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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積分瘟疫

微積分瘟疫

「媽咪,你上次帶我來過這兒嗎?」尼古拉斯問。
「是的,沒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實驗項目。」索達拉瞪著她,「你知道這又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那些培養記憶病毒的人,不會這麼明目張胆。你不會聽到任何風聲。你的兒子也不會有感染微積分記憶的風險,或者感染性侵犯記憶的風險——那只是一個過分熱心的研究生,想讓一些潛在的強|奸犯嘗嘗被侵犯的滋味。
幾個星期之後的一個晚上,萊絲莉正在洗盤子,她丈夫正在哄尼古拉斯睡覺。門鈴快速響了三次,緊接著,門上響起了敲門聲。萊絲莉在擦碗布上擦了擦手,去應門。艾米站在門階上,她的黑皮膚上泛著一層疲憊的灰色。
「你不過是回憶起與一群孩子坐在一起,談論《喧嘩與騷動》的場景。但是這又有什麼妨害呢,萊絲?」她的朋友兼同事艾米·普拉德漢問。
萊絲莉搖了搖頭。「我不是大驚小怪。有人事先未打電話就突然來家裡拜訪,這都會令我們不快,那麼,被隨意拜訪的是自己的腦袋,反倒沒事兒了嗎?」
「是一家新開的咖啡店,」索拉達說,「我們和他們達成了一項市場推廣協議。志願者——他們自己填表格——將被空月亮咖啡店食物的美好記憶所感染。我們將追蹤他們,記錄他們去那兒用餐的頻率,將他們的點單和他們的記憶做比較。」
「居然有性騷擾的虛假記憶。」萊絲莉嘶叫道,「幸好我兒子感染的只是微積分。瞧瞧你都幹了什麼,要是他也陷入這樣的危險和恐懼之中,你要怎麼補救,才能使他遠離噩夢?他會記得有一群成年人——」她低頭看向尼古拉斯,謹慎選擇措辭,「——傷害了他,深深地。到時候你打算怎麼辦?」
警察仔細打量著眼前這兩個年輕人:湯姆比安東尼還矮几英寸,體形消瘦。
說完她起身走了,留下震驚不已的萊絲莉緊緊抱著兒子,僵坐在長椅上。
「你知道我一直是學校GLBT群體的指導員。」艾米說,「發生了一起襲擊事件。湯姆·巴拉斯——一個好男孩,土木工程專業的——住進了醫院。」
「趕read.99csw•com緊行動起來,巴克斯特教授。喊得越大聲越好。我很樂意在這裏扮演邪惡皇后的角色。當邪惡皇后,也好過當幕後智囊。」
「我不認為懂微積分會傷害到誰,你覺得呢?」聽萊絲莉表明了來意,索拉達低聲說了一句。
當她向別人說起這種最新市場推廣策略背後的陰謀時,除了艾米,沒人在乎。
直到萊絲莉·巴克斯特——一位經濟學教授,聽到她四歲的兒子尼古拉斯問:「牛頓迭代法是什麼,媽咪?」她才注意到事情有點兒不對勁。起先,萊絲莉以為尼古拉斯的新保姆在照料他時打電話談起過自己的微積分作業,但當她問起那個年輕人時,他承認自己參加了一個病毒記憶實驗,旨在通過記憶移植來教授微積分。
「但不在我預期的容錯範圍內,」萊絲莉說,「我會把情況提交給學院道德委員會,斯理薩伊博士。」
「那段記憶不是我傳播的。」索拉達說。
「可是,它們能塑造我的思想。這更糟。」
「都是你捅的婁子。」萊絲莉說,「從你教導研究生可以不經檢驗,不加以控制,不通過測試就釋放這些病毒的那一刻開始——是你教導他們,這些步驟只是在拖延實驗進程,跳過也無所謂。都是你的罪責。都怪你。」
「你這樣做,難道沒有道德顧慮嗎?」萊絲莉質問。
「爸爸上次也來了,你還給我買了杯熱巧克力,是嗎?」他滿懷期待地繼續說道。
索拉達聳聳肩。「並不是每個人都喜歡同樣的食物。要是他們走進空月亮,吃到了一個糟糕的三明治,或者菜上慢了,他們會認定第一次的美好回憶是僥倖。他們會去別處。要是他們正好想吃墨西哥菜,他們會去墨西哥餐廳。我們保證,比起其他病毒,這個病毒變異性很低,毒性很低。想想感冒病毒是如何在一個大學校園裡傳播的吧。它比感冒安全多了,完全在可預期的容錯範圍內。」
「好吧,好吧,莫莉怎麼樣?你還在和她約會嗎?」
萊絲莉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一個戴邊框眼鏡的學生從門邊冒出了腦袋。「索拉達,我們把空月亮的https://read•99csw•com人帶來了。」
「它們又不能讀取你的思想,萊絲。」
「說得倒輕巧,反正你沒感染。」
索拉達聳聳肩,笑了笑。「你必須遵照自己的良心辦事,當然可以。」
索拉達轉頭湊近她,萊絲莉已經冷靜了下來,沒有拉著尼古拉斯起身躲開。
襲擊事件漸漸清晰了:襲擊湯姆的人叫安東尼·多蘭,他說自己之前在霍伽斯禮堂後面被一群男人堵住了去路。其中一個不停地摸他,還口出污言穢語,其他人則圍觀鬨笑。「當時我無力反抗。」安東尼低聲對學校保安說,「我獨自一人。但昨晚我出門時,聽到了他的聲音。就是這個聲音,我記得,走到哪兒我都認得出來。他剛聚會完走出來,我等待著,直到他落單。要是他和那些喜歡這套的人幹這種事兒,我不會在乎,但我沒這種嗜好!他不該強迫別人!這是不對的!所以,我就想,既然現在他落了單,那讓他也嘗嘗被人折磨的滋味吧。」
「你,或者像你這樣的人。看在上帝的分上,把話放出去。確保所有人都知道我們還有挽回的餘地。確保他們會反問自己,我們該怎麼辦。」索達拉搖了搖頭,「我在納悶,為什麼還沒有人挺身而出。我以為空月亮的事兒是你們這種人忍耐的極限。我做夢也沒想到,我自己的某個學生會把病毒用於政治目的,我以為只有大政黨才會這麼干。
艾米臉紅了,於是話題轉向朋友和家庭、新出的書籍和電影、校園小道消息。這些話題都與萊絲莉煩悶的心情、塞住的鼻子以及關於福克納的記憶毫無關係。
「你是說,你想讓我……」
「我敢肯定我從未參加過喬治的福克納研討會,」萊絲莉生氣地說,「從來沒有!我恨福克納,喬治也從未在我學習過的科系裡任教。」
「變成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實驗項目?」
「它們不會逼你喜歡福克納。」艾米說,「我認識一個受感染的人,她本來就喜歡福克納,現在也並不討厭他。你仍然可以愛你所愛,憎你所憎。」
她能聯繫的媒體主要是在經濟學領域。最好是聯絡一家全國性的新聞雜誌,九_九_藏_書還是當地報紙,或者附近大城市的報紙?她之前從未想過要做首家報道,她還未遇見過這麼嚴重的事件。
「湯姆·巴拉斯——他——」
一天早晨,萊絲莉注意到一些學生戴著手術口罩。第二天,校園裡戴口罩的人更多了。她領著尼古拉斯也去校園商店買一個口罩,在門口,她撞見了索拉達·斯理薩伊。她手裡拎著一個包,正從店裡走出來。萊絲莉不假思索,一把抓住尼古拉斯拉到自己身邊。
「檢查他們的感染半徑。」索拉達說,「我這兒馬上就談完了。」
「發生了一樁……」艾米急得說不出話來,使勁吐出一句,「噢,上帝啊。」

瑪麗莎·林根出生於伊利諾伊州利伯蒂維爾,在美國好幾個地方生活過。她受過物理學和數學的訓練,在勞倫斯利物莫國家實驗室工作過一段時間。1999年,她獲得了阿西莫夫大學生小說獎(現更名為戴爾雜誌獎),並從那時起創作短篇小說至今。2002年林根開始發表短篇科幻小說。現在她是一名全職作家,住在明尼阿波利斯市南部的一個小鎮。

《微積分瘟疫》圍繞「知識病毒化傳播」這個隱喻概念展開,並巧妙地提出了深刻的追問。

「深呼吸。」萊絲莉說著,把茶壺放在爐子上。
他們仍在商討委員會的人員構成——哪些科系,什麼樣的人數比例,某博士是否資歷太淺,不足以擔當大任?某教授是否太德高望重,不會樂意屈就?——這時,第二波病毒來襲了。
「媽咪。」尼古拉斯在叫她,萊絲莉意識到自己的雙手在顫抖。
「我們的實驗對象自己會填表格,」索拉達說,「病毒稍稍超出了我們預計的傳播半徑,先感染與原初實驗對象親近的一些人,再去感染親近這些人的另一些人。在將來的實驗中,我們將糾正這個問題,我保證。」
微積分期中考試的平均分數提高了十五分。
「我們不知道!我覺得我們——我知道歧視同性戀的事兒仍然有發生,但我以為現在要寬容得多。」這種寬容只read•99csw•com是象牙塔的幻象,萊絲莉忍住了沒評論。她的朋友需要一隻傾聽的耳朵,而不是一通教導。艾米漸漸安靜下來。萊絲莉躺倒在床上時,感覺自己快要病了。她和丈夫堅持把艾米的自行車塞進汽車後備廂,然後載她回家,以防萬一。
受襲擊一天後,湯姆蘇醒了。他的家人和朋友,包括艾米,都大大舒了口氣。幾天後,委員會開始聽到流言,說有其他學生也體驗了同樣的經歷,但說不清楚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其中一些人的室友說,他們不記得自己的室友被毆打或襲擊過;另一些則有一模一樣的記憶——和一模一樣的憤恨。
「你是個生物學家,」萊絲莉說,「你知道,要做人體實驗得填多少表格。要是我做一項調查,向十幾個新生詢問他們是否樂意用一美元買一塊餅乾,我也得填表格。」
一般有什麼新聞時,人們會寫評論和信件聯繫媒體,可一段通過病毒記憶傳播的福克納課程,絕大多數人不會提起什麼興緻。就連英語系那幫討厭福克納的人聽了,也會聳聳肩走開。因此,在面對實驗項目的頭兒索拉達·斯理薩伊博士時,萊絲莉感到自己孤立無援。斯理薩伊打扮得很利落,她為獲得現在的地位付出了許多默默的努力。暖紅色的外套與她暖棕色的皮膚非常搭調。站在她面前,萊絲莉感覺自己的姿態高冷,滑稽可笑。
從一開始就記住某些你理解不了的東西,這並非好事,年幼的尼古拉斯·巴克斯特就是個活生生的例證。萊絲莉向尼古拉斯保證,等他更大一點兒,她會向他解釋數學是怎麼回事。接著,她去了學院管理處,提議組建一個委員會,對各科系參与的病毒記憶移植研究進行道德規範。
學校保安問多蘭,為什麼他當時沒有反抗,或者把騷擾事件上報,他看上去有點困惑。「他體形比我大很多,還有一幫朋友在場——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自己不能反抗。好像沒人會相信我。」當問起騷擾事件發生的時間,他說:「我不知道,過了一陣了。幾個星期前,也許?我忘了。」
「它們可真有能耐,准許我繼續愛憎分明。」
「空月亮?」read.99csw.com萊絲莉問。
「媽咪!」尼古拉斯抗議了。
「我來告訴你,如果我不這麼做,事情會變成什麼樣。」索拉達說道,領著萊絲莉和尼古拉斯向一張長椅走去,「你想知道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嗎?」
艾米做了個鬼臉。「咱們能談點兒別的嗎?拜託了。」
瑪麗莎·林根
「我在自己的項目上吹響了檢舉的哨聲,看上去我是在吸引聚光燈。沒人注意到其中的問題,但是你,你在幹什麼?我指望你這樣的人會在媒體上掀起一番爭論。學院指導委員會?大學官方審查會?你怎麼搞的?開一個博客去咆哮!給記者打電話!讓你的學生去轉告他們的父母!只上校報遠遠不夠,散布流言遠遠不夠。」
她鬆了口氣。這是真實的回憶,聖誕節前他們曾來這兒參加學生聯誼會。「我會再給你買一杯熱巧克力,」她向兒子保證,「然後咱們去我的辦公室,你可以畫畫。媽媽有一些電話要打。」
「不,你的兒子面臨的風險是感染另一些記憶,那些記憶會告訴他,共和黨是他唯一信任的黨派。或者,要是他真的愛你,他就該信任民主黨說的每一句話。或者,他應當買這種可樂,開這種車,穿這種鞋。你明白我的意思嗎?要麼是我現在這樣,要麼是兩年之後開始實施的一個秘密項目。」
阿古 譯
「發生了什麼事?」
「進來。坐下。我給你倒杯茶。出什麼事兒了?」
空月亮咖啡店的生意火極了。萊絲莉堅定地告誡自己,記憶中那美味的菊苣色拉是一個騙局、一個幻象。就連艾米提議在那兒碰頭喝咖啡,她也迴避了。
「那你現在的做法就沒問題嗎?」萊絲莉說道,「僅僅因為它本可能變得更糟?」
最先爆發的是微積分瘟疫。幾乎沒有人注意到,過了一段時間才有人察覺端倪。沒人會無緣無故談起自己早已淡忘的高中數學老師。老師的臉似乎已經陌生了,她叫什麼來著?還是他?得,管它呢。
艾米聳聳肩。「我真要得了,也絕不會這麼驚慌失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