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痕
他不再搓手,伸出手去撫摸條條長鏈,聽那些珠子叮叮噹噹。然後他倒過手腕,讓項鏈滑至雙肘,接過她的重託。
貝爾維德的身影消失在一塊突出的岩石背後。她飛快地繞了過去,正看見他被兩個體態更高大的惡人打倒在地,其中一人手拿棍棒高舉過頭頂,另一人則搶去了貝爾維德破爛的網袋。棍棒擊中貝爾維德的大腿,他高聲慘叫。
這樣的眼淚,順著她的體表滑落,滑過熔化的感測器,無情地奔向沙灘,撞擊出叮叮噹噹的脆響。每逢此時,她就將它們鏟起,連同其他七零八落的小飾物一道,放進身前那一圈裝甲網中。裝甲網捆縛住她四分五裂的甲胄,五花八門的破爛在裏面左搖右晃,雖然不值錢,她卻視如珍寶。
起初,貝爾維德仍然圍著她打轉,想辦法慫恿她同行,探索海灘。但查爾斯東尼不為所動。一方面,她的電力儲蓄已低至警戒線;另一方面,冬天即將來臨,她對太陽能的利用會受到更大限制。冬天還是暴風雨的季節,屆時她將無法再躲避海洋。
她將鏈子掛上甲胄外圍的裝甲網。「你的袋子給我。」她說。
「那又如何?」她問道,又成功俯身幾厘米,液壓系統嘀嘀作響。某天,液壓系統或者燃料電池報廢,她就將以這種姿勢僵立在原地,像一座雕塑,任憑海風和海水侵蝕,海潮將漫湧上岸,漫過她頭頂。她的甲胄已然有了裂縫,不再防水。
他望著她一路走過海灘。他沒有武裝,她經過計算,認定他不具威脅。
瘞埋結束,她將貝爾維德送回他們常駐的岩石,開始收拾撒落的寶貝串珠。
她忙活了好幾周。紀念品對人類盟友極其重要,雖然她從不理解個中邏輯。她無法為戰友修築墓冢,然而,她在給貝爾維德講述那些令他聽得如饑似渴的故事的同時,從資料庫里獲取了弔唁首飾的概念。戰友們沒有留下實體的遺物,連一根頭髮、一片衣料都沒有,但是沉船珠翠肯定算得上珍貴吧?
「可你沒法離開沙灘。你爬不上去呀。」
她立即直起還能支撐身子的三條腿,砂岩頂上的粒粒五彩石、玻璃和銅絲散落一地。一下就猛地站直了,讓她自己也感到吃驚,但走起路還是絆手絆腳,陀螺儀早已失靈,無法保持穩定。
她要做四十一條項鏈,排里每位戰友一條,她不會找借口偷工減料。
貝爾維德亦步亦趨。
但他不肯離開她。天氣冷了,他帶著小狗在沙灘上下巡行。她的睡眠更深、更長;除正午之外,太陽已不足以將她喚醒。雨季來臨,海浪拍擊平頂岩石,濺起水花,鹹水令她關節僵硬,幸而尚未侵及處理器——不過那也只是時間問題。她不再挪動身子,即使在白天也很少說話,貝爾維德和小狗在她的甲胄和岩石下躲風避雨,火堆的煙熏黑了她的腹部。
攀高是不可能了,但查爾斯東尼還跑得動。她的瘸腿在身後的沙地上刨出一道深深的犁溝,潮汐也漲起來了,她不得不從腐蝕性的海水之中蹬過。
她不該這麼做——可到底還是出手了。
又在清晨返回。
她略作沉思。「你想讓我照顧它?」
這是一段學習的經歷。起初,她的審美觀尚未發展,需得反覆組拆幾十種串珠搭配才能試出一組好看的。不僅是形狀和顏色的平衡要求技巧,還存在結構上的難題:先是重量不均衡導致鏈子垂掛起來不直,后是接頭不夠筆直平滑,需要重鑄。
貝爾維德再度喊叫,她身子一晃,差點栽倒。
太陽升起來了,小狗呼吸平穩,腰腿上的傷口已經縫合,抗生素的效力遍及全身血管,她回到最後一條項鏈的工作上。進度非得加快不可了,而帕特森副排的項鏈包含最美麗也最脆弱的珠子,查爾斯東尼擔心弄碎,所以特意留到最後,經驗最豐富的時候。
「這條是為誰做的?」他問,伸手摸摸垂吊在她機械手上的長鏈。
他嘰嘰喳喳地跟在她後面蹦蹦跳跳,直到日落時分退潮最低的時候
九九藏書。他在海鷗群之間左奔右突,捧起一把把貝殼,在浪花里洗洗就撬開,把肉生吞下肚。查爾斯東尼幾乎懶得理他,只是打開泛光燈,把光亮的輻射範圍對準潮痕一線。查爾斯東尼本不會哭泣。她沒有眼淚,只在最後那場地獄般的熾炎熱浪之中,顆顆熱淚隨著機體的焚壞而滾落,冷凝成水滴狀的玻璃珠。
貝爾維德信手拾起一條項鏈,在兩手間抻開,串珠光華璀璨,碰撞出輕柔的聲響。這條項鏈屬於羅代爾。
「可你的裝甲破了。」
李懿 譯
潮汐湧來,查爾斯東尼退回沙灘上,像一隻斷了五條腿的巨型拱背螃蟹。月光下,她的背部像甲蟲一樣映現銀光,寶貝珠子在裝甲網裡搖晃、摩擦,碰得叮叮響,就像握在掌心把玩的石頭。
她打開泛光燈照亮小路。「上去吧。」她說,於是他爬了上去。
「當心。」她提醒道,「很燙。」
「我有裝甲。再說我也爬不上去。」她捶了一拳拖在沙地上的瘸腿,一下失了平衡,兩條好腿撐著身體前後搖了好久才穩住。
她默默地挨個固定每枚串珠。小狗已經能站起來了,跛著腳,在岩石底部四處嗅探,朝海浪吠叫,朝鳥群吠叫,見到飛快爬過的螃蟹也叫。查爾斯東尼忙完,伸手將項鏈掛上貝爾維德肩膀,他則筆直地站定。他臉頰上長出了絨絨的細毛。回想海軍戰友,男性總是把臉颳得很乾凈,女性則不生面毛。
他舔舔嘴唇,再次摸了摸帕特森的項鏈。「因為你救了我,還給我講故事,講優秀的戰士和平庸的武夫。而且,你看,珀西也會救小狗的,對吧?還有黑澤爾拉。」
「咱幫你撿更容易一些。」他說道。她的精細機械手輕輕地捏住鏈飾一端。
「凱伊·帕特森。」查爾斯東尼答道。她手中正在穿一顆綠棕色陶珠,珠子表面斑點雜生,就像披上了迷彩外衣。
「等數量夠了,就拿來穿項鏈。」一點亮光閃現,她發現一團俗名「死人指」的海藻下方有什麼東西,立即艱難地俯身拾取,運用失靈陀螺儀的數學計算勉強維持平衡。
伊麗莎白·貝爾
那孩子用指尖擦擦小佛像,鬆手讓它在殘破的陶瓷裝甲板上晃蕩。她再度支起身,他便夠不到她了。「咱叫貝爾維德。」他說。
「我上哪兒去找這些人呢?」他抄著手,慍慍地問道,「海灘上又沒有。」
「戰士們雖然犧牲了,」她說,「但他們的事迹長存。你為什麼要救小狗呢?」
她做著打撈員的工作,只可惜沒剩下一個人來回收她。她是僅存的一台戰爭機器,如今只有三條腿支撐,扁平的淚滴狀主體龐大如主戰坦克,尖端的那頭聳立著炮塔,兩隻大型鉗爪和一隻精細的機械手收攏于其下,好似蜘蛛的須肢。複合陶瓷裝甲上布滿了絲絲網網的紋路,起著抗震玻璃夾絲的作用。沒有了主人的遙控指令,她拖著一條熔瘸的腿,沿海灘一顛一跛地漫步。大抵,她只能形影相弔了。
垂下的長鏈閃耀著冬日的陽光,身後灰色的海洋波濤翻滾,懶懶地泛著浪花。「啥樣的人呢?」
但她還有其他武器,包括一桿帶精準定位激光的化學推進槍,適合狙擊行動。敵方都是軟目標,連防彈背心都沒穿一件。
她決心在報廢之前完成這項最後的任務。
「向我複述一下羅代爾的故事吧。」她說著,鉗爪拂過那條項鏈。他馬馬虎虎講了出來,其間混雜了一半查理曼大帝麾下羅蘭與奧利弗的傳奇,但總的來說,這個故事講得還是很不錯的,在這點上她最有發言權。
「你要吃它嗎?」
鉗爪間蒸汽氤氳,烤熟的貝殼砰然張開,翻騰著貝肉原汁,以及他鋪在網袋底部的海草的潮氣。她小心地遞迴晃晃蕩盪的袋子,盡量不灑漏汁液。
小狗受了傷,溫熱的血從傷口流出,流過它的後腿。九九藏書「你好,貝爾維德。」查爾斯東尼問候道。
「我瞧見了你撿的東西。全都不一樣。」
她以為他會問哪艘沉船,那麼她就隨手指指海灣那邊城市的廢墟,敷衍說多了去了。可他的反應令她頗感意外。
她沿著潮痕吃力地前行,心裏清楚有人在注視她。她沒有抬頭。炮塔機架裝備有定向感測器,自動鎖定了一塊風化岩石附近蹲伏的襤褸的人影。但她的光輸入裝置現在需要用於掃描滿潮留下的一團團海草、浮木、泡沫塑料、海玻璃。
查爾斯東尼不敢動用微波投射器。
「這條項鏈是為誰做的?」他問。海灘上,小狗昂頭嗚咽。「迦納。」她答道,隨後向他講述了迦納、安東尼、賈維茲、羅德里格茲、帕特森、懷特、沃斯澤納等一干戰友的故事,直到天色盡黑,她的聲音與顯屏皆難以為繼。
他的腿沒有斷,只是受了點扭傷和擦傷,傷勢反倒激發了他心底的倔強,身體剛剛有些恢復,就一心想著去「開疆拓土」。一周不到,他就拄著拐杖站起來了,拖著傷腿,像查爾斯東尼的瘸腿一樣僵硬。夾板一拆掉,他就重新開始每日的漫步,行至更遠的地方。新落下的傷幾乎沒有影響他的步履,他有時還獨自在外過夜。他依然在長高,有如拔節一般,現在已接近普通海兵的高度,也更善於照顧自己。襲擊事件教會了他當心。
他一一背出他們的名字,她一條條遞過項鏈。羅傑斯、羅代爾、范·米提爾、珀西。他鋪開另一條毯子——這條毯子是哪裡來的?也許是在他找到小狗的那個地方——將它們並排擺在海軍藍的羊毛毯上。
日至中天,太陽能激增,查爾斯東尼得益於此,動作加快。小狗幾口吞下貝爾維德喂的碎鳥肉,在她的影子里睡著了。貝爾維德則爬上岩石,蹲在她那堆完工的項鏈旁邊。
「查爾斯東尼!」他急聲打斷,雙臂護住小東西,「它受傷了。」
到秋分時節,她已經收集了足量的藏品。沉船珠翠依然每天被衝上沙灘,貝爾維德依然挑選其中最好的帶給她,而查爾斯東尼已經在那塊下部扭曲的平頂砂岩邊坐下,在岩石頂上整理手中的寶貝。她把撿回的黃銅穿過拉絲模製作銅絲,穿上珠子,焊緊接頭,串成圈環。
她舉起這寶貝,在泛光燈下細細查看。挺長的一段,足有七厘米,四顆亮閃閃的珠子有幾分像寶石。她抬起頭,一陣吱吱嘎嘎,關節處的銹片紛如雨下。
與此同時,查爾斯東尼精心製作著弔唁首飾,她必須讓每條項鏈都承載得起一位烈士的分量。而現在,進度明顯減緩,因為在夜裡無法繼續趕工;解救貝爾維德耗費了太多她一點一滴儲存起來的能量,如果要保證在電力耗盡之前完成,就不得不放棄泛光燈的供能。藉著月光,她視物毫無障礙,甚至能明察秋毫,但低光視鏡和熱視眼在配色方面一無是處。
拖著瘸腿走了幾步,又一顆寶貝映入她眼帘。那是一段鏈飾,上面綴了幾顆鮮艷的珠子——玻璃珠,少量扭紋金箔與銀箔鑲嵌其中。查爾斯東尼開啟了繁重的撿取程序——
唯一的遺留問題是,這些首飾由誰來穿戴。它們應當交給各自的傳人,對逝者懷有美好回憶的後人。自然,查爾斯東尼持有最近繼承人的名單,但她無從得知他們是否還活著,就算活著,也聯繫不上。
夏季就這樣結束。
「給我。」查爾斯東尼直起身,因為瘸腿而身姿歪斜,但仍舊比孩子高兩米半。她伸出機械手,又從久未使用的文檔中提取了對待人類平民的禮儀。「請遞給我。」
他跟著她,同在地勢較高的新月形海灣邊落腳,這裏地面乾燥,海浪無法波及,上方泥崖高聳。「你該睡覺了。」查爾斯東尼說。
遵照戰鬥禮儀,她將屍體埋在了沙灘上。這是她的程序設定,對陣亡的敵軍要以禮相待。貝爾維德眼下並無生命危險,她已給他的傷腿上了夾板,也處理了擦傷,但是據她判斷,九*九*藏*書以他的傷勢無法幫忙。沙地鬆軟,挖坑很容易,只可惜她沒法讓屍體不接觸海潮。她已經盡了最大努力。
他陪她坐著,日漸西沉,她的動作慢了下來。現在她的行動幾乎完全依賴太陽能,夜裡即會再度陷入休眠。等到雨季來臨,海浪浸沒她全身,那之後,連太陽也無法再喚醒她了。「你必須走。」她說,鉗爪在即將完工的長鏈上方頓住。她又撒謊道:「我不希望你在這兒。」
貝爾德維開始在無她陪伴的情況下獨自漫步,獨自捕鳥,帶回到浮木生的火堆上烤熟。這是個好現象,他需要學著自己照顧自己。不過,夜裡他又回到她身邊坐下,爬上平頂砂岩,替她整理五彩寶珠,聽她講故事。
不管動作是快是慢,終究是一場與太陽和潮汐的賽跑。
他手法熟練——手一撬,嘴一吸,再丟掉外殼,整個過程不足三秒——不過也只嘗到一小口肉。付出許多努力,卻只有微薄的回報。
他瘦骨嶙峋,衣衫襤褸,個子不及普通人,也許是年紀還小。
「以便讓後人紀念他。」查爾斯東尼說道,沒有糾正他的稱謂。她又撿起另外四十條項鏈,它們加在一起很重,她不敢肯定貝爾維德是否扛得動。「請銘記凱伊。你還記得哪條屬於誰嗎?」
她在蓄積能量。
貝爾德維的手摸向網袋。袋子里裝滿了生貝殼,濕漉漉的,海水順著他的光腿往下滴。「我的袋子?」
她用另一隻機械手抽出細如髮絲的金剛鑽,將小像從頭到腳鑽了個孔,然後穿入銅絲,尾部打個結,硬化固定之後,放入變形的機架周圍那一圈搖來晃去的珠子之中。
她驟然驚覺,聽到一陣異樣的細弱嗚咽。聲音識別為幼兒,但從他臂彎中熱成像的體型來看不像小孩。那是條狗,幼年德國牧羊犬,就跟有時和L連聯合作戰的軍犬部隊里的那些軍犬一樣。軍犬從不為她的存在而困擾,有些馴犬兵卻反倒怕她,雖然他們自己不肯承認。帕特森副排就曾經勸慰其中之一,啊,小查不就相當於一條巨型攻擊犬嗎,說完誇張地揉了揉查爾斯東尼望遠瞄準鏡的「後頸」,引來笑聲不斷。
她打開泛光燈,訪問相關文檔。
查爾斯東尼有理由相信,艾瑪·珀西一定會盡其所能救助小狗,凱文·邁克爾斯也肯定會救下這個孩子。她遞過餘下的項鏈。
它們光輝熠熠。
他那橡膠般的手指在繩結處摸索一陣,從褲帶上解下網袋遞給她。她的機械手將之挑起,舉高。採樣鑒定結果顯示是棉料質地而非尼龍,於是她合上兩隻中型機械手,把袋子捂在掌心,給裏面的東西來了個低功率微波脈衝。
「然後呢?」
「沉船遺珠。」查爾斯東尼答道。幾天以來,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她,最後乾脆跟在她身後,就像海鷗群一樣。她拖著的後腿劃開沙土,他趕緊扒拉著挖出的貝殼,丟進一個打了補丁的網袋。吃的吧,她猜。的確,他從包里抓出一隻小小的貝殼,又不知從哪兒取出一把斷刃的折刀將它撬開。她的感測器給刀子塗上蒼白的顏色:武器,但對她不構成威脅。
她以休眠狀態等待太陽升起,卻突然被他的聲音喚醒。「查爾斯東尼?」
「凱伊騎士。」貝爾維德說。他正處於變聲期,有時話說到一半就完全失啞,但這個詞完整地講了出來。「凱伊騎士是亞瑟王的馬倌,也是他的乾弟弟,在馬廄里照料他的戰鬥機器人。」他說,為回憶起這麼多而頗感得意。
查爾斯東尼抽回犁行的前足,挖出粒粒貝殼,它們蠕動著身軀,像一隻只蝴蝶爬進她無力的肢腿下方濕潤的粗砂。後腿瘸了一條,在堅實的沙地上還不算多討厭,至少倚著它轉身沒多大問題,而且只要不靠近岩石堆,拖著走也不會遇到障礙。
他小心翼翼地接過袋子,盤起腿在她腳邊一屁股坐下,撥開海草,只見一枚枚貝殼躺在清澄翠綠有如玻璃的石蓴(海萵苣)築的巢窠之中,好似小小的寶石——淺橙、玫https://read.99csw.com紅、蛋黃、微綠、淡藍。他試探性地嘗了一顆,便盡情「嘖嘖」大吃起來,空殼丟得到處都是。
翌日清晨,他穿好帕特森的項鏈,放進查爾斯東尼的鉗爪。他肯定整夜裡都在就著火光忙碌。「沒法把珠子固定上。」他說,將長鏈在她鉗爪上攤平。
「沒關係的。你必須爬上去。」她用兩隻鉗爪拎起貝爾維德,將他舉過頭頂。他高聲尖叫;起初她害怕弄傷了他,但叫聲很快轉為大笑,她才把他放到泥崖外側一段上坡的小路上,順著路可以走到崖頂。
她的鉗爪和精細機械手往銅絲上周而復始地穿著珠子——這是生者銘記英魂、向烈士致敬的責任——銅絲隨著她仍然向他講述的戰爭故事而不斷延伸。小說和歷史中的故事都講完了,現在她便和他分享自己的親身經歷。她向他描述,艾瑪·珀西是怎樣在薩凡納市郊營救了一個孩子;西雅圖附近的一場遭遇戰中,當戰鬥機器人中了調虎離山之計,大兵邁克爾斯又是怎樣挺身為凱伊·帕特森副排吸引火力而被敵彈擊中的。
第四十條項鏈完成時,已是白晝漸短的十月。日落之前,她開始了第四十一條的製作——為紀念她的主操作員帕特森副排長,她在正中間穿入了那尊灰藍色的佛像。貝爾維德已經幾天不見人影,這也實屬正常。這條項鏈今晚是不可能完工了。
「有些圓,有些不圓。」
她的機械手撥開海藻,寶貝顯現出來,那是一小塊灰藍色石頭,雕成開懷大笑的胖男人模樣,沒有孔。查爾斯東尼撐著自己直起身來,將小雕像舉到亮光下。這塊石頭結構完好。
「你在撿個啥?」
「你好,」查爾斯東尼回道,「我叫查爾斯東尼。」
她取下頭頸上那一大把項鏈,關節吱吱嘎嘎,磨掉許多銹粉。「你得為這些東西找到主人。」
她與貝爾維德的相遇,是在海灘。
那孩子饒有興趣地在一旁觀望。「不行呀,」他說,「這些可做不了項鏈。」
她已經好幾天沒有挪過身子了。她以一種極不舒服的姿勢蹲坐在沙灘上,僵硬的瘸腿斜拖在身側,權作工作台的砂岩上擺著尚未完工的項鏈。
無妨。她喜歡他身邊那塊怪異的平頂砂岩。
他沒有回答。她的揚聲器傳出嗞嗞嚓嚓的電流聲,她穩定了供能,又說道:「你該爬上去,遠離沙灘。泥崖容易塌,在下面不安全。」
天明之前,她完成了手術。電池尚未耗盡,但能量也所剩無幾。
「你拿這些來做啥?」他用沾滿沙粒的小手擦擦嘴,拳頭下方不小心探出了破損的折刀。
「你說這是為凱伊騎士做的。」他手捧長鏈,細細品味玻璃與寶石閃耀的光澤。
「你把幾個凱伊弄混了。」她提醒他,「過陣子你該離開這兒了。」她把又一顆珠子穿上長鏈,封好端頭,用精細機械手加工硬化銅絲。
「拿上這把項鏈。」她說,「拿上這些弔唁首飾,帶給人們,把故事講給對方聽。它們應當交給緬懷並紀念英烈的人。」
「海草也吃掉。」查爾斯東尼對他說,「它富含必需的營養。」
他伸手到破破爛爛的外套底下,摸著繞了兩圈掛在脖子上的帕特森的項鏈。其餘的鏈子他已交還給她,只留下了這條贈禮。「歷險?」
她驟然停住。貝爾維德跳到她前頭,伸出指甲破裂的臟手一把抓起鏈子。查爾斯東尼的動作僵在半空,差點栽翻。她想劈手奪回寶貝,順勢把那孩子拍進海里。正當這時,他踮起腳尖,高仰起頭,將鏈子捧到她面前。泛光燈在沙灘上投下他的黑影,照亮了他的髮絲與眉毛,分毫畢現。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的動作漸趨緩慢,愈加吃力。太陽賦予的能量不足以補償前夜的消耗。串珠一顆顆連起來,項鏈逐漸增長——零碎的白鑞、陶珠、玻璃、珍珠母,還有那具玉髓佛像,因為帕特森副排生前是查爾斯東尼的操作員。https://read.99csw•com
貝爾維德湊近她蹲下,噘起嘴。「你不也待在這下邊嗎。」
「我爬不了。你得幫我完成這項任務,找到別人,講述我排的英勇事迹,讓他們銘記那些故事。我活不過這個冬天了。」她靈光一閃,「鄭重委以此任,貝爾維德騎士。」
她講故事給他聽。她的資料庫擁有海量信息——戰爭故事以及航海和太空旅行的故事應有盡有,莫名地,他對這些題材最為傾心。大概是情感寄託吧,她想,又為他講了一遍羅蘭、亞瑟王、榮譽哈靈頓、拿破崙·波拿巴、霍雷肖·霍恩布洛爾、傑克·奧布里船長等英雄的經典傳奇。她一面講誦,一面把文本投射到顯示屏上——他也開始跟著她念讀,比她想象的來得更快。
「找到條小狗。」他把破爛的毯子踢散鋪開,將小狗放下。
貝爾維德仔細聆聽,聽完即能複述故事梗概,儘管在細節詞句上有所出入。這令她感到驚喜,他的記憶力很強,雖然比不上機器。
「願意幫助孩子的人,」她說,「願意救助受傷小狗的人。像戰士那樣的人。」
「對。」她說,「這兒沒人,你得到別處找。」
一天,貝爾維德照樣去了沙灘,遠離查爾斯東尼的視線。她突然聽見他的尖叫。
第二天,他仍在注視著她。這天收穫頗豐,她找到了一顆月長石、一些白水晶、一點橘紅色陶片,還有若干被潮水磨蝕成乳白色的海玻璃。
伊麗莎白·貝爾生於康涅狄格州哈特福德市,自2005年出道以來,已有二十余部科幻奇幻長篇小說及兩部短篇集問世。短短几年間,她已兩度斬獲雨果獎,榮獲約翰·W.坎貝爾最佳新人獎以及西奧多·斯特金紀念獎的最佳短篇獎,在創作上意氣風發地一路前行。
《潮痕》即是獲得2008年雨果獎及斯特金獎的作品,講述了一台殘損的戰爭機器與一個流浪少年在偏僻海灘相遇,並相依為命的故事。機器養育少年成長,養好他的身體,在教他覓食求生技能的同時,還教給他各式各樣的經典冒險故事,也使那場僅有她幸免於難的戰爭得以流傳。隨著她的能源逐漸耗盡,故事畫上了圓滿的句號,情感基調亦得到升華,可歌可泣,悲而不傷。這樣的一篇小說包攬雙獎,真乃實至名歸。
到十一月中旬,能量攢夠了,她等到貝爾維德遛狗回來,準備予以囑託。「你必須離開這兒。」她說。見他張嘴反對,她又補上一句:「你該上路去歷險了。」
他點點頭,她仔細思量。她需要光源,也即能量,一旦消耗無法補充;此外得用上抗生素、凝血劑、手術用品,而且無法保證這小東西一定能存活下去。但是,犬類價值非常。她知道,馴犬兵對軍犬尊重有加,甚至超過帕特森副排對待她的尊重。她的資料庫里存儲有關獸醫醫藥的文件。
他一甩手,像是要拋開她的話。「他們都犧牲了。」
「為什麼呢?」她靠著瘸腿的重量,再俯低十厘米。就算摔倒也無所謂。
她不該這麼做的。這樣相當消耗電力,而她沒法給蓄電池充電,況且還有任務在身。
貝爾維德仍然衣不蔽體,但在查爾斯東尼的幫助下身體漸漸壯碩。她捕來海鳥烤給他吃,又教他生火和保存火種,翻遍自己包羅萬象的資料庫,尋找保持他健康的信息。他逐漸長高——儘管有時不那麼明顯,一天不到一毫米。她研究分析海里的各種蔬菜,威逼利誘他吃下去,他則幫她撿拾靠機械手很難抓起來的五彩寶珠。有些沉船遺珠還是熱的,引發查爾斯東尼的輻射探測器提示報警。它們對她不構成威脅,但她第一次選擇了丟棄。她如今擁有人類盟友,程序要求她維持他的健康。
他木然地盯著,雙手在身前絞搓。「可你爬不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