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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包與炸彈

麵包與炸彈

媽媽在鎮上組織了一個會議,所有人都來了。大家都穿得像要去教堂一樣。只有曼門斯威特贊德家沒出席,原因顯而易見。大部分居民都帶上了家裡的小孩,就連還在吮拇指或在襁褓中的小嬰兒也不例外。我自然在場。鮑比和他爺爺也來了,老人家掏出一支冰涼的煙斗,叼在嘴裏。開會過程中他不時彎下腰與孫子說幾句悄悄話。儘管沒有太多爭執,氣氛還是很快熱烈起來,因為大家都很興奮。我媽今天特別穿上了她那條玫瑰色的連衣裙,並在嘴唇上塗了一抹亮紅。即使是我也開始意識到她身上有一種美。不過我當時年紀太小,不知道那種美有些不討人喜歡。「必須牢記,在這場戰爭中我們都是戰士。」她的話贏來一陣熱烈的掌聲。
「我看見你和那些難民在一起玩,」母親說,「和那些女孩在一起一定要多加小心。我不希望你進她們的房子。」
「噢,我們曾經那麼快樂!」爸爸說著,再次陷入回憶,「我們就像孩子一樣,你懂的,那麼天真無邪,我們甚至都不知道。」
一直悄悄吮拇指的特利娜問:「我能上去坐坐嗎?」兩個女孩欣然答應。於是她從圍在前面的孩子中擠過去,爬上貨車。妹妹一直微笑看著她,姐姐似乎想要忍耐,卻哭得更大聲。特利娜似乎也要哭出來,好在妹妹及時說道:「別擔心,她就那樣。」還在哭的女孩甩了一下韁繩,鈴鐺叮噹響起來,山羊拉著貨車咔嗒咔嗒地向山坡下走去。我們聽著特利娜驚恐的尖叫,但我們知道其實她沒事。等她們走完一圈回來,大家輪流坐上山羊貨車。我們玩得不亦樂乎,直到聽見父母用哨聲、吼聲和摔紗門的聲音催我們回家。我們回家吃飯,兩個女孩也準備走了。其中一個還在哭,另一個則和著鈴鐺聲唱歌。
高爾文·賴特先生不得不敲響小木槌平息四下的吵鬧聲。我媽站直了說道:「很有勇氣,僅僅為了表明觀點,就敢這樣拿自己的生命冒險。」
「死亡。」
「我幾乎不跟他一起玩,他整天都和那兩個女孩在一起。」
「我就是想知道,」我依舊看著她,「你幹嗎一直哭,你是生病了,還是怎麼了?」
「我沒必要向你解釋,小姐,我是你媽。」
我正想把叉子送進嘴裏,聽她這麼說便停了下來。「呀,那可真夠傻的。」
「我們知道的,爸爸。」

「過來,我幫你把頭盔帶上。」
我放下手臂,麵包棍在口袋裡晃來晃去。兩個女孩嚇得都哭起來。
「因為炸彈,你個蠢貨。你怎麼不稍稍動動腦子?」
「他們家——一家子人都遭了非常可怕的變故。」
透過廚房的窗戶,我看見媽媽坐在野餐桌旁,一縷灰色的煙盤旋而上。我把盤子沖乾淨,放到洗碗機里,又擦了擦桌子,然後坐在門口的台階上,思考著自己從不了解的世界。山丘上的那座房子在夕陽的照射下發出耀眼的光芒。窗戶上的破洞似乎用某種塑料布蓋住了,那些塑料反射著陽光。

「好吧,你聽著,在那件事發生之前,下雪意味著快樂。快樂與和平。」
他轉頭盯著我看,片刻之間,我忘了他其實和我一般大,只是個孩子——除了他梳的新髮型和那雙藍眼睛的凝視。「你媽媽對她們有偏見。」說完他轉過身去,背對著我,把手插|進口袋。他握緊的拳頭張開時,露出一把鮮艷糖紙包裹著的小糖塊。特利娜伸出短胖的手指從他手中捻起一顆亮橙色的糖。接著大家一陣風似的搶光了鮑比手裡所有的糖。
她的手重重拍上桌子,震得裝通心粉的碗都跳起來,還有那些鍍銀餐具,牛奶也灑了。「我沒跟你說嗎?」她大叫。
「知道什麼,爸爸?」
「看在上帝的分上。」山羊晃了晃頭,帶著脖子上的鈴鐺叮噹作響。鮑比拉動韁繩,讓山羊後退幾步,車輪發出吱嘎的聲響。可我依然擋在他們前面。「你到底有什麼毛病?」
「沒有,不過鮑比去了。」
那天晚上,一架飛機飛過橡樹林。我從睡夢中驚醒,戴上頭盔。媽媽在她的房間里尖叫。她怕到不行,根本就是在添亂。我沒有像她一樣雙手顫抖,也沒有躺在床上尖叫。我戴上頭盔,聽著飛機從頭頂飛過。別沖我們來,別沖我們鎮,別在今晚。我就這樣戴著頭盔睡著了。早上醒來時,臉頰兩側壓出好幾道印子。
「就是不行。」
「有時候,」我對丈夫說,「我懷疑自己的幸福是不是真正的幸福。」
「我們不必談這個。」
「噢,所有事。我們擁有的夠多了。那是飛機嗎?」濕潤的藍眼睛看向我。
進入夏天之後,我們常常跑回家或騎車回家。路上大家高興得大喊大叫,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九-九-藏-書——都是格雷摩爾太太對著海棠樹嘆氣時,我們想出來的好點子。這季節海棠花都謝了,又變得和平常一樣不起眼。我們扔球、騎車、踩著滑板從車道上滑下去,摘花、打架、化妝,然後還得過幾個小時才吃晚飯。我們看電視,以為這樣就不會無聊,但不一會兒我們開始倒立著看電視,或是來來回回地換頻道,或是找借口和屋子裡的哪個人打一架。(我家就我一個人,無法這樣放縱。)就是這時,我們都聽到一陣陌生的聲響——是山羊的叫聲與鈴鐺聲。在灰暗的電視房裡,我們拉上窗帘,悄悄窺向昏黃的陽光。
鮑比握著韁繩坐在貨車上,那兩個皮膚黝黑的女孩坐在他身旁。他們駕著貨車從山上下來又上去,整個上午又哭又笑。她們的紗巾在身後飄揚,就像彩虹。

「你應當了解當時的世界了。」去養老院探望父親時,他這樣對我說道。

「我想象不出來。」
馬瑟斯太太也說了幾句關於正義的話。

瑪麗·李克特,威斯康星州人,1999年開始發表科幻與奇幻小說,被稱為該領域最敏銳的短篇小說作家之一。她筆下的科幻、奇幻與恐怖小說不僅行文流暢,而且極具衝擊力。由於李克特的作品總會向讀者傳達某種正義,因此也常被比作科幻界的謝利·傑克森。最近幾年,各大獎項頻頻提名李克特的作品,其中還包括她2006年的首部短篇小說集《夢的地圖》。

2003年,李克特發表短篇小說《麵包與炸彈》,並坦言該小說是受911事件之後頻發的襲擊事件啟發而創作的。但這篇小說所表達的內容遠不止這些。在眾多科幻小說之中,這也是一篇大師級的作品。她借孩子之口,道出「這個年紀的人就像是大夢初醒一般,從漫長的睡眠中醒來,走進成人強加給你的世界」,以此描繪出一幅被恐懼統治的未來景象。故事中帶給讀者衝擊感的地方,恰恰是敘述者的留白之處。

「真夠蠢的。」
「誰?什麼時候?」她突然貼這麼近,我幾乎能看清抹在她臉上的化妝品的紋理。
回家時,媽媽一直抓著我的手,她的紅指甲幾乎嵌進我的手腕。「別說話,」她說,「一個字都不許說。」她把我送回房間,我連衣服都沒換就睡著了,夢裡依然在不停練習道歉。
曼門斯威特贊德家的孩子很奇怪,她們從來不上學。要不是鮑比看見她們帶著山羊和各種各樣奇怪的搖椅搬來,我們甚至都不知道他們搬進了山坡上的那棟老房子。可那房子的窗戶全破了,院子里也長滿了多刺的荊棘,我們無法想象那地方怎麼住人。一時間我們都想見見那家的孩子。我在學校聽鮑比說,他們家有兩個女兒,女孩們有煙霞般的頭髮和黑橄欖一樣的眼睛。可她們從不來學校。
第二天早上,外面又傳來鈴鐺的聲響。我抓起一個麵包,在門口等他們從山上下來,然後站到路中間。
我翻了個白眼。
「一個經常笑,另一個總在哭。」
我們沒有像大人一樣召開會議。大家只是在某個炎熱的午後坐在特利娜·尼德爾斯家的遊戲屋裡,一邊用手給自己扇風一邊像大人們一樣抱怨天氣。我們提到軟禁的事情,但那似乎不可能施行。我們還討論了扔水氣球,用廁紙把屋子裹起來之類的方法。最後有人提到用牛皮紙袋裝上狗屎來放火。我覺得那正是討論開始走上正軌的時刻。
「噢,他真這麼說了,是嗎?他從哪兒學來這話的?肯定是他爺爺。你聽我說,除了那些煽動家,根本沒人再那麼說話了。這是有原因的,有人被那家人害死了。記住我這句話。很多、很多人因為他們死了。」
「那你們肯定是覺察到了。」
大人們互相看了看,又看看彼此的孩子。我看得出來,媽媽心裏很失望,因為沒人報告任何癥狀。接著,討論的話題轉向了那些顏色鮮艷的糖。鮑比沒站起來,也沒有舉手,他直接大聲說道:「你們說的是這些嗎?」他向後仰靠在椅子上,將手插|進口袋,掏出滿滿一把糖。
「你就不能跟我解釋一下為什麼嗎?」
「對,這就是問題所在。」
「你說什麼?」我問她。
山羊動了動,脖子上的鈴鐺叮噹作響,貨車也跟著前後晃起來。「炸彈!你連歷史書都不好好看嗎?戰爭剛開始的時候我們給她們送去的糧食包得和那些一碰就炸的炸彈一個樣。」

慘劇發生后的那些天里,所有人都說生活被毀了,未來將支離破碎,但只有特利娜·尼德爾斯一個人堅信這一點https://read.99csw•com並最終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我們其他人遭受了各種各樣的譴責,但大家依然繼續生活了下去。是的,確實如此。你會驚訝地發現,即使有那樣一段陰暗的過去,人也可以活下去。拿鋼筆的手(或是拿粉筆、聽診器、槍,碰觸愛人的肌膚)與划火柴的手不一樣,根本做不出那種舉動,那不是一件可以原諒或治愈的事情。回首往事,告訴自己那個人就是我或者說我們,這真的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你還是那時的你嗎?
史密斯先生建議軟禁,但我媽指出軟禁需要鎮上派人去給他們送日用品。「大家都知道這些人總是餓得要死,可究竟誰來為麵包付賬?」她說,「憑什麼要我們買單?」
鮑比讓山羊停穩。姐姐摟住他的胳膊。她朝我笑了笑,但馬上又啜泣起來。
我們在那兒站了一會兒,盯著她們,然後鮑比問:「她怎麼了?」

「為什麼?」
「他說有些人心存偏見。」

第二天,第三天,我們都沒看見那兩個女孩。第四天鮑比說:「真見鬼,乾脆我們去找她們吧。」他已經開始留分頭,在褲子后口袋裡揣梳子了。說完他便動身往山上走,但是我們誰都沒跟著。
十一歲,看著塵埃在一束直射到電視機屏幕上的陽光里懶懶地旋轉、落下。鈴聲、山羊的叫聲和一陣純真的笑傳來,我們都跑去看貨車上那兩個圍著彩色紗巾的女孩。山羊的蹄子慢慢站穩,木頭車輪的嘎吱聲響緩緩而終。我們圍上去,認真打量她們的黑眼睛與姣好面龐。假如她們的體形與年紀相符,那個掛著淺笑的女孩應該是妹妹。另一個也比我們歲數小,不過至少也有八九歲。豆大的淚珠順著她棕色的臉頰簌簌滑落。
爸爸用得了關節炎的手指笨拙地摸索,想解開頭盔上的皮帶,卻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他用帶著血污的手捂著臉痛哭。飛機從我們頭頂隆隆飛過。
眼下夏天即將到來,我數著日子盼著蘋果樹與紫丁香早點開花。鬱金香與水仙尚未在暑熱降臨前頹敗。我覺得這個季節就像我們的純真歲月,大家帶著滿腔熱忱在新世界醒來,尚未被其陰影壓制,變成我們後來成為的那種人。
媽媽倚著廚房的案台站著,看著我。「今天你和那些女孩一起玩了?」
「嗯,其實兩邊都有,但尤其是那些女孩。他沒吃什麼東西吧,吃了沒?」
妹妹看看姐姐,後者竭力噙住眼淚想擠出一個微笑。「沒事,她總這樣。」
媽媽通常不和我一起吃飯。在爸爸家時,我們會一起坐在電視機前吃飯。但媽媽說,那樣做很粗俗。
「死了多少人?」
我最近才發現,原來他的眼睛那麼藍。我不能注視那雙眸子超過三十秒,彷彿看久了就會被它們灼傷。我轉去看那兩個面帶微笑的女孩。現在就連那個總在哭的孩子也開始笑了。
我媽站在屋子最前面,輕輕倚靠著鎮委會的桌子,說道:「那麼,就這麼定了。」
「上帝,你難道什麼都不知道?」鮑比說,「她們害怕我們的食物,你連這都不知道?」
鮑比點點頭,眼角餘光依然看著那個哭泣的女孩。她試著問:「你們從哪來的?」
「這是什麼愚蠢的禮物?趕緊把東西拿走!老天啊,你能把它放下嗎?」
「大人也感染了,難道不蹊蹺嗎?」
「他還喝酒嗎?」媽媽問。媽媽一直堅信爸爸是個酒鬼。她以為我不記得那些年的事情了:爸爸不得不提早下班,因為我給他打電話,說媽媽穿著睡衣在沙發上睡著了。爸爸寡言少語,一臉陰鬱,把亂扔了一桌子的瓶瓶罐罐收進垃圾桶里。
「過去的事你一點兒不記得了,是嗎?好吧,你怎麼可能記得,你那時候還在學走路呢。以前這個國家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戰爭。呵,那時候的人整天都坐飛機飛來飛去。」
「我只是想表現得友好一點。」我的聲音顫起來,幾乎和鳥婦人一個樣。
「你還好嗎?」媽媽盛好通心粉,將碗放到我面前,倚著案台站定,看著我吃。
你或許會問,誰鎖的門?誰準備的柴火?誰划的火柴?我們所有人。二十五年前,我毀了自己所有感知快樂的能力,不管是我自己的,還是其他任何一個人的。如果我現在想尋找慰藉,那就只有這一點了——是我們所有人做的。
「這是個合情合理的問題,」我迎著太陽朝他的影子大喊,「我只想知道她到底是怎麼回事。」
曼門斯威特贊德家的兩個女孩的衣服顏色鮮艷,像馬戲團。一個圍了條紫紗巾,一個圍了條紅紗巾,上面還有閃爍的亮片。兩人坐在木頭貨車上,拉車的兩頭山羊脖子上掛了鈴鐺。麻煩就是這樣開始的。通訊社根本不提我說的https://read.99csw•com這些事:烈焰般的海棠花、天真無邪的我們、鈴鐺清脆的聲響。他們只報道一些叫人不開心的事情,他們說我們野蠻、沒人管教、詭異。他們說我們很危險。彷彿生活是一塊琥珀,我們始終懸浮在其中,生來如此;彷彿我們並不是逐漸演化成那種恐怖醜陋的模樣的,也不能從中走出來,(但我們確實走了出來),成為教師、舞者、焊接工、律師,還有幾個人當了兵,兩個人做了醫生。而我,成了一個作家。
當時我們正讀四年級。這個年紀的人就像是大夢初醒一般,從漫長的睡眠中醒來,走進成人強加給你的世界。從前不許我們過的馬路,我們偏要過;從前不許我們說的話,我們偏要說。那一年,我們驚訝地發現了許多從前不知道的事情。比如曼門斯威特贊德家那兩個神秘的孩子,以及我們的身體發生的變化——這些變化更令我們感到興奮(不過有時候也很煩人)。我們從小就聽父母透徹地解釋這些生理問題,無一例外。麗莎·比頓還沒學會說自家地址的時候,就學會說「陰|道」了。拉爾夫·林斯特更是幫母親接生了自己的小弟弟珀泰。那天晚上外面突然開始下雪,而他父親還沒趕回家。不過這些生理知識究竟有何意義,直到那一年,我們才真正有所體會。我們迎來了世界與身體的雙重巨變,我們開始對熟悉的生活產生了一些陌生的感悟:原來某個朋友那麼可愛,或是臭烘烘的,或是喜歡摳鼻子,或是很胖,或是穿著臟內褲,或是當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近距離盯著你時,你會突然覺得臉發燙。
她將冰冷的手掌放到我額前,皺著眉頭退了一步。「你沒吃那些女孩拿來的東西,對吧?」
「你不能一直哭,那樣就沒法活了。」
「嗯,我看也是,誰叫那孩子沒人管呢。我記得他爸爸還和我是一個高中的。我跟你說過這個嗎?」
「噢,好幾千。成千上萬。」
那感覺就像被人當頭打了一棍。曼門斯威特贊德家女孩們眼中含淚,害怕麵包,穿奇怪衣服,帶著那些臭烘烘的山羊,但她們也是孩子,和我們這些孩子一樣。我們忘不掉那天的小鎮會議,也忘不掉大人們當時計劃要做的事情。我們依舊像往常一樣爬樹、追著球跑,被大人叫回家吃飯,聽囑咐刷牙,乖乖喝完牛奶。可是我們已經失去了過去的那種感覺。說真的我們並不理解自己究竟失去了什麼,但我們知道自己曾經被賦予了什麼,以及那是誰賦予我們的。
「因為下雪,是嗎?」
她斜眼盯著我,但我就當沒看見。她用塗著紅指甲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檯面。「你聽我說,」她尖聲說道,「馬上要打仗了。」
「你們都坐過飛機?」
「好吧,確切說不是她們家,我指的是她們出身的國家。這也是我要你多加小心的原因。沒人知道他們在這裏做什麼。小鮑比跟他那個激進派的爺爺可以說我們心懷偏見,可除了他們還有誰會這麼說?」她走到餐桌旁,拉出椅子坐到我面前。「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們沒辦法知道誰是壞人,所以,遠離她們。答應我。」
「這是禮物。」
「我從沒說過這些糖是從她們那兒來的。」說完,鮑比看了看我媽,又環視大家,最後看向我。不過我假裝沒注意。
「我的天,威爾斯,你在說什麼呢?」
等海棠開出一樹亮眼的粉紅,蜜蜂嗡嗡地忙碌,我們的老師格雷摩爾太太望向窗外嘆氣。大家前排後排地傳紙條,在上面制訂學校野餐時的瘋狂惡作劇計劃,像是如何拿水氣球埋伏老師,如何朝校長身上扔餡餅。當然,這些事最終都沒有發生。只有特利娜·尼德爾斯一個人覺得很失望,因為她真的以為大家會那麼干。到這個歲數了,特利娜依然戴著蝴蝶結,還偷偷吮拇指,她根本就是個巨嬰。
「對什麼知足?」
媽媽斜眼看著我,搖了搖頭,狠狠地咬住下嘴唇。「什麼時候?他們什麼時候吃的那些糖?」
「因為戰爭,還有所有這些苦難。」
「我聽不懂你說的話。」
現在我回憶慘劇發生前的那個夏天,我覺得自己弄清楚了父親一直想要表達的意思。那並非關於蛋糕、郵包訂單和飛機旅行。儘管他用那些東西來描述,但他所指的卻不是這些細節。過去的人有另一種情緒狀態。過去人們的存在方式和感受都已經徹底毀滅,空留泡影。在我們繼承的這個世界里,那些情緒已經不復存在。
「我沒去她們家。我們就是和山羊貨車玩了一會兒。」
她的嘴像魚一樣張張合合,接著走出廚房,穿上高跟鞋,抓起電話。廚房門砰的一聲巨響,我透過窗戶看見她走到後院,用力地向誰揮動手臂。
過去住在山頂那棟九_九_藏_書大房子里的人姓里希特。後來曼門斯威特贊德家在整棟房子徹底荒廢后搬了進去。「噢,當然,當時他們很富有,」聽到我說我最近在研究一本書,父親說道,「可是你知道嗎,過去我們都很富有。你真該見見那些蛋糕!還有商品清單。過去我們在郵件里看看商品清單,就可以想買什麼就買什麼了。他們會把東西郵給你,哪怕你想要的是蛋糕。我們過去用的商品清單,叫什麼來著,亨利與丹尼?反正就是兩個男人的名字。反正,我們年輕的時候,只有水果能這樣訂購,等整個國家富起來之後,就連奶油海綿蛋糕也可以訂了。他們還會在郵給你的包裹里塞滿糖果、堅果、餅乾與巧克力。噢,我的上帝,就在郵包裏面。」
「我是說你們這些孩子。這就是我們交到你們手上的世界,充滿了邪惡,你們甚至無法察覺判別。」
也許之後鎮上不會召開第二次會議,也許這個計劃和我們過去準備的那些惡作劇一樣,沒機會付諸實施。可會議還是組織起來了,大人們聚在一起討論如何不受邪惡統治,討論是否要擴寬主街道。沒人注意到我們這些孩子已經悄悄溜了出去。我們不得不留下那些還在吮拇指或在襁褓中的小嬰孩,儘管這些嬰兒並不在我們的救贖計劃里。我們只是孩子,考慮得不夠周全。
無論何時他說起話來都是這樣。無論何時,無論誰提起那段過去,都是一副困惑的語氣。他搖搖頭,嘆了口氣。「我們曾經那麼幸福。」
「我無法想象。」
「嗯,可沒有多少成年人像他們那樣在雪裡玩。」
「你剛才說要跟我講講里希特一家。」
一提起那時候,我就會不自覺地想起春天的鮮花、孩子的笑聲、清脆的鈴鐺聲與山羊貨車吱嘎吱嘎的聲響。還有煙。
「爸爸。」
「好吧,不過記得離那個地方遠點。她們怎麼樣?」
「噢,看在上帝的分上,威爾斯!」
「她們只是兩個小孩子。」

「就連你都坐過,」她笑著說,「你瞧,你知道得太少了,小姐。過去日子太平得很,直到有一天,一切都變了。是那些人,」她指向窗外,直指著米勒斯家的房子,不過我知道她說的不是那家人,「發動了戰爭。」
男孩看看大家,一臉「她們在開玩笑嗎」的表情。不過誰都看得出,鮑比喜歡這個梨花帶雨的女孩。夕陽下,黑眼睛與睫毛閃爍著晶瑩的淚光。「現在放暑假。」
等他回來,時間已是傍晚。大家衝過去將他圍住,像記者似的大聲地提各種問題。「你吃那裡的東西了嗎?」我問,「我媽說那裡的東西什麼都不許吃。」
「別這樣,爸爸。快停下!」
「不,我是問里希特家。」
「為什麼?」
「你還是不明白。提起雪,你會想到什麼?」
鮑比駕著山羊貨車從我身邊繞過去。那家的妹妹一直回頭盯著我看。走遠一些后,她朝我揮了揮手,可我轉過身,沒搭理她。
我搖搖頭。她又有話要說,但被我搶先道:「不過別的孩子吃了。」
這話我聽過好多遍,它已失去意義。蛋糕、錢,還有各種各樣的東西。
「我們乾的?」
「他爸長得挺帥的,鮑比長得也不錯,不過你得離他遠點。我覺得你跟他玩得太多了。」
「你究竟有什麼毛病?」我問。
「她就這樣,總是哭。」
「與你無關。」他喊道。與此同時女孩的妹妹也開口說話了。
大家開始竊竊私語。我媽緊緊抓住桌邊。鮑比的爺爺咧嘴笑著,從鮑比手中的糖果里隨便捻起一顆,剝開丟進嘴裏。
父母又開始叫孩子們回家了。我媽站在門口,她離得很遠,看不清我們在做什麼。糖紙被扔得滿地都是,藍的、綠的、紅的、黃的,還有橙色的。
「是啊,你說對了,我是要表明觀點,梅琳。」說著他看向我媽,並搖了搖頭,好像這隻是屬於他們倆的秘密對談,「這糖是我放在屋裡各處用來幫住戒煙的。我用政府發行的貨物清單訂購回來的,非常安全。」
「嗯。」
「你又想幹什麼?」鮑比問。
「你是說鮑比家,還是那些女孩?」
我聳聳肩。
他一巴掌揮開頭盔,擦傷了脆弱不堪的手指。

「你哥哥傑米,我們就是在那個時候失去他的。」
海倫斯威先生說:「再沒有人是無辜的了。」
女孩睜大了深色的眼睛,眼白露得越來越多。她看向鮑比,圍巾上的亮片反射著陽光。
我舉起麵包棍,像教堂里舉起小嬰兒為之洗禮的人一樣。總在啜泣的那個女孩一下子大哭起來,就連她妹妹也緊緊抓住鮑比的胳膊。「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他大喊。
我看向窗外,假裝院子里有什麼東西突然吸引了我的注意力,然後才看向她,愣了一下,九-九-藏-書好像剛睡醒似的。「你說什麼?啊,沒有。」
「你不懂,大家都這樣。所有人都是這麼從一個地方去另一個地方的。你爺爺奶奶坐過好多次飛機,我和你爸爸也坐過。」
M.李克特
「好吧,我們父母乾的。」他搖搖頭,拉動韁繩。貨車嘎吱嘎吱地動起來,兩個女孩緊緊地靠向他,好像我會害她們似的。
壞人。真叫人難以理解。但我還是點點頭。
警察趕過來時,我們沒有像報道中說的那樣「在模仿某種原始舞蹈」,也沒有嚇得渾身抽搐。我現在還記得鮑比,他的頭髮濕嗒嗒地塌在額頭上,臉頰上掛著兩抹亮紅,看起來像是剛在雪地里跳過舞一樣。當然,我們從不信任那些從天而降的白色碎片,也不敢在雪地里做任何事。特利娜張開雙臂高興地轉著圈。曼門斯威特贊德家的女孩駕著山羊貨車,搭載著堆得高高的搖椅,慢慢離我們遠去。鈴兒響叮噹,就像過去的老歌里唱的一樣。世界再次變得安全而美麗,除了開會的小鎮大廳。大塊的白色碎片如同鬼影一般飛舞,火焰彷彿一頭永不滿足的飢餓怪獸,吞噬著那片天空。
「好吧,我們也是。沒人能猜到事情會變成那樣。相信我,我們都在猜測未來會出什麼事,大家也都在設想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但誰會想到雪能出問題?我是說,下個雪能有多可怕呢?」
「不管她們給你什麼,都不許吃。」
這時弗利夫人站了起來。她最近才從遭到破壞的切斯特維爾搬到這裏。弗利夫人佝僂著肩膀,神經兮兮地看向坐在她身邊的人。因為她總是這樣,所以我們中有人私下叫她鳥婦人。她的聲音一直在顫,還很小,大家不得不向前傾身才能聽清楚。「有哪個孩子真的生病了嗎?」
「過去,我們可以同時買到六種不同的麥片,」他說教般地舉起手指,「麥片外全都裹著糖衣,你能想象出來嗎?吃不完只能任其腐爛。我們得把它們扔了。還有飛機,以前天上到處都是。真的。人們都那樣旅行,全家都那樣。就算有人搬去別的地方也無所謂。見鬼,你只要坐上飛機就能去看望他們。」
「嗯,很好,」她起身將椅子放回去,又從窗台上抓下煙盒,「別把飯吃到桌上。這個季節螞蟻多。」
「什麼?沒有,我們那時候都很忙。非常忙。我倒希望記得自己在忙什麼,但我想不起來。」他揉揉眼睛,望向窗外,「那不是你們的錯。我希望你知道,我理解你們。」
「知道知足。」
「當然是真正的幸福,」他說,「不然還能是什麼?」
「現在鮑比整天都和她們在一起。」
「在那之後一切都變了,你知道的。所以你媽媽變成了那個樣子。當時大部分人都只失去了一個家人,有的甚至全家都好好的。但你知道里希特家,他們住在山丘上那棟大房子里,下完雪后,他們全家都出來滑雪。可那時,世界已經變了。」
旗杆與門廊上的旗子無精打采地垂著。蝴蝶輕盈地從花園裡飛進飛出。懷特霍爾家的雙胞胎正在後院玩耍,沒上油的鞦韆嘎吱作響,響聲在鄰裡間回蕩。萊恩庫特太太請了一天的假,好帶幾個孩子去公園玩。他們沒有邀請我,大概是因為我討厭貝姬·萊恩庫特。上學時我跟她講過好幾次我討厭她,還扯她的頭髮,誰叫她的頭髮像人造白金一樣閃亮,我根本忍不住。今天是拉爾夫·帕特森的生日,絕大多數孩子都和拉爾夫還有他爸爸一起去了雪人山洞遊樂園。他們在那裡玩了好多遊戲,就是在雪還很安全的時候,大家常玩的那些——滑雪橇、堆雪人什麼的。莉娜·布里德索爾與卡羅爾·明斯特里特跟著她們家的保姆一起去了商場。小保姆的男朋友在電影院工作,可以讓她們悄悄溜進去,免費看一整天的電影。整個小鎮都空了,除了懷特霍爾家的雙胞胎。一直吮拇指的特利娜·尼德爾斯也在家。她在門廊前的鞦韆上看書。鮑比則與曼門斯威特贊德家的女孩們一起坐著山羊貨車在街上走來走去。我無所事事地坐在自家門廊前摳膝蓋上結的痂。鮑比只和那兩個女孩說話,他的聲音很小,我根本聽不到他在說什麼。最後我站起來,攔住他們的去路。山羊貨車磕磕絆絆地停下來,伴著尚未散去的鈴聲,鮑比問道:「有什麼事嗎,威爾斯?」
符瑤 譯
「我不知道。幾天前吧。什麼都沒發生。他們還說味道不錯。」
「他說起過她們嗎?」
「鮑比,還有其他幾個孩子。他們吃了糖。」
「然後呢?她遇到什麼事了?」
「一家六口,全死了。先是孩子,然後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