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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似之物

極似之物

「還不確定。」威爾科克斯主管說,「祝你周末愉快。好好休息一下,回來準備展開遺迹項目的工作。」
周一早晨保羅是一個人過來的。他關上了身後的門,一句話也不說。
「安德魯·梅森的口碑是腦子比計算機還快。我們在一起,將賦予遺迹模型自發自主的批判性思考。這一點其他開發人員都沒有做過,也沒有任何消費群體曾見過。它不是人類,但將是極似之物。」
「美學部已經完成了一些非常棒的工作。」市場部的人說。梅森要盡自己最大的努力裝出禮貌的興趣,因此沒有盯著照片看。
「娜迪亞在開發團隊里嗎?」梅森沒來由地問了一句。
保羅不該說這句話。
原型機已經活了。很快,莫利公司就有會人意識到遺迹原型機的行為有多麼像娜迪亞。

市場部的人開心了起來。
她東聊西扯,倒著價格不菲的葡萄酒。他沒有制止她,因為他來這種地方的次數實在太少了,還沒有從尷尬中走出來;因為莫利公司會承擔費用;還因為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煩心事在折磨他。
那一瞬短暫得大部分人都不會注意到,不過梅森的疑心已經很重了,他總在她身上尋找有別常人的點滴特質。
梅森在好幾年前的晚宴上就見過哈里斯夫人。當時的她可比現在話多,梅森參与過她這個次代的會話軟體研發,知道她能應付派對場面。哈里斯一定是把她的認知水平調低了,免得她招人煩。
(梅森只能看到每天兩人離開時保羅向她伸出的手,她在拉手之前過於長久地注視他的樣子,他一再向她講述的故事,還有他臉上竭力取悅對方的微笑。)
(梅森仔細琢磨過一番。他並沒有太把保羅放在眼裡,不過這個人挺會招人注意的。)
保羅笑了,朝前探了探身。梅森彷彿看到有人按下了開關,然後保羅大放異彩。
保羅笑了。「黑市。」他說。
(紀律部門有時候會設下一些條條框框,只是為了確保員工認真對待保密問題。可能這就是她還沒有開口說話的原因。)
娜迪亞好像沒有注意到,她在梅森顯示器上的倒影沒有抬起頭來,一次也沒有。(並不是說她抬不抬頭有什麼要緊。梅森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
哈里斯夫人露齒而笑。「保羅·威特考弗已經告訴我們啦,」(梅森心想,誰?)「聽起來真是個了不起的點子。我希望這項目能為公司帶來偉大的變化。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出新版本了。」
這件事誘惑著他。它不足以終止項目,但肯定能讓保羅倒霉。憑著這麼重大的一個發現,他或許還可以把合同重新談成自由業者。(要是成了自由業者,就不會再有人窺探你的家庭網路。)
娜迪亞應該在這裏。如果她在這裏,梅森會真的更加享受整場談話。
你忍心讓你所愛之人在有生之涯承受沒有你的凄苦嗎?
(他並不比某些人強。)
(她給他打過電話。她知道梅森對問題會有怎樣的反應。人類是容易預測的。你們就是這麼建立偏好的。)
然後她的眼睛變得空洞無神,她內部的不知什麼東西發出了咔嗒一聲,聲音不大但是挺嚇人。
她發出一聲空洞而可怕的聲響,他伸出手去夠她的手,然後又停住了——當你正經歷一次驚慌的重啟,最不想要的恐怕就是別人來添亂。
「就是你現在正在做的,」保羅說,「只不過更大、更好,我們會把思路理清的,不必太糾結這個。」
消息發自莫利——面向未來,關愛用戶。
他需要儘快跟某個人說。如果他不說,而被別人發現他們有秘密,梅森的餘生就要在質量控制部度過了——居住在公司的某個地下公寓里,全天候接受監控。
「引經據典。」娜迪亞說。
「那麼。」保羅一邊說一邊摩拳擦掌,就像要雕刻一隻鳥,「咱倆腦力激蕩一下,看看怎麼能讓這些人偶自己腦力激蕩起來。」
她以前看他時不是這個樣子。他更加冷淡了。
「好的。」他說,「伽拉忒亞,很高興認識你。我是保羅,今晚我會盡量施展魅力。」
市場部的一個人問:「你有什麼想法?」
[掌聲、叫聲、呼喊聲]
他喜歡他的工作,他們也給了他足夠的自由。目前為止,一切都挺好。
醫學研究已經證明,悲痛會對家庭情感和精神健康造成災難性的影響。深愛之人的離去是一種無法名狀的悲劇。
「我送送你。」他說,「保羅和我一時半會兒還完不了。」
當然日程安排上只有保羅要做公開演示——梅森不是那種適宜站在攝像機前面的人——時間也還足夠他們完善代碼。
有那麼一兩次,他猜想保羅也許試圖讓他老爹轉世,不過哪怕對梅森這個極客來說,這都太怪異了。
他發現自己的幾行代碼也被整合了進去,不由得自豪得有點過了火。
(有一年因為生病,梅森缺席了晚宴,隨後人力資源部的兩位高管帶著公司的醫生來到他家,只為確認他真的病了。自此之後,他再沒有缺席過晚宴。)
他在五分鐘之內創造了娜迪亞——他對她的觀察肯定要比自己想得多——把自己眼中她擁有的個性特徵賦予了這個虛擬形象(鎮靜、勉強、不安),還有她與保羅的關係,以及他認識她有多久。
「我在這兒很開心。」梅森說。對人力資源部就得這麼說,不過這也不是謊話。是他們把他從那所爛學校里拉了出來,給了他一個未來。現在他的錢多得不知道該怎麼花,公司的牙醫也很不錯。
梅森看著自己的化身在編寫看不見的代碼。看得時間太長了,他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梅森聳了聳肩。「我只是在想,我們不該當著陌生人的面討論機密研發項目。」
但是它再次循環起來,快得認不清,接著出現了一個和伽拉忒亞一樣的啟動文件。他想:帥呆了,我成功了。
「伽拉忒亞,對這個句子做出回應。」梅森說。
「一個可以征服死亡本身的追憶人偶。」保羅說。
「恐怕我一點兒也不了解這方面的具體細節。」保羅用這話撇清了自己,然後彷彿不經意地瞧了一眼梅森。
「我想咱們會弄明白的。」她說。
要不是太有自尊心,梅森就把這地方給燒了。「伽拉忒亞,」梅森問道,「保羅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意思?」
周一早晨,保羅帶來了娜迪亞。
「行了,」梅森說,「如果我現在還沒有給人力資源部打電話,我也就不會打了。到底是誰?」
莫利公司的年度股東晚宴對員工而言就是剎那地獄。為了鼓舞士氣,公司總是鼓勵他們參加。

「必須周全。」他說,「我希望遺迹項目是完美的。」他沒有說,我希望你是完美的。
當時整個過程中他都覺得自己很愚蠢,而且又孤獨又興奮。他們坐在一起時,他一直在試著記住之後在程序里重建台階時,他會用到的所有顏色代碼。
他原以為她要比現在看起來的樣子更加堅強——天知道保羅給她安裝了多少升級補丁——但是你永遠不可能知道。在他的臂彎里,她是那麼輕盈,讓梅森好奇怎麼會有人期望這樣的軀體能夠持久。

他知道如何等待一個是或者否的答案。像他們這樣的人處理的都是答案明確的問題。
這感覺有點鬼鬼祟祟,就好像在請她參觀他自己的卧室,不過至少莫利公司不會監控這個過程。
認真地說,我想對莫利公司每一位參与開發如此不同尋常的產品的人表達敬意。股票市場將告訴你這是一項高技術水平的成就,一點沒錯。然而,曾經用追憶人偶紀念摯愛之人的用戶會告訴你,這是對哀痛之情的一次勝利,而對莫利公司來說,後者才是最重大的意義。
保羅這個蠢貨,他想,急九*九*藏*書功近利。這時他看到了第一處漏洞,於是他的工作開始了。
她的頭無力低垂,半閉的眼睛目光渙散。
如果我是你,而且知道自己的宿命,我也會跳樓的,他想,但是有些人能淡然處之。
如果梅森是個更壞的人,他會把這當成愛的表白。

這時保羅過來了,笑著問道:「你還記得怎麼跳舞,對吧?」說著與她十指相扣把她拉走了,動作快得一點都不自然。
來自莫利公司的追憶人偶是你送給所有愛你之人的禮物。
「我沒有給保羅打電話。」她說。
「但是由於偏好基於預編程的道德尺度之上,他們總是會更喜歡在二元條件下做出正確選擇的人。」梅森說,「股東大概不會喜歡道德正派的自由意志。」
要不是他們早有心理防備,副總裁的臉簡直溫和得看不出任何含義。
想象一下,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你的父母都不必說再見;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你仍然可以給孩子講睡前故事。
媒體來賓可以參加小規模採訪。檢查一下你們的入場券。再次感謝各位,這確實令人激動。很高興你們能夠到場。如果你們……
娜迪亞時不時地眨眼,考慮著這個問題。
屋子裡突然爆發出一陣笑聲,梅森望過去,是一個穿機車夾克的傢伙,正被一圈燕尾服和晚禮服圍在中間。
他說:「我帶你去做反病毒,撐住。」
伽拉忒亞運行了診斷程序(等了很長時間——上個月字元界面版本在匿名測試中通過了四項知覺篩查,這麼複雜的東西代碼可不少)。她識別出了攝像機,依次朝著梅森和保羅點頭。
「讀這個。」梅森草草地寫了個便條說道。
周五,梅森引入了幾個程序參數來構建移情演算法。保羅來到的時候他說:「我有幾個想法。」
莫利公司讓梅森發了財:他的燕尾服是定製的,赴宴時開的坐駕的財產稅就比他父親一年的薪水還要多。他當然要去。
(梅森嫉妒保羅能和她一起照相,他嫉妒他們兩個人能互相做伴。)
保羅就是為電視而生的。梅森幾乎已經看到人力資源部要把他調到公關部了。
女士們、先生們,感謝你們今天到場。這是我的殊榮。
顯然保羅讓她不要信任梅森,但是過了片刻她說:「再跟我說說你的書吧。」於是他走上前去與她并行在一起。
前往舞池的路上,她一直轉過頭來看著梅森。

市場部的人都笑了。梅森從他的平板上調出了伽拉忒亞,光影乍現的時候,他瞥見保羅朝他投來感激的目光。
「我有一個已經可以植入的基線。」周四的時候保羅承認道,梅森感覺這就像是一次勝利。「如果你不想使用模擬器的話,我們可以用它做基礎來搞測試。」
然後她的眼睛失了一下神,重新聚焦找到了娜迪亞。
她說:「書都是爛紙漿。」

娜迪亞保持著絕對的沉默。

「你該檢查一下代碼。」他說,「我不敢說把問題都解決了。」接下來是短暫的停頓。
(他想象保羅帶著虛假的關切表情說:「我並不認為他要搞什麼小動作,只是他看上去不開心,而且也不回答我提出的問題。」)
這是他們共事第一天保羅對他說的一句廢話。保羅甚至都沒臉承認這是他說過的。
女招待挺漂亮,撩人的那種漂亮。
「再等一下。」他說著,像個渾蛋似的啟動了他的程序。
保羅·威特考弗:每一件遺迹項目產品的自發批判性思考的先進之處不僅在於其帶有初始人格,它的處理器還能從新的刺|激中學習,來形成附加個性——因此它能夠以人腦的方式成長。這件遺迹產品是基於一位捐贈人格的女演員建造的——我們暫隱其名,不過我懷疑觀眾中有些人一經交談就能立刻知道她是誰。
「該你施展魅力了。」梅森說。保羅大笑起來。
在辦公室里感覺好孤獨,他甚至考慮啟動伽拉忒亞,就為了有個伴。

(其中一個說:「好了,保羅,我們仍希望你能做出與之匹配的東西——人力資源部會很高興的。」作為一個愛上了以為是自己造物的人來說,保羅看起來還是相當靠得住的。)
回過神來的時候,保羅正在說:「哦,他肯定有主意。」他對著市場部的人笑了一下——看向娜迪亞的時候笑容有點模糊不定,不過轉向梅森的時候又及時恢復了正常。
他做了很多備受矚目的工作,所以莫利公司希望他多多出來交際,於是,在晚宴前的雞尾酒時間,他被引薦給一群又一群人,不停握手寒暄,把那兩三件溫和無害的奇聞軼事翻來覆去地講。
另一頭沒有動靜,但他知道是她打來的。他掛掉電話,跑向電梯。
保羅彎下腰來看。他的機車夾克在梅森的椅子上蹭得吱吱響,他的臉被屏幕映上了一層藍色。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大概他們就像兄妹一樣,假如你不在意有時他看著她側面的樣子的話——他似乎不介意有人給他們照相,但是他並沒有屏住呼吸。
有那麼一瞬間,娜迪亞的表情也是如此。
(它與娜迪亞並不完全一樣,卻相像得令梅森喉嚨一緊。它更加精緻、漂亮。如果你打算讓你的格雷伊獵犬以社會可以接受的方式永垂不朽,那麼你一定會用這樣的身體。)
「那人是誰?」他問道。但是他知道,他知道,他的人生總是如此。哈里斯夫人說出答案的時候他已經在嘆氣了。「那就是保羅。」
他用到了梅森在廣告中聽過的每一句口號,他敢發誓有一些就來自莫利公司自己的宣傳冊子。保羅運用了很多眼神接觸和情深意切的皺眉。市場部的人變得神情獃滯、張口結舌,如同看到了一個裝滿了金幣的游泳池。保羅面帶微笑,一隻拳頭緊緊地攥著,好像是怕他絕妙的主意飛走了。
這肯定是個詭異的要求,她一下子就僵住了。非常安靜,就像娜迪亞那麼安靜。
保羅從沒說過為什麼要帶她來,但是梅森相當肯定娜迪亞不是競爭對手安插的間諜——哪怕是保羅也不敢冒這個險。她更有可能是他的女朋友。(也許她是個演員,梅森覺得自己應該開始看新聞了。)
(他應付不了這個事情。疑心是一回事,真正知道是另一回事。)
別輕舉妄動,梅森想,千萬別向他們要求留住她,別管你是不是第二代,這是個陷阱。什麼都別說,想想她可能有什麼下場。
「棒極了。」這腔調讓梅森疑心保羅對細節的了解是不是比他自己承認的要多,「看看你能拿這個給我做出什麼來。」
娜迪亞有條不紊地試著打開研發部每一扇鎖著的門,然後走進了實驗室,站到一個合適的地方。
他整個周末都幾乎沒怎麼睡覺,老想著這件事情。他猜想保羅複製的這個人格也許來自他悲劇的初戀,或是求之不得的某位上流女士。
過了一會兒他取得了進展。他彷彿又回到了十二歲的時候,用幾千行的代碼重建了他們的公寓,細緻到大廳里的細微聲響。
他妥協了,為了掙到那些錢,他不能對自己的職責有什麼牢騷。他曾經為莫利公司專攻低端市場的義肢部門搞了一年的撞擊感應晶元。讓你去哪兒,你就得去哪兒。
最終他也輸入了保羅——考慮到程序對娜迪亞的了解,不那麼做的話場景就不會啟動——而且開心地看到保羅正在他自己的辦公室裏面睡覺,身上蓋著那件機車夾克,顯得百無一用又不成體統。
發件人:人力資源部-健康/福利
「是基線的問題。」她說。梅森難以想象她此刻的痛苦感受。
「我家裡有個圖書室。」他說。(他的意思是,不會。)她眨眨眼睛,放鬆下來。「你read.99csw.com讀什麼書?」
(他無法相信保羅會把美學顧問娜迪亞帶過去。他完全相信保羅會把她命名為伽拉忒亞。)
[掌聲]
對於一個每天把自己的非官方顧問女友帶到辦公室的人來說,保羅似乎對梅森的注視挺不開心。
他關上了計算機,雙手在顫抖。
梅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結果呢?」
追憶人偶的反應要稍微慢一點,一是因為他們需要處理其中的一點認知脫節之處——「幽默」的來源,二是因為程序使他們認為打斷別人是粗魯的行為。(梅森將把這個問題交給美學部去處理——現在越來越難以區分做過整形手術的人類和人偶了。)
梅森把目光從娜迪亞轉向了保羅,沒有回答。保羅皺起了眉頭。「你對這個項目有什麼疑問嗎?」

但每次在他就要採取行動的時候,他就會想起娜迪亞身份暴露時,她對自己恐懼至深的神情,還有她讓保羅拉著手,卻一直轉頭看著他的樣子。
(與她對視的時候,梅森看到她的眼睛黝黑深邃,而她總是羞於露出任何表情。)
(梅森疑心自己始終恨著所有人,而唯一總在變化的,是他怨恨的原因。)
「是因為你看其他人的樣子。」
「他們沒說她的真名。」他說,「沒法知道了。」(那個黑市程序員編故事很蹩腳。他把娜迪亞的殘餘文件標記成了「伽拉忒亞」。梅森會把這個秘密帶到墳墓里。)她看著他。
(當他設置正確的時候,這程序還真有些瘮人。)
「不是。」保羅的臉上露出了哀傷的笑容,「在我們研發整套軟體之前,我試過我們好幾個早期的補丁。我難以相信它們運轉得多麼協調。」
梅森對她說,他的書房原先是客卧室,後來他意識到自己家裡不會來客人,根本沒必要設客卧室。他解釋了為什麼書房沒有窗戶,為什麼要裝特殊燈泡和奢華的除濕器來防止黴菌侵蝕書本。
秦鵬 譯
如果你希望重新協商項目時間線,請聯繫管理部安排一次會議。如果你身體疲倦,請聯繫公司醫師。如果有個人問題,公司治療師可以提供諮詢。
「她知道我在乎她。」他繼續說,「我在安排更好的出路。希望莫利公司對產品會非常滿意,滿意到會允許我——滿意到不去過問娜迪亞。」
她說:「我知道。」口氣令他不禁猜測她已經在那裡站了多長時間了。

他想到了她第一次看自己的樣子,神情警惕而嚴峻,從那之後他就再也沒見過那種表情;還有,當伽拉忒亞愛上保羅后,她意識到她失去了自己,卻不知失去多少時的樣子。
市場部的兩人聽到莫利要進軍低端市場的想法,不由發出了驚駭的聲音。
梅森最終坐在椅子上轉身時,她正在門口看著他。「我把它刪除了。」他說。
這是她第一次說話,梅森扭過身去看著她。
我們知道你熱愛家人。我們知道你擔心把他們拋在身後。我們知道你曾經垂詢更多有關我們的信息,這說明你在考慮送給家人最美好的禮物:
「我們正在進行測試。」他說,「你們想不想看看伽拉忒亞?」然後他用最接近保羅的風格加了一句,「當然,她對保羅有點意思。」
實時播送:莫利公司媒體發布會——遺迹項目,第一部分。
一陣思想鬥爭過後,他把她搬到了床上,感覺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瓜。他沒有想到他們也會睡覺。
他回到家,在自己的程序里刪除了她的化身。
保羅說:「不必太糾結這個。」
保羅用手臂攬著她,梅森見他們出雙入對已經有幾個月了,仍然不敢確定這倆人是不是在約會。
(書房牆壁上還裝了鉛層,防止莫利公司窺探他的計算機。有些東西是隱私。)
哈里斯夫人獃獃地笑,等著有人對她說話,或是哪個話題關鍵詞冒出來。
「你確實都解決了。」她說。當她閉上眼睛的時候,他意識到她是睡著而不是短路了。
這一層有一個陽台,俯瞰著天井。他往回走的時候一直緊貼著牆壁。

(保羅不會注意到的,他愛她太深,根本不會仔細觀察她。)
倒影里的她正盯著主顯示器,眉目之間寫滿了憔悴和煎熬。
沒把握的方面他並沒有亂猜。猜測對這個遊戲是一種傷害。
第二天早晨,保羅來到了梅森的辦公室。
程序大部分仍然只是取自舊地圖,不過有些地方被他重建了,為的是儘可能地接近原貌,比如建築、動物、塵土和人。
(這不是生活運行的方式,這隻是一個模擬程序,但是沒有它,梅森永遠無法了解生活里的大活人都是怎麼運作的。)
有個從沒見過的內部分機號打來了電話,但是他只顧著看新聞發布會的流視頻了,沒有把來電放到屏幕上。
為這個級別的批判性思考編寫演算法,只有一個原因,而且不是為了用作文秘。
「梅森,能不能給我們這些技術白痴大體說一下你得到了什麼樣的靈感?」
在莫利公司,我們知道你在乎。

「我喜歡書。」她說,「原來不喜歡,但是現在我更了解書了。現在我喜歡它們。」
然而他說:「保羅以為你是標準版。他從黑市上買來了你的基線,為的是防止莫利公司的干涉,賣家告訴他你是標準的。」

(他想家的時候越來越少了。家鄉很遙遠。)
來自莫利公司的追憶人偶能把你的記憶、言語模式甚至個性中最重要的方面映射到一件人工製品當中。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一個人在呼吸——這是很久以來他最孤單的時刻,而他會一直等下去。
自打從黑市上用現金購入了第一台非莫利公司的計算機后,他就有了一件僅供自己使用的東西。他一直把這個遊戲當成工作。
當然,他討厭有人向其他成年人這樣自我介紹:「叫我保羅就行,不必太糾結這個,很高興見到你。」他也討厭老爹是創意顧問,從來沒有餓過肚子的人。他還討厭當保羅宣布莫利公司今年要有大動作時,股東們仰慕的神情。但是,這些事情也都不至於讓他夜裡睡不著覺。
她的意思是,你肯定調查到了。
他一次又一次啟動程序。每一次她都跳了下去。
假如每次有人令她驚訝時,她都會這樣反應的話,那麼梅森就知道為什麼她看起書來那麼穩當了。
這改變了很多事情。
如果上述任一情況屬實,請告知我們你採取了什麼行動,以便我們更新你的記錄。
保羅應付派對的本事超一流。他禮服上的皺紋都那麼別緻,他還把手放在娜迪亞的腰上,對遇到的每個人都注目致意。

這並不是什麼太令他高興的記憶,卻總是讓他下不了手。
這是個艱苦的過程——唯一超越我們技術的,便是我們的工藝——最終得到的,是一個雖絕無可能取代你,卻能夠給失去你的人帶去寬慰的複製品。
收件人:安德魯·梅森
他找到了介面(在一隻耳朵後面),位置與追憶系列相同,富人並不在乎看得見的瑕疵。

他痛恨被人感激的奇怪感覺。他痛恨感激他的人是保羅。
「如果被他們發現我正在製造這個,我會惹上麻煩的。」他說,「用公司的組件亂折騰是一回事,但是如果你採用顧客的人格殘留——」他搖搖頭,「我不能冒這個險。我讓人為她輸入了一個標準模板。」
「基本上都是些爛紙漿罷了。」他說。想到自己的偵探小說收藏,他擔心對方會不會認為自己品味很差。九九藏書
保羅抱著雙臂,臉上布滿了警惕的紋路。(他看上去像是娜迪亞。)
第一周的基本工作就是梅森努力讓保羅告訴他,他們到底在做什麼,以及他們有多少錢可以支配。
他並不在乎,只是忽然好奇她是哪裡冒出來的。
他從來沒有擺弄過整套系統。以前的工作對象都是不知要送到哪些功能點上的代碼段,伽拉忒亞是他第一次應付接近最終產品的東西。
「我可以擦除我們做過的更改。」他說,「讓你恢復保羅喚醒你時的樣子。」
如果僅是一次不規則的飲食,請忽略此信息。公司感激你的工作。
這時候梅森才意識到她有多麼安靜。她只往他這邊轉了轉眼珠,嚴峻的神情就好像能看穿他的心思,而且她並不喜歡看到的東西。
這聽起來還是那麼讓人毛骨悚然,而他很慶幸她向計算機看去,而不是問除了看著她跳樓,他還干過些什麼。
(處事圓滑。也不是他編寫出來的。)
保羅有一點想要退縮,但是很快就恢復正常了。
梅森正在創造一個不僅能夠回應,而且能夠理解的人工智慧;一個能在程序的基礎上發展出有機人格的人工智慧;一個有想象力,真的在生活的人工智慧。
(現在他後悔刪掉她的化身了,如果手裡還有個就緒的框架,他就可以更快一些。
就在他要把包袱抖開的時候,人們都禮貌地咯咯輕笑。
她坐在辦公室的角落裡讀一本書,每當梅森把話說到了點子上或者說得格外蠢,她都會抬起頭來看一眼。
他們探討了廣告發布、消費者興趣、公司計劃的股票再發行,以及專利團隊隨時等待他們提交代碼。
他們默不作聲地坐了好長時間,保羅因自己愛上了自己的造物而備受折磨,就像一個從來沒想著去查一下「伽拉忒亞」典故的人。
梅森那天晚上失眠了,他老是想著這件事。
他聳聳肩。「我會告訴你我知道的一切。」他說,「我可不是保羅。」
現在有了實時人格模塊和物理規則衝突監控程序,因此梅森不能在遊戲里亂來了。它並未連接到網路上,這是為了防止莫利公司的窺探。它自成一體,給他帶來的自豪超過了他做過的任何其他事情。
但這並沒有阻止他變得冷淡。
這是個圓滑的玩笑(梅森覺得這不是自己編寫出來的東西),她的微笑令他分了神,等他回過神來,她已經打算離開了。
她找到了保羅辦公室開著的大門(當然是開著的),又站在那裡,看著他。
他抬起頭來,咧開嘴笑著看向保羅,但是保羅咬緊牙關,一副問心有愧的樣子。他眼睛盯著前面的牆壁,雙手握成拳頭抵在桌子上。(在他顯示器的倒影里,娜迪亞已經放下了書,在椅子里稍往前坐了一點,朱唇微啟地看著這一切,彷彿見了鬼。)
他知道。這是他夜不能寐的原因之一。「到那時娜迪亞又會怎麼樣?」他問。(那是他睡不著覺的另一個原因。)
「他的工作進展順利。」
(梅森始終無法理解為何會有人這樣把人偶常出來社交。人偶的作用是緩解哀傷,而不是充當挽胳膊的美人兒。這太尷尬了。他希望股東表現對公司的支持時不要過於熱情洋溢。)
他屏住呼吸,直到娜迪亞的化身轉過身去。
這是個令人愉悅的變化。梅森轉身之前,好好品味了一下這種安靜。
(天哪,他希望她能活著。)
他最終認為自己的觀察是有問題的。他對娜迪亞了解得太少了,程序不足以繼續運行下去。過早地將她放入系統是自己的錯誤。

如果把這看作手術,他會感覺噁心。他轉到了一個看不到她的方向。
她說:「公司真的很欣賞你的工作。」
梅森到家只用了七分鐘(以後會有一大堆罰單要付),然後把她搬到頂樓。她已經不再抽搐了,但他也不清楚這是好現象還是壞現象。
保羅低頭看著他。梅森滿眼都是他的笑容。

(倒不是說他在乎她的想法,只是清理一下房間總沒壞處。)
後來女招待問他:「我可以為你做什麼?」
這幾個段子效果不錯,畢竟他一直在反覆練習。
娜迪亞像人類似的坐著,整理自己的思緒。梅森看著她的臉(情不自禁),猜想她還有多長時間。
他們在模擬器上測試了一些模塊。
他認出了幾個令他胸悶眼疼的身份戳。
(他妥協了,年度股東晚宴參加得越多,他在義肢部門的格子間里待的時間就越少。)
(也罷,他也並沒有很多朋友。)

這時她的虹膜閃爍,然後就醒了。
(梅森告訴保羅他們正在標記出理解力的跡象。事實上,他想看一下模擬會不會沒有邏輯地喜歡他們當中的某一個人。那是人類會做的事情。)
「難怪你的代碼……」她說。他揚起眉毛的時候,她接著說:「那麼……周全。」
此刻娜迪亞正在用那雙空洞得可怕的眼睛盯著天花板,他的手指在顫抖。
保羅堅定地搖搖頭。「誰都不是。」
[點擊LiveSketch鏈接可得到MORIVESTIGE00001.img文件]
她的意思是,保羅把他出賣了,他們想確認一下,梅森並沒有考慮要泄露項目信息——有一個市場級股票回購都依賴這個項目。
作為一個第二代創意部門的人員,保羅成長得很快。
市場部叫他們開會討論媒體發布的事情。
梅森很快就搞清楚他們在做什麼了。保羅並沒有告訴他,不過當梅森問「我們是不是在嘗試創造情感能力?」時,保羅說:「不必太糾結這個。」他臉上的笑容一如看到梅森頭幾行代碼時的樣子,這就是梅森想要的答案。
他必須把她弄到家裡。
[笑聲、掌聲]
[笑聲]
保羅讀道:「在市場範式的轉變中,必須集中我們的協同作用重新評估範式結構。」
(編程的一項好處便是,你只需要應付明確的「是」與「否」。)
他相當確定,他開始恨保羅,就是在保羅向他介紹娜迪亞的時候。
這時她抬起頭來。(他在她的目光里尋找代碼,感覺比保羅還糟。)
「我知道。」她用一種梅森並不喜歡的口吻說道。這時他們已經站在了保羅的辦公室前,她關上了門。
他必須打這個電話。他必須告訴紀律部門。
在名稱一欄,梅森輸入了伽拉忒亞

這種對技術背後的人性的關注才是莫利公司最大的成就,也正是這一點成就了我即將向你們展示的產品。女士們、先生們,容我向諸位介紹:伽拉忒亞。
其實保羅說的並不是這個意思——那句話就和保羅大多數與代碼無關的話一樣,基本上沒有什麼內容——這意味著伽拉忒亞在朝最好的含義推斷,因為她喜歡他。
她提到了杜威十進位圖書分類法。他說:「我就是這麼整理我的書架的。」
可以理解的是,由於組裝每一件人偶的困難之大,遺迹項目的產品還十分有限。不過,我們的工程師已經在開發這項技術的其他用途,你們很快就會看到更多——這將有可能改變你的世界。
他沒有出聲,她也沒有從控制台上抬起頭來,但過了片刻她說:「有一些資料還從沒被查閱過。」這是斥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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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漂亮,是那種撩人的漂亮,但梅森並不怎麼在意她。梅森對女人的要求挺高,而且她還遠遠趕不上保羅約會的那些女演員。
保羅坐了下來,用手朝後捋頭髮。
娜迪亞真的轉過頭來看他(目光掠過了保羅),保羅停下了他的表演,厲聲說道:「她可不是什麼陌生人。」就好像她曾在刺客手中救過他一命似的。
保羅·威特考弗:這家公司曾經為你奉獻了追憶人偶——它不僅是阿爾法系列實時反應界面的先驅,更為全世界悲痛中的家庭帶去寬慰。
梅森想到了保羅的黑市基線,好奇他在安裝晶元並喚醒她之前,怎麼會知道裏面都有些什麼。
她也並不忸怩,他轉身時這樣想,而她的樣子讓他想要吐露心聲。
「不能。」她說,聲音里有驚訝。
他也是剛聽說這個新項目,但是他覺得股東們可不想聽到這話。
他把娜迪亞的化身放進了莫利公司的辦公室。(他不能把她放進自己的公寓,因為一個鎮靜、勉強、不安而且認識他時間不長的人是不會來他公寓的。他的遊戲很嚴格。)他讓他們倆都處於漫長熬夜工作之後身心俱疲的狀態。
「美極了。」保羅說,然後換上一副笑容,「她還單身嗎?」市場部的人放聲大笑起來。
假日派對上,保羅和娜迪亞一同現身。
聽到「自主批判性思考」這個詞,梅森有了一些關於電路圖和命令選擇演算法的主意,一時間出了神。
保羅幾乎表現出了他這樣的男人應該表現出的那種驚嘆。「等我們宣布遺迹項目的時候,它會改變世界。你知道的,對吧?」
這說得過去,娜迪亞離得更遠,但梅森還是覺得有些毛骨悚然。該有人處理一下這些模擬器的寫實主義標準了。這不是什麼二流約會亭,它們有著火眼金睛的名聲。
稍有停頓。
這話肯定是觸動了她,因為她歪了一下腦袋。當她臉上的表情變化時,有那麼一瞬間,她的雙眼變得空洞無神了。
當然了,梅森想,它們都是我寫的,但是他沒有開口。
她看著他。「我還沒有調查到那個程度。」
梅森在計算機面前坐了好長時間,手指放在保存按鈕上看著代碼,心裏盤算著自己到底是哪種人。
「我只是隨意檢查一下。」她說,「你的好心情對公司來說很重要。」
伽拉忒亞不到十分鐘便表現出了對保羅的偏愛。
「那麼我們必須考慮新市場。」保羅說,「追憶人偶的回報率在下降,除非我們願意降價,以擴展機會並提高品牌知名度——」
「娜迪亞在哪裡?」梅森問。

梅森愣了一秒鐘,然後重啟了程序。
大部分時間她都在埋頭讀書,讀得那麼沉穩,只要聽見有一陣子沒翻頁,梅森就知道她在看他們。
他在原地站了很長時間,看著莫利公司的黃金男孩與他的手工遺迹項目原型機共舞。
吉納維芙·瓦倫丁
「她不再是標準的了。」他說。
他妥協了,有時候他會厭惡與他共事的人,而又對此無計可施。

「聽說你正要開始一個新項目。」哈里斯說著,把他太太摟得更緊了。許久之後,哈里斯夫人終於露出了微笑。
保羅和市場部的人一同走出會議室,笑容滿面、魅力四射卻言語空洞。聽到他們制定了通告計劃,還向他問及新項目,梅森疑心這將是自己最後一次看見保羅了。
(有時候,當他疲倦得控制不住自己時,就會對工作有些羅曼蒂克的想法。)
這是梅森第一次懷疑,保羅或許真的很在乎他們正在做的工作。
他的意思是,公司會讓我留著她。「如果他們想用她做原型機怎麼辦?」
梅森好奇保羅搞這個東西到底有多長時間了——私下搞到了整台原型機,連會竊聽員工電話的公司都沒能察覺。想到這些,他脖頸後面的頭髮都豎了起來。
他臉紅了。「不,我並不是想——只是,我有個遊戲,在遊戲裏面你跳樓了。我一直很擔心。」
然後,他從餐桌上拿起了莫利公司提供的優惠券。
「不要。」她努力說道。
梅森恨他。

他設立了一個新的基線,用資料庫里的常見型號生成了幾個特徵隨機混合在一起,為的是防止用到某個人的殘餘。(公司比較討厭這種事情。)
她坐在了推車的邊上,揉著一個肩膀,彷彿她是個肩膀疼的人類。
(但是如果她在,保羅就不會談。現在他對保羅已經夠了解了。)
那天下午,人力資源部的主管威爾科克斯來到了梅森的辦公室。
「我不知道。」保羅搖搖頭說,「她知道自己是——我是說,她知道自己是人工智慧,她知道可能會發生什麼。我從一開始就告訴她了。一開始我覺得我們可以用她來做測試機。我不知道我會有多麼——」情感佔了上風時,他支吾起來。
「因為安裝了這個軟體,你的基線人格系統遭到了破壞,你的偏好被修改了。」他說,「你能識別出那些修改之處嗎?」
他說:「這些只不過是參考書。」他沒有說「我不需要它們」。有時候他需要盡量不做個渾蛋。
「不是人類,卻是極似之物?」梅森說,口氣有些惡毒。
她的表情一直在變。要不是已經知道真相,那些微妙的變化會讓他發誓對方肯定是人類。
他張開嘴。「不要。」她說。
或許他們不會把她關閉。保羅夠聰明,應該懂得用自己的成功換取一定的寬大。或許他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這就是程序的美妙之處,他一直這麼想,你永遠只需要處理明確的「是」或者「否」。)
有一瞬間梅森回想起了金·帕克。他十五歲參加莫利學院組織的一次羅馬培訓旅行時,她曾經在一個早晨跟著他走到了西班牙台階。他在她身邊久久地坐著,等待一個從未到來的吻她的機會。
他說:「盡量保持安靜。」
整個周末他都在琢磨,自己在美學部有沒有朋友能告訴他娜迪亞的臉來自何方,或者在檔案部有沒有人能為他證明保羅·威特考弗私藏了一個虛擬人格。
她的眼睛里充滿了恐懼,就和任何人類的眼睛一樣。她是他見過的最美的機器。
他不假思索地把她扛起來,拚命朝電梯跑去。
「我從沒對她撒過謊。」保羅說,「從來沒有。她知道她有可能必須接受升級才能保住自己,知道她有可能最終歸屬於公司。她接受這些可能性。我想我也已經接受了,但是我並沒有想到她會那麼——我是說,我從沒想到我會——還是那句話,她真的不是任何人。」
問題在於,梅森恨保羅,並不是因為他來自創意部,而且領導著一個研發項目。梅森願意按照他們的要求寫代碼,也無所謂他們派創意團隊的哪個渾蛋來管著他。他並不挑剔。
日曆提醒:股東晚宴,晚上八點。
寫完最後一行,代碼開始顫動。他害怕它會變成像心電圖平線一樣毫無意義的一串零。
梅森等待著一個可以編寫成代碼的實在概念。他等了好久。
你自己。
或許他這麼說是為了她好,那樣他們就可以繼續假裝她是真人,直到她告訴他真相。
這時候保羅沒有理由看娜迪亞,但是他看了,有那麼一瞬間他的表情含義不明。
娜迪亞的化身也離開了保羅的門口,走到了俯瞰壯觀大廳的陽台。她在欄杆旁邊站了好一會兒,就像是從前物理限制還沒有完善的時候,那些化身們總是試圖穿牆而過。
梅森心頭一緊,原來他被選為新版本開發的先鋒了。他想起保羅·威特考弗的身份,又覺得心頭一沉。威特考弗是創意部的第二代員工,曾被人拍到某個小明星挽著他胳膊的照片。新聞評論員們則在探討,如果他九九藏書能娶到某個合約在身的女演員,對莫利公司的股票可真是利好消息。
再次睜開雙眼,他看到娜迪亞的化身正在他辦公室的門口,而他自己的化身正把腦袋壓在胳膊上休息,看上去又累又煩,似乎希望自己是那種能夠選擇放棄的人。
(保羅想留住她,梅森想。他不知道為什麼娜迪亞無論如何都是輸家。)「伽拉忒亞不記得自己的基線。」很長時間之後,娜迪亞說,「她認為那就是她一直以來的身份。保羅說我一開始是一個隨機模板,就和她一樣,我認為我記錄下了你們修改的內容。」梅森想起了她對圖書館的熱愛,想起了她在辦公室里坐了好幾個月,聽他們談論她下一步的命運。
他停下來,思考該怎麼繼續說。「我是誰?」她最終問道。
他好奇她的化身會不會想吻保羅的化身。

「不用管資金的問題。」他說,「我們只要考慮軟體,原型機已經搞定了。」
「我們將一起工作。」保羅的手勢把梅森也包括了進去。
有一次他們因為無限循環爭論起來,保羅轉身問她:「這真的會造成問題嗎?」

吉納維芙·瓦倫丁出生在一個軍人家庭,童年時代曾經在美國的多個州生活過。她於2007年開始發表短篇奇幻和科幻小說,至今已經發表了數十篇,在該領域相當多的子類型中表現出天賦。

《極似之物》最初發表于約翰·約瑟夫·亞當斯編輯的《光年》雜誌。有一段話恰如其分地概括了本篇作品的內容:講述了一個辦公室情感糾葛比今天還要複雜的未來。梅森是一名有社交障礙的程序員,受雇於製造個性化「追憶人偶」的公司。這種人偶是人的機器複製品,帶有人工製造的准人格。梅森被調到一個開發團隊,領導人是魅力四射、成就不凡的保羅。他們的目標是開發一種人工智慧,一種最接近人類的機器人。

(她的意思是,你會揭發我嗎?)
「——或者,我們開發一款足以重新定義這家公司的產品。」保羅拋出了真正的觀點,「某種新的東西,我們在公司內部從零做起的東西。」
「你是不是想自殺?」梅森問。她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非常……精細。」他媽媽說。就是在那時,他開始懷疑自己的想象力不夠用。)
「看看你能不能寫出一個演算法,讓偏好基於某人對問題反應的可靠性。」保羅說,「人的行為都是容易預料的,比讓他們品行端正更容易。」
你今天在食堂的咖啡因攝取量比正常值高出40%。你的健康對我們來說十分重要。
小至指紋這樣的細節都是定製的,他用自己能回想起來的人重建了家鄉的城市,盡量準確地調整了他們的個性特徵。這是鄉愁的寄託,當他思鄉的時候。
他想到了她的化身翻身消失在陽台外面。他今晚會和她一起離開,試試自己擺弄黑市產品的手氣,如果她希望他那麼做的話。而如果她希望獨自離開,他會盡量拖延時間掩護她。
搜索參數——開始:10:05:27,結束:10:08:43
「我是梅森。」
他說:「我覺得你很有趣。」
「這是什麼縮寫?」保羅問道。
「這怎麼能做到?」另一個市場部的人問。
她看著他,定住了眼神。
娜迪亞躺在圖書館的地上,抽搐得像是身上過了五萬伏高壓電。他跪下來,把她頭顱裏面的連接線纜拔了出來。

梅森回想起娜迪亞第一次看向保羅的樣子,他知道這不是實情。
「顯然,你們應當儘快拿出可供展示的原型機。」市場部副總裁說,「我們需要一張漂亮的臉蛋來發廣告,到時我們也需要一個已經安裝了人格的原型機。美學部好像認為多多少少已經成型了?」
他把她接到了自己的程序上。
這讓梅森開始好奇,他和娜迪亞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她說起了亞利山德亞市的圖書館。這是一種奇怪的結合:一個以獲取信息為目的的機器,和一個有想象力的人。她可能真的去過那裡。
梅森想,你這個渾蛋。他想,本來該把你供出去了。他咬緊牙關,笑容僵硬。
(說不定這是保羅乾的,為的是使她更像人類。他曾經計劃過更好的事情。)
(追憶模型和這個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保羅的遺迹項目需要的正是這樣的東西,假如梅森樂意分享的話。)
「我必須送你去醫院。」他說出了有生以來最蠢的話(他看的電影太多了)。她需要的是在某個系統技術實驗室接受一次反病毒篩查。
保羅把娜迪亞帶到了遺迹項目的第一次頭腦風暴會上。他向梅森和兩個市場部的同事介紹她:「叫她娜迪亞就行,不必太糾結這個。」之後會議開了足有十分鐘,梅森才注意到她還沒有說過一句話。

梅森看著保羅瀏覽了兩遍。他讀得很快。
保羅點點頭,考慮了一下。
然後她跳了下去。
「可能吧,」他說,「顯然我不能說出來,不過——」
保羅·威特考弗:伽拉忒亞不是人類,卻是極似之物。她是我們遺迹模型的原型機,她將以一種我們只能去猜測的方式改變機器人行業的範式——如果你們肯把眼神從她身上挪開足夠長的時間。
她頓了一下,就像人類緩了一口氣。她是世界上最美麗的機器。
「我做不到。」伽拉忒亞說,但是她的攝像機鏡頭直直地對著保羅的臉,這才是梅森真正想要的答案。
他好奇這隻是她自己,還是他的演算法在運作,或者是某種新的東西要破繭而出。
他把她放在一輛推車上,拉著她穿過走廊走向他的書房。推車的外形刻意模仿了起居室的線條,莫利公司的設計師堅持要這麼設計。
梅森說:「她是誰?」
「沒把實體模型準備好的話,就不能用模擬器。我們還在編寫模塊的階段,基線也無關緊要。」然後他想了想又問道,「你怎麼能在沒有研發部批准的情況下搞到基線?」
「然而新的遺迹原型機是基於一個人格殘餘建造的。」她說,「所有其他的機器都將是基於這一個人。我必須知道我一開始是不是也和其他人一樣。」
她沒有從書上抬起目光,也絲毫沒有動彈一下,不過梅森還是望著她,等著她有什麼動作,直到保羅對上了他的視線。
(她仍然只是個人偶,他痛切面無情地想到,她遲早得有個結果。)
她在圖書館里等著。一開始他挺驚訝,後來他意識到自己當然會去那裡找她。
如果他不說,而保羅說了出去,保羅就能成為自由業者,而梅森會被降職。
「你為什麼一直看著我?」
他回到家,打開了個人程序。
她的工牌上寫著「美學顧問」,也就是說,保羅把他的模特女友帶到會上來了。
(如此看來,也許這便是不朽。)
她的整個身體都是一副遭到背叛的樣子。她雙眼無神,手指緊緊抓著椅子的邊,好像在為最糟糕的事情做準備,好像隨時都會屈服。
梅森十五歲時就與莫利公司簽下了「賣身契」,從此他不得不在很多事情上做出妥協。
(娜迪亞的目光轉向了保羅,但身體紋絲不動。)
她給了他一張社交俱樂部的優惠券。那裡的一頓飯值一周的薪水,私人女招待值兩周的。
這套本事太純熟了,不可能是與生俱來的。他父親肯定在他小的時候就開始訓練他。

代碼開始掃描。有一些超出了他的理解力——她的一部分基線是保羅從黑市買來的。(黑市程序員能幹出來一些非常妙的活兒。如果能從這件事情里全身而退,他或許會去加入那些人。)
「要什麼有什麼。」梅森說。
他的臉上肯定表現了出來。娜迪亞看他的樣子就好像她不知道他要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