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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蝕

侵蝕

大海終將會吞噬陸地,只是它上漲得非常緩慢。大多數的海岸線仍然跟早期地圖很像。我決定在最後幾天里沿著海岸線走一圈,一來是為了向地球道別,二來是為了適應我的新外皮,並磨合一下我的增強裝備。雖然這些設備已在術后實驗室和殖民地模擬器中檢測過,但我仍然想在自然環境中演練一下。現實拋出的挑戰是模擬器無法設計的。
我失敗了,缺乏判斷力,以被困和截肢告終。這就是我人類的頭腦,愚蠢的思維。
「很快了,親愛的!很快我們就能在一起了。啊?還要多久呢?」
無可置疑,在某種意義上我的確是自找的。我故意魯莽行事,將自己推向極限,直至災難降臨。這是為什麼?
這一滑讓我興奮不已。我知道這可能難以理解,但我只能如實告訴你們我當時的感受。
暴雨將山路沖成一灘泥濘,我的嘴角大大咧著。此時的情況當然不像模擬器中的極端條件,但這是真實的。我已將滿目逝者的景象拋在身後,他們同紀念碑拴在一起,這讓我清晰地感到自己活著。每一滴落在臉上的雨點都是值得珍藏的瞬間,我希望這個夜晚永不結束。我既想駐足此地,也想前往紅日下的殖民世界。
我覺得我不應該攪擾他們,於是我繼續跋涉,直到深夜。我的增強眼捕獲到了從遠處的房子和路上偶爾經過的汽車所放射出的燈光。在我的右邊,海面上的污染物閃著白色的光。波浪在黑夜中發出巨大的響聲,它們的撞擊就像是這個世界神秘的心跳。
我發現自己走到了一個海岬上,嘎吱嘎吱地踏在碎石鋪成的小路上。一塊古老的公告欄提醒人們要跟在自己的狗身後清理它們的糞便。前面有一排長椅,擺在小道上臨海的一邊,跟過去比起來,它們可能離懸崖邊要近了很多。長椅上都有紀念銘牌,上面的字跡大多已經褪去或消失了。我看到一塊清晰的銘牌,上面寫著:
我等了又等,希望能有其他念頭冒出來,希望能逃避抉擇。
我要挪動腿,但腳卻卡住了,那我只能把腳丟下了。當我意識到這點時,內心無比平靜。道理很簡單,如果想要自由,必須付出代價。我再次想到尋求幫助這個選項,這樣我就會保住腳並留在地球。或者,我可以選擇失去右腳,去往星際。

空氣平靜而壓抑,這是兩場狂風暴雨之間的徘徊不去的慍怒。灰色的雲層重重地壓著天空,像是將天穹隔絕了出去。我的增強眼偵測到雲層後面來自太陽的偏振光,光線明晃晃地照在海角上。我試圖回憶自己為什麼要看見偏振光,但是想不起來。也許沒有為什麼,設計者為我安裝了這個能力僅僅因為他們能夠做到。就像軟體一樣,我經歷了功能擴充。但是當到達新的星球之時,誰能想到我們會遭遇什麼樣的危險呢?說不定哪天看見偏振光能夠救我一命。
我已經忘了自己沒穿衣服。我簡單向她介紹了一下我的增強裝備。「我要去外星球了!」我說道,突然激動地無法自持。
斯卡伯勒是——或曾經是——一座雙層城鎮。古老的北海灣和南海灣的海灘早已經被淹沒,但是在懸崖上仍然挺立著一些商店、古雅的房子和荒廢的城堡。我趕緊從城鎮中出來,走上沿海小道——更準確地說,是沿海小道的最新的路徑,這些新「路」一條比一條更靠近內陸。約克郡海岸一直以來都在慢慢被侵蝕,即使在更安寧的時代。現在這個過程正在加速。上漲的海平面咆哮著捲起更高的浪潮,激起劇烈的風暴,抽打著海岸,直至將它們徹底摧毀。不穩定的泥坡同新鮮的岩石交雜在一起,千年以來第一次曝露在外。成堆的碎石不停地到處漂轉,新鮮的石頭還沒有被磨成圓潤的鵝卵石。
我將意念集中於外皮,這是一套可編程的神奇外皮,我命令它從腳上離開,向上流動。然後我命令外皮從右腳踝上方開始收緊。
「什麼,所有人?他們對你進行複製,然後將你們都送到太空去嗎?」
焦急和百般無奈之下,我還是讓外皮恢復了默認設置。我得離開這兒,不能坐以待斃等待下一場暴風雨再次讓碎石亂飛。我的星際飛船很快就要離開地球,一旦錯過,我便再也沒機會了。
我的故事接近尾聲,我要說的所剩不多了。很久之前,在那個遙遠的地方,我曾幫助一道陰影褪去,我希望有一天你們也會如此待我。
但尋求解決方案的決心並未出現,至少不是當機立斷。風勢漸弱,細雨綿read.99csw.com綿,我的思緒變得冷靜而清晰,當時的艱難處境壓制住了內心的恐懼。
我接下來還會失去什麼呢?
紀念卡特里娜·格雷迪
「現在海水又一次上漲了。」她說得如此決絕,我知道我們的對話結束了。
想到這些,我更想跟他們斗一鬥了。但是卡特里娜拒絕了我。「沒關係,親愛的,我太老了,無法跟你們去外星球,我只想跟我的丈夫團聚,總有一天會的。」她凝視著大海,我好像突然明白了她的丈夫遭遇了什麼。
長椅的木條之間長滿了草,而木頭已被風化成斑駁的米黃色。我掃除樹枝和山楂果的碎屑,然後笑了一下自己過時的姿勢。我光著身子,不用擔心衣服被弄髒,外皮也不會被這些尖尖的樹枝傷到。總有一天我會摒棄人類身體的所有弱點,在任何環境中暢通無阻。
麻木感替代了疼痛,所幸我從血肉之軀的痛苦中解脫出來了!這樣接下來的任務似乎很快就完成了。外皮完全鋸斷了內骨,從小腿隔斷開來並愈合了傷口。我從岩崩中逃脫了,迅速遊離,拖著身子來到了岸邊,陷入昏睡。
好,我已經成功完成該計劃第一步。我已令自己深陷麻煩之中,現在我只需要逃脫。
我往前走去,下起了雨。
那天很平靜,風勢減緩,潮也落了,我只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和海的另一頭不時傳來的海鷗鳴叫。除此外沒有任何聲響,寂靜得連颯颯的風聲都沒有。
我弄丟了我的腳。
「我又胡說八道了嗎?」卡特里娜問道,「我在很久以前被攻擊了,我想。自從死後我的記憶就不是很清晰了——我更像一份記錄,而不是模擬影像。我只有少量的記憶,短期的交流足夠了。」她不快地說道,好像因為自己的局限很懊惱。「一個紀念長椅還需要什麼呢?哦,我愛這個海岸,但並不代表我願意在這裏坐一輩子……挖鼻屎比賽,獎勵最大的那一顆鼻屎!」
過了一會兒,我感覺有人坐在我身旁,但是沒有額外的重量讓長椅嘎吱作響。那麼應該是全息圖。我轉過頭去,看到典型的上世紀廉價全息圖的明亮輪廓。
我試著忽略疼痛,更用力地操縱外皮。我希望能迅速搞定,像切黃瓜一樣砍掉腳。但外皮的承受力也有極限,它並非專門為截肢而設計,而且我已經超越極限了。
我找到放衣服的處所,穿上它們再次融入社會時著實鬆了口氣。沒有了右腳穿鞋不易,我只好讓外皮變成一個空殼才能將人類的鞋穿上。
哎唷!哎唷,哎唷,哎唷,哎唷,嗷——
可總是這麼諷刺,我當初是抱著充分利用增強裝備的心態開始征程的,現在這些設備並未出問題,我卻開始迴避它們。
我回到海灘上時不禁打了個寒戰,我覺得自己亟需遠離飢餓之海爬上崖頂小徑。
曾經有人說過,一個即將上刑場的人的精神會非常集中。離開地球幾乎和要上刑場一樣刺|激,而我已經感覺精力前所未有的充沛。我記錄著環境中的每一個細節:枯萎的歐洲蕨上面白晃晃的蜘蛛網、此起彼伏的刺耳的烏鴉叫聲,還有遠處大海無休止的咆哮。我抵達一道溪谷,它的底部流淌著一條因暴雨而形成的河流。我懶得沿著小道走到橋上,就直接沿著斜坡向下沖,從泥上滑下去,保持平衡,然後躍進水中,接著就到了溪谷的另一邊。
我羞於承認最終促使我採取行動的原因,它並非基於邏輯或是堅強的決心,而是源於我那隻被壓扁的腳。在我仔細考慮各種可能性的時候,一陣陣疼痛越來越強烈。而且在冰冷的海水裡浮著,毫無樂趣可言,越快行動就能越早逃脫。
我真那麼想去嗎?
「渾蛋!他媽的!」
我顱骨里有緊急無線電信標,只要有人把我從水裡撈出去我就能激活它。但是這麼做有些尷尬,顯得我好像在環境溫和的地球上都駕馭不了自己的身體,如果我求助,那又會有理由將我從星際飛船名冊上除名。殖民者得自主解決問題,候補名單上多的是人——他們從未掉落懸崖,也沒將自己卡在一堆岩石之中。
我臉上的表情一定很驚訝。
伊恩·克里西
而第二個念頭是——它在哪兒?
我看見了自己的未來,外皮和其他裝備會一點一點侵蝕我,血肉之軀會剩得越來越少。總有一天,增強裝備長存,成為曾經那具血肉之軀的電子鬼魂。
不知不覺中,我希望read.99csw.com將自己推上一個自然之軀無法生存的境地。如果我倖存下來也便證明自己已徹底改變,從而有信心在殖民世界大展宏圖,獨闖風浪。
當我醒來時,海潮已退去,身邊的海灘上落滿枯草、濕漉漉的毫無生氣的歐洲蕨以及人類留給世界的遺物——終年常在的塑料垃圾。疼痛信號再次傳來——它只能暫停,無法永遠關閉。有一分鐘我試著忍受小腿肚下的極度疼痛的抗議,但我還是向誘惑屈服了,而後再次將之抑制。
我蹣跚地走過垃圾遍布的鵝卵石道。我能行走啦!我歡欣地吶喊,打擾了新海岸線旁大地上一隻啄食的喜鵲。它滿腹責備,啾啾地飛走了。
「你想讓我帶你走嗎?」我問道。撬松晶元再容易不過了。被編碼的人格或許可以安裝在星際飛船的電腦上,同其他被上傳的殖民者一樣,但我覺得卡特里娜應該無法通過登船測試。她太過時了,而且那些死者對自己的同伴相當勢利。我在模擬器裏面同他們一起工作過,我可以想象他們會說些什麼。「為什麼,溫斯頓,我知道你是好意,但她不適合這次的使命。她沒有相關的專業技術。她的編碼很粗劣,演算法也過時了,而且絕對還攜帶著病毒。」
那聲音太小而且失真,我聽不出是誰。「卡特里娜?」我問道。
在最後的日子到來之前,我就已經作好了道別,我的家人也給了我祝福。我的祖父年輕時從牙買加來到英國,他理解我為什麼會報名參加這個殖民計劃。他告誡我一個新的世界不管看起來有多迷人,都會有讓人沮喪的一面。我們都知道我並不需要這個提醒,但他想要將他從生活中學到的東西傳授給我,而我也願意聽。我仍然記得他的手指握在我的皮膚上的感覺,因為我可以隨意回放外皮的知覺日誌。
我總不能整夜都貼在那裡,於是我爬過曝露在外的峭壁,起初是一英寸一英寸地緩慢挪動,有把握之後我才大胆地向一邊擺動。我有信心增強型肌肉能讓我保持在高處。
我描述了我們的目的星球。它圍繞著一顆紅矮星公轉,它的橢圓軌道使得星球表面的溫度波動很頻繁,氣候很惡劣,潮汐也很大。「殖民者隊伍是由不同類型的人混合組成的。自然人多半會留在基地,而像我這樣的增強人應該能在外面生存,還有基因改造人——從長遠來看,他們被認為是最好的,但是基因改造的成功還需要後代的努力。」不同團體之間的關係已經有些緊張了,因為我們會為了星際飛船有限的空間而爭吵,但我沒有提到這些。「抱歉——我講得太久了。說說你吧。你住在這附近嗎?這裡是你最愛的地方嗎?」
我下落時被海浪撞擊石頭激起的浪花濺濕了一身。時間過得很慢,那畫面就好像停格動畫,一幀幀逐個播放。我抓住的那塊笨重的石頭也旋轉著掉落,很快我就會被石頭壓住。如果我還握住它不放,著地時我無疑會粉身碎骨。
我突然想到,如果卡特里娜的丈夫被增強過,他就不會溺水而亡了。我的四肢可以不知疲倦地游泳,外皮可以從水裡面過濾出氧氣。此時宣揚我的這些特性是不合時宜的,於是我思索出一個比較中立的回復:「以前整個北海都是陸地。在桑田滄海之前,你們的祖先常在那裡獵殺長毛象。」
如果等到天亮然後向在海邊散步的人大喊一聲,那我也將落得同樣的下場。
整個海岸上都是墜落的岩石。懸崖峭壁早已被侵蝕了數年,昨晚的暴風雨只是最近的一次洗禮而已。我分不清是從哪裡掉下去的,也無從得知我的受困之地在哪裡。只是某處有一塊血肉,它有重要的情感價值,但我不知道它會在哪裡。
「墓地上有一個標記,」她說,「但他沒有像我一樣被轉錄下來。溺死是一瞬間的事情,完全讓人沒有防備。我們一直沒有找到屍體,所以他也無法被安葬。他仍在海里的某個地方……」
但也許它們並未屈服,而是最終完成了夙願,或者當下一次漲潮來臨將碎石捲走時,他們就能達成目標。我回想起昨晚全息圖熠熠生輝的場景,他們似乎能召喚暴風雨,我憶起卡特里娜對我講述她溺水而亡的丈夫。她已死了這麼久,應該很渴望同丈夫在深海團聚吧。
「請節哀。」我說,「我想他一定從未——」我琢磨出一個合適的詞語,「被紀念過吧。」
我來講講我在地球上最後一周的故事。

伊恩·克里西出生於英國約克郡,並一直在這裏生活。在「搖滾明星界不理會我」之後,他於1999年開始發表短篇科幻小說。他愛好徒步旅行、園藝和環境保護工作——任何可以讓他遠離電腦屏幕的戶外活動。

《侵蝕》中,主人公為了能在其他星球上生存而對自己的身體進行了改造,但在地球上的最後一周里,他遭遇了一場意外。故事巧妙地運用視角來展開情節。很多科幻小說中都有關於人類技能增強的想象,作品討論增強到什麼程度人便不再為人。《侵蝕》是其中的一篇傑作,尤其是因為主人公講述故事時並沒有清楚告訴讀者他到底身在侵蝕之線的哪一側。

九*九*藏*書
我已經決定永遠離開家人,離開我的女朋友了。如果我不捨得放棄我一隻右腳——只是身體四肢的一小部分,那我的價值觀到哪裡去了?其實我根本無從選擇,只能承擔我所作決定的一切後果。
陳瑩 譯
2021-2098
「你好,我是卡特里娜。你想聊聊天嗎?」這個問題顯得有點生硬,估計所有的到訪者都會被這樣打招呼吧。只要我拒絕,這個全息圖就會消失,我就能安靜地一個人坐在這裏。但是還有好幾天孤寂的日子等著我,而我也不介意稍微中斷一下獨處生活。我在一個垂死世界的最後一次對話,是與一個已逝之人進行的,看起來挺合適的。
但如何逃脫?
我踩在鋪滿鵝卵石的堤壩上,腳下吱吱嘎嘎,假肢發出與另一隻腳不同的聲響,我左右腳|交替奏出懷舊流行音樂中的貝斯聲和鼓聲。沙灘散發出陣陣海鹽味,塌方的岩石中夾雜著腐爛的植被。
我將意念集中於外皮,通常其紋理如同自體皮膚一樣有些粗糙和瑕疵。現在我讓腿變得完全光滑,希望那毫無摩擦力的表面能讓我從石底滑出來。我能感受到的一丁點兒活動的餘地,這讓我重新燃起了希望,但我卻仍無法抽出右腳,腳踝腫脹到動彈不得。即使沒有摩擦力,你也不能將一個死結硬穿進針孔里。
隨後我一定昏過去了一段時間,不久后醒來時一縷陽光照在臉龐。此刻我腦中閃過第一個念頭是回到塌方處,挪動岩石找到我遺失的腳。
我開始加快速度,沿著帶刺的鋼絲圍欄行進,圍欄裏面是正在縮小的農田。在這個季節,農田裡只有須茬和野草,麥子早已經被收割。烏鴉胡亂地在濕漉漉的土地上啄食。我穿進金雀花叢中,尖刺撓著我的外皮,但是沒有傷到我。通過我植物學家的眼睛,我認出了在這個小懸崖邊上生長的所有生物:歐洲蕨、苜蓿、薊、馬尾草——這些名字穿過我的大腦,像是離別的咒語。星際飛船的種子庫秉著謹慎預防的原則,收集了很多物種。但最初我們將專註于種植糧食作物,目的是培育出能在殖民星球上繁茂生長的品系。而其他的植物……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它們了。
「很高興見到你,」我說道,「我是溫斯頓。」
我坐了下來,看向大海。狂風將海浪拍打成白色的泡沫,推動著它們向海岸涌去。海鷗在微風中疾飛,它們的叫聲參差不齊,正如它們所棲息的岩石一般。一段童年的記憶湧上心頭——我在海邊吃著薯條,一隻海鷗俯衝過來叼走了一根。心中突然湧起我無法形容的感覺。
「再見了。」我說,「安息吧!」
她熱愛這片海岸
我思緒不斷,當四周泛起寒潮,我意識到自己是想超越舊軀體的界限來證明自己有能力離開。我們總是聽人說目的地特別艱苦殘酷,自然人無法獨立生存,於是我就覺得有必要測試出身體增強能達到的極限。
現在我發現一些浮木本是長椅上的木板,紀念長椅在過去幾年裡一點點靠近不斷被侵蝕的峭壁,最終向海浪屈服。
搖晃到一半的時候,我聽見噼啪一聲,緊握岩石的左手感覺到了鬆動,於是我本能地用右手去抓。雖抓住一處,可我發現自己仍在向下掉落。一剎那間我甚至不明白髮生了什麼情況。崖壁的破裂聲聽起來就像是在撕一張天網大小的報紙,我此刻意識到如果是懸崖底鬆動了,那麼頂部也會隨之崩裂。
直到那一刻我才感受到自己的情緒。我暴跳如雷,恨自己陷入此種愚蠢境地,竟選擇截肢而非求助,就如同年輕人高傲到弄傷自己也不願意找媽媽https://read.99csw.com一樣。
我水下的右腳被一堆從懸崖掉下的岩石絆住了。之前我毫無感覺,但此時頓感一陣劇烈的疼痛經由腿部向上蔓延。我在海浪扑打到頭頂之前猛吸一口氣,然後試著掙脫,但並未成功。
我一路南行折回到鎮上,沿海尋找能爬上懸崖的捷徑。我能利用增強裝備輕鬆爬上陡峭的岩壁,但內心卻對用那些東西失去了興趣。
於是我向北旅行。火車上的人都盯著我看,而我已經習慣了——看到我這個高得反常的黑人,即便是以保守著稱的英國人(這很大程度上是虛構的),也如同科學家注視著新的標本一般。近年來,由於一撥又一撥的非洲難民逃離了燃燒的國土,這些注視中的敵意也增多了。我出生於英國港市紐卡斯爾,我的父母也是,但是這些不會寫在我的臉上。當我開口講話的時候,他們聽到我這個黑人的泰恩賽德口音,便不再有敵意。
「一|絲|不|掛地到處逛,挺冷的吧。」她笑著說道。
「願上帝讓你早日與丈夫團聚。」我說道。當我站起來的時候,全息影像消失了。
此時,驚惶在我內心不斷滋生。我一放棄,恐懼就如洪水般佔據了內心,我害怕淹死或是在海水裡凍死,害怕更多石頭從上面砸下來。我滿腦子都是死之將至的情形。
我的女朋友可就沒有那麼寬容了。她指責我是個膽小鬼,是個逃兵。我告訴她,當你的房子著火了,逃跑是明智的。地球正在燃燒殆盡,我們可以啟程尋找另一個家園。她說,不,她是在尖叫——當我們的房子著火的時候,我們應該留下來滅火。她想幫助救火人員。這一點我很欽佩她,我並沒有勸她同我一起離開,因為這樣只會讓她更氣憤。
我加快腳步,就好像我能大步跨過群星,更快到達那裡一般。我踏過潮濕腐爛的老樹枝,腳突然打滑,我偏離山路,向下滑出幾碼,直到我抓住手邊的岩石才停下。我左臂發出疼痛訊號來抗議其受到的劇烈扭傷。我小心翼翼地晃動身子,用腳來摸索立足點。很快我便固定住自己,吊在了距離海平面十五英尺的地方。我當時一定是以為波浪中噴濺出的水珠打在了我身上,其實那應該是雨水,被風吹著從四面八方澆過來。
我環顧四周,旁無一人,這才發現聲音是從下面堆滿鵝卵石的某處傳出來的。掃視了廢墟一圈,我發現了一小塊塑料。我將它放在耳邊,它正謾罵我。
我肌肉緊繃,外皮也死死撐住,但岩石卻沒那麼結實。
我轉過頭沿著那條海邊小道往回看,在我經過的那排長椅上,全息影像都亮了起來。我很好奇,誰會在這種天氣下坐在長椅上,後來我意識到一定是閃電使激活協議短路了。
「我們先到一顆行星上去,」我說,「這將相當具有挑戰性。但是之後——誰知道呢?」沒有人知道一個身體增強過的人能活多久,因為所有的機械部件都是可以升級的,等哪個生物部件無法更換了,就是我們的生命結束的時候。「要看是不是發現了其他值得一去的星球。那裡有很多世界,只有幾個勉強可以居住。」
我又試著抬起沉重的巨石,也無濟於事。被困的右腳讓我動彈不得,根本無法找到支點。幾經無用的嘗試后,在大海的飛沫和詛咒中,我不得不放棄了。
我必須從石縫中抽出腿,既然我搬不動石頭,那麼我只能挪動我的腿了。
我懊悔自己永遠地遺失了身體的一部分,它再也不會回來了。當然,外皮可以替代它。當然,我也可以把自己增強到超越從前的極限。
全息影像中出現一個中年白人婦女,她的頭髮呈灰色,就像河床上的岩石一樣,她穿著一件雅緻的淡紫色裙子和一雙低跟的昂貴的鞋子。我很好奇她這一身傳統的低調裝扮是她自己的選擇,還是一些紀念設計師為了不讓已逝之人搶了活人的風頭,而故意將他們設計成年老和凋謝的樣子。也許她本人想要被刻畫得年輕、奔放而漂亮,毫無疑問她過去肯定正是這樣——或是夢想著自己是這樣。
離開最後的房子之後,我停下來,脫去我的襯衫、牛仔褲和鞋子。我之前還穿著這些只是為了同自然人(我們稱之為未增強人)融為一體。我將衣服藏在一些金雀花下面,方便我返程時找回。我脫|光衣服,用力地伸展手臂,擁抱世界、天氣以及未來等著我的一切。
明天我就要回到發射台了,我會在起飛后得到醫療救助,他們也無法因為我的愚蠢行為將我從殖民者名單中除名。我面帶微笑地想,在有實質https://read.99csw.com意義的懲罰施行之前,我的同類們會做出怎樣類似的輕率之舉?我們都會在地球上留下些什麼?
我聞到了道路上的泥味、海浪中的鹹味以及輕微的污水氣味。我嘗試將污水的氣味過濾掉,留下的氣味更像童年時海邊漫步所聞到的。然後我回到默認設置。忽視實際氣味而只留下我認為好聞的嗅覺印象,我可不想養成這樣的習慣。
也許只有把我的頭腦也增強了,我才能更理智地行動。
周圍的聲響聽起來好似火山正與地震決鬥。我狂亂地撲水想游開,卻不知為何仍原地打轉,直到停止拍打我才弄清其中緣由。
很快我就暫停了,這比我預期的還要早。我需要進入疼痛消除設置,我們總是被反覆灌輸這是不得已而為之,疼痛的存在是有原因的,我們不該隨意消除。但若非事出緊急,我也不會採取斷足這樣的終極手段,所以我關掉了疼痛信號。
此刻我開始思考,自己是否潛意識裡想錯過這班飛船,我招致災難是為了阻止自己離開嗎?
我大步走向遠方的浪潮,靠近吃水線時腳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我還得在大片海藻間尋路,邊走邊將手中的塑料晶元捏得粉碎,對於外皮來說這種動作輕而易舉。我走到海浪湧起的泡沫中,將碎片灑向了海里。
我期盼暴風雨的來臨。暴風雨夾雜著冰塊從東北方向襲來。人們稱之為懶風,因為它懶得從你身邊繞道,而是直接穿過你。
我試著站起來時,發現自己現在站不穩了。儘管腳已不在,右腿底部仍有外皮殘餘。我向剩餘物質發出命令,讓其向下延伸出幾英寸用作假肢,以便我保持平衡。我調整假肢的形狀,避免其壓迫殘肢,著地時的壓力由腿部稍靠上的外皮來承擔。
良久我才緩過神來。我逐漸告訴自己恐懼源於那具舊軀,而那具軀殼冬日里在北海上漂浮不了多久。可我的新軀殼和機器人差不多,我不會溺水也不會被凍死。只要有了這一身裝備,我便能從容應對這一切。
「我是土生土長約克郡人,」卡特里娜的全息圖說道,「我在惠特比出生,在登特谷地的一個農場里生活過幾年,後來又回來了——快來吮吸我鬆弛的乳|頭吧——嫁給我的丈夫,又回到海岸。他是個漁夫,上帝讓他的靈魂永遠地安息了。擦屁股紙!他離開之後,我常常沿著海邊散步,去看北海,想像著他就在海浪之中。」
現在我的外表已經不是黑人了,但人們仍然盯著我看。我灰色的外皮是由無數細小的結節組成的,像蝴蝶的翅膀一樣綻放著彩虹色的光彩。我被告知可以像墨魚一樣在外皮上面創造出圖案,但是我尚未學會這種精細的技術。從地球出發后的路途中多的是時間做這些久坐不動的小事。現在我只想去活動,去奔跑、跳躍、游泳,在野外和寒冬中檢測我所有的增強裝備。

我憑空一躍,直衝海面。如果峭壁夠高,我就有足夠的時間保持清醒。可是我和我身後的岩石都很快就要落水了,同時半個約克郡海岸也將被海水淹沒。
在這個充斥著烏雲與黑水的被侵蝕的灰暗世界中,全息影像是唯一明亮的顏色。男人和女人的影像在長椅上搖曳,他們觀看著大自然的表演。我看到卡特里娜站在懸崖的頂端,抬起了手臂,彷彿是她召來了風雨。
但是,人與機器的界限就像我身邊的海岸線:一點一點被吞噬。我丟了腳,如同海岸丟失了幾塊岩石一般。但不論如何吞噬,海水總是在漲。
天色暗了下來,馬上就要黑了。雨水變為冰雹,砸在我身上咔咔作響。雷聲響徹天際,一陣不祥的轟隆聲讓人覺得洶湧的海水彷彿衝垮了頂著天穹的柱子,使整片天空塌了下來。閃電從我的身旁掠過。
「不,不是那樣的。」不過她這個提議倒是讓我有了一瞬間的迷惑。我曾經用我過去的人類雙腳走到醫院,完全麻木了,然後——過了很久,我用嶄新的增強型雙腳走出了醫院。只有一個我離開了嗎,抑或其他地方還有別的我,因為缺陷被丟棄,或者被優化去完成其他使命?別傻了,我告訴自己,只是一層外皮而已,身體裏面跳動著的仍然是那顆心臟。這顆心臟,跟剩下的我一起,昨天通過了啟程前的體檢。
「多久?還有多久啊?哎,這海,這神聖的海洋。讓海浪更快一點……」我再次發問,但沒人回答我。可能這壞掉的晶元不能投影全息圖,也失去聽覺輸入功能了吧,又或者它不屑於和路人講話。
我們離開時會有什麼缺陷?最終我們剩下的又會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