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演算法
這同樣在我預料之中。
「我們?你說人類嗎?你這是在唱哪一出?」
「走,咱們去塞勒姆過周末。」布拉德說。他陪我走出醫院,一隻胳膊小心翼翼攬住我的腰。「就你和我。」
我第一次上電視錄節目是為一家香港電視台。布拉德想讓我先在鏡頭前找找感覺,再帶我上國內早間節目。
「我不懂。」布拉德說,「你在說什麼?」
旅館老闆的聲音在我腦海中循環往複。「哦,我早該發現事情不對。以前也發生過這種事。早餐時她的樣子就不對勁,你們回來的時候,她整個人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樣。後來我聽見房間里的水管一直流,就趕緊衝到樓上。」
劉宇昆
「布拉德。」我緊緊盯住他的眼睛,希望他能明白,「我害怕。也許我們就像泰拉一樣呢?」
布拉德把藥片遞給我。我乖乖接過來塞進嘴裏。他又遞過一杯水,看著我喝下去。
心裏歡喜。疼痛是真實的。
「你好,勞拉。」
他默不作聲。我解開長襯衣上最後一顆扣子,轉身回望。冷寂的月光從窗外淌入,我看見他滿臉是淚,禁不住也哭起來。
「行啦。」我插話道,「挺逗的,我抓住笑點了。說來你花了多長時間?」
這可真是布拉德的做派,我心想道。他挖苦起人來頗有一套。
「說實在話,也許我們根本不需要阻止這些破解行為。」我說,「也許反而能從中賺到錢呢?我們可以發布一些應用程序埠,再把升級工具包賣給技術宅們。」
布拉德無法接受這想法。他憎惡。他不懂。
如一套運行愛的演算法。
「也許,」我竭盡所能尋找合適的字眼,「也許我們也不過是每天生活在演算法中?也許我們的腦細胞不過是把一個信號變成另一個信號?也許我們根本不是在思考?也許我現在對你說的話不過是早已寫好的,不過是純粹物理過程的結果?」
「我喜歡新衣服,亮光光,新的,明閃閃,新的,帥呆了。」勞拉說道。
我又哭起來。他懂,懂我的痛。或許愛不僅僅是分享甜蜜,也包括這樣感同身受的痛。
所謂「東方奇珍」,不過是某座古代血汗工廠和流水線上批量生產出的廉價商品。我腦海中浮現出那些場景:一天又一天,在成千上萬隻茶杯上描繪同一片草葉,周而復始,別無二致,唯有中午吃飯時才能小憩片刻。伸出手,左手拿過前方的杯子,右手持筆蘸色,一筆、兩筆、三筆,放到身後,涮筆,再來一遍。多麼簡單的演算法。多麼人性。
實際上,這些送到屋子裡的卡片上是一些用中文寫成的問題,而小職員們則遵循指示,給出了相應的中文回答。然而,所有這些規則手冊、小職員、整個屋子、全部活動步驟,其中又哪有什麼是當真懂哪怕一個中文漢字的嗎?把「職員」換成「處理器」,把「手冊」換為「程序」,你會由此發現,圖靈測試根本無法證明什麼,人工智慧不過是一種幻象。
我睡意全無。
我坐在床的另一側脫衣服。「我停不下來。」我說,「我太想她了,對不起。」
「我知道。」我回答。但無法與我相比。
人類的身體是一個奇迹,值得我們去再造。與之相反,人類的思維卻是一個笑話。相信我,我懂。
但她的頭腦,哦,她的頭腦。
我一把按掉她的開關,一根指甲在電門上碰斷了。我扯出她背後的電源線。我抄起螺絲刀和老虎鉗,拆了一陣后又換成榔頭。我是在殺人嗎?
終於我們都不哭了。布拉德說:「我也想她。」
「我受不了。」他說,「看著你這樣子下去。你的痛苦簡直要把我撕碎了。這實在太難熬。」
「為什麼?」
我想要放聲尖叫。
看到娃娃主動扭頭看她,回答她的問題,這一幕顯然讓辛迪很不安。
「看出真相。」
我把勞拉放在桌子上,臉衝著攝像機。我坐在桌子側面。
泰拉花了我四年功夫。我一邊秘密進行研發工作,一邊同步推出其他好賣的娃娃。泰拉的外形像一個五歲小女孩。昂貴的醫用人造皮膚與硅膠,賦予她天使般清麗的容貌。她的雙眸烏黑靈動,你可以看著它們,直到永遠。
「那就一起做吧。」他說。
演播室里的空調有些涼,這連我都沒發現。
我覺得自己又在前進了,從悲痛之中回到正軌。我開始準備下一個項目,一個真正能滿足我的野心又能讓世界驚嘆的大傢伙。我要繼續我的生活。
然而,你還可以換一種方式來理解這個中文屋假設:把「職員」換成「神經元」,把「手冊」換成串聯起所有電勢能的物理法則,在此意義上,我們又有誰敢說自己當真「懂」些什麼?思維同樣是幻象。
片刻之後,我才意識到他九九藏書所說的話同樣早已在我預料之中。
我需要放個假。
我該睡一覺。我在心中絕望地默念。
我知道布拉德最終會倒向我這一邊。在嚴肅的外表之下,他同樣發自內心渴望冒險、挑戰常規。我愛他也正因為此。
我跑進辦公室,關上門,不管不顧奧格登臉上的表情。我走到電腦前開始刪除文件。
布拉德與年輕的女主持辛迪談笑風生,聊起非常玩具公司的宗旨,「非常玩具給非常孩子」,聊布拉德如何想到勞拉這個點子(實際上跟他一點兒關係都沒有,所有設計全是我一個人的心血,但他講得那麼好,連我都禁不住要信以為真)。接下來就等重頭戲上台了。
布拉德輕踩油門,車輪緩緩滑動,我懷著艾米時,他也是這樣開車的。一路交通暢通無阻,高速公路上樹蔭婆娑,宛如明信畫片。西汀讓我嘴角肌肉鬆弛。化妝鏡中映出我的臉,臉上一抹幸福的笑容。
「你還好嗎,親愛的?」布拉德的聲音從浴室門外傳來。
「暴露什麼?」布拉德和泰拉異口同聲問道。
送我進醫院之前,布拉德曾試圖跟我講道理。
我會走上街頭,看著女人們小心翼翼抱著懷中孩子。我會不時認出一聲啼哭,一隻搖晃的小手,我便知道那是艾米,沒有一絲疑慮。我會望向那些女人們的臉,感覺到心中慰藉。
我推開房間的門,打開燈。
我將泰拉放在輪椅中,告訴布拉德她是我朋友的女兒。在我離開辦事的幾小時中,能否請他陪她玩一會兒?我離開辦公室,留他們兩個在一起。
演算法早已算出行動軌跡,我們的思維循規蹈矩,如行星運轉,機械而有跡可循。鍾錶匠自己也不過是鍾錶而已。
我用了最快的量子處理器、最好的固態存儲陣列來運行多層級多反饋神經網路。我加入親自調校過的斯坦福語義資料庫。整個程序完美無瑕,堪稱一件藝術品。僅僅數據模型就花了我六個月的時間。
「怎麼啦?」
此後每一次訪談都如法炮製。每當勞拉第一次把頭轉向主持人回答問題的時候,總有一陣不安與尷尬。看見無生命物件表現出智能行為,效果往往如此。沒準他們都覺得這娃娃是被下了咒。接下來我會解釋勞拉的工作原理,以卸下人們的心頭重負。我記住了那些技術含量不太高、俏皮又能暖場的回答,熟稔到即便早上忘記灌咖啡也能倒背如流的地步。我的水平不斷見長,有時候幾乎像無人駕駛一樣跑完全程,連主持人問的問題都不多聽,只是讓那幾個耳熟能詳的關鍵詞自行啟動我的應答。
真正的艾米總共在這世上活了九十一天,其中四十五天她都蜷縮在重症監護的玻璃保溫箱中。除非醫生在場,否則我無法碰觸到她一分一毫。但我卻聽到她在哭,我總聽見她在哭。最終我試圖赤手空拳砸開玻璃箱。我用盡全力拍打堅韌的玻璃,直到手掌骨折,直到醫護人員衝上來給了我一針鎮靜劑。
他看見我,站起身來。「天氣不錯哈?」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笑著對我說。他是慢跑來上班的。「昨晚看比賽了嗎?過去十年最精彩的一粒進球。不可思議。嘿,布拉德來了嗎?」他滿臉期盼,等待我的台詞,生活瑣事,家長里短,劇本早已寫好,無需費心。
「這完全是鑽牛角尖。」他說,「人們總是把思維和每一個時代的技術聯繫在一起。相信女巫和精靈的時候,他們認為人腦子裡有個小人。發明機械紡織機和自動鋼琴之後,他們又相信大腦是台電動機。後來有了電報和電話,他們覺得大腦是一張電網。如今你又覺得大腦是台計算機。醒醒吧。這種想法才是幻象。」
「再見。」訪談結束時,辛迪向勞拉揮手作別。
泰拉的言行舉止從未讓我吃驚。我能在她開口之前預測她要說的每一個詞。歸根結底,是我編寫了她的全部代碼,對於她神經網路的每一次反饋與變化我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的舉動恰如我所料。
「此話怎講?」
我本該做得更好些。動脈藏得很深,藏在腕骨下面。如果你真的一心求死,那麼刀口應該豎過來才對。那才是正確的演算法。做任何事都有訣竅,這一次我不會再錯。
「其中有不少工程師和計算機專業學生。」布拉德說,「還有無數網站在研究如何破解金葆。我最喜歡的一個網站,指導人們如何一步一步教金葆自編律師笑話。想一想法律部那幫傢伙起草文件禁止這種事時會是什麼表情吧,真讓人期待。」
接下來的時間里,我向敏感的家長們保證,勞拉不用他們閱讀使用說明,勞拉扔進水裡不會爆炸,還有,勞拉絕不會說什麼不該說的字眼,即便他們的寶貝小公主「一不留神」教給她一句兩句。
「我叫愛
read.99csw.com蓮娜。」我回答。但我還是聽到她在哭。
勞拉棕發藍眸,關節靈活,渾身上下二十隻電機,一隻語音合成器藏在喉嚨里,兩隻紐扣模樣的攝像頭縫在外套上,還有溫度與觸覺感測器和鼻子後面一隻小小的麥克風。所有這些都不是什麼頂尖技術,連軟體都是二十年前已經在用的。但我仍然為她驕傲。我的勞拉零售價五十美元。
除此之外他還能說什麼?
勞拉轉頭望向我,電機運轉得如此輕巧,幾乎聽不見一絲聲響。
摸回樓上卧室時,屋裡黑著燈。布拉德早已上床去睡了,他與我一樣心力交瘁。晚餐桌上,我們剛經歷了一輪同樣的唇槍舌劍。
我向鏡子里望去,盯住我自己的眼睛,彷彿一直看到視網膜後面的感光器,嚴絲合縫,構成密密匝匝的網格。我將頭轉向兩側,觀察肌肉收縮又放鬆。這效果可不容易模仿。
如果我還記得究竟是哪裡出了錯就好了。
我沉默片刻,想象自己推開車門,一頭撲到高速公路上去。自然那並未發生。一切早已前定,沒有什麼意料之外。
「你寫的語料庫。」布拉德說。沒錯,就算我有點兒虛榮心好了。但我曾為此絞盡了腦汁,它是我的驕傲。
布拉德破門而入。「你這是在幹什麼?」
「這會毀了我們兩個,毀了公司。」他說。
「愛蓮娜,」布拉德回答,「別把哲學攪和到現實生活里。」
我終於獨自一人,在旅館浴室里,低頭看我自己的手,看皮膚下蜿蜒流淌的血管。我把雙手合攏,感受自己的脈搏。我跪在地上。祈禱嗎?肉與骨,完美的程序。
於是我們來到碧波地博物館參觀畫廊,那裡陳列著從塞勒姆昔日輝煌中流傳下來的東方奇珍。
「什麼真相?」
但我臉上卻空空蕩蕩,表面之下沒有一點真實。那痛苦去了哪裡,那證明愛真實存在的痛,那因理解而感同身受的痛?
我在奧格登的小隔間外立住。他是結構工程師。天氣,昨晚的比賽,布拉德。
那些訪談,還有其他營銷手法,統統大獲成功。我們不得不儘快把製造業外包出去,一時之間,中國沿海的每一座加工廠都在批量生產勞拉。
「不,不能。」我大笑。布拉德也笑了。片刻之後辛迪也一併笑起來。「勞拉的語言演算法模塊經過馬爾可夫發生器的強化,加上點陣式分佈的……」布拉德又瞥我一眼。「簡單來說,她能從聽到的句子里挑出關鍵詞,有樣學樣說出完整的句子,僅此而已。包括一些固定片語,也是同樣的原理。」
餐桌上,布拉德告訴我一件趣事:一份市場調研顯示,在金葆小機靈的消費群體中,有百分之二十以上都不是買給孩子玩的,而是自己玩得不亦樂乎。
不,布拉德和我一遍又一遍對著鏡頭耐心解釋,我們做的並不是什麼「人造孩子」。那不是我們的意圖,也不是我們的成果。我們不過是想撫慰母親們永失愛子的痛苦。如果你需要艾米,你就會懂。
「金葆是個玩具沒錯,但不見得只有小姑娘才喜歡玩她。」我不再糾結於她還是它的問題,「說到底,她的的確確擁有全世界最高端、最好用、最自然的對話語料庫。」
但我的演算法卻依然在運行,搜索著此情此景唯一正確的那句話。
但沒有第二個人懷疑過。我應該為此自豪,我的造物通過了真人圖靈測試,但我卻感到恐懼。演算法只是對智能的拙劣模仿,卻沒有人知曉,甚至沒有人在乎。
旅館老闆大衛建議我們去古董娃娃屋轉一轉,那兒的招牌產品是「塞勒姆官方女巫手制玩偶」。當年的塞勒姆女巫審判共絞死了二十個女巫,布麗奇特·畢曉普就是其中之一。藏在她家地窖里的「寶寶」們身上插滿大頭針,為她的罪行提供了如山鐵證。
「我也愛你。」我盯住他的眼睛,如我一貫的回應方式。他向我微笑注目,然後轉頭望著前方的路。
「初次見面很高興。」勞拉說,「我冷。」
「我也愛你。」
「你好!怎麼稱呼?」
「我愛你。」
他一直念叨我們的大好前景,半晌才察覺到我的沉默。
「她能……」她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詞,「能聽懂我的話?」
時間流淌得很慢,終於我感覺到一絲睡意。
其中有些瓷器很是嚇人,碗與盤子的做工慘不忍睹,圖案像是小孩子信手畫上去的一樣。一旁的展品介紹欄寫道,這些瓷器是廣東商人專為海外出口而製造的,他們在自己國家並不賣這樣的東西。
那一夜我筋疲力盡。我把自己鎖在工作室里一整晚,反覆調試艾米的非自主肌肉收縮過程。搞不好這一點,她就不像個真人,無論她的學習程序有多麼優秀。
我趁著布拉德向大衛諮詢餐館和打折信息時溜回房間。我想睡一覺,要不然裝睡九*九*藏*書也行。等他上樓時看見我在睡覺,也許會讓我一個人待著,讓我有時間稍作思考。西汀讓我思考困難,好像腦袋裡有一道牆,輕如薄紗,將全部思緒都隔絕在安適的帷幕之外。
我與布拉德鬥爭了足足三個月,才終於說服他生產艾米。簡簡單單的「艾米」。
這話從他嘴裏說出來,實在大大超出我意料之外,以至於有一瞬間我以為他是說正經的。緊接著他笑起來,我也忍不住哈哈大笑。在接下來的候場過程中,我幾乎綳不住自己的臉,那份緊張更是拋到九霄雲外。
我猛砸下去。
「我也愛你。」勞拉回答。
「我愛你。」他悄聲低語,如他一貫的語氣。像一聲嘆息,一拍心跳。
布拉德對泰拉笑笑。「待會兒我們接著讀。」然後他轉頭看我,「花多長時間幹什麼?」
非常玩具公司已跟不上雪片般飛來的訂單速度,儘管離聖誕節還有三個月。作為公司老闆,布拉德跑遍了大小電視台,CNN、MSNBC、TTV,只要數得出名字。勞拉一夜之間家喻戶曉。
「儘管並不是所有句子都有意義。」我補充一句。
我從收銀台旁走過。早啊,愛蓮娜。
護士在屋裡,看著我自己穿衣準備出行。我套上一條舊牛仔褲,一件深紅色高領毛衣。這些日子掉了許多肉,牛仔褲空蕩蕩地掛在瘦骨嶙峋的胯骨上。
「我要打幾個電話。」他說,「你小睡一覺好不好?」我點點頭。
拜託,說點別的好不好。我咬緊牙關。拜託。
我在黑暗中摸索紙巾,遞給布拉德和我自己。
「妙極啦。」他說,「現在我們不僅僅是玩具公司啦。想想我們能做多少事?你要紅啦,大紅大紫!」
我對他講了「中文屋」假設。
我教她何時微笑,何時皺眉,教她如何說話,如何聆聽。夜復一夜,我反覆分析神經網路節點的動態激活圖,尋找問題,解決問題,以阻止它們發生。
膝蓋在冰冷的地磚上硌得生疼。
我完全理解這些人為何對金葆感興趣。當年在麻省理工苦讀時,我也會想拆解像金葆這樣的產品,探究她的演算法原理。它,我默默糾正自己。金葆作為智能生物的幻象是如此真實,以至於連我也禁不住在潛意識中將她,它,當做一個活人看待。
那一夜的場景再度浮現:鮮血流淌,警笛凄厲,韋斯特醫生與護士們一邊按住我,一邊給我包紮手腕。布拉德低頭俯視的臉,五官扭曲,寫滿無法言喻的悲慟。
「早啊,愛蓮娜。」她說。
給他點事情做他就安心了。我聽見他關門出去。我關掉水,再度向鏡子里望去,看水珠從我臉上滾落,沿著縱橫交錯的皺紋往下淌。
「我需要放個假。」她一邊說,一邊故作姿態地嘆一口氣。
於他而言,似乎生活重回舊軌。身旁坐著的,是他熟知多年的那個女人。一切如常。我們不過是一對普通夫婦結伴出遊,離開波士頓,去鄉下過周末。入住家庭式旅館,去博物館轉轉,講講百聽不厭的老笑話。
我坐在車裡等,韋斯特醫生與布拉德站在醫院門口說話。我聽不見,卻知道她在跟他交代什麼。「記住,每四個小時給她吃一次西汀,絕不能讓她一個人待著,一會兒都不行。」
「再見。」勞拉也向她揮手,「你真好。」
布拉德想去看海盜博物館。我說我不想看那麼暴力的東西。他二話不說就同意了。這正是他從康復中的妻子那裡想要聽到的話。
「我懂。」我回答。
布拉德從未見過研發階段的泰拉。他先是為了控制艾米所造成的損失而疲於奔命,繼而又投身於新產品的推廣中。我想給他一個驚喜。
「別鬧啦。」我說,「講真的,究竟是哪一點把她暴露啦?」
我讀到當年一位耶穌會傳教士在參觀那些廣東作坊后所寫的文字。
燈光啟動了勞拉,她正坐在我的化妝台上。這一台原本是樣機,因為閑置太久而落了灰,裙子看上去破破爛爛。她隨著我的動作而把頭轉過來。
我演算法中的死循環。FOR與WHILE的循環。
「有可能。」他正色道,隨即向我意味深長地眨眨眼睛,「可這名字聽起來有點色|色的。」
我設計的第一款娃娃叫勞拉,「勞拉小聰明」。
「勞拉的詞彙表裡有兩千個英文單詞,加上針對常用後綴與前綴的語義、語法編碼。造句語法則不受上下文限制。」布拉德瞥了我一眼,我意識到自己講得太技術了。「也就是說,她能自己創造新句子,並且保證語法正確。」
我看著布拉德,心裏知道他痛苦不堪。我的的確確知道,卻什麼也感覺不到。有一道鴻溝把我們隔開,深不見底,無始無終。我感覺不到他的痛,他也感覺不到我的痛。
我一路尾隨,陪他錄各種訪談節目。之所以如此安排,是因為市場副總監說我九_九_藏_書給人一種媽媽的感覺(儘管那時我還不是),加上我金髮碧眼,討人喜歡(這一句雖然他沒有說出口,但我卻聽出他的弦外之音)。至於我是勞拉的設計者,這點小事總被人拋諸腦後。
從機場回來時,我們疲憊而喜悅。我依舊不敢相信這是我們兩人的家,丈夫和妻子共同的家。一切依然有點兒過家家的不真實感。我們一起做晚餐,就像當年約會時一樣。布拉德一如往常那樣眼高手低,連菜譜第一段都沒耐心讀完,我則只能跟在他屁股後面忙活,挽救路易斯安那燉蝦於水火之中。日常生活周而復始,因平淡而更顯真實。
工匠們坐成一排,手邊備有畫筆和工具。第一個人只畫山,第二個人只畫草,第三個人只畫花,第四個人只畫動物,就這樣依次延續。盤子在工匠們手中傳遞,每人只花寥寥幾秒鐘,便畫完屬於自己的那幾筆。
勞拉把頭扭向另一邊看著辛迪。「我喜歡學——習,請教我一個新詞!」
我們在家裡斗。夜復一夜,我拋出老生常談的四十一條正方意見,他回以毫無新意的三十九條反方觀點。我們在公司斗,同事們隔著玻璃門圍觀我們兩人激烈而無聲地爭吵,像看一場默劇表演。
我在他眼中看不到想看的東西。他不懂。
「我知道。」我一邊回答,一邊躺倒。我只想睡覺。
這疼痛是真的,我想。沒有運行疼痛的演算法。我望向雙腕,刺目的傷痕映入眼帘。多麼熟悉,彷彿一切曾發生過。橫跨手腕的傷痕像粉色蠕蟲一樣醜惡,像在指出我的失敗。我演算法中的bug。
我一直沒能完成泰拉的運動引擎。如今回想起來,這或許反倒是一種幸運。麻省理工媒體實驗室那些金葆迷們送來一些面部表情引擎,我將其用在研發階段的臨時代用品身上。更多更精密的微型電機讓泰拉遠遠超越了金葆。她能扭頭,眨眼,皺鼻子,乃至做出成千上萬種以假亂真的面部表情。除此之外,她脖子以下的部分都不能動。
我的軌跡正是這麼容易預測。
一點人造皮膚、一點硅膠、一套電機、成千上萬行精妙的程序,我能做到。就讓科技來撫平所有傷痛吧。
兩小時后我回來,布拉德正在為泰拉讀《布拉格的魔像》。「『來吧,』大拉比勒夫說,『睜開你的眼睛,像個真人一樣說話吧!』」
「因為我們結婚太久!」他吼道,「所以你才覺得把我猜透了!」
我再也不能生孩子了。我的子宮壁受損嚴重,終生無法痊癒。聽到這一噩耗時,艾米已變成壁櫥里小小的一罐骨灰了。
我抬頭看他,手中的榔頭高舉在空中。我想向他訴說我的痛苦我的恐懼,我面前那黑不見底的深淵。
布拉德打聽完餐館的事上樓來,我並沒有睡熟。藥效沒過去之前,就連裝睡也很難。
像我這樣的女人有多少呢?我渴望有什麼東西可以抱在懷裡,可以牙牙學語,可以蹣跚學步,可以一天一天長大,直到我可以平靜道別,不再聽到那哭聲。但我不要真正的孩子。一個有血有肉的孩子在身邊,會讓我覺得自己是在背叛艾米。
我們坐在一旁候場,女主持人辛迪在台上採訪另一位市場總監,來自一家做「濕度尺」的公司。我連續四十八小時不曾合眼,心裏緊張得要命。我一共帶了六個勞拉上節目,以防其中五個一起罷工讓我當眾難堪。這時候布拉德湊過來低聲說:「你覺得這個『濕度尺』是幹什麼用的?」
他不回答,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這樣的語言程序模塊,如果僅僅用在一個不出一年就會被人遺忘的娃娃身上,這難道不可惜嗎?我們至少可以發布幾個模塊介面,一個編程指南,甚至某些源代碼。然後我們靜觀其變,說不定真能靠這個賺錢。」我一直無法忍受在學院里搞人工智慧研究的單調乏味,但我依然有我的野心,不僅僅滿足於做個會說話的娃娃而已。我希望這些能說會笑的小傢伙做些更厲害的事情,譬如教小孩子讀書,或者照顧行動不便的老年人。
那時候我進非常玩具公司還不到一年,與布拉德並不很熟。我們稍微聊過幾次,都是聊工作的事。他一副認真上進的有為青年模樣,很容易想象,這種人如何在高中時代就開始籌劃第一家公司,譬如搞個買賣課堂筆記的黑市之類。我猜不透為什麼他要問我濕度尺的事,也許是在試探我有多緊張?
問題在於,我知道他會這麼說。
劉宇昆生於中國蘭州,十一歲移民美國。他從2002年開始發表科幻作品,2012年,他的《手中紙,心中愛》成為世界上第一部同時贏得雨果獎、星雲獎和世界奇幻獎的虛構類作品。他因翻譯陳楸帆《麗江的魚兒》而獲得了科幻奇幻翻譯獎。他還曾將一些重要的中國科幻小說及文學作品翻譯成英文。
《愛的演算法》發表於2004年,講述了一位傑出的機器玩具設計師因自己的工作而陷入瘋狂。這一構思中的許多片段都可以單獨發展成完整的故事(有些已經被其他作家用過了),但劉宇昆選擇讓故事滾雪球般沿著這些點子一路前進,最終引向預期之外的結局。這是一個關於愛的故事,也是一個討論人工智慧存在論的恐怖故事,它將圖靈測試徹底顛倒了過來。
九*九*藏*書「不知道。廚房用品?」我姑且一猜。
我起身收拾餐桌,他伸手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急什麼。」他繞過桌子,擁我入懷。我望進他的眼睛里去,心中充滿歡喜。歡喜是因為我如此懂他,不用開口,已知道他的下一句話。來,跟我生個孩子。我彷彿已聽到他說出口。此情此景,唯有這一句話才能與之相稱,一切有如前定。
「我剛剛想到,『非常玩具』這名字,在有些壞傢伙聽來也有那麼點色|色的。」
「你這是在繞圈子。」他聲音消沉下去,「你在跟自己鬼打牆。」
「我覺得你該睡一覺。」布拉德說。
他一出門,我立即把藥片吐到手心裏,衝進浴室漱口。我將門反鎖,坐在馬桶上,試著背誦圓周率,一直背到小數點后五十四位。這是個好兆頭,西汀的藥效過去了。
我們入住的小旅館門廳中未能免俗地擺滿本地觀光小冊子,其中大多數與女巫有關。聳人聽聞的插圖和文字既有道德警示意味,又充滿青少年獵奇色彩。
「我愛你。」
也許她不過和我一樣,一個成年女子,卻瘋狂迷戀玩偶。想到要去逛這樣一家店讓我感覺反胃。
「嗨,」泰拉開口道,「我們今天干點什麼?」
我心中默默記下一筆:語音合成器還有些小毛病,需要進一步在固件中加強。
入睡之前,布拉德對我說:「也許我們該考慮為公司改個名字。」
我打開水龍頭,往臉上潑了些水。「沒事。」我回答,「我想沖個澡,你能去剛才我們路過的那家小店給我買點兒吃的嗎?」
一星期後,我終於對布拉德戳破真相。他起先是震驚,隨即是興高采烈,而這同樣在我預料之內。
辛迪被鎮住了。「真厲害。她能說多少話?」
「她能學習新詞嗎?」辛迪問。
「沒有什麼能替代她,你懂嗎?」他說。
「很簡單。勞拉的記憶庫可以容納幾百個新詞,不過只有名詞而已。你可以給她看一個東西,告訴她是什麼。她有相當高級的模式識別能力,甚至可以分辨人臉。」
我轉身回望。布拉德立在那兒一動不動,只看到眼淚從他臉上淌下來。從塞勒姆開車回來的路上,他一直默不作聲地流淚。
我與布拉德的蜜月是去歐洲過的。坐近軌飛船,于茫茫雲端之上橫跨千萬里。飛船票價比我一年的房租都要貴,但錢對我們已不是問題。我們的最新一版產品「金葆小機靈」銷量火爆,帶動公司股價一起直上雲霄。
我把錢遞給推咖啡車的姑娘,她給我一杯咖啡。我盯著她看。清晨里她面色疲憊,精神不振,讓我同樣感覺到累。
「回來好嗎,我愛你。」
這是哲學家約翰·賽爾為人工智慧研究者設下的一道謎題。設想有一間屋子,他說,很大一間屋子,坐滿勤勤懇懇、忠於職守的小職員,卻只會說英語。一些寫有奇怪符號的卡片被源源不斷送進屋裡,職員們則在空白卡片上寫下另外一些奇怪的符號,然後將卡片送出去。為了做出回應,職員們人手一本大書,裏面用英文寫滿類似於這樣的指示:「當你看到一張卡片上有一道橫線,緊跟著一張卡片上有兩道豎線,則在空白卡片上畫一個三角形,並交給你右邊的同事。」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一句話對符號的意思作出解釋。
他沒有睡。「你打算一直這樣子下去嗎?」黑暗中傳來他的聲音。
我不禁笑了。有時候黃笑話反而是最好的治愈良藥。
我轉過身。我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里迴響,從一面牆到另一面牆。勞拉的語音感測器已經很舊了,卻依然接收到了這句話。信號從一串IF語句中滑過,DO循環流轉往複。她在資料庫中檢索,電機運轉,語音合成器發出聲音。
「哦,看上去真的好像她能聽懂我在說什麼一樣。那她怎麼學新詞呢?」
夏笳 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