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逐
「吃吧。」我說。
尼爾·阿舍,英國作家,其作品于本世紀初始見於重要雜誌及大型出版社圖書目錄。他的科幻作品多屬兼收並蓄的「新太空歌劇」,充滿天馬行空的想象與激烈暴力的冒險,筆下的外星生物活靈活現,在同類作品中獨領風騷。近年來,他尤以創作了科幻小說中異常驚人的怪物而聞名。
阿舍捏造怪物的天賦在《斯逐》中展現得淋漓盡致。在這個故事中,超智慧外星生物引發了人類社會一定程度的變革。小說里不同物種,甚至是具備意識的智慧種族之間互利共生,頗有異趣。
尼爾·阿舍
我真想向她指出,他們製作的這些無休無止的小兒科媒體產品,在能夠跨越銀河系的生物眼中看來,評價也許不會太高;但我抑制住了這個衝動。可我還沒來得及溜走,就又陷入了另一場「簡短的」採訪之中。之後我在前往預訂酒店的途中迷了路,誤打誤撞走到一座公園裡,發現有隻斯逐在跟蹤我……
我本想叫他別多管閑事,但轉念一想,說不定我從他身上能得到不少幫助。「我打算去太陽系基地等死。」
許多外星科技在地球上現身,其中不少設備一旦遭人解析,就立即變成一堆冒煙的爛泥。不是它們不肯讓我們學習,而是它們不願我們在學習過程中造成星球人口驟減。但這裏的情形全然不同:在聖蟅的直接監督下,科學家們研究得不亦樂乎。
「可是這裏怎麼會有好幾千呢?」我問。
「可反過來說,如果把反正沒活頭的人投餵給它們,」朱莉婭說,「我也覺得無所謂。」
在聖蟅的登陸飛船降落在南極洲之前,癌症患者存活五年以上的幾率只有十分之一。而當時我的癌細胞已深居在兩片肺葉之中,更是大大降低了我的生存幾率。等聖蟅的技術開始一點點潤澤人類時,我的癌細胞早已四處擴散,派出偵察員在我體內調查新的樓盤選址。在先進技術終於開始惠及我之際,癌細胞已在我體內蓬勃發展,包括肝臟在內的新殖民地多得列數不過來。
「我們也愛莫能助。」懷特島上的聖蟅醫院里,涕鷗醫生漂在離地一米的空中對我說道。這樣的醫院在整個地球上如雨後春筍般建立起來,好似第三世界窮山溝里紮根的無國界醫生機構。醫院多數由涕鷗運營,它們一絲不苟地向地球巫醫解釋人類錯在哪裡。對更崇拜涕鷗的人類而言,「涕鷗」之稱大有可能代表著「形似半透明鬼蝠魟的外星天使」;但多數人覺得還是它的全稱「鼻涕鷗」更為貼切,這種生物飄浮在空中,活像一攤血管縱橫的鼻涕上長了兩個鳥喙和烏黑的豆眼,形似線蟲的透明身體散發著熏肉燒焦的味道和十足的優越感。
「可是……你們能治好我吧?」我還是不太願意相信。
「對。」
不管是對外星生物還是對我而言,頌文站與太陽系基地之間只有一步之遙。大門就是頌文站廣場上的一個巨環,跨過去就到基地了。基地圍繞木星旋轉,其構造有如一大摞規格不一的圓盤,整體高度九百四十千米。它先是從八光年之外的某星系傳送到太陽系歐特雲,然後以半光速航行到這裏,同時派出聯絡船前往地球。顯然,我們已經成熟到可以進行第一次接觸了:我們聰明得足以理解發生的一切,卻又不至於聰明過頭,致使人類文明在外族的無所不能面前走向自我毀滅。
太空梭的機艙大體上就像一節火車車廂。我想專心看一些裝載到記事屏上的外星生物特徵識別表,但無休無止的疼痛和甩不掉的疲憊讓我難以集中注意。同地球上的飛機一樣,這裏也各色人群混雜:一個女人用背袋背著嬰孩;幾個身著正裝的大塊頭,可能是政府官員、黑手黨,或者證券經紀人;如此等等。我正前方這群人,兩女三男,嗓音圓潤,張揚的衣服頗有些朋克范兒——這種上層中產階級的激進打扮受到大多數學生追捧——他們一定是我聽說的那個BBC紀錄片攝製組。其中一個男人取出攝像機拍攝非人類乘客,機身上顯眼的標籤證實了我的揣測。拍攝對象是兩隻涕鷗和一隻聖蟅——聖蟅這種生物外形酷似兩米長的地鱉蟲,身體前端直直收起,構造複雜的巨大頭部能三百六十度旋轉,背部平坦,第二排復肢收攏其上。在工具運用方面,大自然為聖蟅提供了天生的工作台和夾力堪比液壓虎鉗的手,復肢上的手指纖如髮絲。過了一會兒,攝像師放下機器環顧四周,之後將視線聚焦在我身上。
我穿上衣服,一邊站在陽台上眺望街景,一邊扣襯衫扣子。這裏不分晝夜,只有木星在九*九*藏*書橘藍交接的天空中變臉。我站在那兒,凝望那顆球體,心裏下了定論,只莫名覺得我肯定全搞錯了。外星生物只在自衛時殺人,所以我跟斯逐肯定是在不期之間產生了誤會。既然斯逐是聖蟅的「寵物」,那麼先前的事無非就相當於有人在公園裡被小狗咬了一口。我確實這樣認為,但這也無法阻止我在聽到下方一路傳來同樣的幽鬼般的低聲咕噥時,心中突然感到萬分懼怕。我望著樓下,看到斯逐——肯定是同一隻——停在街道對面飄展身姿。我敢肯定它正抬頭看著我,雖然它沒有眼睛。
同涕鷗醫生進行簡短的交流之前,我已從人類醫生那裡得知自己的壽命還剩大約四周,但他說:「外星生物肯定能做點什麼!」好吧,它們確實做了。它們的藥物和助行架讓我能四處走動,酌情歡度餘生。不幸的是,時間限制並未發生變化。所以我要盡量多見識見識這個神奇的地方……但我應該避開那個該死的公園。接著我細細回想起事情的前因後果。
「我應當向誰報告這起……攻擊?」
太空梭停泊在頌文站,聖蟅優先下機,這是向來的慣例。平等是個不錯的理念,但事實是,它們已經在銀河系裡逛了五十萬年了。聖蟅遠比其他外星生物還要先進,其程度相當於我們之於水母,讓人不禁猜測人類在它們的等級表上位列幾何。它走向艙門的途中經過我身邊,我感覺到周圍空氣起了微妙的變化,這是由它的格璃場引起的——這項技術能保障涕鷗等外星生物正常生活在地球表面,並自如應對周圍的環境——即使它們故鄉的環境是星際氣體雲,溫度比絕對零度高不了多少。從名字上看,格璃場只是一種力場,但它的實質遠遠不止這麼簡單。這兒還有一個關於聖蟅的故事,各位可從中了解格璃場的部分用途:
公園另一端的那隻斯逐迎光閃耀,外形好似一架直立的希臘豎琴,四米高三米寬,絲簾般的中央軀體在看不見的微風中波動。它的根根觸鬚朝我探伸過來,觸鬚上圓鼓鼓的球形螫刺油亮油亮。它的聲音像個幽鬼在空曠的大房子里吵吵嚷嚷:嘰里咕嚕,喉間發出含混不清的低吼。我幾乎是在直覺指引下跑向最近的聖蟅,斯逐怪在我身後緊追不放。聖蟅那閃著珍珠母光澤的格璃場隨之一閃,將我倆拋進一個柵籠。我被灼傷了——透過襯衫的破洞能看到發紅的皮膚,但不知道是斯逐還是聖蟅乾的。斯逐的格璃場被聖蟅的斬裂,倒在旁邊像一堆血紅的海草。我瞪著周遭這個邊長十米的方籠,地板上散落著亂石斷骨和甲殼碎片。真想哭。
「它說『吃你,吃你』。」我說著,隨即意識到機器人剛才的回答,「這還對?」我尖叫道。
「斯逐?」道森問。
「道森能直接聯繫上星系太空站這兒的頭頭。」林肯對我解釋道。「頭頭」指的就是聖蟅,它們初次在地球亮相時,就沒對隨之而來的政治轟動表現出絲毫興趣。身為物理學家、工程師、生物學家,它們專註于自己的興趣領域,心無旁騖。人類政治家們簡直要被逼瘋了:這些法力無邊,足以將地球變作一縷煙雲瞬間消散的傢伙,寧願花幾個小時觀察鼻涕蟲吞吃白菜葉子,也抽不出時間和總統或首相探討時政。然而人類科學家的情形卻完全不同,因為聖蟅都必定有好為人師的傾向。我猜,最根本的原因其實是現代政治家引起不了什麼實質性變革,不論多少個撒切爾夫人或布萊爾加起來,都抵不上真空吸塵器的發明者對人類生活的改善。道森是太陽系基地中人類科學家小組的組長,跟在聖蟅手下學習(聖蟅的手可真多)。
林肯和朱莉婭帶給道森的首個問題是讓他大致談談自己領導的小組所研究的一切。於是他描述起輕如泡沫塑料韌如鋼鐵的材料、能切割鑽石的切片機、納米級自我修復型電腦晶元……我的興趣被勾了起來,但片刻之後卻陡然感到病入膏肓,要不是靠著助行架,我早癱倒在地上了。最後,他站到幾根飛檐柱前,向柱間星光點點的什麼東西比比劃划。我終於反應過來,他在講解格璃場,興趣又提了上來,就在那時,林肯和朱莉婭單刀直入,直奔主題。
「它蜇我!」
「嗨,我叫奈傑爾。」他伸出手,我勉強握了握。「你此行的目的是什麼?」
來不及客套,我說道:「我是從一個柵籠里傳送到這兒的,在那之前我直接闖進聖蟅的私人空間,所以被關了起來。」
「你說什麼?」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跨越令人望而生畏的距離來到這裏,不就是為了實施它們的神奇技術嗎!它們可是奇迹創造者呀!這隻涕鷗用完美的英語對我解釋了一遍,沒有藉助翻譯器:它以及同類已成功研製出肝內納九九藏書米工廠,可大批量生產納米DNA修復器。在DNA遭受損傷之前植入納米機器人便能高枕無憂,這甚至意味著青春永駐——只要植入者注意避免迎頭撞上大卡車。可照我的情況看,損傷已太過嚴重,納米機器人無法分清哪些是癌細胞哪些是正常細胞。
我眼角的餘光瞟到那怪物的龐大身軀出現在旋轉門外,也許旋轉門正是阻止它踏進酒店的唯一障礙。我耳中傳來它的哀吟。
道森搖搖頭說道:「我就是好奇,想了解你們的看法,所以才讓你上來的。」現在他轉頭對著我。「跑進聖蟅的格璃場可算不上最好的主意——它對你的反應會大大超過對斯逐的反應。」
「如果你對聖蟅發起了蓄意攻擊,是不可能從柵籠里放出來的。」它的話音里夾雜著嚓嚓聲。
「吃你!吃你!」
斯逐衝上前來,螫刺撞得嗒嗒嗒。幸而痛苦很短暫,這東西迅速吞沒了我。眼前黑潮湧動,我耳邊回蕩著朱莉婭的喊聲:「你明白了吧!你明白了吧!」
「據我們的研究者稱,斯逐在物種排行表上的位置相當靠後,它們進行星際旅行只能是由於聖蟅的安排。」朱莉婭擺弄著記事屏——成為受訪對象讓她渾身不舒服。奈傑爾靠在她身後的欄杆上,俯拍一面巨大的金屬斜坡。幾千隻狀如帽貝的龐大生物正擠在上面睡覺:睡眠狀態的斯逐。
「它跟你聯結上,又被你掙脫了。」他說,「你不查看環境分析程序嗎?你看不出它心動了嗎?」
「技術習得」是一幢巨大的圓形建築,好像進取號星際飛船的艦橋嫁接在一座膀粗腰圓的摩天大樓頂端。奈傑爾的鏡頭一直拍攝著朱莉婭、林肯和我,皮爾斯的鏡頭則一直在上下左右移攝,為了盡量多拍周圍環境。我已經明白,他們追求的只是數量,所有藝術性工作都留待日後在電腦上開展。提出這個建議的是皮爾斯——一位亞裔女子,一根鏈子連著她的唇環和耳環,舌頭上還穿了礙事的舌釘——朱莉婭則和她一拍即合。朱莉婭和奈傑爾把我拖出電梯之後,叫了屋頂計程車載我出酒店,無須穿回大堂,這讓我很是高興。當然,我說起斯逐想吃人的事,他們誰都沒當回事兒;讓他們激動的是得到了一個拍攝真實真人秀紀錄片的機會。
「不需要。」昆蟲般的腦袋轉往斯逐的方向,「雖然你讓它餓得很難受,你知道吧。」
「對。」
「吃你!」
機器人垂下它光潔鋥亮、狀似蟻頭的鉻質腦袋,打量了一番我破損的衣服,又朝電腦屏幕核對完畢之後,伸手——更確切地說是伸爪——遞過來一張房卡。我走向電梯。很快,我發現自己所在的房間是地球上永遠住不起的檔次。我的行李已經整齊地碼在床邊,身旁的桌子上擺好了歡迎禮盒。我打開一瓶香檳,一邊咕嘟咕嘟往肚裏灌了半瓶,一邊向屋外陽台走去。現在怎麼辦?
「吃……要……吃。」這是我唯一能從它含糊的低吼中分辨出的詞。我一推前台桌撒丫子狂奔,跌跌撞撞向電梯跑去。爬不動樓梯,沒辦法,我按下按鈕,斯逐邁著浪涌般的步伐跟在身後。好樣的,棒極了,等個電梯就得要你老命。身後的門剛一打開,它就追到了我面前,一根蜇人的觸鬚當胸來了個橫掃,倒把我推進了電梯里。這好像把那傢伙給弄懵了,它頓了好一陣子,直到電梯門自動關閉。我胸口麻木,呼吸困難,伸手猛戳按鈕,電梯猛一下啟動了,我癱坐到地上。
我想起在這裏見到的幾千隻怪物。不,我不敢相信!旋轉門突然全部轉動起來,聽到那聲音,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氣呼呼地朝斜坡打了個手勢。「我問過,可是每次它們都叫我問聖蟅去。你知道的嘛,它們有重要任務要忙活,才懶得理咱們呢。」
譯蟲脊骨鑽進大腦時,會自動載入一種起到使用指南作用的機制,藉助這種反饋技術,我在太空站里待了四十六小時之後,譯蟲的詞彙量逐漸削減到與我貧瘠的詞彙庫相同。我以為終於能用得順手了,結果碰到斯逐它又開始亂來了。每當我看到奇風異景,駐足目瞪口呆之時,偶爾會有高高在上的涕鷗問我點兒什麼。我已經成功制止譯蟲再把那些話翻譯成「君之迷惘可需昭昭?」之類。我懂那些詞,但免不了覺得要麼是翻譯器要麼是涕鷗在取笑我。諸事不順,我真不能浪費時間在太空站迷路——死前我還有太多的東西想看。
朱莉婭繼續說道:「其他一些種族認為斯逐是聖蟅的寵物,但話說回來,在多數外星生物眼裡我們也高級不了多少。」
我轉身走回房間,打開手提箱,找到備用呼吸器和藥膏,走向浴室。一個小時之後,我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身體的疼痛已撤退到遠方,只剩下隱隱的感覺。我打開小冰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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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心動了。
我在一片雛菊地里醒來,我想時間已過去了三天。我大約輕了六公斤,這也沒什麼好意外的。其中一公斤屬於機械助行架,如今它成了碎片,散落在周圍的草叢裡。斯逐高高地立在附近,閃耀著人造太陽的光輝:它的氣色好多了,因為它從我身上取食了先前令它心動的癌細胞,如它天性使然。這就好比領航魚吃食大魚身上的寄生蟲,只是一種互利共生的生存方式。我是由攻堅人類疾病的涕鷗送出的一類測試病例,在我之後,放行的指令隨即下達。此刻,成千上萬的斯逐正浩浩蕩蕩前往地球,來採食我們的病痛。
李懿 譯
「不能。」簡短直白的回答。聽到這話,我才開始去理解,開始將一直以來拒不理會的事實拼貼在一起。
「那麼,聖蟅心裏信任你嗎?還是僅僅給了你斯逐級待遇?」朱莉婭問。
我扒著酒店大堂門口向外望,斯逐仍在守株待兔。那一刻,我真希望手裡有把槍或者別的武器,但那也只會讓我心裏好受一點,不能給予我更多安全保障。我回到大堂內,走向前台桌後面的機器人。
「寵物?」道森說著,盯著林肯使勁看,好像剛發現了在此之前從未見過的新型蠢蛋。
「我是說斯逐對我的攻擊。」
什麼東西一把將我按倒在地,我四仰八叉躺在冰冷的平台上,注意到一隻聖蟅正以我看不太明白的方式操作著出現在我周圍的巨型機器,生成具有創造之力的能量。格璃場讓我浮光掠影地概覽了五十多萬年後技術文明將呈現的風采。隨後我理解了它們極大的克制,以及樂趣。聖蟅及時出手干預,它微微觸了我一下,於是打亂的邏輯方塊紛紛歸位,我腦海里一個激靈。
「愛!吃你!」這是斯逐先前吼的話,「吃你!痛!」
我走進太陽系基地,依賴下載到記事屏的環境分析程序導航,開始摸索該往哪兒走。就在那時我才注意到,到處都有斯逐。之前我只見過它們的照片,而且就我所知,它們沒有一隻去過地球。那為什麼現在有好幾千隻在這兒呢?接著,當然,我不由得發出一聲空洞的苦笑。這跟我到底有什麼關係?但我再次遇到朱莉婭和奈傑爾時,還是問了他們這個問題。
「對。」它回答。
可能又是該死的翻譯器在亂彈琴。譯蟲先是鑽吸在頭骨底部,然後生出脊骨刺入大腦,精準得要命,疼得人死去活來。最新款的奔騰模擬突觸在譯蟲面前也相形見絀,像一張沒剩下幾顆算珠的算盤。不幸的是,譯蟲比我們這些人類宿主要聰明得多。我這隻一開始就載入了所有的英語詞彙,以為我對這種語言全面掌握不留死角。它為我翻譯其他生物(比如聖蟅)的語言,用上一大堆各類晦澀的專業術語:科學、哲學、社會學、政治,一種沒落下。之前我遇到一條長著五隻寶石紅眼珠的蠑螈,消化不良的外腸不住地蠕動。我剛到這裏時,你猜它對我說了什麼?譯蟲的翻譯是:「往軸下十五度方向,至聚碳酸酯界面合生半球。」
我的視線跟隨聖蟅經過柱子來到一架大貨梯前,我對著某個呼吸器猛吸了幾下——不確定是哪一個,但好像挺有效。我想我又幻聽到幽鬼的呻|吟了,周圍一切事物的邊緣似乎都有些模糊起來。
可我只是問它定向儀在哪兒,它完全可以指著附近牆上拱出來的一團說:「就那兒。」
我撒腿跑開,迎頭撞上兩根柱子之間隱形的網——先前道森研究的格璃場。能量使我的助行架短路了,某種近乎有生命的東西連上了譯蟲,接入我的大腦。外骨骼能量、大型參考系、傳送、以公式呈現的現實……無法準確描述。驚惶失措之間,我只顧著看哪兒是自己不想去的,再把自己弄到別的地方。巨大的太陽系基地在我四周展開,上上下下,以線條、平面和交互點的形式呈現。我把它們扭成新的模樣,讓自己邁上了星球之巔。格璃場為我罩住周圍的空氣並保持體溫,卻不會遮蔽凄涼而美麗的現實;事實上,它還放大了知覺。我站在鋼鐵平原上凝望木星,它真稱得上龐大,但並非無邊無際。透過真空看去,群星並不閃耀,但也無法否認它們正在深空之外燃燒。我大口喘氣,將周圍景象扭成新的格局,發現自己滾落到了一大群涕鷗中間,read.99csw.com周圍的格璃場紛紛作出反應,將我拋了出去。
「咱們去找他,應該能向聖蟅討個說法——他可是聖蟅眼裡的紅人,什麼事它們都放心讓他去干。」林肯繼續道,「據我們的研究者稱,他甚至得到了接觸格璃場技術的許可。」
「它想吃我!」
我望著若隱若現的微光,望著微光背後屋子的另一頭,那裡好像有張工作台正趁著沒人注意要偷偷溜走——後來我才意識到,眼前的景象其實是一隻聖蟅正背著各類儀器雄赳赳氣昂昂地走過。
求也沒用。我了解相關的統計數據,我和許多人一樣,自外星生物抵達以來一直求知若渴地學習所有異星知識。涕鷗依賴格璃場從一間研究病房飄到另一間病房,它停下來同我說話甚至都是以犧牲其他人的生命為代價的。又是資源問題。我們自己那三腳貓醫療系統一旦實施就必然招致抗議,但這套做法已被他們運用得爐火純青:如果三個人同時身患絕症,而資源卻只夠挽救其中兩個,那麼你就只挽救兩個人,不要因徒勞地想多救一個反而丟掉另兩人的性命。如果這個涕鷗用上所有的專業技能和現有科技,它當然能救活我,如果必要,它甚至能拆解我的身體,一個細胞一個細胞地重建。可是與此同時,將會有十個、二十個,乃至一千個病情較輕、遠非絕症的患者死去。
該死的東西。我不介意我們的交流有多麼原始和糟糕,但我不想變成別人的盤中餐。
當然,我被告知的一切都是事實,不是翻譯器的問題,只是一個生存問題。聖蟅有什麼必要撒謊呢?我縮著身子往平台邊上躲,從另一邊的支柱間滾了出去,脫離了身後的格璃場。斯逐滑行而過,在我面前高高直立,像一張破破爛爛的血紅絲簾;剎那間我心中又泛起猶疑,差點退回到身後的能量場里。
「這是你的票。」它說完便飄走了,格璃場里吐出什麼東西落在我床上。
「斯逐不攻擊其他生物。」
就在那時,我覺得腎上腺素水平降了下來,因為疼痛突然比平時更加強烈了。我轉過身,後背抵著前台桌,看著那隻斯逐橫跨大堂朝我走來。它在我眼中莫名有些寒磣,蓬頭垢面,邋裡邋遢。我以前在照片上見到過它們,那些生物更加魁梧和璀璨。
「求求你……千萬要救我啊。」
來到研究所大廳,林肯先是與昆蟲外形的接待員閑聊了很久,暢談目前為愛因斯坦頻道製作的紀錄片,接著又和超大可視電話屏上的一個大鬍子男人對話。我立即認出那就是道森,因為林肯和朱莉婭一路都在發泄對那個頻道的牢騷和不滿,而我對那個頻道一向欽佩。道森身材矮胖,頭髮花白,留著花白的大鬍子,橘黃色的眼睛看上去相當怪異。他是這樣一種物理學家:因為純研究做得比誰都好,他惹惱了不少同行,而更惹人生厭的是,他還可以將自己的研究運用於實踐和盈利目的。有好多像他這樣的科學家,帶著名下精彩絕倫又晦澀難啃的論文離開了歐洲核子研究組織CERN,他也一樣有論文,外加對量子計算作出的實實在在的貢獻。我聽不清他們的對話,但我看到道森的視線越過林肯的肩膀直直向我射來,隨後下達放行指令讓我們都上去,我心中的興趣被點燃了。
「請呼救。」我說。
結束之後,我的注意力又回到聖蟅身上,我敢肯定它一直在微微側目觀望聆聽,雖然我想象不出理由為何。也許它對機組人員使用的原始設備感興趣。顯然,曾有一個它這樣適應高重力的生物參觀矽谷,途中不小心踩上了某人的筆記本電腦——具體場景請參考將杠鈴丟到火柴盒上的效果——隨後,不藉助任何工具就修好了它,所耗時間還不到一小時。如果這還不夠神奇的話,筆記本的主人還發現硬碟容量從400G提升到了4T。你可能覺得這個故事是杜撰的,但那台筆記本電腦現在就保存在史密森尼博物館里。
我低頭盯著那枚直徑十厘米的黃色圓盤。這類飛船票發行了數千枚,各國政府都曾企圖控制其發行的對象入選和理由。外星生物對此根本無所謂,它們只贈予自己認為合適的人,而只有它們挑中的人才能使用這些票……進行地外旅行。我猜這是它發給我的安慰獎。
要怎麼描述圓形大樓的內部才好呢?這裡有工作台、計算機、大型等離子屏、看似剛從CERN新鮮出爐的宏觀科技,人們在走動、交談、揮舞光筆,人們在汲取外星科技的菁華,利用電子顯微鏡掃描電路板,對異星金屬碎片進行質譜分析……
一台涕鷗自動手術儀為我植入了機械助行架,我於是得以下床前往位於肯特海濱的航天飛船漂浮月台。起初一點兒都不痛,因為手術時使用了神經阻斷劑,藥力還要過一段時間才退,但我感覺自己好像一段九-九-藏-書腐爛的蕾絲花邊,鬆鬆垮垮快散架了。隨著神經阻斷劑藥力散去,我又繼續依賴呼吸器和琳琅滿目的藥片,還有各式藥膏,貼在骨癌最嚴重的地方。
「這兒的食物不夠喂斯逐的,」機器人告訴我,「但地球會是它們理想的獵食地。」
「對,它們的寵物。」林肯插|進話來,「聖蟅好像有意在給這種無肉不歡的生物到處找食。」
「我闖進去是因為要甩掉一隻想吃我的斯逐。」
「我叫大衛·霍爾,」我對前台說,「預訂過。」
幾秒不到,奈傑爾就把攝像機對準了我的臉,與他隨行的朱莉婭則同我鄰座的乘客換了位置,假作真誠地一個勁兒問我等死的感覺如何,接著又極力扮演攪屎棍的角色,問及涕鷗無法在地球上治療我的細節。採訪持續了接近一個小時,我知道他們會進行剪輯,將它打造為替他們代言的工具。
公園有十五公里寬,生長著和地球上一樣的草坪,叢叢鐵樹好像一棵棵長成大樹的紫色菠蘿。到處都有外星生物,有許多是斯逐。其中有一隻,我敢肯定它早就在跟蹤我了,當時它立定在一片雛菊地中間,像一座聳立的紀念碑,忽忽悠悠地朝我湊過來。我禮貌地讓到一邊,但它跟著我湊過來,還開始發出奇怪的呻|吟聲。我頓時感到害怕,但仍儘力控制自己,當它向我伸出一根觸鬚時,我也站著沒動,也許它只是想打個招呼。螫刺相撞,發出沙球一樣的嗒嗒聲,我的手臂感覺像被人抽了一鞭子,麻木得像塊磚頭。這時怪物開始發抖,好像為此興奮不已。
全球每天仍有大量病人死去,外星醫生們必須分清輕重緩急。英國的問題,主要是由國家醫療體系悉心培養出的奇妙病菌,它們幾乎對目前每一種抗生素都具有耐藥性。實際上,涕鷗要想把英倫諸島上的患者收進醫院還頗得費一番心思,因為在過去的十年裡,對病人來說,醫院就是最危險的地方:光是去移除一塊腳趾嵌甲,就能感染上抗藥性金黃色葡萄球菌或其他變異病菌,踏上通往密封塑料棺材的不歸路。而與此同時,大部分外星資源都將輸往與「無國界」援助物資目的地相同的國家,去迎擊當地的死亡率:每天有數以萬計的人死於經空氣傳播的新型艾滋病毒、猖獗的埃博拉,新型肺結核大約四天就能幹掉整個肺部。我不知道涕鷗們有沒有勝利的希望。
當然,各派狂熱瘋傻宗教團體立即將先進的外星生物視為苦難之源,視為實打實的攻擊目標。所以,在第一批外星生物探訪民間疾苦的第一周,就發生了第一起自殺式炸彈襲擊。襲擊者企圖消滅混在人群中的聖蟅,他引爆了裝置,卻瞬間被一個無形的圓柱體籠罩,可塑炸彈在裏面緩慢燃燒——這副景象並不悅目。其他刺殺行動也得到了各種各樣應有的回報:神槍手端起步槍開火,子彈卻飛回來穿過瞄準鏡爆了他的頭;西班牙的人體炸彈連人帶車一塊兒消失了,重新出現時,他仍舊掌握著方向盤,以四馬赫的速度衝上他巴斯克恐怖分子同夥用作基地的農舍。從那以後,暗殺行動開始減少,不是因為恐怖分子的瘋狂勁頭有所消減,而是因為一隻平赫(一種漂浮的低重力外星生物,外表像巨大的蘋果核)不經意間的一句話大幅度提高了人類的安全意識,它說聖蟅正表現出驚人的克制——它們能將地球傳送到太陽內部,一把火燒成灰。
正當我開始思考跑向聖蟅算不算得上是聰明機智時,突然又被傳送到了別處,發現自己滾進了一間顯然是大眾裝潢的酒店大堂。我這才恍然大悟,轉身走出旋轉門四處張望。好極了,再尋常不過的城市街道——除了天上掛著木星。這正是我在遇到斯逐之前努力尋找的區域:人類居住區,我們的專屬普通基地,舒適溫馨,鄉情濃郁,能使我們不致太過混亂或恐懼。我倚著助行架走回酒店,有些一瘸一拐,還喘不上氣,因為我的呼吸器丟了,同時各類膏藥的效力已開始一點點減退。
斯逐乘坐貨梯上來,星星點點地閃耀著,在聖蟅的注視下滑步來到它面前,然後繞著房間朝我行進。我左邊擋著幾張工作台,所以最快的逃跑路線就是直走左拐進客梯。我不太理解道森所說的話。你瞧,哪兒都不疼的健全人當然有資本謹慎思考勇往直前,可是,如果你在生命里每跨一步都有痛苦如影隨形,死神老大還手持鐮刀隨時待命,你的觀點就會統統改變。
「你想拿我怎麼樣?」
我坐在柵籠里打量那個怪物,希望它的格璃場不會再次啟動,因為在這兒我無處可躲,而且,作為被接觸的種族,我沒有自己的格璃場。星系內太空站的環境通常就是該星系物種生活的環境,因此我們不需要依賴能量場維持生命,再說了,換作你,你也不會輕易把尖銳物品交給小孩玩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