們,還是說他夜裡只會來找她一個人,那時他呼吸沉重而急促。如果說她們是在撒謊,那也不可能如此天衣無縫,一點恐懼或懷疑也沒有流露出來。但如果她們說的是真話,那就意味著亞德里安娜是唯一的那個,可是她又怎麼可能相信這一點呢?
亞德里安娜小時候有本故事書,裏面有個皇帝,他有一隻鳥。皇帝把本應自己享用的佳肴餵給鳥兒,讓它玩賞宮中的珍寶。但寵物鳥兒的需求和皇帝是不同的,它想要的是穀物和小米,而不是山珍海味。它喜歡玩的是鏡子和小銅鈴,而不是漆器或題詩的捲軸。這隻小鳥被迫吃人類的宴席、享用人類的娛樂,便生病死掉了。
房子警報還在響,就像是心跳的節奏。亞德里安娜打開壁櫥找鹽。露絲在她身後把油氈踩得吱吱響。亞德里安娜抓住壁櫥門把手。因為沾了水,門把手很滑。她的手滑開了。她感到心中一陣焦慮,有什麼事不對勁,不是壁櫥,是別的什麼東西。她飛快地轉過身來,發現露絲的小手裡握著一把菜刀,正準備切洋蔥。
盧西恩最開始支離破碎的幾天都是由這隻鳥兒支配的,他得知它叫福客。在家裡,他去哪兒,福客就跟到哪兒。如果他停在某個地方,福客就會在附近的高處找個地方待著——玄關的衣帽架、客廳的手制地球儀,或者大床上方的屋樑上——以便監視盧西恩。它用鳥兒的方式盯著他,先用一隻眼看,再轉過頭來用另一隻眼看,顯然覺得兩眼看過去盧西恩都一樣招人討厭。
她帶福客下樓的時候它一直得意地叫著。它因為勝利感把羽毛全蓬了起來,順從地跳進籠子,期待著亞德里安娜給它餵食,跟它說話。可是亞德里安娜關上了鍍金籠門,轉身又上樓去了。那一整晚,當盧西恩躺在亞德里安娜身邊時,這隻鳥兒一直都像發瘋了似的哀鳴著。它狠狠啄著自己的羽毛,羽毛落滿了整個籠子。
「瘋狂大血拚一把呢?扔個兩萬美金。要我說,這才能把你肩上的重擔子卸下來。」
「噓。」亞德里安娜溫和地告誡著,讓福客落在肩上。她帶它上樓到自己的卧室,用手喂它吃小米。福客趾高氣揚地在枕頭堆中走來走去,黑亮的眼睛中流露出驕傲和懷疑的神情。
公路分岔了。盧西恩選了通往荒廢的鎮中心的那條路。時不時稀稀拉拉地駛過一兩輛車。盧西恩走在排水溝里。他身旁有廢棄的塑料袋,一路順著街邊黑洞洞的店面飄了過去。停車計時器朝過往車輛眨著眼,想要吞下更多硬幣。行人慢悠悠地走過,不願有什麼眼神接觸,嘟噥出的對話淹沒在汽車喇叭聲中。
本把糊糊舔走了。「我吃了,不是嗎?」
露絲猶豫著。亞德里安娜克制了想用手抱住頭的慾望。她得給露絲包紮,這是最重要的,但她無法擺脫這樣一種感覺,那便是自己以後一定會對此後悔的。
你給了我人類的生命,但我不是人類。你用人類的語言鑄就了我的思想,但人類語言是為人類大腦創造的。我要找到屬於我自己的思想表達方式。我要弄清我是什麼。
少年沒有拉露絲的手。他飛快地低下了頭,明顯很尷尬。「我嬸嬸叫我先收錢。」
「停下!」亞德里安娜把菜刀從露絲手裡搶了過來。菜刀從她手裡滑脫,掉在地上。亞德里安娜抱起露絲,把她帶出又濕又危險的廚房。「你永遠也不許這麼干。永遠也不許。」
「我漏油了,」露絲邊哭邊伸出沾了血的手指頭,「看見了嗎,媽媽?我在漏油!我需要修復機器人!」
那一刻,亞德里安娜想起盧西恩跟她是不同的。她叫自己不要忘記這一點,並且也努力這麼做了,甚至在他經過人格整合之後,她也依舊這樣提醒自己。他是一個人,沒錯,一個性格複雜而迷人的人,和她所認識的其他人一樣具有多層面的人格。但他也是個異類。對於他來說菜刀脫手只是個小小失誤,輕易就能修復。在某種意義上,她和福客更相似些。
盧西恩指著那條路。
盧西恩把小車拉到乾濕沙子交界的地方。接踵而至的海浪拍打著他的雙腳。他打開小推車,拿出一株盆栽的藍葉杏色香水玫瑰。
亞德里安娜從口袋裡找出繃帶,這是農場的人在她們回家之前給她的。當時露絲在車裡鬧得太厲害,沒法給她包紮。現在機會來了。她跟著露絲上了樓,呼吸出奇的沉重,她覺得自己好像跑了很久似的。她停在露絲房門口,不知道進去之後該做什麼。每次露絲情緒過激的時候,總是盧西恩來對付她。有太多時候亞德里安娜覺得很無助,於是就變得疏遠了。
少年一下沒了精神,顯然很失望。他把雜誌扔在一堆帆布口袋上。「我可以帶她去穀倉。」
「我在葬禮的時候告別過了。」亞德里安娜說。
勞倫斯遞給本一小碗黃色糊糊。本幽怨地看了亞德里安娜一眼。
「她剛才也說過,」少年說道,「我還以為是個遊戲。」
盧西恩把福客撿起來放回籠子,它沒有掙扎。亞德里安娜和盧西恩對視著,不知說什麼好。露絲從媽媽手中掙脫了,用雙臂緊緊抱著盧西恩的腿。她在哭。
「沒問題。」亞德里安娜摸索著錢包。很長時間以來她一直都讓盧西恩幫她做這做那。她已經忘了多少基本生活技能了?她掏出幾張紙幣。少年舔了下食指,仔細數出該收的錢。
回家以後,他們把福客的籠子掛在嬰兒房裡。這樣似乎既安撫了福客,也安撫了寶寶。露絲是個麻煩的小孩,不喜歡孤獨。如果周圍有其他生命,哪怕僅僅是只鳥,她也會更開心。在亞德里安娜偶爾把盧西恩從露絲身邊叫走時,是福客讓露絲不再哭鬧。盧西恩沒事時都待在嬰兒房裡,不分日夜,不眠不休地照看著露絲。
盧西恩跪下來,把額頭貼在露絲的額上。三天前他把告別信交給亞德里安娜,一旦她安排好盧西恩走後照顧露絲的事,他就離開。自那之後,他就再沒說過一句話。那天盧西恩拿著信走過來時,亞德里安娜正坐在餐桌前,用葡萄酒杯啜飲著橙汁,讀著一本約翰·契佛的《獵鷹者監獄》初版書。她抬頭朝盧西恩微笑並接過信的時候,他感到一絲內疚。他知道,過去幾個月里,她比他剛見到她的時候快樂了,可能比她以往任何時候都快樂。他知道這封信會讓她震驚,會傷害到她。他知道,她會覺得他背叛了她。但他還是把信給了她,看著她明白怎麼回事,而後痛徹全身。
「你不是機器人!」
露絲沒說話,但她朝媽媽身旁挪近了一點。亞德里安娜開始給她的胳膊包紮,她沒有尖叫。
「媽媽?」
沙子的色彩是很豐富的,不僅有米色和黃色,還有紅色、綠色和藍色。氧化銅色的石頭上長著一片片苔蘚。岩石之間有大片陰影,在大地上投射下深色條紋。
對於躁動不安的二十幾歲的年輕人來說,馬扎特蘭是個好去處。但亞德里安娜已不再是二十五歲了,她不再渴望體驗生活中一切瘋狂的東西了。她需要些別的東西。一些新的東西。一些更加細膩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