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利巴之水
他正看著另一個異類。他正看著自己。那東西長著和他一樣的腳,身高和他一樣,手伸展出來……不,不要看那雙手,巴迪·喬。但是還有更可怕的呢。
這就好像把他自己那兩隻光禿禿的人類的腳插|進了一雙橡膠手套里。他奮力扭動著把腳放對位置。異類的腳並不歡迎他,它們在反抗,想把他吐出去。在內心深處,他能夠聽到自己在尖叫。異類的腳從毛孔里滲出酸性的汗液,泡得他雙手灼灼生疼。他自己的腳正在被切除,正在被弗林醫生及其團隊令他穿上的第一階段異類身體溶化。巴迪·喬感到劇烈的疼痛,但是小小的聽話葯晶體正在慢慢溶解到他的血流中,令他始終保持著微笑。
「你覺得奇怪,我的朋友,是因為你一直生活在大坍縮之後的世界里。對那些曾經生活在大轉變之前的人來說,那個世界就是天堂。它看起來就像是真實的世界。」
他丟開那張紙,它飄落到地上。然後他轉過身來看著巴迪·喬。後者已經赤身裸體了,藍色的血管在蒼白的身軀里隱約可見。
他轉過身來,女人已經走了。在她剛才站立的地方有一個噩夢般的東西。巴迪·喬發出了聲音,那是純粹的恐懼引發的犀利尖叫。
「什麼為什麼?」弗林醫生說。
「啊,可是你全明白了嗎?摩西被禁止進入聖地,因為他在米利巴水犯下的罪。」
巴迪·喬必須說理解,聽話葯強迫他那麼說。弗林醫生滿意地點點頭。
——我的頭在哪裡?
「憋了一會兒。」弗林醫生說,「這對套裝來說會是一個有趣的測試。」他轉身對團隊其他成員說,「準備好了嗎?」
「我要上廁所。」
他說話了。「大轉變指的是月球上第一次開花的時候。月球殖民地發送了消息,沒人相信他們。他們發射火箭到那裡去考證,降落之後發現原本是光禿禿的石頭的地方,已經變成了綠油油的草場……接下來火星上也發生了同樣的事情,然後是木衛四,所有有人類殖民的地方……」
「謝謝。」
巴迪·喬在床上翻了個身。他在正兒八經地考慮從甲板邊緣跳下去。
「你祖父會說是『兩點鐘』,知道吧,而不是60P。」
秦鵬 譯
「請不要那麼做。」
它沒有頭。
「我不想聽細節。」
「是的,可是……」
「嘿,弗林醫生。」巴迪·喬說。他的腦部想要感受噁心,但是他已經沒有了能夠噁心的器官。
另一位猶豫了一下。它好像在看著他,儘管它根本沒有頭,然後它轉身迅速離開了,在甲板上倒吊著搖蕩,消失在了如林的柱塔之間。
「而現在,我們被拒絕進入宇宙了。弗林醫生和他那一幫人追問,我們又犯了什麼罪?」
觸手在巴迪·喬周圍形成了一個揮打抽|動著的牢籠。他和弗林醫生一起站在一個橙黃相間的暴虐旋渦里。有什麼東西從地板上站立起來,深綠色的圓圈裡長著尖利的紅刺,那是他的新手的腕部。
沉默。身體在思考。弗林醫生抽了一下鼻子。一股櫻桃色的鮮血沿著一條觸手的側面流下,滴在了下面的甲板上。
「我倒是有這個想法,但是並沒有人跟我說過。」
夜晚比白天更有趣一些。他倒吊在第三層甲板底部——從下面抓住甲板時,金屬格子感覺並不奇怪——朝上看去,視線透過雙腳,看著綿綿雨聲充盈不絕的漆黑空間。鐵鏽色的雨水流過他的腳趾,沿著灰綠色的腿淌下來,從手和鼻子上滴下去。他能夠注視著倒影,看到兩個巴迪·喬朝下看著第二層甲板的街區和陰影。他能夠伸長自己的腿,讓重力把他像顆太妃糖似的拉開,讓海風吹拂著他。
那雙手夠到了巴迪·喬,包住了他的人類手掌,溶化了它們。
——沒事了,異類說。——先不說了,忘了這事吧。
「它還沒有完全做好呢,巴迪·喬。我想它永遠不會完成了。手殺死了團隊的大部分成員,我不知道製造頭部需要的專業技術還是否存在。就算存在,沒有我來搞定徵用令,它也永遠造不出來。」
當他躺在床上的時候,就好像他半瞎而且窒息。但是他無論如何都阻擋不了這種並不完美的全新視覺。
於是就這樣了。他別無選擇,只得穿上鞋走出實驗室,來到第五層甲板上。
「就在兩個月前,有個王八蛋強|奸了我對象。他一個人從第二層升上來,在電梯里被堵上了。你是第二層的嗎?」
「當然。作為判決的一部分,我被打了滿滿一劑聽話葯。除了照你說的做,我別無選擇。」
「我什麼都猜不到。」巴迪·喬說。
一雙腳立在桌子上,等待被人安上。灰綠色的腳,長著鴨掌似的蹼,看上去就像一對潛水員穿的腳蹼,只不過它們是活的。生龍活虎,活力四射。
「他們是這麼說的。」
他記得祖父是這麼說的:「心靈是屬於它自己的地方,它能夠全憑自己把地獄變成天堂,把天堂變成地獄。」
「哦。」
他的父親出現在了屏幕上。「你好,巴迪·喬。下一次他們要拿走什麼?手?」
「我不想裝上它們,它們看上去太大了。裝上它們,我就失去自我了。它們太可怕了,你們為什麼把它造得那麼可怕?」
「學著適應它們吧,明天它們就沒有了。」
觸手甩了一個圈,抓住巴迪·喬的頭,乾淨利落地拔了下來。這腦袋已經沒有用處了。沒有腦,異類也是完整而且能夠思考的。弗林醫生和他的團隊把它設計得如此不同尋常。
「嘿,等一下。」巴迪·喬說,「你不能在聽話葯還有效的時候就把我送出去。」
「我沒覺得自己聰明。」
「套裝身體想知道頭在哪裡。」
歷史天文學家笑了一下。「因為你的弗林醫生是個有信仰的人。他可能會否認,甚至自己都不信,但是他從小就被灌輸了那種教育,而且那些東西現在還在他的內心深處,影響著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情。我去過第一層甲板,朋友。我去過各教的教堂。弗林醫生來自第一層,他曾經走在光禿禿的泥土上,沒有金屬甲板的保護。他曾經用腳底板和腳趾縫感受過海邊的濕沙。第一層甲板上的那些人忘不了曾經的地球。他們感覺到與過去有所關聯,但是到了第五層甲板卻感覺不到了,他們相信事情應該還和過去一樣。懷舊不能成為科學探索的根基,我的朋友。」
「來自充滿宇宙的生命之力。」巴迪·喬說,「如果月球上開出花來僅僅是因為人類生活在那裡,那麼當有關你們的想法在弗林醫生的實驗室里紮根時,你們就註定會出現。新的生命行走在地上,便會開拓出支持它的新環境。現海洋對面已經有了新環境。」
弗林醫生向助手示意把手推車推近一點。「什麼唯一的一個?」
這時候他知道答案了。很明顯的答案,它徑直出現在了他的腦海里。「我知道答案是什麼了:我知道那些異類來自哪裡。」他說。但是太晚了,弗林醫生已經死了。
「一無所知。」弗林醫生說,「你是我們建造過的唯一異類。不可能再有其他異類。嘿,你不可能一直像這樣維持著我的生命。還能撐多久,最多10P?」
「十個?不可能啊!不管怎樣,根本沒有海九_九_藏_書洋的另一邊。你還不明白嗎?宇宙尚未坍縮成虛無,靠的就是這個氣泡里生命的壓力。生命力強大得引起了甲板的生長,只為了讓我們能夠活下去。不再有海洋的另一邊了,只有這裏。」
他站住了。
托尼·巴蘭坦
但是,接下來什麼也沒有發生。停頓太長了。
父親的臉在屏幕上瞪著他,困惑又有些惱怒。這是多年以來他第一次在父親空洞冷漠的眼神之外看到某種表情。巴迪·喬都有點想要停下來和他說話了。嘿,老爸,最近去了哪裡?
「我們的心靈曾經和宇宙一樣大,巴迪·喬。」祖父看著被擠扁的天空說。「現在仍是如此。」他又哀傷地補充道。
少數幾個在外行走的第五層甲板居民一如既往地對他視而不見。科學家還是律師,誰能辨得清?他們一個個都裹得嚴嚴實實以抵擋冬季的嚴寒,褲腳扎進襪子里,不讓金屬甲板之間的陣陣冷風吹透。巴迪·喬一直走在陰影里,在交錯縱橫的建築支柱間躲躲閃閃。靠近柱塔的時候,看到黃色的燈光傾瀉在主電梯的拋光木門上,他不由得鬆了口氣,不過他高興得太早了。有個一直跟著他的女人在他身後的陰影中喊了一聲。
「別著急,巴迪·喬。我必須問一句,以備記錄在案。你確定想穿上這雙腳嗎?你知道一旦穿上就摘不下來了。」
「你跑到哪裡去了?」無人機嗡嗡地說,「我還以為無法按時找到你呢。明天60P到實驗室報到。」
一個女人搖搖頭。「再等五分鐘。擴大頸部的時候我們遇到了點麻煩。」
那雙手扭動得更加劇烈了。它們已經感覺到他在附近,它們因為停頓而沮喪,因為受到的約束而緊張不安。一名科學家向後跳開,躲避一條色黃如嘔吐物的觸手朝她的抽打和揮掃。
他走出公寓,噼里啪啦地下樓梯走到第二層甲板,穿行在被螺栓連接成一套套公寓的鉚接金屬箱之間。他從一群十來歲少年的身邊走過。他們一邊笑一邊互相攛掇要夥伴透過地板的金屬柵格朝第一層甲板的教堂、清真寺和佛教寺院撒尿。一個內褲褪到腳脖子的女孩看了一眼巴迪·喬,看到了無人機在他胳膊上留下的印記,臉上慢慢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他趕在她說出什麼來之前匆匆離開了。
「摩西?」
他嘆了口氣,看看四周。「當然,我曾祖父不會承認這些圖片反映的是真實世界。」
巴迪·喬一邊朝前走一邊發出一聲不情願的嗚咽。套裝的頸部已經張開了。現在它看上去就像個紫色的大嘴,裏面立著一排排鉤子似的尖牙。它是有彈性的,那些牙齒在他眼前泛著波浪。
「60P安裝下一部分。」
「真實的世界?」
「他不相信主會顯聖。」
他的腳在塑料鞋襪里蜷縮成一團。他竭盡全力控制酸霧排出,以免溶掉鞋襪,讓他的腳沒有遮攔地拍在外面。別放棄,巴迪·喬,甲板的金屬格子可夠你那雙可憐的腳受的。
「我沒興趣。我讓你從甲板邊上跳下去怎麼樣?」
然後它又停住了。它沾染了一點點巴迪·喬和他的人性,沾染了一點點人類的起源。它是由人類創造的,人類的一點點原罪被織入了它的身體。它並沒有完全擺脫人類對於宇宙究竟因為什麼而不得不自保的好奇。它仍想要知道對於事物如何運作的解釋。好奇,這是最為怪異的感覺。如果沒有它,沒人會驚嘆自身的存在。這是個令人眩暈的想法。
「你是唯一的異類,巴迪·喬。這是第一套異類套裝:它是一套人造結構。世上根本沒有什麼其他異類,這一點你不知道嗎?」
他雙掌相握。「好了,諸位,開始吧。巴迪·喬,你能到套裝這邊來嗎?」
大家最後檢視了一遍控制台。聚在一處的醫生、護士和技術人員一個接一個地豎起了大拇指。
無人機嗡嗡叫著從上面的甲板下來時,他還在床上躺著呢。那是一個圓柱體,帶著像黃蜂似的花紋,只比他的拇指小一點。它從甲板和柱塔之間的空隙中穿行而來,急促地衝過支柱里的隧道,在陽台和過道里穿梭,一直來到他的公寓。它發出信號打開了他的門。他看到它懸在走廊盡頭的半空中,隨著它嗡嗡作響地靠近,身形也變得越來越大。它輕輕地停靠在了他的手上。隨著一陣輕微的刺痛,聽話葯晶體滑入了他的皮下。他的胳膊麻了一下,彷彿不屬於他似的,不過接著又恢復了知覺。他低頭看著無人機小小的身軀,體會著金屬腳一下下踩在他皮膚上的感覺。它對他說話了。
「上次你說過的,你覺得弗林醫生對我做的事情是一個錯誤。那他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做?」
「準備好了。」聽話葯說。「只是還有一個事情。」巴迪·喬說,「我以為我是唯一的一個。」
巴迪·喬顫抖著,部分是因為寒冷,但主要是因為恐懼。灰綠色的異類套裝身軀從外面看閃著濕滑的亮光,但是從脖子那裡看進去,他能看到內壁奇怪的紫色。一排排銀灰色的鉤子看起來半是金屬半是有機體,密密地鋪了一層。他穿上之後這些鉤子會對他怎麼樣?會插到他體內多深?不過他已經知道答案了,他們告訴過他:一直進去,巴迪·喬,鉤子會一直插|進去。它們很快會纏上並鉤住你的血管、神經和器官,並以它們為依據決定生長的形狀。它們會在你黑白色的身體樣板上揮灑奪目的彩印色。你會成為一個數字塗色板做成的人。
「都準備好了?」弗林醫生環顧四周,「好,邁進套裝。」
他不想談論這個。他不想失去自己的雙腿。他正在違背自己意願的情況下被變成一個異類。他帶上頭部之後會怎樣?他會出什麼事?巴迪·喬會到哪裡去?不過,這些都是他活該。看看他的夢就知道了。
但是,他的異類身體另行其是。一隻腳鬆開了天花板,連著它的那條腿轉了一百八十度,令人不可思議地伸到了地上。它碰到地板之後另一隻腳也鬆開了。
他們曾經走在甲板上暢快呼吸,聽著海浪在下面一遍遍扑打布滿垃圾的海灘。海洋到哪裡去了?他曾經很好奇。
還有其他東西和他一起掛在第七層甲板的底部。另一個灰綠色的身體正瞧著他在微風中飄蕩。那是另一個異類,和他一樣。可是瞧瞧……不要看手,巴迪·喬。
「不,那只是一個誘因。大轉變指的是我們對宇宙運行方式理解的轉變。在幾千年的時間里,人類相信地球是專為人類自己創造的一個棲居之所。之後的三百年裡人類的觀念變了個天翻地覆。我們開始相信生命是在宇宙中隨機演化的,會拼盡全力在條件最惡劣的地方掙扎求生,比如海洋的深處,或者大氣層的高處,而某個細微變化隨時都足以將它們一掃而光。那個理論的證據就寫在恐龍化石身上,或者封凍在了冰川里。但我們還是錯了。」
「不知道。」
弗林醫生似乎並未在意。「你也知道,就算我們的實驗成功了,我也不免還是要思考維特根斯坦說的那句話,『即便獅子會說話,我們也聽不懂。』我懷九_九_藏_書疑我們是否能夠理解你,巴迪·喬。」
他想到了他的祖父,還有祖父說過的那些話。那女孩的樣子讓他想起了祖父,她也有著那種質疑而聰慧的神情。他以為她能夠理解。巴迪·喬問她,走在高懸天際的繁星之下,走在海邊感受著腳下的沙粒和涼爽的海風,會是怎樣一種感覺?她請求他停下的時候,他沒有理會,只管繼續說,試圖讓她明白。
異類環顧著,四處品咂著,體驗著殘存的人類世界,體驗著甲板和被污染的海洋,還有定義了這個世界棲居者的那種註定失敗的衝動的最後一次微弱激發:試圖理解世界基本機制的強烈慾望,那種總要違背基本規則的執拗——儘管那規則在量子層面就被寫就,並在人類最古老的文本中有過警示。
「我知道。」
他在迷濛的晨光中醒來,感覺自己很噁心。他必須盯住自己。睡夢裡滋生的齷齪想法會在清醒時演變成行動,他知道這一點。想一想甲板,他對自己說,想甲板。
他自己每一天又何嘗不是這麼悔恨的?
巴迪·喬感覺自己的心裏漸漸響起了凄慘的哭聲。他們先是奪走了他的腳,這會兒又要奪走他的錢包,或者更遭。
「40P,巴迪·喬。」
「我猜是。」
有人把感測器墊片貼到了他的臉上。他踢掉鞋子,雙腳便自己展開了。弗林醫生耐心地站在他旁邊,瞧著歷史天文學家們不經意間留下的一幅圖片。
巴迪·喬的公寓位於第二層甲板一座拼接建築的頂部。這裏的居民都是那些腦袋靈光得不至於什麼都相信,但還沒靈光到有所信仰的人。從他的窗戶看出去,是第三層甲板底部投下的陰影。他有一張床、一個食物閥門和一台顯示屏。走廊盡頭有一間浴室和一排廁所隔間。巴迪·喬的父親住在再往裡面數的第二間公寓,更往裡面的一間是他妹妹的。巴迪·喬的祖父曾經住在緊靠著電梯間的那一間公寓里。每次電梯運行的時候,那間公寓里都會回聲滾滾如雷,整個白天以及晚上大部分時間都是如此。不過巴迪·喬的祖父已經去世了,搬進來另外一家人。祖父要是見到他們會稱其為印度家庭,不過他在這方面是比較老派的。他年紀大得還記得月亮上第一次開出花來的時候。
「嘿,巴迪·喬!」弗林醫生喊道。巴迪·喬盯著他的新手,看著它們巨大的體積,看著多彩的觸鬚從小推車上垂下來,在地上拖過整個房間,一直拖到門外。它們大得一眼看不過來,他可憐的消瘦手腕上要裝上那麼大的東西,真令人難以想象。它們已經在抽打、扭動,用餘暉悠長的冷光圖形,向空氣中發射他的異類身體能夠理解的長長手跡。他的手已經在對他說話了。寬大的手,幾百米長,真是太長了。他不想安上它們。不,不想!
「嘿,巴迪·喬,停下……」
輕輕一揮,那位喊出聲的女科學家就被削掉了一半頭顱。半個腦袋在房間地面上滾出一條弧線,金黃色的頭髮像轉輪煙火似的甩成了圓形。黃色和橙色的觸手瘋狂地抖出一道道正弦波,房間里充斥著它們癲狂暴戾的能量。骨肉在飛濺的鮮血中被撕成碎片,異類的身體擴展到整個房間,伸到了外面的夜色中。巴迪·喬只剩下連接在套裝上面的一顆人類頭顱,他能感到自己的手在溫暖的房間里,在冰涼的暗夜中,按在金屬甲板上,浸在血泊中,抓住了漆黑大洋岸邊懸崖上的欄杆,把他自己拉出了房間。那雙手要把他帶到哪裡?幾隻觸手抓到了弗林醫生的頭和肩膀,把它們撿了起來。他感覺到它們刺進那具體溫尚存的殘軀,摸索著脊髓,找到動脈和靜脈,扭動著纏上了它們。
巴迪·喬朝一部能把他帶到第二層甲板的電梯走去。夜晚的這個時候,第五層甲板相當空曠。運氣好的話,他可以一直回到家都不被人看出來他是一個中了聽話葯之咒的人。
「啊,是那位穿異類套裝的先生。」他說,「如果你問我有什麼看法,我說搞什麼異類套裝是浪費時間,不過大概你也不會問。」他轉過身來,朝整個房間揮舞了一下手臂。
觸手又在扭動抽打,在他周圍的空氣中拼出橙黃相間的長長手跡。這就是它們說話的方式,巴迪·喬想,異類就是這麼說話的。我在我的潛意識裡能夠聽到,通過我的周圍視覺能夠讀到。
「不該強|奸那姑娘啊,巴迪·喬。」
「你好,巴迪·喬。下一次要拿走什麼?手?」
但不是今天。電梯開始上升了。
「不是,」巴迪·喬說,「我是問,你們為什麼要把我改造成異類?」
「很好。正因如此,在大坍縮之後,我們開始思考生命。假如我們製造出另一種形態的生命又會如何?某種與我們的經驗完全相異的東西。假如我們製造出一件異類套裝讓人穿上又會如何?某個像你這樣的人,巴迪·喬。它們會對宇宙得出什麼認識?也許它們能理解發生了什麼事請。也許一個不同的視角能夠解釋宇宙為什麼坍縮成了一個三百英里寬的氣泡。大坍縮與我們認知上的大轉變有沒有什麼關係?」
「身體能夠感覺到其他異類的存在。」巴迪·喬聆聽著聲音說,「它說它們始終都在增加,就在海洋的另一邊。現在已經有十個了。它想要個頭,好加入它們。」
「不該強|奸那姑娘啊,巴迪·喬。」
弗林醫生和房間里的其他人握手。人們看著控制台,看著那雙腳,看著彼此,看著各個方向,就是沒有一個人看巴迪·喬。巴迪·喬只是站在那裡,微笑著低頭看他奇怪的新腳,驚異於它們帶來的新奇感覺。通過它們感覺到的地板不太一樣,太干,太糙。
黃色的觸手又抽打起來,終於突破了束縛它的金屬環扣。三名科學家跑著逃開那個扭動抽打的東西。弗林醫生繼續說著,灰色的臉龐上閃著汗珠。
「請不要讓我穿上它們。」他哭喊道。
「我猜是。」
「我知道,我知道。」
巴迪·喬看著那雙手,舔了舔嘴唇。那根黃色的觸手抽|動得更激烈了。別理它,別理它。說說話,把它忘掉。
「表現完美。我們做到了,諸位同仁。」
弗林醫生看到他在房間的另一側發抖。「啊!你在那裡。快脫掉衣服。我們時間不多。」
馬丁出現在屏幕上。然後是凱蒂,然後是克洛維斯,然後是查爾斯……
「準備好了嗎,巴迪·喬?」
「我不知道。」
巴迪·喬慢慢點頭。「我想我明白了。」
歷史天文學家們開始收拾東西了,另一組科學家正在進入房間。他們就是研究異類套裝的科學家們,其中兩個推著一輛小推車,巴迪·喬感覺到一陣恐懼的顫抖。套裝的另一部分就放在上面。他感覺噁心,那東西超出了他的預期。不是一條褲子,也不是一件上衣,而是連體褲似的東西。它會把巴迪·喬除了頭和手之外的地方全部吞掉。而當你的頭也沒了,你會在哪裡,巴迪·喬?(頭,頭。他現在為什麼會想著異類的頭?不要想那雙手!)
「搞定!」弗林醫生的一名團隊成員喊了出來。她從控制台上抬起視線,對一名護士點點頭。「你可以拿掉感測器了。」
「如你所願。」
「你在哪裡?」他喊道,然後是「哎呀」一聲九_九_藏_書,因為他感覺到右手被叮了一下。他看到一個黑黃相間的無人機正把聽話葯推入他的皮下。金屬下顎閃爍著紅光。
弗林醫生伸出胳膊擋住巴迪·喬,不讓他馬上就抓住那雙腳穿到身上。
「是啊。」他揉著眼睛答道。他翻出自己的杯子,伸到食物閥門下面。
電梯的拋光木門滑開了,走出來三個人。巴迪·喬走進了帶襯墊的轎廂,他打了個哆嗦。他們很快就要將他的人性再奪去一點了。他不想去,但是他清楚地聽到自己在說:「第五層甲板,勞駕。」
弗林醫生開始自顧自地哼哼起來。黃色的燈光照在他的頭和眼鏡上。
他跪在床上朝閥門探過去,雙腳舉在半空,完全不碰尼龍床單。第一層甲板的馬蒂出現在了顯示屏上。他說話時在空中比劃了一個神聖的符號。
「明天40P,嗯,巴迪·喬?」
他妹妹在顯示屏上看著他。「35P了,巴迪·喬。他們快給你上聽話葯了。」
「沒關係。」弗林醫生說,「它們就應該那麼做。」
「準備好了,弗林醫生。」套裝旁邊的那個女人豎起了大拇指。
「沒錯。」
「嘿!」巴迪·喬又喊道,「回來!」
沒有頭,它卻在看他。它正試圖對他說什麼,但是他無心理解。
父親出現在了屏幕上。「35P了,巴迪·喬。他們快給你上聽話葯了。」
「強|奸。」他說,「可是……」
「站住。」
「對於你,他說過差不多的話。」巴迪·喬說。天文學家笑了。
他為什麼要吊在這裏說這些廢話?為什麼不出去感受一下世界?他的身體太幹了,外面有從海上吹來的又濕又鹹的風。
——你。
只要是頭能過去的地方,他的身體就能過去。他收窄自己的身體,從甲板和柱塔之間的空隙塞進去,越爬越高,最後吊在了第七層甲板的底部,低頭看著精英階層居住區周圍的公園和花園。他來到甲板邊緣,看著點點寒星散布在夜空的某一塊。整個宇宙已經被壓進了一個不足一百米厚的區域。
「好吧,巴迪·喬。你不會撒謊,所以說你一定是弄錯了。咱們看一下咱們能否一起搞清楚你到底看到了什麼,因為不可能有另外一個異類。好嗎?」
巴迪·喬低頭瞧著他灰綠色的奇特雙足。他已經用塑料袋把它們和尼龍床單隔開了:它們不喜歡床單的感覺。他看著自己蒼白消瘦的雙腿。
「嘿,巴迪·喬!」
「是啊。」
不要審視這個系統,否則你會改變它。宇宙不願被理解,它會反抗。
「你犯了什麼事?」
「是啊。」
「所謂進步思想在三個世紀之後又掉轉了方向。我們一開始的看法是對的。宇宙最基本的層面確實有一種力量致力於產生生命。宇宙彎折扭轉自身來支持生命。當人類定居並居住得足夠久,石頭裡就會冒出水,土壤里就會長出植物……」
忘了所謂好奇心吧,異類對自己說,它立刻便照做了。
「他的罪?」
「我知道,我知道。」
弗林醫生看著巴迪·喬,似乎忘記了身後發生的事情。科學家們好像也沒有一個在意的。觸手又解開了兩個環扣,現在約束著異類觸手其他部分的金屬環扣都被拉開了,砰,砰砰。那雙手自由了——那雙碩大無朋、觸目驚心的手。巴迪·喬想要哭喊出來。他不想穿上它們。
巴迪·喬的頭翻滾著跌向弗林醫生的屍體時,觸手開始從第七層甲板的金屬上鬆脫抽回。身體伸得越來越細,準備掠過海洋,伸向自己的同類……
「即便如此你還是想繼續?」
巴迪·喬的雙手握在了一起。他的新腳自己伸開又縮緊,試圖逃離那女人。他輕輕地吸了口氣。就這樣了,就這麼結束了。她會讓他跳下甲板,而他只能服從。她會那麼說的,她會……
兩分鐘之後,巴迪·喬顫抖著走向電梯。
「嘿,巴迪·喬。」弗林醫生說。他無力地垂著眼瞼,眼珠上下翻動,左右搖晃,勾畫出一道緩慢的正弦波。
不行!臟!花太髒了,巴迪·喬!
巴迪·喬想要逃開,但是黃色的觸手已經把注意力轉移到其他環扣上面,正在努力解開它們。弗林醫生似乎沒有注意到。
「你很像你的祖父,巴迪·喬。他也總是琢磨事情。我總是說你們倆都會因為這個惹上麻煩,這一點也讓我說中了。」
巴迪·喬在柱塔的電梯入口外面等待著。骯髒的錐形金屬塔身刺向天空,消失在第三層甲板投下的陰影里,塔身表面滿是深深的划痕,有如銹紅色的血跡。祖父曾說那些划痕是它們從土裡長出來的時候被划的。他當時笑了。你覺得這不可思議,祖父說,你肯定以為這些甲板都是人造的。我敢說當今大部分人都是這麼想的,哼,不是這麼回事。自從月亮上長出花來,世上發生了很多奇怪的事情。
不,讓他焦躁不安的是他的皮膚可以視物。
他記得那個姑娘。當時他在電梯里把她逼到了角落裡,他記得她是怎樣顫抖哭泣的。
「走路沒問題吧?」弗林醫生問。
弗林醫生走過來,容光煥發的圓臉上咧著一個大大的笑容。「好,我們希望你在房間里走一走。你能做到嗎?」
「到60P的時候安裝異類套裝的下一部分。」
巴迪·喬夢見在自己月球的一個牧場上和祖父一起散步。四下里紅的、黃的花朵頻頻頷首,蝴蝶在花間左點右蘸。巴迪·喬彎下腰來聞一朵花。
「沒問題。」他答道,但醫生問的並不是他。
「我知道,我……」他停下了。
「這有點兒意思。約翰也說了『請』,可那個王八蛋沒有理會。」
她撕掉他皮膚上的膠帶,扔進了廢料槽。
那是樓下公寓的詹姆斯,他那張大圓臉在屏幕上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他一邊說話一邊從閥門那裡往杯子里灌食物。巴迪·喬感覺餓了。他在床邊找自己的杯子。顯示屏上變成了辛格夫婦做|愛的畫面。已經到70P了。確實該弄點東西吃了。
圖像就在他的視野邊緣,房間的各個角度——天花板、地面和四面牆,全都幽靈般若隱若現,他的身體正在看著它們,彙報給並不能全然理解的腦。
「好主意。」巴迪·喬的目光越過矮胖的弗林醫生,瞧著那雙腳。一雙異類的腳。薄霧隱隱地籠在它們周圍,那是異類的毛孔里冒出的異類的汗。
等一下。再次?再次是什麼意思?他是不是忘記了什麼事情?他搖搖頭,搜索著自己的想法。已經想不起來了。
「啊!講得好!不過只講對了一部分,我的朋友。我的信仰是被科學事實證明了的。他的信仰是被《聖經》證明的。《民數記》,第二十章:這水名叫米利巴水,是因以色列入向主爭鬧,主就在他們面前顯為聖。這水名叫米利巴水,是因主曉諭摩西杖擊盤石,便有水流出來。」
「他們今天要拿走什麼?」
「啊,我的異類套裝朋友。你的新身體看起來真不錯啊。」
巴迪·喬轉述了問題。
父親在顯示屏上朝著他喊起來。「嘿,巴迪·喬!你是怎麼做到的?」
托尼·巴蘭坦在英格蘭出生長大,於1999年發表了第一篇作品。他最著名的作品是2004年至2007年發表的硬科幻系列《遞歸》三部曲。他的小說很少在英國之外發表,因而不熟悉其作品的讀者在科學和想象兩方面都會感受到一些驚異。
《米利巴之水》發表於2003年。一些人將這樣的作品稱為「激進硬科幻」。在本篇所設定的宇宙中,不僅「我們知道的一切都是錯誤的」,而且科幻讀者們堅信的一切也都是錯誤的。比如說,宇宙不是一個對人類毫無關注的巨大時空,而是僅僅有三百英里寬,它對於生物的存在和感受極其敏感;好奇心不再是推動我們取得最偉大成就的力量,而是我們的致命缺陷。這一切都是通過一名罪犯的視角逐步揭示的,主人公在一系列越來越可怕的實驗中充當試驗品。本篇是當代科幻中最令人毛骨悚然的難忘作品之一。
https://read•99csw.com「他們是這麼說的。」
他左腿朝前邁了一步,抬起來的時候,左腳變窄了。落下的時候它又鋪展變平,整個蹼感受著增塑地板的質地。它有些退縮。地板太干,太糙。噴一股子酸霧應該能把它化作烏有。他又挪動了右腳,然後便吧唧吧唧地扑打著兩隻腳掌在地板上走起來。
弗林醫生閃身讓出了道。巴迪·喬毫無阻攔地拿起那雙腳,帶到屋子另一側的椅子旁。然後他坐下,脫掉自己的鞋襪,穿上了那雙腳。
「不該強|奸那姑娘啊,巴迪·喬。」
「你用著聽話葯呢,是不是?」
走在第五層甲板上,巴迪·喬能夠看到灰色的天空低垂在第七層甲板的塔尖上方。上層的風更加有勁,吹透了他薄薄的棉衣,凍得他直打冷戰。他的腳喜歡這種感覺:它們充滿期待地顫抖著。
「好。」巴迪·喬說,「沒問題。」
「明天40P接受下一劑聽話葯。60P接受下一部分異類套裝。」
這時有人在喊那個人。「不好意思,我必須走了,說不定下一次我能告訴你一些東西。」他握了一下巴迪·喬的手便匆匆離開了。他看上去有點兒像走廊那頭的辛格先生——也就是會被他祖父稱為印度人的那種人。
「任何人都不是這麼設想的。」巴迪·喬說。他現在有三十英里長,二十英里寬,兩英里高,腿和胳膊佔滿了周圍所有的甲板。他每時每刻都在生長。「這是個以滋養生命為唯一目標的宇宙。新的生命時刻都在迸發,而我們卻困在了這個小氣泡般的宇宙里。我在想,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出去?」
那麼該怎麼辦?他的腳知道。它們已經伸展開,從牆上走到天花板上,然後緊緊抓住天花板。
「60P,巴迪·喬。回實驗室,去裝你的新腿。」
弗林醫生眼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似乎不由得感覺到一絲欽佩。「你了解正在發生的事情,對吧?你想要知道原因?你確實比群氓之眾強一點,是不是?好吧,我來告訴你……」
弗林醫生搖搖頭。「不對,巴迪·喬。大轉變不是那個意思。你說的那是個普遍的誤解。」
「下周同……」弗林醫生開始說話,但是那雙手掌握了局面。它們掃過房間,把弗林醫生切成了兩半。他的腿還立著,頭和肩膀卻掉到了地上。
巴迪·喬聽話地閉上了嘴,內心的不安越來越烈。他的鞋子在溶化。
弗林醫生盯著他的雙眼。「你不可能對我撒謊,你正用著聽話葯呢。」
「不該強|奸那姑娘啊,巴迪·喬。」父親說。
巴迪·喬強|奸了她,粗暴地掰開了她的兩個腦半球,把異類的思想塞進她的頭腦,讓它們凝結在她的體內。那是骯髒的、下流的、未經她允許的。
「那雙手朝著我過來了。」巴迪·喬說。
——你對其他異類了解多少?
「你理解嗎?」
「你是否知道一旦接上了,它們就成了你的一部分?如果你的身體排斥它們,就是在排斥自己的腳?或者更遭,它們有可能還連著,但是介面卻出了毛病,給你造成永久性的疼痛?」
巴迪·喬開始照做,但是他內心深處在恐懼地哭喊。我不想這樣!那麼你不該強|奸那姑娘啊,巴迪·喬。這是他那隻上了聽話葯正忙於脫掉襯衫的手在說。
巴迪·喬當時沒再說什麼。在那之前,他還真沒考慮過甲板除了自己長出來,還能有其他的可能性。他從來沒想過人類製造了任何東西。瞧瞧這些厚實的土色柱塔,怎麼會有人覺得它們不是從地里長出來的呢?
弗林醫生聳聳肩。「我們沒辦法讓你留在這裏,佔著實驗室是要花錢的。我們也要在五分鐘之內出去了,好給一個歷史天文學家團隊騰地方。再見。」
弗林醫生揮手讓手推車停一下,巴迪·喬感覺到一陣輕鬆。別讓我戴上那雙手,他想,彆強迫我那麼做。
「我們想著從腳開始,這樣在你適應的過程中,它們就能被你的衣服遮住。或許最好還是不要讓別人懷疑你的身份——至少一開始不要。」
「我不知道!」他喘息著說。他的新身體走出了公寓,沿著走廊走向電梯。
「你猜怎麼著,巴迪·喬?」顯示屏里的一個女人說道。
他父親出現在屏幕上。說不定那還是同一個房間,同一張床,只是換了個人。
「是。」
「一群活在過去的傻瓜。」他說,「當整個宇宙的全部可能性盡在掌握時,我們都不曾理解真相,為什麼要通過觀察過去擁有之物的複製品來獲知答案?最好還是放棄過去,真相在其他地方。」
「為什麼?」
他說話的時候門打開了,那雙手被推了進來。巴迪·喬一見到它們便開始尖叫。
巴迪·喬不做聲地站著,思考著剛剛聽到的那些話。歷史天文學家又說話了。「你是個聰明的年輕人。你是強|奸犯,對不對?」
——對他講話。
「為什麼你們要對我做這個?」
「好的。」弗林醫生說,「那麼謝謝你了巴迪·喬。你可以穿上鞋子了。如果你把腳的關節相互交疊著捲起來,就應該還能穿進鞋裡去,而且那樣你也能藏住它們。咱們下星期同一時間見。」
「我不知道。」巴迪·喬頓了頓。他環顧這群正把圖片和幻燈片收拾進又寬又扁的金屬箱的天文學家們。他想起了上次見面的情形。
「這樣的痛楚是我應得的。」他皺起了眉頭。
「但是我以為……」
——多麼奇怪的想法。這是宇宙運作的方式,可我們不是這麼設想的,巴迪·喬。
「好,你知不知道我們為什麼要把你變成一個異類?」
然後,忽然之間,那雙腳滑到了正確的位置,變成了他的一部分。
不管穿那件套裝的是誰,此人顯然有經驗得多。那是誰?他們曾對巴迪·喬說他是獨一無二的。那個異類越來越遠了。它在甲板下方毫不費力地搖蕩,身體在精英居住區的上方像個鐘擺似的晃來晃去。在縱橫交錯的支柱間穿行時,身體不時被下面的光亮照到。它繞過一座柱塔之後消失了。巴迪·喬加快速度,跟著它繞過了寬大的金屬弧面,但是無濟於事,它已經不見了。
遠遠的下方,巴迪·喬的頭落到甲板上,發出砰的一聲。
「為什麼?」巴迪·喬悄聲問道。
弗林略一點頭。「沒事,我們預留了一點機動時間。」
「是的,我想穿上它們。」巴迪·喬盯著那雙腳說。
「不該強|奸那姑娘啊,哥們兒。」他喊道,「明天丟掉的可不只是雙腳了啊。」
「這個,我的朋友,是火星。或者我該說read•99csw.com是大轉變與大坍縮之間的火星。這些圖片是殖民地建立大約兩個月之後拍下來的。」
「我們正在試圖反轉大坍縮,巴迪·喬,或者至少看一看我們能否繞過它,逃出宇宙這個可悲的小氣泡。我們嘗試著建造出了奇異得能夠看到我們所不能看見之物的東西。你知道大轉變指的是什麼嗎,巴迪·喬?」
現在他吊在天花板上看著顯示屏。辛格夫婦剛剛做|愛結束。到了看他妹妹喝晚餐的時候,她朝他舉起了那一杯子食物。
「看上去很……奇怪。」
「好的。」他說。他的新腳自己擺動起來。它們很興奮。巴迪·喬翻身下床。聽話葯要花5P的時間才能生效。他想在那之前趕到實驗室,不讓別人再次利用他。
它沒有頭。
他開始追它,但是他還不適應自己的新身體。
有人按下了按鈕。電梯下沉了一點,每個人的心跳都快了一些。大家都聽說過那個故事:正如人們是從塵土中來,總有一天他們會被召喚回去。電梯會關上門,然後帶他們下去見造物主……
巴迪·喬能夠一直伸長、一直伸長,直到腳仍然掛在第六層甲板的底面,而臉離第五層甲板上的實驗室越來越近。他有三百米長,身體像個收音機天線似的在歌唱,收取著從骯髒的海上傳來的信號。那裡有某種東西在向他講話,某種和他一樣的東西,那另一個異類。他把手放在金屬甲板上,鬆開了腳。他的身體緩緩回縮,恢復了形狀。他走進實驗室,趕上了歷史天文學家們會議的尾巴。
「我想也是。我想也是。科學界的一大損失。歷史天文學界本來能用得上你,可你很快就不在了,真是可惜。」
他來早了。一個歷史天文學家團隊正在朝實驗室圓頂的內壁上投射圖像。他們展現的是一種奇特的地貌:芳草萋萋的平原、白雪皚皚的山峰、金穗盈盈的田野,但是一切都不成比例,山巒、谷地都比巴迪·喬小時候看到的古老地球的圖片上大。
「嘿!」他喊道,「我見過你嗎?」
巴迪·喬沒法在床上躺著,他的新身體做不到。這不僅是因為床已經變得很奇怪:乾燥、粗糙而尖利,一如這個新世界里的所有其他東西。不,不僅是因為這個,儘管一想到穿上衣服,感覺到鬆緊帶和尼龍貼在皮膚上,他就會發抖,而一想到羽毛貼到皮膚上,他就會幹嘔,就跟他還有胃似的。
「嗯,真實世界之一。這就是我們在尋找的東西,我的朋友。這就是他們在第七層甲板建造這些塔的原因,也是那些為你造了套裝的朋友們在尋找的東西。真實的世界。」
「是嗎,爸爸?」
弗林醫生看看其他科學家。他們聳肩、搖頭,明確地表示自己搞不清楚狀況,弗林醫生只能自己去弄明白怎麼回事。
曾幾何時,宇宙大得無法想象,後來發生了大坍縮。為什麼呢?對此當然有一些流言。一些人說我們在太空中並不受歡迎,一些人說我們做了一些在宇宙眼裡太下流的事情,於是宇宙被壓縮得幾乎一點兒不剩,又在其他地方重新來過。巴迪·喬的祖父想法更新奇,他說人類把宇宙想象沒了。
「我說的是實話。」
「是。」
「你覺得這次會是什麼?新腿?還是新胳膊?」
弗林醫生從口袋裡取出一塊手帕,擦乾淨圓圓的額頭上的汗。「你是個強|奸犯,對吧?你肯定很聰明。」
「我們必須把它造得盡量詭異,巴迪·喬。我們需要異類的視角。在把你弄到這裏之前,我們弄來了其他一些被判刑的人,給他們灌足了麻醉劑、迷|幻|葯,記錄下他們的幻覺。我們記錄下兒童的尖叫、在睡夢中抽搐的狗的思維模式,記錄下漆黑房間里一道非常明亮的閃電引起的恐懼。我們獲取了全部這些資料,然後塗寫在製作你身體的畫布上,好盡量讓它更加怪異一些。」
「他帶領同胞來到荒原,在那裡變出了水和食物,並最終把同胞送到了應許之地。想象一下吧:一開始一無所有,後來生命迸發而出。就像是花兒第一次在月球上開放……你明白弗林醫生的信仰來自哪裡了嗎,我的朋友?」
弗林醫生出現在了他面前,看上去就像個手套式木偶。異類觸手已經強行刺入了殘軀的神經和關節,讓他活動起來。
弗林醫生帶著歉意聳了聳肩。「對不起。也許下周我們能有時間談。」
它升到空中消失了。
聽話葯為什麼不管用了?巴迪·喬昏過去的時候正這樣想。
他在聽話葯的作用下把異類忘了個一乾二淨。
他能做到。把你的腳泡進水池子里,看看光線的折射會把它們的形狀扭曲成什麼樣子。這就是那雙腳帶給巴迪·喬的感覺。即便它們與他身體的其他部分格格不入,但卻是他的一部分,仍舊是他的一部分。
實驗室離柱塔還挺遠。透過甲板的網眼,他能看到下面很遠的地方,波浪拍碎在垃圾遍地的海岸線上。抬起頭來,他能看到被拍扁的群星擠在一起,模模糊糊地出現在只比最高的建築高一點兒的地方。他倒是願意停下來一會兒,因為欣賞宇宙的殘跡是一種不可多得的享受,可是他不敢。聽話葯還在體內起作用的時候可不敢耽擱。
「是的。」巴迪·喬說。聽話葯令他不得不回答。
——我們來自哪裡?
「沒問題。」內心在尖叫的巴迪·喬面帶微笑地照做。邁到當中,他頭一次體會到那個姑娘當時的感受。她也不願意經歷那種遭遇,她說了「不」……他邁進了套裝。
於是,巴迪·喬離開了實驗室,被他的手拉到了第七層甲板的上面。
「但是我看到了另一個異類,就在昨天晚上。上周還看到一個女人,她想要殺我,就在她要讓我跳下甲板的時候,她卻消失了。我認為是另一個異類把她弄走了。」
「可是我想告訴你答案,弗林醫生。」他喊道。觸手從弗林醫生體內鬆脫出來,相互揉搓著,就像是人類在搓掉手上的髒東西。它們放開了他,讓他遠遠地跌向下面的甲板。巴迪·喬看著弗林醫生的屍體翻滾著跌落,越跌越遠,直到掉在某戶人家的房頂上。
「現在有海洋的另一邊了。」
醒來的時候,他已經擴展到和第七層甲板一樣大了。他的新手和甲板金屬網的每一根線纜有著同樣的尺寸和形狀。他的腿沿著兩座柱塔延伸下去。他的頭懸吊著,俯視著第六層甲板上的花園和房屋。
——快了,巴迪·喬,快了,但是不能像現在這樣。現在我們知道是什麼在阻礙我們了。
「哦,這我知道。我只是需要聽你親口說出來,好記錄在案。」
顯示屏閃了幾下,他妹妹出現了。她就住在三個門之外,就在一個和這裏一模一樣的灰色金屬房間里,坐在床上。
「什麼?」
「這是什麼?」他問身邊一位穿白衣的天文學家。天文學家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隨後明白了。
「唯一穿套裝的人。」
「生命會吸引生命。我們並不理解……人類在月球表面晃蕩了幾十年,這種效應沒有表現出蛛絲馬跡,但是當我們建立了殖民地,開始對這顆衛星真正感興趣之後,它便也開始對我們感興趣。這就像某種反饋——你理解這個詞嗎?」
弗林醫生聳了聳肩。「就是碰巧了吧,我覺得。我們告知法院,說我們需要一個測試對象。你的案子是隨後的第一個重大案件,我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