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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際推銷員

星際推銷員

沃克完全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生意好壞,效率總得要提高嘛。」
一個長著黑色刺尖的黃皮膚商人抓住了沃克的兩隻手肘,帶著他轉動,不時撞上牆壁和人群中的其他人。商人邊轉嘴裏還開心地念叨著,但那些話都淹沒在周圍巨大的聲音旋渦里了。「放開我!放開我!」沃克扯著嗓子叫道,緊緊抓著行李箱和袋子,試著掙脫開。可商人聽不見——或者說壓根兒沒聽——它幾丁質的雙手力大無比。
工人從沃克手裡奪過袋子,跺著腳。「環,舞!環,舞!」沃克邊轉邊揮動雙臂,口中隨聲附和著。他漸漸地喘不過氣來,只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
陳瑩 譯
「對哦,我想什麼呢?坐傳送機返程至少也得五天。聽著,你回來了給我電話。你有我號碼吧?」
沃克離開生命精神餐廳時,太陽都落山了。夫斯史皮克節的人群也疏散了,只剩一些狂歡者還在黃綠色的燈光下跳著轉著。街上幾乎暢通無阻,沃克走進一家又一家旅館。只是,所有旅館都告訴他「尊貴的客人,鄙人向您致以最深的歉意,現在沒有房間了。」最後,精疲力竭的沃克只好在樓房間的空地上找了個陰暗處,將夾克包裹住袋子當枕頭,也能確保袋子不被人偷走。他得趕緊睡幾個小時,第二天一早就和客戶見面。
沃克胸口發緊。「這低檔東西……就是個箱子。一點兒也不值錢。」
服務員慢慢低下身來,將臉湊近沃克。它的鰓部就像海草一樣輕柔地擺動著。「商業上的問題鄙人不在行,貴客您家人還好嗎?」
他的手指在吧台桌面上敲擊著,焦躁地等待服務員出現。如果一定得說說這些外星生物的優點,那就是不知疲倦的禮貌和麻利的作風。通常如此,但很顯然,這裏的服務員不具備這些品格。最終他不得不沮喪地站起身準備離開。正當他穿上夾克,準備再一次扎進擁擠的人群中時,又一陣烤土豆的香味飄了過來。他轉身對那個仍然安靜坐著的顧客說:「沒菜單,沒服務員,好餓啊,怎麼點餐?」

「是的,大多數都營業,有的行業可能假期稍長。」
他走後,餐廳門慢慢關上了,沃克碰碰錢,又聞聞自己的指尖。三百一十一,一筆不小的數目啊。
「什麼旅行箱?」
他一直轉著圈,喘息著「環,舞!」直到他感覺到頭頂的太陽,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工人和它們的影子早就不在了,獨留他一人。他在人群中不明緣由地轉著,也沒人注意到他。於是,他停止了轉動,放下胳膊,頭暈暈的,感覺如釋重負。但很快,一陣驚慌又打破了這稍縱即逝的平靜,他發現自己的胳膊上空空如也。手提袋落在一米開外髒兮兮的地上,只見旁邊儘是外星人的幾丁質腳。他扒開人群,趁袋子在被踩爛之前一把將它抓了起來。可那個行李箱,他找了一個小時都沒找到。
沃克氣急敗壞地問:「你……你是服務員?」
過了一會兒,一陣溫暖舒服的味道夾雜在滿街的酸臭和辛辣之中傳到了沃克的鼻子里,好像是烤土豆的香味。他在街上四處尋找,用讀取儀讀著牆上用信息素寫成的廣告:頂級幾丁質殼蠟、藍河蛻皮發燒保險。他開始懷疑這味道是他太過思鄉而產生的幻覺,這時候,讀取儀的屏幕提示他旁邊是一家生命精神素食餐廳。
特克一特克一特克。這表示它有興趣嗎?「非常有趣,是的,真是不同凡響。唉,太陽落山了。」它向窗外做了個手勢,窗外的紅色已經幾乎變成了黑色。「耽誤了貴客如此寶貴的時間,鄙人懇求您能夠原諒。」
「這麼獨特的東西一定不是鄙人能夠用得起的。」店主最後說道。斯史斯克——鄙人,如果能夠不一次又一次地聽到這幾個音節,沃克也能含笑九泉了。
沃克從沒想到這個星球上居然還有他樂於看到的東西,可當他走進生命精神素食餐廳時倍感輕鬆。夫斯史皮克節日的人群讓城市裡迂迴曲折的街道變得更混亂,他開始懷疑自己還能否找到這地方,也不確定它在節假日是否營業。一開始他完全走錯了方向,後來卻在附近路口的信息素地圖上找到了這家餐廳的地址。
「確實如此。所以敝店為了滿足貴客的需求,已經將您的物品搬到另一個房間了。」說著它遞出一把新鑰匙,外形跟之前那把一模一樣。
天空湛藍,陽光直刺他雙眼。就算是早上這個點的氣溫,也能熱得他直冒汗。街上的各種外星人比平日里要多,而且顯得更興奮。
新房間比之前的要大一些,有兩個分開的前廳,不知道是做什麼用的。但是,半球形的天花板極其低矮,儘管沃克在房間的正中間能夠站直身子,但在其他位置他都得佝僂著腰;燈光也很昏暗,屋子裡悶熱潮濕,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而且房間里的每件東西都散發著外星人的臭味。他睜著眼睛躺了幾個小時,凝視著讓人窒息的無邊黑暗。
「那為什麼用不了呢,鑰匙?」
「餓!」沃克的心裏一陣悸動。這外星人該不會是在嘲笑他吧?
「七十怎麼樣?」沃克問。
「一張星際傳送票?到地球的?鄙人一定是聽錯了。」
他坐起身,睜大雙眼。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他的夾克和手提袋都不見了。他慌張地摸摸腰間——幸好護照和返程票都還在。可他的錢、文件、手機還有讀取儀統統都沒了。


「謝謝您!」
「租借通常是無限期的,價格嘛,當然需要談一談……」
電話亭的門像豆莢一樣打開,沃克探出頭。外面光線刺眼,公用電話管理員說:「啊,尊貴的客人,您電話用得可好?」
雖然太陽已經下山了,街上還是很悶熱,仍然擠滿了外星人。身上那些黃黃綠綠的熒光讓它們看起來更加奇怪,更加不真實read•99csw.com。沃克將祖父的公文包抱在胸前,那些發出惡臭的外星人不斷將他推過來擠過去,身上的刺不時鉤住他的衣服和頭髮。
沃克坐在休息室里等待這個建築用品製造商出來見他。這是他最有希望的客戶——坦率說,是他唯一有希望的客戶。它的名字翻譯過來是「琥珀石」。經過五天的太空之旅,在這個遍地蟲豸、髒亂不堪的城市裡待了八天,與五種不同生物接觸后積累了十五兆位元組的資料庫,所有這些換來的只是一個噁心的、發著惡臭的客戶,而且只是潛在的,至今還未簽下任何合同。但是在這兩周里,沃克隔三差五地上門拜訪,他確信一筆大生意就快成了。而他需要做的就是常來拜訪,打探消息。
看著牆壁,他想著琥珀石的產品中有什麼他可以帶回地球上去賣。這些東西對他而言非常不可思議,就像外星人看到他推銷的軟體產品時倍感驚奇一樣。他父親曾說「一個好的推銷員能賣出任何東西」。但他失業了三次,還離了一次婚的,沃克懷疑自己是否符合這個描述。不論怎樣,他已經這個歲數了,不可能換職業了。他現在最期待的就是好好活著,掙到足夠養老的錢,然後遠離這份單調的工作,在林間買一處小房子,遛遛狗,還可以釣釣魚……
特克—特克—特克。「尊敬的客人您稍等……」接待員說完就消失了。
從巴掌大的窗戶中射進來的光從橘色變成了紅色,琥珀石終於從它的辦公室走了出來。「啊,人類!您的光臨真是讓鄙人深感榮幸。」外星人不會說「沃克」這個名字,即使是「人類」這個詞聽起來也更帶著嘶嘶的音。
沃克的牙齒上下碰撞,發出特克一特克一特克的聲音,然後用英語答道:「我在這兒……給人端盤子。」他難以啟齒。
他終於鎮定下來,用力擤了擤鼻子,把濕漉漉的手絹裝進口袋,順手拍了拍腰間。腰包還在,裏面裝著硬硬的長方形護照和回程票。他只需要走進傳送門就可以回家了——昂貴的旅程就這樣灰溜溜地結束。但他還有文檔、手機、讀取儀和唯一的潛在客戶。只要不言棄,靠這一切他便能成功。
沃克嘆了口氣,打開公文包。包里都是些文件,有的是機密,有的毫無價值,有的既是機密又毫無價值。「文檔緊固器,」他拿起訂書機說,「地球技術,方圓六十五光年內都找不到這玩意兒。」
沃克無奈地在一堆文件中摸索,希望找到些其他東西。他找到了一把摺疊傘。「這個是可以摺疊的雨具,特別實用,採用太陽能電池板技術製造而成。」
沃克褲子口袋裡大概只有六塊錢,剩下的都在夾克里,都不見了。他思索了一會兒,然後從腰包里掏出一塊矩形的塑料玩意兒來。
「貴客的政府肯定反對出借這一敏感技術。但如您所說,這旅行箱也就是個箱子而已。這箱子對於貴客您可能不值錢,可它的價值和吸引力對我來講可就大得多了。」
「鄙人請求各位原諒。」沃克說著將手提袋緊捂在胸口,希望你補失去祖父公文包的現實。但是工人不理會他的致歉,又開始轉動他,還齊聲叫喝著。
「貴客當然有更重要的會面,您為何還會到訪敝處呢?」
「那建材廠呢?」沃克緊張得說話有些結巴。
曾有一群少年從他的身體上爬過——那些多節的腿、幾丁質的軀幹還有如沼澤死水一般的惡臭,簡直就是一場噩夢。它們把他手上的公文包擠掉了,而他拽著公文包不放,在地上被拖了好遠,不得不承受它們的踐踏。想起這段經歷他不禁打了個寒戰——不僅因為這個公文包里裝著他最重要的文件,更重要的原因是,這個公文包是他祖父用過的。他大學畢業時,父親將這個公文包交給了他。
他在昏暗悶熱的公用電話亭里坐了良久。綠色的橢圓形可視電話屏看起來像一潭死水慢慢流動,上面倒映著一個沒有家室、沒有寵物狗、沒有林中小木屋的男人的臉孔。就算他是本季度銷售冠軍,他也還得干無數個季度才能退休,每個季度工作都一樣繁重。
儘管領帶後面淌著汗,沃克卻感覺自己彷彿在冰上滑行——他的話完全沒有任何吸引力。「我們公司的軟體可以將庫存管理的效率和工廠的生產能力提高百分之三百,甚至更高。」他說道,用出了他記得最好的片語。


「這東西是很獨特別緻,」斯克夫史說,「租借這個精密儀器會讓敝處蒙羞的。不過,這旅行箱……」
「手機里有。」也不知道手機在哪呢。「好,行,我得走了。再見。」
沃克聽得目瞪口呆,直立立地靠在牆邊,感覺那堵弧形的牆壁也帶著溫熱輕微震動著。「夠,」他最終說,「夠,當然夠。」
「抱歉,這都是些專業詞彙。」
「七十三,倒是一個完美的數字。貴客您願意接受這個價格嗎?」
「鄙人請求貴人您的諒解!」
「真好喝。」他說道。
「你在這兒做什麼?」英語單詞響亮地回蕩,顯得滑稽可笑。
「佔用了您的時間,鄙人深表歉意,我就不耽擱您了。」它轉身離開。
「這位是希球來客。」第一個工人說。
那外星人在辦公室門口停了下來,轉身面向沃克說:「如果貴客您願意的話,敝處當然有興趣。五千三百萬夠租賃整套系統嗎?」
「不……」這個房間對沃克一個人來說就已經夠小了,而且他也不想知道它們是怎樣使用衛生間里的一些設備的。
這個外星人沒有轉身。「安靜地坐著吧。保持平靜才能填飽肚子。」它的聲音低沉沙啞,並不像其他外星人那樣刺耳。
「不不。同琥珀石的會面最重要,我們趕緊商討一下軟體採購事宜吧!」
沃克尷尬地稍微鞠了個躬,推開餐廳的門,回到噩夢般的大街上。
沃克終於從商人手中掙脫開來,read.99csw.com甩了出去,撞到其中一個壯漢工人。它硬邦邦的刺戳破了沃克的夾克。
「謝謝。」格里森的熱情無法穿透沃克麻木的靈魂。再強烈的喜悅在這三天的磋商中也早已磨滅。
大概又過了一個小時,外星人才開始數錢。這些褐色的塊狀物軟軟的,就像兔子的糞便,一個個長得一模一樣,被放在沃克的手裡。沃克將自己的讀取儀放在這些錢的上方,讀取儀聞著這些錢,將讀數告訴他:總共有三個十七塊、兩個九塊和一個四塊,加起來剛好是七十三。他將錢分別裝在不同的口袋裡,以免像上次那樣一不小心將整整一周的薪水當作小費全給了行李搬運工。依賴這麼一個喬卡思提產的讀取儀,他也覺得很窩火,但他寧願使用外星人的科技也不願用自己的鼻子去聞那些刺鼻的用信息素「寫」成的東西。
「什麼是夫斯史皮克節?」

「嗯!對哦!貴客您品位獨到,不過這間客房可是本酒店最棒的了。其他可悲的尚未開化的客人都對它的供暖和照明大加讚賞呢!這些低等人覺得房間挺舒適。」
「確實如此,非常特別。」外星人頭兩側的粉紅褶邊抽|動著,那或許是它的兩鰓。它並沒有向下看——因為它長了一雙複眼,而且頭下面沒有脖子支撐,所以根本就不可能向下看。但沃克斷定它的注意力在錄音機上,而不在自己身上。即使這樣,沃克還是一直微笑地注視著外星人的眼睛,他希望對方能夠在他的表情中讀出「真誠」二字。
他酣然入睡直到天亮,早晨的第一縷陽光灑在他的臉上。他眯著眼翻了個身,接著清醒地感覺到頭下是硬邦邦的路面。
「鄙人一定是聽錯了,尊敬的客人!在夫斯史皮克節期間使用信用卡是對我們最大的侮辱。」

這隻是個公文包,沃克想了想,為了它去坐牢不值得。但是,當他把公文包掏空,把東西都放進一個廉價的手提袋裡時,他的眼睛還是發酸了。
他抓著夾克領子,把脖子緊緊捂住,將腋下的公文包夾得更緊了,在人群中穿梭。
在店主準備飲料的時候,沃克觀察了一遍它的存貨。這些東西看起來就像是一節六年級陶藝課的產物,一個個褐色或灰色的不規則疙瘩。但是外星人的生物技術要比地球先進得多,有些陶塊在地球上能值上千塊錢呢。遺憾的是他並不知道哪些值錢。這不是他所擅長的,況且他此行是來推銷的,又不是來採購的。
「您有什麼疑問嗎?」沃克問。
沃克想了想,回答道:「不太好,父母都不在了。鄙人也無兒無女,妻子也……離開了。」片刻間他暫時忘了自己在跟誰講話、講的什麼。「鄙人離巢甚久,繁殖搭檔又找了個交配夥伴。」他陷入了沉思,回憶起往事。
第一個壯工推了推沃克的肩膀,他踉蹌地倒向了其他人。「這位來客不太懂禮貌啊。」它說。一群外星人都朝他圍過來。
現在快中午了。東西被洗劫一空,保存在讀取儀上的街道標誌、地址和地圖也都沒了,沃克在街上轉悠了幾個小時才找到這家工廠。沒有了往常公文包的重量,他感覺一陣風就可以將自己吹走。
「值好幾千塊呢!」
沃克抑制住心中的恐懼。「那明天公司都營業嘍?」
「鄙人名叫閃亮蒼穹,如果客人您想找人傾訴的話,可以來這兒找鄙人。」
他還不知道原來斯夫史皮夫斯語裏面也有「素食」的概念。不管究竟是什麼,這味道聞起來確實不錯。他推開餐廳的門走了進去。
店主的身材比它的大多數同類要稍微小一些,大概一米四,除了黃色的刺尖和綠色的眼睛,全身基本是黑色的。雖然它有著昆蟲的外表,但卻是恆溫動物,甲殼下面有骨頭、肌肉和器官,跟沃克沒什麼兩樣。但它的頭腦和文化簡直比那令人不適的口器更可怕。
沃克擠出商店出口處那扇陰|唇般的大門,來到充斥著熱氣、雜訊與臭味的大街上。夕陽投下橘黃色的光束,映照著飛舞的灰塵,慵懶地灑在行色匆匆的行人的甲殼上:小個子的商販和官員、大塊頭的工人和士兵、蠢笨的運輸員。沒有汽車,沒有自動飛機……只有摩肩接踵的外星人和它們那刺耳的無休無止的嘶嘶聲。它們帶刺的四肢和身體相互刮擦,同時也與球狀的、葫蘆般的牆面摩擦著。三三兩兩的外星人聚在一起聊天而堵塞了交通,其他人則直接從它們身上爬過去,這場景隨處可見。這些外星人根本沒有私人空間的概念。
「這是什麼?」
「謝謝!不用了。」這人轉身要走,但他停下來,從口袋掏出些錢,在讀取儀上掃了一下。「給。」他說,將錢遞給沃克,「祝你好運!」
「在夫斯史皮克節期間,頂級套房的價格通常是五百六十一。以示對貴賓您的敬意及補償造成的不便,敝處已為您打了很大折扣。」
「我一直忙著呢!」他將琥珀石建材廠的數據節插入電話接收器。
路過的少年聽到奇怪的聲音停下了腳步,一會兒又繼續隨人潮往前走了。
顯示屏里格里森雙眼瞪得大大的。「你成功了!太棒了!」
另一個工人從路過的少年手裡抓起一把綠環朝沃克一灑,弄得他頭上和肩上都是。然後它們都滿懷期待地看著沃克。
這個星球上有很多讓人無比沮喪的東西,菜單就是其中之一。用信息素寫成的菜名多數都不在讀取儀的詞彙庫中,即使讀取儀能翻譯出來的——像「北方風味陸地螃蟹」,他也根本無法憑名字判斷到底能不能吃。很多時候他不得不餓著肚子,或者在詢問時冒犯了服務員,有時候問了也還是找不到可以吃的東西。即便這樣,他對菜單也算是略知一二,沒有菜單,他不知道該點什麼,也不知道該怎樣點。
街上走來一個人推開餐廳門,嘴裏還咒罵著炎熱的天氣和擁擠的人群。一眼看見沃克,他呆了好一會兒才叫出https://read•99csw•com聲來。「天哪!」他用英語說道,「我還以為這倒霉的星球上只有我一個人類呢!」
那位顧客站起身來,繞過桌子,走到沃克面前,打斷了他的幻想。「您好。」它說道,「歡迎光臨生命精神。」
琥珀石頭也不回地說:「渾身污穢、步履闌珊、沾滿夫斯史皮克光環怪味的商人,他所念之事的高貴程度一定超脫了物質層面。這樣的人應不受打擾專註使命,這些當然是我們凡夫俗子所無法理解的。」
沃克靠在琥珀石建材廠的外牆上喘著粗氣。他已經在人潮里折騰了幾個小時,將手提袋裹在扣緊扣子的夾克里,緊貼在胸前抱著。之前一直有綠環灑在他身上,他還跳了好多次環舞,雖然覺得可笑,但他不想知道如果拒絕會發生什麼。就這樣,他熱得滿身大汗,渾身髒亂不堪。
「可你為什麼要來這兒?你究竟為什麼留下不走了?」
「電話費二百六十三。」
外星人那通常都在輕微活動的鰓部突然停住了。沃克知道自己冒犯到它了,不禁心裏一沉。但他臉上還是竭力堆砌著笑容。「七十是一個非常不合適的數字。以您如此高貴的身份,七十實在是一種侮辱。」
「會開業的。」服務員歪著肩,一副調侃的樣子,「貴客您想必是在規劃建築工程?」

那個工人停止了吟唱,轉身面對沃克。它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將他轉過來轉過去。「你是什麼人?」它大聲問道,氣息中帶著惡臭。
沃克頓了頓說:「我本是來推銷地球商品的,可這裏的人不需要。我明白這個道理后,就放棄了。我現在比以前開心多了。」他做了個手勢示意對方坐下。「請坐!」
它攤了攤手,說道:「本店為生命精神服務。捐贈多少錢都行。」它指向桌上的玻璃罐,裏面裝了一小堆錢。

戴維·D.萊文出生於美國的明尼阿波利斯市。他和妻子凱特·尤爾居住在俄勒岡州的波特蘭市,兩人都是超級科幻小說迷,他們每年都會推出古怪而精彩的電子版同好雜誌《便當》。在參加號角寫作班不久后,萊文便於2001年開始定期發表小說。他於2006年憑藉本篇作品獲得雨果獎。

小說的主人公沃克是一個絕望的地球推銷員,他來到一個奇異的星球推銷軟體,這裏居住著謙遜無比的昆蟲,但他始終一無所獲。從某些方面看,故事的靈感或許來自於作者在IT行業的多年從業經歷。

「你會成為本季度最佳推銷員!派對定在明天晚上!」
「儘管夫斯史皮克節很卑微,但對於邊遠地區的窮人來說非常重要。很多人大老遠來到城市,他們早就預定了敝店的這個房間。相信您不希望跟他們共用一間房吧?」
沃克同前台經理、旅館老闆和斯克夫史——不管那是什麼職務——都談了話。它們用浮夸的客套話掩飾著冰冷不爭的事實:他還是得付房費,而且是立刻付現金。
沃克的錄音機是個由鋁和塑料製成的漂亮玩意,結實精緻,四四方方,被擺放在打了蠟的櫃檯上。在它周圍呢,都是一些粗糙的當地產品,一個個都是讓人無法不嫌棄的樣子。真是獨一無二的銷售理念,他想,手裡攥著祖父的公文包的手柄,像攥著什麼法寶一樣。
「啊!人類!」琥珀石說道,「貴客您再次造訪,本廠蓬蓽生輝呀!」
特克一特克一特克,外星人說道,咂吧著口器。沃克的詞彙庫里沒有這句話的翻譯。那一刻他真想掐死這個死東西——難道它就不能好好講自己的語言嗎?但他還是努力克制,不表露出自己的不耐煩。
「三百八十三!」
沃克坐在那裡,一陣不可遏制的怒氣湧上心頭。被一隻臭蟲掃地出門,他想,我還能更落魄一點嗎?他盯著公文包磨損的皮面,彷彿能在那上面找到答案。這個公文包承載著兩代成功推銷員的沉甸甸的重量,卻只是默默躺在他的膝蓋上。
沃克一陣慍怒,但他竭力保持平靜。很快外星人就端著一個熱氣騰騰的罐子回來了,它從裏面舀出一些食物放在沃克面前的凹槽裏面。看起來像是紫色的胡蘿蔔塊和淺黃色的土豆塊裹著橙黃色的醬汁。這東西聞起來棒極了,吃起來也相當美味。有一點奇怪,可能因為紫色的胡蘿蔔是苦的,所以留下一種奇怪的餘味。但是整道菜吃起來非常美味,很暖和,也填得飽肚子。沃克很快吃得一勺都不剩。
「謝謝?」他說,但他沒明白這些工人究竟想幹什麼。

「感謝平靜的客人。請慢走。」
早上,他發現自己的剃鬚刀和其他東西在換房間時都不見了。他去服務台投訴,得到的儘是空洞而熱情的奉承話——「沒錯,貴賓就是上帝,我們的員工肯定有問題。」——還有昨晚的賬單。
沃克想到自己當初就是這麼賣掉錄音機的。「借?無限期的嗎?」
「唉,您那神奇的軟體當然比我們鄙陋的計算機強多啦,我們的技術跟你們的根本就沒法比。」
「鄙人想找些商戶。您認識工廠、庫存管理人員或是企業資源管理專家嗎?」
「沒有試用的必要。包您滿意!」他知道這樣說有風險,但這款錄音機他經手這麼多年,還從來沒出過岔子。
沃克不由攥緊了拳頭。「這箱子……有個人價值,我祖父母用過。」
「往下走三層。極其舒適和安全。」
服務員靜靜地站在那兒,沒打斷沃克的思緒。過了一會兒,它開口說:「能講講這些故事也好,憋在心裏會難受的。」
「對於貴賓您的處境,本旅館深表歉意,」那位有著綠色的刺尖和眼睛、深黃色皮膚的斯克夫史說道,「但就算在我們這座最簡陋的小城,按照慣例和法律都是要支付服務費的。」
沃克忍受的已經是這座城市最好的服務了,當地監獄里又是什麼樣,他https://read•99csw•com想都不敢想。「我沒有足夠的現金,怎麼辦?」
沃克雙手捂著臉,哽咽就像膠水一樣厚重,堵著他的喉嚨。他站在那裡,雙肩上下起伏,努力克制自己不發出聲音。節日里的人群涌動,就像一條黑莓藤織就的河流。
「我沒那麼多現金,你們刷星際信用卡嗎?或者銀行匯票?」接待員的鰓不動了,它後退了一步,開始特克一特克一特克了。
「非常棒。」他對服務員說道,而服務員此時已經回到了之前的位置。「多少錢?」沃克問道。
餐廳很小,低矮的天花板,裏面只擺著一個弧形的吧台和五個很簡陋的座位。整個餐廳只有一個身材矮小的棕色外星人,它身上長著白色的尖刺,眼睛是紅色的。它安靜地坐在一個位子上,雙手交叉放在吧台上,看起來好像正在思考什麼。沃克沒看見服務員。
「頂級套房?這麼熱!又暗!還矮!」
「尊貴的客人,您可以考慮暫時將個人財物租借給旅館。」
最終,電話亭外傳來幾丁質指節敲擊牆壁的聲音和叫喚聲:「鄙人敬請您原諒,有人想借電話一用。」
「沒聽錯,星際,去地球的。」
聽到這個價,沃克一下子火冒三丈。他本指望賣了這個錄音機至少能夠負擔一周的生活費,可是光旅館的住宿費就得二十七一晚,儘管那兒幾乎算不上是個旅館。他已經花了一整天來賺現金,這還是他今天唯一一次談到具體價格上的生意。
沃克身材瘦削,臉也晒黑了,長長的頭髮和鬍子都是灰白的,但梳理得很整潔。他穿著一件白色襯衫,雙手交疊,神情專註地站在那兒。「你好,」他和往常一樣用斯夫史皮夫斯語說道,「鄙人歡迎安靜的客人來到生命精神餐廳。」
「貴客的觀點真獨特,為我們這鄙陋的地方增色不少啊。」
提起季末派對,他就想到同事們那一張張誇張虛偽的臉龐、粗俗的段子和完成批量訂單后廉價的祝詞。就算他的大名位居榜首又怎樣呢?還不是要回到空蕩蕩的公寓房間,第二天繼續奔波,下個季度從零開始……
最後,沃克試圖重新獲得談話的控制權。「您的生意,很順利吧?」
「去地球的票。」
他走了,留下茫然的管理員在那兒嘀嘀咕咕。
沃克選了個座位,將夾克疊起來墊在上面,用盡量舒服的姿勢坐下。面前的桌上有一個凹槽,是用來盛放所點食物的;桌上還有一個兩頭都可以用的勺子、一把碎冰錐、一個扭曲的餐具——沃克暫時還不知道它是幹什麼用的,還有一小碗水(讓他尷尬的是,這碗水不是用來喝的,而是清洗手指頭用的)。但是,桌上沒有菜單。
沃克帶著他所剩無幾的東西(裝滿衣服的行李箱和那個手提袋)離開了旅館,雙眼通紅、鬍子拉碴。口袋裡裝著些零錢,加起來還不到一百,今晚也沒地方過夜。
「客人您講的雖然是斯夫史皮夫斯語,可我不懂您說的是什麼意思。」
特克一特克一特克。「貴客您說話真是乾脆果斷。」
「對不起,」沃克說,「我參加不了。」
「您讓我昨天過來,」沃克嘶嘶地說,「我如約來訪,可工廠關門了。我今天又來了,很重要。」即使公文包不見了,沒有文件,他還是可以爭取口頭承諾,或引起它們強烈的興趣……至少要取得些許成就,可以向公司、父親、祖父和自己有所交代,證明自己並非一無是處。
「恩。很好。」
斯克夫史摸著沃克那磨損的公文包說道:「這旅行箱,做工真是精緻。」
沃克向旅店服務台接待員揮動房間鑰匙,那是一個扭曲的棕色棒子,散發著信息素的臭味。「鑰匙不管用,」他說,「開不了門。」接待員拿起鑰匙,手指摸索著讀取代碼。「噢,是的,鄙人必須向您道歉。夫斯史皮克節明天就開始了。」
戴維·D.萊文
又是特克一特克一特克。「四十三。」它最後說道。
「我是說,你來這個星球做什麼?」
「客人您真有趣。」服務員站直了身子,「鄙人希望幫助您,但是不知該怎麼做。」
「沒事……」
「貴客要不要來一杯斯史史?」沃克的笑容僵住了。斯史史是一種幾乎與溫熱的尿液沒什麼差別的飲料。但他知道,如果拒絕對方提供的食物或飲料,那這單生意就沒戲了。「那鄙人就謝謝您的盛情款待啦。」他說道,盡量讓這些努力記住的音節流暢地從舌尖滑出。
「非常有趣,當然看了。絕對沒有比這更優美的作品了。」
「我們提供全套解決方案。硬體、軟體、維護。全部兼容,包您滿意。」沃克微笑著,試圖表現出信心——不,不僅是信心,還有愛,對產品的熱愛。
「沒錯。」他接著用英語說道,「不用找零了。」
辦公室門上用信息素寫著一行字:夫斯史皮克節放假。那行字還是潮濕的。
「我,呃……我想我得走了。」
「地球來客。」沃克吼著回答,基本上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工人叫了它的同伴一聲,它們本來隨著人流慢慢移動,聽到叫喚后折返回來。五個工人圍在他身邊,完全暗無天日了。
沃克舔舔嘴唇。大堂雖悶熱難耐,他卻突然覺得渾身發冷。「那過完節再付呢?」他得從別處弄些當地貨幣。
「不是!」他勉強地笑了笑,這笑聲讓服務員吃了一驚。「是銷售,不是採購。」
「它表面有股特別且絕妙的香味,質地摸起來也絕非一般。」
「噢,都怪鄙人忘了貴客您對敝地的習俗不熟悉。夫斯史皮克是一個宗教政治節日。當然,以您最高貴的標準來看,這完全就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型慶典。」
「為友誼乾杯。」外星人說道,遞上一杯熱氣騰騰的斯史史。當指尖碰到外星人那熱乎乎的、毛髮旺盛的、黏黏的手指時,沃克不禁打了個哆嗦,但他還是很有禮貌地點了點頭,舉起了酒杯。
他飢腸轆轆牢騷九_九_藏_書滿腹。午餐基本都剩在盤子里了,那種食物每咽下一口都是煎熬,而那頓午餐也已經是好幾個小時以前的事了。他希望晚餐能吃上一點兒可口的食物,但他知道這基本不可能。這個世界對旅行者們簡直太殘忍了,肚子餓的時候想找點兒能吃的東西怎麼就這麼難呢。
該死的外星人和它們奇葩的數字邏輯!沃克趕緊表示歉意。
「我住這兒。」
特克一特克一特克,客戶說道,並將雙手放在肩上。「貴客您一定也察覺到了,白天越來越長了。」
「高明的客人,您一定注意到本市居民還沒開化到這樣穿衣服呢!」
轉了十幾圈之後,他聽出它們吟唱著:「環,舞!環,舞!」絕望之際,他完全不知如何做才是正確的,就跟著外星人一起跳了起來。
沃克的肩膀塌了下來,他深感挫敗,但他耳邊似乎響起父親的聲音:廉價出售。沃克咽了口氣,隨即說道:「貴廠能接受從鄙人這兒無限期租賃庫存管理系統嗎?」
「爺爺,我可能把您的公文包丟了。」他用英語大聲說,「可我不會放棄銷售這條路的!」
「太棒了!將這個精緻且意義非凡的物品暫借給本旅館,您的住宿賒賬就一筆勾銷了。」
沃克忙著道歉,幾乎沒明白這樣還價是什麼意思。但是從父親和祖父那裡繼承到的推銷員的直覺提醒了他,他趕緊嘶嘶地說「鄙人接受您慷慨的出價」,以免再生什麼枝節。
「夫斯史皮克節會過多久?」他吃飯的時候問服務員,就是之前長著棕白色刺尖的那位。它目不斜視,冷靜地站在吧台後,雙手交疊放在胸前。「就一天。」它答道,「雖然有些人覺得夫斯史皮克精神應當長存於心。」
看來現在要重點介紹價值,而不是價格。「想想它是多麼有用啊,」沃克嘶嘶地說道,「永遠都不會再忘記任何事情了。」他並不確定「呵特皮斯特克」(事情)這個詞用在這裏對不對,只希望外星人能明白他的意思。
沃克思考自己身上哪些東西暫時用不著,手機和讀取儀都得留著。「衣服、鞋子怎麼樣?」
「一切都為生命精神而服務,不管富裕與貧賤,不論顧客是否理解它的含義。敝店也提供食物。顧客您餓了嗎?」
「願聞其詳。」

「你真的要走嗎?今天的斯克史呵斯皮史克味道不錯哦!」

史克斯一普斯一科斯特普斯特,店主說道。沃克通過腦中催眠植入的詞彙庫將它的話翻譯了出來:「這個東西真有趣!」它幾丁質的手指拿起錄音機,在鋁製的外殼上刮來刮去,發出的聲音讓沃克難受極了。「它是幹什麼用的?」
沃克花了好一會兒才想好該怎麼答覆。對他而言,即使有內置詞彙庫,斯夫史皮夫斯語也是一門相當複雜的語言。「它能聽人講話並複述出來,」他說道,「就算你說一整天,它也能全部記住。地球科技!幾光年的範圍里都找不出這種東西。」「光年」的發音是「呵克史克呵斯思克呵特」,非常難念,沃克生怕自己說錯了。
沃克拿著鑰匙。「在哪呢?」
他喝得很少,想盡量禮貌地糊弄過去,但還是很噁心。
他微笑著將錢放進錢罐,坐下靜候下一位顧客。
「鄙人不敢如此侮辱貴客。請您回去休息吧,歡迎您明天再光臨敝公司。」外星人轉過身去,走進了內部辦公室。
沃克想了想。他能從自己有限的資金裏面挪出多少呢?對了——今天的午餐花了他五塊半,而這個地方和食物要相對普通一些。但這可是他數周以來吃過的最好的一餐。最終他從口袋裡面掏出一個七塊的,用讀取儀確認一遍,然後投入了玻璃缸。
停頓了一下,外星人伸出一隻手,這個手勢是什麼意思沃克鬧不明白。「貴客暫時把這件東西借給鄙人,鄙人給您補償費,怎麼樣?」
「您出個價?」他打斷道。他意識到自己已經沒那麼禮貌了。但是這會兒已經快傍晚了,而早飯後他還什麼都沒吃呢。如果這筆生意做不成,他的錢可能連吃頓午飯都不夠。
手提袋不見了。
「那我這就給您準備食物。當您獲得平靜的心態,自然就滿足了。」然後它走進了吧台後面的那扇門。
他坐得筆直,雙手交叉,盯著面前褐色和奶油色像旋渦一樣交替在一起的牆壁。這種牆壁的材料很可能來自琥珀石的工廠,是利用一種龐大的轉基因生物生產的,它們吃進去垃圾,然後排泄出建築材料。他儘力不去想象這個畫面……外星人的生物科技讓他反胃。
「這是我的榮幸,琥珀石先生。您讀過我給您的信息沒有,就在三天前?」
四十五分鐘之後,他們的談話終於回到了錄音機上。「買下這個奇妙的小玩意兒價格肯定很高。不知道貴客您能不能將它短期租借給我?」
只見三五成群的工人唱著歌或者說哼著調調穿過人群,個個皮膚紅黑花色,身高兩米五。一大群黑色少年迎面從那些工人身上爬過,還朝空中拋灑一把把閃閃發光的綠環。周遭大大小小的外星人都圍成一個個圈,舉起手來甩動。有的敲著鼓,有的則吹奏刺耳的笛聲。
疑問當然有了,是的,數不清的疑問——信息是誰為您翻譯的?您在哪裡複製它?地球上是不是像它們說的那麼冷?您是取道皮斯史克斯皮特來的,還是經由斯克特皮斯而來?——完全未提到與產品有關的任何問題。我要建立良好的客戶關係,沃克堅定地想,並竭力將對話友好地進行下去。
保持平靜才能填飽肚子?沃克本想以諷刺的口吻回復一句,卻發現自己的語法水平還不足以講出這樣的句子。他很生氣,但食物真的很香,於是他脫下夾克再次坐了下來。
「你究竟去哪兒啦,沃克?手機也關機好多天,你的樣子看起來糟透了!」沃克的上司格里森說道。他自己看起來氣色也好不到哪兒去——由於外星人和人類的信號系統不兼容,他在公用電話屏上的臉蒼白變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