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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尼斯特拉

菲尼斯特拉

「這是謀殺,巴拉德茲先生。」比安卡說,「我不會參与這種事。」
「問過。」弗萊說,「他不說阿拉伯語。」

6 死亡之城

「想飛變壞了。」比安卡轉到吊籃的開口處時,伊茲梅爾說。

某個巨大的黑色物體飛快地掠過營地上空。貨運升降機上亮起了白色閃光,人們尖叫連連。
「不行。」她說。
「人?」弗萊問,「有這個可能。」
「絕無僅有的感受。」弗萊又說了一遍。
「他是個小偷,不是搞大屠殺的。」
比安卡搖搖頭。「顯然你用不著一個航空工程師來做剛剛你們做的事。」她低頭看著屠宰場。地球人、外星人和機器已經爬上薩拉坦的屍體,拔除樹木,鏟下皮膚和土壤,留下一道道深溝,如同溢血的大道。一陣風從屠宰場吹來,吹過營地,這氣息讓比安卡聯想到肉鋪。
然後她搖搖頭,看著丁,等著她的回答。
通告又以其他語言重複播送:先是弗里加人笛子般的語言,然後是邁阿密西班牙語,然後是一系列投射出來的象形文字、符號和編碼。最後又開始用阿拉伯語播送。
秦鵬 譯
「不,你不該。」然後她說,「你根本不該相信我。」
沒時間擔心這個了。她挺直身體,取出了便攜系統。
山脊變得平緩了。他們進入了一片清理過的區域,俯瞰營地。比安卡看到下方排布著飛機場、偷獵者小工廠的球形罐子和管道;遠處是一些平房;而兩者之間是屠宰場紅褐相間的土地,一直延伸到懸崖邊緣和最近的半透明鰭的根部。
「是的。」比安卡朝後看了一眼,看到丁再次望向窗外。
在房間的後部,伊茲梅爾打了個激靈。「疏散?」他問——這是整個報告過程中第一次有人插話。
巴拉德茲笑聲刺耳。「不回擊也活不了。」他說,「監察處可不是現象管理處,他們不是文質彬彬的哈里發乾警。他們會說你是因拒捕而被擊斃的,這就是他們的全部招數。相信我——這是我的老本行。」
房間的其他地方都用作比安卡設計工作的投影空間了。巴拉德茲給她的工具都是最新的,靈活迅捷,堪稱頂級,但是大部分時間比安卡還是在用便攜系統里那套殘缺不全的拷貝,那是納扎里奧家傳的自動技術。
哨兵真的是巴拉德茲挑選的嗎?她忽然有些懷疑。看著外星人毛茸茸的手臂里一米來長的武器,她發抖了。然後她挺直身子走近小平房,沒有說話,只是揮舞了一下手裡的旅行包,好像這東西能說明她的造訪符合慣例而且原因顯而易見。
弗萊站起身來。「好。」他說,「讓我——」他拍拍自己的口袋。「我,啊,我想我肯定是把系統落在房間里了。」
弗里加人的眼睛從艙門口繞了過來。
因為他替別人工作,因為他是一名基督徒,勞爾·納扎里奧永遠不會像他的僱主那樣富有,但是他的職業古老而受人尊敬,讓一家人過著富足無憂的生活。即便勞爾·納扎里奧·德阿里納斯想到了清真寺的事情,也不過是不時抱怨吉茲亞稅——但他從來沒有大聲說過,因為納扎里奧家和鷹角的其他基督徒一樣,不管多麼受尊重,不管家族的根基有多麼古老,也都知道若沒有穆斯林的勉強應允,他們根本不能生活在這裏。
「我跟你說了。」丁說,「菲尼斯特拉正在死去。」她看著窗外,看向狂風暴雨的深處,兩隻手都按在玻璃上。「你知道跌進長天星會怎麼死嗎,比安卡?首先,是壓力。在菲尼斯特拉的山坡上,有人居住的地方,壓力略大於一千毫巴。向下五千米,菲尼斯特拉的側肋下面,壓力就是這個數值的兩倍了。兩千毫巴的壓力下,你仍然能夠呼吸空氣。到了三千,會發生氮麻醉——他們稱之為『深潛眩暈』。到了四千,僅僅氧氣分壓就足以讓你的肺流血。」
「確實如此。」她說。
比安卡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室內,屋裡的空氣過濾過,粗重的工業噪音也被擋在了外面。小平房裝備了放逐者們為了讓自己過得舒服些而開發出來的各種裝置,儘管比安卡在旅途中就已經學會了操作方法,卻很少使用它們。除了她的旅行箱——那是她嫂子送給她的禮物,可以用作衣櫃、桌子、梳妝台和設計台——傢具就只有一張大湖風格的織毯、一張硬板小床和一把簡單的木頭椅子,這陳設和她在鷹角的房間沒有太大區別。當然老家的東西都是手工製品,這裏的卻都是用小平房的裝配機做出來的仿製品。
與此同時,監察處的錄音仍然無處不在,重複著一條條指令和要求。
比安卡低頭看著那兩個人,一個死去的男子,一個沒有意識的女人,瘦小而脆弱。她瞥了一眼弗萊,他緊盯著地板,雙唇緊閉,抿成了一條線。
弗萊點點頭。「他們有個『可持續發展』項目——農業、林業。教他們怎麼在菲尼斯特拉的背上生活而不殺死它。」
「怎麼辦?」比安卡反問道,「他們最好到別處去——你自己說的。」
弗萊看上去不太自在。這下輪到比安卡輕笑了。
比安卡也會畫飛行器的草圖:敏捷的滑翔機、笨重的飛舟還有雄偉的飛艇,這些圖她不必藏起來,其實有許多年父親都在鼓勵她,向她解釋結構方面的相關知識,溫和地糾正她的草圖中比例和平衡方面的錯誤。父親向她的兩個兄弟——哥哥叫赫蘇斯,弟弟叫帕布羅——傳授家族專業時也允許她旁聽。
伴著嘩啦啦的水聲,御風艇停穩了,步行梯降下來,比安卡走進了齊踝深的冷水中,很慶幸自己穿著高至膝蓋的靴子。弗萊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
巴拉德茲殺了那個菲尼斯特拉氣球駕駛員,她想。他正準備殺死丁。他幹得出殺人的事。
「我看到了——我以為我看到了——」
巴拉德茲不耐煩地指指小溪下游。忽然間比安卡看出來了,那些白色物質是泄了氣的氣袋碎片,她還看到一個與之相連的吊籃躺在一旁,已經在溪流中淹沒了一部分。伊茲梅爾正站在上面揮手。
她看著比安卡。
「反重力?」比安卡盯著飛船遠去的方向,但是它已經從恩坎塔達背脊的另一側消失了,「如果你們這些賤貨有反重力技術,那我們幹啥還他媽的坐在這裏擺弄彈射器和氣球?」
「最後,還有一個疏散的問題。」她說。
她在廚房裡找到了丁。她趴在那裡,腳衝著門,好像是在試圖逃跑或者躲藏時被擊倒了。在三米開外,比安卡看到丁瘦小的背上有個邊緣齊整、足以伸進一個拳頭的黑洞。她感覺沒有必要再走近了。
比安卡竭力不讓震驚表現在臉上,片刻之後她已經恢復了鎮定。你拿他們錢的時候就知道他們是罪犯了,她對自己說。
腹鰭的前緣觸地摔碎。整頭死獸,十萬噸的軀體癱軟在地上。即便是遠處的比安卡都能聽到骨頭斷裂的巨大聲音。

1 恩坎塔達

「什麼?」
無名的薩拉坦死得也毫無高貴可言。御風艇把地球人和外星人連同鑽孔工具一起送到每一條數百米長的鰭的根部,他們鑽透土壤、鱗片和活生生的皮肉,切斷控制著鰭的神經。這要消耗大約十五分鐘時間,之後那些被麻痹的鰭就死氣沉沉、軟塌塌地耷拉著,在比安卡看來這場景有些下流。殘廢了的野獸被空中牽引機推拽到位於恩坎塔達的屠宰場上。那些空中牽引機是些粗笨的圓柱形機器,由瞬態子午號那種真空氣球的定位引擎改造而來。接下來,鑽孔團隊再次入場,來到事先用地震感測器和超聲波標記好的地點。這次不光鑽透皮肉,還要鑽透骨頭,以找到薩拉坦的腦。
「我認為那是個氫氣球。可能是從某一頭薩拉坦的外部排氣孔充氣的。」她聳聳肩,「我覺得,它看起來像是當地居民會建造的東西——如果你是問這個。」
「我是事後才到的。」比安卡平靜地回答,眼睛盯著巴拉德茲。

她關上燈。丁的話迴響在腦際。她想要睡覺,但是睡不著。她沒法不想,想那種前路唯有一死,卻不得不繼續活著的感覺。
盛行風挾著她進入內陸,越過一片熱帶林地,比安卡看到遠處失落之城中的煙囪冒著煙。她又抬頭看了一眼燃燒著的恩坎塔達,心中暗想,不知自己還能否弄清楚巴拉德茲有沒有說實話。
「長天星上有人們想要的東西。」巴拉德茲接著說,「但是沒人對長天星的居民感興趣。開採深層大氣的公司會付給他們一些使用費,但是這裏的人基本上都靠聯合會的救濟過活。」
又是一陣沉默。
丁轉回身。「一頭薩拉坦——與他們此刻正在殺的那頭一樣大的薩拉坦——體內的氣囊夠讓菲尼斯特拉人在氣球裏面飄一百年。」她說,「拯救獸島群唯一的方式是讓活薩拉坦比死的更有價值。而在長天星,活著的薩拉坦僅有的價值就是作為生活空間。」
丁一驚。「伊曼紐爾·巴拉德茲在領導你們的行動?」
「我有個更好的主意,」她說,「你想不想要一個自己的氣球?」
為此,她又用回了巴拉德茲給她的系統,而且感覺自己這麼做是有道理的。放逐者的自動化設備正是做這種事情用的,除了功能要求,沒有其他限制,所有的異域技術都能夠使用。比安卡只用了幾分鐘就畫出了設計草圖,又用一個小時左右完善草圖,並去除了不必要的部分,直到剩下的部分小得可以裝進她留給丁的旅行包。唯一的難點是讓設計系統和小平房的裝配機溝通,因為裝配機是用來製作衣服、傢具和居家用品的。最後她只得用自己的便攜系統登上長天星本地網路——希望這時候巴拉德茲並沒有安排人監視她——用自己的錢和某個升降吊架上的諮詢服務商簽訂了轉換協議。
「丁小姐。」比安卡說,「她想見你。」
「仿製品是一回事,納扎里奧小姐,真東西是另一回事。對合適的買家來說,真東西價錢高得多。」他再次看向別處,但這次沒有看伊茲梅爾,而是抬頭看山坡上的樹林。「另外,」他接著說,「這一次我還有自己的理由。」
巴拉德茲笑了。
不過對方回答了:「這兒呢。」
她在丁的卧室里找到了自己的旅行包,把裏面的東西倒在了床上。丁似乎不曾動過它們。
丁看上去很吃驚。「謝謝。」她說著,接過旅行包往裡面看。
她把系統放在一邊,轉過身來對著男孩。

比安卡的父親或許會告訴她,但是她沒敢問。和他之前的數代先輩一樣,勞爾·納扎里奧·德阿里納斯是一名航空工程師,飛行就是納扎里奧家的財富。里約皮卡羅上空往來使用的飛行器中,足有三分之一是勞爾或者他的父親、岳父設計的。他們與摩洛人中從事貿易和製造的大家族簽訂了合同,而那些家族才是鷹角真正的富人。
「不行。」比安卡又說了一遍。
頭頂的蒼穹藍得就像小時候的夏日天空倒映在火山口的湖水裡。但是,她記憶里的天空被群山圍拱著,而在這顆叫做「長天」的星球上並沒有真正的地平線,有的只是一條白雲織成的線。白色的雲線又逐漸化作四處瀰漫的灰色霧氣。比安卡朝下看去,灰霧愈加陰暗,到了正下方,天空更是徹底漆黑莫辨。
「一樣處理。」巴拉德茲說,「把他們扔進吊籃里。」
「你一下子就說到點子上了,納扎里奧小姐。」巴拉德茲說,「那麼,你要怎麼解決這個問題?你要怎麼打包——比方說,恩坎塔達?你要怎麼打包菲尼斯特拉?」
她緩緩走進屋內。「艾迪絲?」
「誰?」丁問,「聯合會?他們要把這些人安置在哪裡?真空氣球站和升降吊架上已經人滿為患了。對於長天星的其他地方來read.99csw.com說,菲尼斯特拉人就是『不滿現狀者』和『潛在罪犯』。誰會收留他們?」
「那不是拒捕嗎?」比安卡問。
比安卡聳聳肩。「我想我們很快就會知道了。」
「你們要怎麼把它運出去?」她問。
他們口袋裡的東西都攤在一張矮桌上。比安卡看到這一切的時候,弗萊正彎腰撿起一張聯合會風格的身份卡片。
年長和年輕的兩個女子在那裡站了片刻,互相看著對方。比安卡忽然好奇是什麼樣的衝動把自己帶到了這裏,是基督徒的樂善好施抑或僅僅是片刻的孤獨和脆弱。她當然必須從巴拉德茲的手裡救下這女孩的性命,不過現在這樣子顯然是個錯誤。
她重重地落下來,被仍然拴著腳踝的圍巾絆了一下,在地上打了個滾。充氣傘套具在其原有程序的控制下自動解開了。她解開圍巾站起身,抖抖被撕破弄髒的裙子。已經有孩子穿過田地朝她跑來。
她回想起丁曾經告訴她,長天星會如何要了她的性命。背著一個足夠長的降落傘,比安卡想象著,她可以下落好多個小時,穿過一層層的雲,然後找到自己的宿命,在高溫中,在高壓中,或者在深層大氣的某種怪獸的尖牙利爪中。
最終她還是把問題解決了。裝配機吐出了一個簡單整齊的包裹,比安卡把它塞到了床底下。明天她可以取回旅行包,把包裹連同飛艇設計圖一起偷偷交給丁。
這時,盆栽植物的葉子突然咄咄逼人地舞動起來,比安卡微微顫抖。到底是誰在掌握大局?
御風艇的目的地是一頭叫做恩坎塔達的薩拉坦。它沒有巨獸菲尼斯特拉大,但是從鼻子到尾巴也有接近四十千米長,從灰白色的側肋到森林覆蓋的背脊有八千米。從一百千米之外看去,恩坎塔達就像平坦的沙漠中一道長滿森林的山脈,肋下的清澈空氣如夢似幻,像海市蜃樓一般。在她的便攜系統上,比安卡從長天星的網路里調出了覆蓋恩坎塔達側面山丘和峽谷的山地生態系統的圖片:溫血的小型生物穿行在粗壯的草間,高大的常青樹枝葉舒展,讓她回想起里約皮卡羅西面高山上的松樹和紅杉。
巴拉德茲又看了看比安卡。「死的,」他說,「扔進吊籃。」
「在準備階段,我們的首要關注將是這些外部氣孔。不過我們也要考慮內部的削減和配重閥門……」
「納扎里奧小姐?跟我說說那個氣球。」
這是祈求奇迹的禱詞。
盧皮塔赫雷茲號周圍聚了亂糟糟的一群人,有地球人也有外星人。有些已經急匆匆地登了船,還有一些在拚命往上擠。
「也祝你平安。」丁回答道。她瞥了一眼比安卡便轉開視線,然後又看過來。她用西班牙語說:「你不是來自菲尼斯特拉。」口音介於巴拉德茲的奇怪腔調和弗萊的機械式流利的語言模塊之間。

對於帕布羅的妻子梅里亞——那個樂器師的女兒來說,比安卡是個偷偷摸摸接受了技術教育,比自己年長十歲的老姑娘。對於比安卡來說,梅里亞是個與一屋子女孩一起長大、具有強烈領地感的姑娘。梅里亞搬進來之後,比安卡仍舊住在老宅子里——儘管那已經是梅里亞的房子了,而且繼續不計報酬地幫助弟弟處理接到的工作。但是隨著一年年過去,她一步步地退縮,直到活動範圍縮減到了四樓那個房間,那個從她還是小姑娘時起就屬於她的房間。從此她埋首於藍圖和計算,假裝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
「祝你平安。」比安卡轉而以阿拉伯語的正式問候來打破局面。
三個月後,比安卡來到厄瓜多的首都基多,登上了一輛升降車。她的旅行包里放著一份她偷來的父親的工程系統資料以及一份與巴格達哈里發號宇宙飛船代理人簽訂的合同,目的地是長天星。
比安卡用手指試探了一下吊籃的材料:堅韌的木質纖維,應該是來自熱帶,比恩坎塔達的氣候更加溫暖。她順著伊茲梅爾的視線看去,樹林遮住了西方的地平線,但是她知道,如果自己能夠看透樹林,會看到什麼。
「好的。」伊茲梅爾指了指男人的屍體和昏迷的女人,好幾隻眼睛看向巴拉德茲。「這兩個,做什麼?」他問。
咖啡色澤很濃,裏面摻了煉乳之類的東西,較比安卡習慣的口味更甜一些。不過她很高興有這麼一杯咖啡佔據她的視線和雙手。
比安卡清了清嗓子。在假想薩拉坦的東南邊緣出現了幾點紅星,大體對應著失落之城和菲尼斯特拉上一些較小村落的位置。
「艾迪絲·丁。」他讀道,然後把卡片扔回去,看著巴拉德茲。「怎麼了?」
扎拉·阿爾哈林,一位成功的建築師,把比安卡帶到了自己家。比安卡在那裡吃太妃糖,飲黑莓茶,二十多年來再一次見到了自己的大哥。她盡自己最大努力稱呼他瓦利德而不是赫蘇斯。她感覺到,如果自己想要,這個世界也可以屬於她。但是就和赫蘇斯一瓦利德一樣,她若要擁有它,便必須放棄原有的世界。即便她仍然做一名基督徒,也不可能再去教堂了。而且她還是不會被工程師公會接受。
御風艇載著他們越過了背脊,從兩片巨大的半透明鰭中間穿過。在這個高度,恩坎塔達的身體上不再有植被。比安卡低頭看著飽受風蝕的大面積灰色獸皮,還有上面的斑斑雪跡。他們的路線距離一片后鰭前緣的支柱僅有數百米。那是一根數千米長的肉梁,橫截面是淚滴形的,至少有數百米厚。另一片鰭的后緣則在遠處忽閃而過,它留給比安卡的印象是一張絲綢般柔順的薄膜,分佈著紅色的血管,像毛玻璃一般通透。
叫它死亡之城才對。
「他不想要活的,弗萊先生。」她盯著偷獵者說,「他想要死的——但是要完整。即便是菲尼斯特拉,你也可以拆解開,一塊塊地運上去,但是那樣你需要一千台貨運升降機來干這個活兒。」
她再次看了一眼廚房地板上的屍體。
「我不知道。」她扭頭朝身後駕駛台前的弗里加人示意了一下,「你問過機師了沒有?」

戴維·莫爾斯出生在加利福尼亞州,成長於雅典、東京、德黑蘭和聖地亞哥。他從2003年開始發表科幻小說,編輯過兩部文集,並曾入圍雨果獎和世界奇幻獎。

《菲尼斯特拉》是一則驚心動魄的歷險故事。故事發生在一顆像木星那麼大,卻有著與地球類似的大氣層的行星上。龐大的生物像飛艇一般浮在空中,在它們以英里計的寬闊身軀上,有人類生活甚至種植莊稼。這個故事還試圖告訴讀者,決定自己的立場有多麼困難。2008年,這篇生動而精緻的作品獲得了西奧多·斯特金紀念獎最佳短篇科幻獎。

另一端一陣沉默。接著,「你對她說我在這裏了?」
「我還有另外一艘船。」他說,「本來是用於深層採礦的,裝備成了一座移動起落站,重量配平過。船本身並不適於在大氣層中飛行,但是如果你能把一頭大個的帶到太空邊緣,我們就會放下天鉤,抓住巨獸,把它彈射到軌道上。買家已經安排了一台超光速牽引器把它從那裡弄走。」
「過一會兒,」她提高音量,保證自己的聲音能夠傳到屋子後面,「弗萊先生將講解薩拉坦的新陳代謝過程,以及我們模擬其體內氫的生產的計劃。而現在我要講的是,讓這些氫為我們所用,需要什麼樣的工程工作。」
算不上複雜,但要比丁的氣球優良。
「你知道,」過了一小會兒弗萊又說,「必須殺死薩拉坦才能把它們運出去。」他看著比安卡,臉上露著一副略帶殘忍的笑容。「大氣層里的船都不夠大,沒法運一整隻薩拉坦——小的也不行。偷獵者們給它們放氣,掏出內臟,把它們攤平之後再捲起來。即便這樣,他們還是得把幾乎所有東西都扔掉,只剩下皮和骨頭。」
「但是,我以為長天星沒有本地智能生物。他們是誰?」
比安卡好奇氣袋為什麼會被撕裂。她知道薩拉坦的組織非常強韌。氫氣爆炸?
「別擔心,弗萊先生。」她說,「我或許並不清楚巴拉德茲先生到底花錢雇我做什麼,但我絲毫沒指望會是合法的事。」
「跨部門政治。薩拉坦是生態處管的;本地——我是說當地居民,是民族處管的。」弗萊聳聳肩,「你了解那些監察處的人。他們誰的賄賂都敢拿,出不起錢的他們就殺。」
丁的臉龐扭向了一個更遠的角度。
「坐下。」丁說,「讓我給你沏點兒什麼喝。茶?咖啡?」
不過她要先給巴拉德茲做一次報告。她好奇那個人的動機又是什麼。不是錢那麼簡單——她對此很有把握,哪怕她難以相信他是丁所描繪的那種禽獸。他是在尋求復讎嗎?為他的家庭,為他的家鄉?
「我是航空工程師。」比安卡說,「我在為他們工作。」她低頭看著咖啡,抿了一口,又抬起視線。「你呢?弗萊說你是生物學家。你在那個氣球里幹什麼?」
比安卡搖搖頭,沒說什麼。
吊籃里只有一些羊毛毯子和空的皮革水袋,後者或許兼有存儲飲水和壓艙的作用。控制排氣口擋片的線都絞在了一起,也和吊籃上連接氣囊的繩索糾纏不清,不過比安卡猜得出它們之前的運轉原理。吊籃里沒有熱氣爐,看來這就是一個純粹的氫氣球。當然是氫氣球啦,她想,從最近的薩拉坦的排氣孔里,誰都能弄出氫氣來。
這時候那個村子——假如那真的是村子,不見了,消失在了下一道山脊後面。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得出奇的槍,踢開門沖了出去。
「什麼?」
「不好意思。」比安卡言不由衷地說,「我說漏嘴了。」
「光憑照片看不出什麼來,是不是?」他說。
「好。」巴拉德茲說,「現在開始說正經的了。她到底是誰?她來這裏做什麼?」
「怎麼了?」
「我會盡量把你救出去。」她側著頭補充說,「但是也只能做這些了。抱歉。」
沒有辦法知道,她想。只能等著瞧。
運送比安卡和弗萊越過山脊的御風艇又把他們送了回去。弗萊塌肩縮背,什麼也不說,胳膊肘支在膝蓋上,雙目無神。他心裏有著怎樣的恐懼或者內疚,比安卡猜不到。
「哪裡來的都有。」弗萊說著又聳了聳肩,「地球人來到這片空間已經很久很久了。人們會在這種地方一直待到死,你明白嗎?那些走投無路的人,已經落到人生谷底的人。」
比安卡的便攜系統投射出一頭上百千米長的薩拉坦圖像。那不是菲尼斯特拉,也不是任何一頭薩拉坦,而是一個原型,某種概念模型。它的背上布滿了粉紅色的光點,每個光點都代表著一塊括約肌,它將要被挖出並由機械閥門代替。

比安卡聳聳肩。「也許它是老了。」她說,「萬物終有一死。」
「讓牽引組把那東西包起來。」巴拉德茲說,「每一片,每一塊。包起來然後扔到空曠的空域里。」
「廚房還能用。」丁說,拿起了一個白色小包裹,「這是什麼?」
而這正是她一直在做的事情——她試圖找到用一個鉤子將整頭利維坦吊起來的方法。
「別那麼看我,納扎里奧小姐。我們會在失落之城和中心村落安置野外穹頂,然後把他們渡到他們想去的地方。只要小心謹慎,他們就不會有事。」他又笑了。「該死的。」他搖著頭說,「你以為我們要搞什麼?你不會認為我們要殺死兩萬人吧,有沒有?」
她從窗前走開,看著比安卡。
「我們怎麼辦?」弗萊的喊聲蓋過了監察https://read.99csw•com處的通牒。
比安卡看著它,再次好奇恩坎塔達和菲尼斯特拉為什麼會一直待在一起,但這時視線被擋住了,他們在樹林中降落,進入了一道濃蔭密布、蔓藤交錯的河谷,距離恩坎塔達的西面邊緣不太遠。那裡已經停著一艘御風艇了,還有一對空中牽引機以及一堆體積讓它們相形見絀的白色物體,顏色淺淡的薄片和條帶在樹杈上掛著,在藤蔓上蓋著,還有一些堆疊起來阻擋了小溪的水流。
閃電仍然在恩坎塔達的脊背上舞動,但是在東側邊緣風暴已經平靜。電擊過的清冽氣息瀰漫在空氣中,一掃屠宰場的咸腥。比安卡冒著濛濛細雨回到了自己的小平房。
比安卡沒有回答。她關閉了投影,坐下來移開了自己的便攜系統。她的心在怦怦亂跳。
比安卡恢復了已擦除的草圖,把氣球改進成外形粗笨的魚雷形狀,前頭圓,後面收成一個尖,還加了翅片。加一組滑輪和槓桿,可以用它們在吊籃里進行控制。有個推進器,動力讓她耗了一點心思,最後決定應該是燒酒精的引擎,用薩拉坦的骨頭雕成……

5 氣球上的人

這時他們開始在西坡降落。比安卡的前方是薩拉坦菲尼斯特拉的背脊。它距離降落點二十千米,在霧靄中呈現藍色。隨著御風艇的降落,它慢慢在視野中升起,直到遮蔽了三分之一的天空。
丁頹然坐進了窗邊的椅子里。「當然是這樣。」她說,「除了他,他們還會……」她看著西窗外的屠宰場,話音變得微不可聞。
即便今天在菲尼斯特拉上生活的人,並看不到它死去的那一天。
到了早上,風暴已經消散,藍天重現。但是,為了讓投影儀有良好的顯示效果,巴拉德茲的小平房裡卻很黑暗。巴拉德茲和幾個地球人頭目的椅子大體排成了一個半圓,生理結構上能夠坐下的外星人也和他們在一起。伊茲梅爾和其他弗里加人站在後面。在比安卡看來,彎曲的手臂和行走機器細長的腿使他們輪廓突兀,渾如一叢盆栽植物。
「我們應該做得到,假如薩拉坦的身體受得了低壓。」她說,「但是何必這麼麻煩?我見過氣球站。我見過你們的人用材料能夠做出什麼。仿製一頭薩拉坦能有多難?」
比安卡努力跟在弗里加人後面,但還是很快就落後了。屠宰場的地面布滿了溝溝坎坎,推土設備把薩拉坦的下水雜碎推下懸崖邊緣時留下了條條痕迹。比安卡猜測那裡也曾經被草地覆蓋,但是現在只有泥巴和陳舊的血污。只因為確信往回走和朝前走一樣糟糕,比安卡才堅持前行,在有時及踝深的惡臭污物中蹣跚。
「是的。」
巴拉德茲仍然充滿期待地看著比安卡。
「光看這個,這一趟就值了,別管還會發生其他什麼事。」巴拉德茲說。他轉向比安卡。「不過我覺得你應該看看這個。你有沒有猜測過我聘請你來做什麼,納扎里奧小姐?」
但是,伊茲梅爾已經行動起來了,助行器的機械腿在破裂的地面上邁著穩健的步伐。又遠又輕快的步子不再可笑,而是堅定得令人恐懼。
忽然間,下面的林地變成了開闊的平地,比安卡飛到了開墾過的土地上面,人們驚異地仰望著她。她沒有細想便切斷了氣泵的動力,打開了氣球頂部的閥門。
「我救不了菲尼斯特拉。」她平靜地說,「我只是想阻止你們這些婊子養的再去傷害薩拉坦。」
「氣球?」
沒人回答。
「船來了。」伊茲梅爾說道。
「我會跟他說的。」比安卡說。
他們從菲尼斯特拉南坡的上空飛過。比安卡朝下看去,看到了色澤更加明亮溫暖的綠色植物,看到了難以數清的濃蔭——她甚至沒想到能有那麼多,看到亮銀如帶的河道穿流在蒼翠之中。她看到了御風艇的影子——一片幽暗的橢圓形掠過山坡和山脊,鑲著一圈亮邊,那是身後長天星的太陽微弱的反射。
他轉身繼續爬坡。比安卡和弗里加人緊跟著他,弗萊斷後。道路在陌生的樹木之間蜿蜒。那些樹幽暗而低矮,長著帶蠟的刺。後來各種更高大的樹出現了,其中有一些肯定是普通松樹和冷杉,比安卡敢發誓。她深深地吸氣,享受著高山上的微風,她已經受夠了瞬態子午號上擁擠的貧民窟里人群和機器的臭氣,以及船隻、御風艇上不流通的空氣。
艾迪絲·丁門外的弗里加哨兵好像既不說阿拉伯語也不說西班牙語,甚至有可能任何人類語言都不說。比安卡疑心這會不會是刻意安排的,巴拉德茲選擇了這樣的哨兵,以保證被關押者的孤立。
比安卡驚愕地看著他。她的心情肯定表現在了臉上,因為巴拉德茲笑了。
比安卡從沒好好想過殺薩拉坦。當考慮此事的時候,她想象這就和古時候用漁叉捕鯨差不多。在小船的襲擾和追逐當中,巨獸流著被漁叉刺出的鮮血逃竄。伴著一聲聲哀鳴,所有的力氣隨著鮮血流盡,最後只能在水面上翻滾、喘息,高貴而悲慘地走向生命的終點。現在比安卡意識到,由於薩拉坦身形巨大,它們比任何鯨都虛弱,遠不如鯨有能力戰鬥或者逃跑,它們甚至不能理解自己身上正在發生的事情——她真的希望它們能明白。
那片開闊地是用來殺戮的。
「前來。」這個弗里加人用支離破碎的阿拉伯語對比安卡講話,聲音彷彿來自一堆蘆葦桿。她認為眼前是自稱伊茲梅爾的那位。「見見獸島群。」
沒人回答,不過比安卡本也沒指望能聽到回答。
這個偷獵者停下來轉身對著比安卡,把手伸進了衣服口袋裡。
過了一會兒,她恢復了平緩的呼吸。跌落已經結束,她在飛翔。
「不是。」比安卡也換回了西班牙語,「我來自里約皮卡羅——來自地球。我叫納扎里奧。比安卡·納扎里奧·阿里納斯。」
「它不是機器,」丁說,「而是活生生的動物。」
弗萊問:「你想要抓一頭活的?」他的臉比平常更蒼白了。比安卡注意到他也轉身背對著屠宰場。

「奇怪。」比安卡斟酌著說。她的偽裝又回來了。「我的合同上有一個關於薩拉坦的數據包,我在路上讀了大部分。根據其中所說,聯合會把薩拉坦定為受保護物種了。」
她太了解那種感覺了。
她嘆了口氣,關上了燈。
「怎麼回事?」比安卡問。她想拍掉裙子上的泥土和草屑,淤傷疼得她直皺眉頭。

聖母馬利亞,她祈禱,為我見證:這不是自殺。
「我他媽太了解監察處了。」巴拉德茲低聲叫道,「所以說民族處派來了這些大善人教他們做氣球?」
比安卡·納扎里奧站在世界的盡頭。

獸島群中的薩拉坦不同於鳥群或者鯨群里的成員,薩拉坦個體之間的內部差異要更大一些。但是,在形態上它們都是對稱而規整的。從背脊長達一百千米的老薩拉坦菲尼斯特拉,到那些只有山丘大小的無名幼獸,其基本的解剖結構——魚和山的形態各佔一半——就如同分形一般呈現於每一隻個體的身上。若是把獸島群當作一個整體來觀察,比安卡便無法不把薩拉坦視為生物。
過了一會兒,她點了一下頭,只點了一下。
「我在工作。」比安卡說,「不知道弗萊在幹什麼。」
她大聲說:「菲尼斯特拉。」
隨著報告的繼續,隨著她一一列出把一頭活著的薩拉坦變成一部電子玩偶所需要的植入、移植、手術和切除,她內心的一部分驚異於自己的肆意敢言,驚異於自己那種堅定、自信、專業的口吻。
但是比安卡的心思不在這件事上。她所做的是花上好幾個小時偷偷摸摸地畫那些白色翅膀,計算建築的重量和線纜的張力,思考怎麼才能讓這隻鋼鳥飛起來。
這一直持續到比安卡快十五歲的時候。那時赫蘇斯改名叫瓦利德,娶了一個摩洛人的女兒。比安卡的母親則發了一通勸誡,大意是,有些事情適合小孩去做,但不適合那些希望有朝一日成就好婚事的年輕女基督徒。
巴拉德茲笑了。「當然。」
這時比安卡已經跌出了恩坎塔達在陽光中投下的陰影。未及有意識地整理自己的思路,她已經抓住了套具的緊急把手,抽搐似的拉了一下。玻璃纖維製造的充氣傘在頭頂翻滾著打開,如水一般泛起漣漪。套具輕柔而牢固地拽住了她。智能線索從小小的噴口中迅速拉出,又緩緩纏緊。
這並非她當初踏出家門時的預期,但她仍舊是納扎里奧家的人,仍舊是一名工程師。
「也可能吧。」比安卡說,「但是你又回來了。」
「衛生……?」丁的臉上泛起紅暈,「哦,不用了。我有植入物。」她把小包放回去,合上了旅行包。
「你憑什麼認為巴拉德茲會疏散他們?」
她看到了鷹角城中母親的房子——現在是她嫂子的了:看到它的窗戶上結滿了霜花,院子里的樹枯萎變黃。她看到了烏黑天空下的瑪庫拉多斯市場,雨棚被冰冷干硬的勁風吹跑。
「你對她的了解比你告訴巴拉德茲的要多,是不是?」她問道。隨後聽到了弗萊的嘆氣。
「它從哪裡來的?」她問。
比安卡來到圍欄旁邊,順著博物學家的視線看去。她在弗萊旁邊儘力保持一定程度的嚴肅和拘謹。自瞬態子午號上的第一次見面開始,她就感覺或許不該與此人太過熟稔。但是,當弗萊正在觀賞的景象映入她的眼帘,比安卡的偽裝暫時消失了。她禁不住倒抽一口涼氣。
比安卡蹚著水走向籃子。那確實是個吊籃,兩米寬,一米五高,用竹片或者藤條之類的東西編成。氣袋——比安卡湊近之後,發覺這是很明顯的——是用一頭薩拉坦的氣室做的。這頭薩拉坦的年齡和身形甚至還不及比安卡上次看著他們殺掉的那頭。氣室已經過鞣製,但是操作者並不專業,而且手裡肯定沒有偷獵者們使用的那種工業級設備。
「她是……」弗萊看了那女人一眼便迅速地看向別處,「我不知道。我想她是個種群生物學家什麼的。有個團隊在與——你知道的,在與本地人合作——」
她想到了自己的模擬設計,把菲尼斯特拉吊起來送入天鉤懷抱的計劃:氣囊膨脹,薩拉坦升起,初時緩慢,繼而越來越快,直抵長天星大氣層的邊緣。但是現在她的腦海里閃現的並不是虛幻的投影,而是活生生的畫面——樹木在嚴寒中開裂,水結成冰,地面上成千上萬個細小的出血點流出沸騰的血液。
蠻子、難民,弗萊這樣稱呼他們。比安卡好奇他們是不是全都說巴拉德茲那種古怪的西班牙語。她努力想回想起幾句阿拉伯語,但是一時間除了「祝你平安」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這一想法過於準確地戳中了她自己的痛處。
當時巴拉德茲派來接他們的御風艇模樣像一條小船,它的巡航速度僅比聲速慢一點點。在長天星大氣層的這個區域,聲速大約是每小時九百千米。比安卡想,做這樣的計算大概就是想讓人們感受一下長天星真正的體積,領悟它令人難以置信的龐大。旅程的第一天,足足飛了多半天之後,御風艇的起航點——那個十千米寬、十億噸質量的真空氣球瞬態子午號才退出視野。它像個金黃色的小水珠,逐漸縮小,慢慢消失,不過它並不是沉入地平線之下,而是沉入迷霧之中。比安卡透過御風艇靜力場形成的細微擾動看到了那團雲窩,據她判斷,雲窩覆蓋的面積大概有北美洲那麼大。
比安卡猶豫地點點頭,希望自己真的聽懂了。「那麼你們只能宰殺小型的。」她說,「對嗎?因為在長天星,你們只在一個地方能找到那麼大的穩定平台:另一頭薩拉坦的背上。」
巴拉德茲嘆了口氣。
「我——好吧。」比安卡緩緩地坐在過於柔軟的放逐者的沙發邊緣。「咖啡。」她說。

7 鏡中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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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薩拉坦是機器,那它們可稱得上工程學奇迹:氣囊和氣室在體內連結成網;儲水池大小的鎮重膀胱里裝滿了收集來的雨水;還有巨大而又精緻的鰭。薩拉坦遠超偷獵者系統固執而狹隘的理解能力。儘管這些系統敏捷而時髦,但是如果比安卡試圖用它們做一些開發者未料想用戶會做的事情,系統就會像被慣壞的孩子一樣發脾氣。
巴拉德茲點點頭。
這下比安卡被激怒了。「你才是婊子養的。」她說,「你也在殺死它們。殺了它們,用來做氣球,這怎麼就比我們高尚了?」
她走到丁的小平房時,伊茲梅爾已經離開了。門虛掩著。
偷獵者中大約有一半是地球人,但似乎只有巴拉德茲的母語是西班牙語,其餘的人都操長天星方言腔調的街市阿拉伯語。巴拉德茲也說這種語言,而且比比安卡說得好,但她感覺他是後來才學的。巴拉德茲是他的姓,他從不向別人透露自己的名字——如果他有名字的話。

4 殺戮之地

然而她再次恢復了之前擦除的簡易酒精動力飛艇草圖。她使用納扎里奧家族的自動化系統為它添加了圖解和透視、材料清單、建造指南、維護和起飛前的檢查表。
「這就是工作。」巴拉德茲說,「給你五分鐘。」
殺死一個人、兩個人,掩蓋一樁罪行,是謀殺,她想。用有意為之的窒息殺死一萬七千人——男人、女人,還有孩子——那就不叫謀殺了,那是種族滅絕。
哨兵在她身後關上了門。
「大部分都是地球人。」弗萊說,「蠻子、難民、種毒品的、五代的逃犯,還有他們的孩子,孩子的孩子。」博物學家聳聳肩,「時不時地,如果聯合會要找某個人,監察處就會搞一次突襲,只是做做樣子。其他時候,監察處嗑他們的葯,干他們的女人……對這些人不管不問。」
說不定監察處的人救走了她,比安卡想。然而她自己也不相信這種想法。
「獸島群的生態和其他東西一樣,也是人造的。設計它的人肯定非常在行,說不定是後人類,甚至可能已經超越了技術奇點。這是個健壯的均勢系統,有各種反饋機制和自我修復的方式。但是我們,我們這些普通地球人和與人類相當的物種,我們——」她做了個表示無助的手勢,「把它搞砸了。你知道恩坎塔達為什麼在這裏待了那麼長時間嗎?為了生育,這就是原因……或者說『授粉』更合適一些……」
小時候,比安卡從四樓的窗戶向外望去,鷹角的清真寺是視野里最突出的景物。張拉線纜和高聳的彎曲懸鏈支撐著這座十六世紀的建築,張開的白色兩翼令人隱約——但僅僅是隱約——聯想起讓這座城市得名的那種鳥。控制線纜張力並調節兩翼以順應風向的自動機制隱藏在線纜內部,而且非常古老。還是比安卡的祖父在世的時候,一次颶風過後,自動機制需要調節,市政廳的長老們只得派人去放逐者中請技|師,花費高得直到比安卡時代的吉茲亞稅仍然在用於償還。
短短几年之後,比安卡的父親去世了,留下只有十多歲的帕布羅做家族生意的掌門人。多虧比安卡的暗中幫助和幾位老主顧的同情,納扎里奧家才能繼續拿到合同,掙到金錢。
「這個位置不錯。」巴拉德茲說,「從這裏觀察,視野應該很好。」
她轉過身來看著正在迅速泄氣的充氣傘,想著重新給它充氣需要多大的工作量。她取出便攜系統檢查了一下:手工飛艇的設計方案還在,家傳的自動化系統也在。
「很好。」巴拉德茲說,「現在都去幹活兒,媽的。」
「這說不通。」比安卡說,「飛行器的升力重量比取決於體積和表面積的比。薩拉坦越大越容易飄浮,而不是相反。而且即便它失去升力,也只會跌落到新的平衡高度上。」
「這份工作是我的一個機會。」比安卡說,「我來這裏就是因為這份工作。我不是來拯救世界的。拯救世界是你和弗萊那種被慣壞了的放逐者孩子的雅興。這份雅興我享受不起。」
鏡子里吸引住比安卡注意力的,不是滿滿地釘在背後牆上的飛行機器——它們模樣纖巧,彷彿被氯仿麻醉了的蝴蝶——而是她自己疲憊的臉龐,是那一縷縷雜亂而乾燥焦枯的頭髮,還有多年的束縛在她的前額和眼睛周圍留下的紋路。而且,當和鏡中人四目相對時,她好像並不是在照鏡子,而是看穿了自己未來的歲月,彷彿看進了一條漫長筆直沒有門和岔道的狹窄走廊。走廊最深處的那雙眼睛是死亡的眼睛。她自己的死亡,化做了人的模樣,與自己對視。
她走向門口,敲了敲窗子向弗里加哨兵示意。
「太貴。」伊茲梅爾說,「至少兩個太陽,不穩定質量,像太空船。」弗里加人揮舞著兩個沒有用到的眼睛,「何必?便宜飛行方法,足夠。」
比安卡鎮靜地迎著她的目光。「我想得出更慘的死法。」她說。
「別急——」丁說。
她回到自己的小平房,從床下取出包裹。
她從桌子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放下。
「打!」伊茲梅爾從弗里加人的爭論中轉過來好幾隻眼睛。
「該幹活兒了。」巴拉德茲說。
外星人伊茲梅爾說:「御風艇,飛,跨大氣層。」還是那樣笛子似的聲音和支離破碎的阿拉伯語。「升降機載荷限制,足夠。但飛,要打包;打包,平台要穩。」說到打包一詞的時候,弗里加人的手臂做了一個意義鮮明的手勢,就好像把什麼東西捲成一束然後紮上。
比安卡站直了身子。「是的,這是我的氣球。」她說,「你可以叫我納扎里奧女士。」
「你想讓她把監察處叫下來對付我們嗎?」巴拉德茲質問道。
比安卡的小平房位於最外圍,離恩坎塔達的邊緣僅有幾十米。來自東面開闊天空的風會吹到那裡,她也可以背對著屠宰場,去看外面清澈的天空,以及遠處星羅棋布的年輕薩拉坦。不過即便在這裏,離屠宰場足有一千米,而且位於上風向,空氣中仍然帶著一絲肉類變質的味道。空中飛滿了昆蟲和食腐鳥類,腳下總是有毒蟲。
緊接著她又開始懷疑自己。丁當時是那麼的確信。比安卡如何知道巴拉德茲說的是不是實話?
「我不是來這裏評判你的,巴拉德茲先生。」比安卡說,「我是來幹活兒的。」
「反重力飛船。」伊茲梅爾說,「太空飛船,波動驅動,相同原理。」
「好吧!」他說,「可能——可能我見過她一兩次。」

「觀察什麼?」弗萊問。

8 專業人士

「菲尼斯特拉擁有一萬五千至兩萬人口,大部分集中於這些定居點。」她開始講解,「用一艘盧皮塔赫雷茲號那麼大的船,應該可以輸送大約——」
「當初你為什麼離開這裏,弗萊先生?」她問道。
弗萊輕聲一笑。「站在其中一隻的背上,」他說,「站在一處谷地,看著四周的山丘,心裏明白腳下的大地是由一隻活物的骨骼撐起來的——真是絕無僅有的感受。」他搖搖頭。
沉默不語變成了寂靜無聲,比安卡知道巴拉德茲掛斷了。她嘆了口氣,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開始束頭髮。
「那不是我的行動。」比安卡盡量克制自己的聲音,「我也沒問過他的名字。」
偷獵者沒有回答。他朝伊茲梅爾招了招手,弗里加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折凳,用彎曲的手臂輕盈地打開,放在他身後。巴拉德茲坐下了。
「聽好了,」比安卡說,「因為我只會解釋這一次。」
「我是來掙錢的。」弗萊說,「和你一樣。」
黑暗的屋子裡寂靜無聲。比安卡努力讓自己的呼吸深沉而舒緩。聖母馬利亞,她想,感謝你沒有讓我做蠢事。
丁站了起來。一陣尷尬的沉默,比安卡不知道應該鞠躬、屈膝還是伸出手。最後她決定把旅行包遞過去。
「我正在改變這種狀況,納扎里奧小姐。」巴拉德茲扭頭盯著比安卡,「在地球以外,有些人——比如伊茲梅爾的同胞,」他朝弗里加人揮了一下手,「喜歡生活在浮島上,也有錢買一座。」他揮舞了一下手臂,把營地和那隊忙碌的工人都包含到自己的手勢里,「用那筆錢,我領著孩子們離開長天星氣球站和升降吊架上的窩棚。我給他們工具,教他們殺野獸。
「我給你帶了點兒東西。」她說,「衣服、洗漱用品。」

「艾迪絲·丁,聯合會民族服務處。」巴拉德茲低聲說,「閃瓦魯月四十三日簽發。賴哲卜月四十二日至穆哈蘭姆月四十六日,你和生態服務處的人就在這裏。再仔細看看!」
「什麼事?」他問。

3 鋼鳥

弗萊搖搖頭。「我對此事毫不知情。」
比安卡的眼睛里湧起了淚水。她又看了看弗萊的系統。他把它留在這裡是有目的的,比安卡意識到自己一直低估了他。或許弗萊是個比自己還好的人,一直都是。
丁鄙夷地看了她一眼。「他是個殺人犯,比安卡。他的父親是個監察處職員,他的母親是失落之城的市長夫人。他殺死了自己的繼父、兩個叔叔和三個兄弟。他們要處決他——把他扔下邊緣,但是一艘監察處的飛艇把他接走了。他跟著他們混了兩年,然後殺死了他的長官和其他三名同事,偷了他們的船賣掉,掙來了一張去其他世界的船票。他大概是長天星的頭號通緝犯。」
偷獵者眯起了眼睛,指了指死人。「你已經脫不了干係了。」他說。
「但是你活不到那個時候。」她說,「因為溫度變高。每下降一千米,平均氣溫升高六至七度。這裏差不多十五度,菲尼斯特拉側肋下面接近五十度。向下二十千米,空氣熱得能燒開水。」
弗萊又嘆了口氣,但沒說什麼。
「這行不通,不能這麼干。」比安卡對伊茲梅爾說,「我們還是跑吧。」
外星人用笛聲似的語言說了點兒什麼——聽不出是在回答她,還是在向某個看不見的聽者尋求指示。要麼有人指示讓她進去,要麼就是因為哨兵見到她與巴拉德茲在一起,從而認為她連帶著擁有了某種特權,因為弗里加人抬起了武器,而且當小平房的外門滑開時,他示意她進去。內門已經打開了。
然後她搖搖頭。
祝你平安,比安卡輕聲練習著這句阿拉伯語。也祝你平安。她深吸一口氣。
比安卡看到弗里加人更多的眼睛都轉向了上方。她沿著它們的視線看去,一開始只能看到空蕩蕩的天空,接下來,隨著盧皮塔赫雷茲號的下降,它四周雲氣翻滾,把看不見的橢圓形升力場的輪廓勾勒了出來。
孩子當中膽子最大的一個朝前走了幾步。他約有八到十歲,雙腿細長,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黑色的頭髮打著卷。他那身淺色的襯衫短褲可能產自升降吊架或者真空氣球站上的某家自動工廠,之前或許已被六七人穿過。他看上去像是她弟弟帕布羅,像是他早年間在赫蘇斯離開之前的樣子。
比安卡意識到,儘管巴拉德茲談起過長天星的貧窮,她還是一直以為那些放逐者和外星人都很富有、強大、自由——他們擁有那些飛船和機器,熟知各種科學知識;而在里約皮卡羅,科學知識多半只是富有read.99csw.com的摩洛人在宮殿高牆之後竊竊私語的違禁之物。此刻她感到後知後覺的自己就像個傻瓜。她明白了,聯合會的強權與巴拉德茲這樣的人之間的鴻溝,正如同那些富有的摩洛人和鷹角街道上最卑微的遊民之間的差距,甚至有可能更加寬廣。
弗里加人舉起了槍。「先殺犯人。」
「長天星很窮,納扎里奧小姐。」巴拉德茲轉過頭來說。
「衛生用品。」比安卡說。
她等著丁不情願地轉過來面對著她。
「艾迪絲·丁。」
「為了阻止我,聯合會也把那些孩子領出來,給他們槍,教他們殺人——因為他們不願意親手做這樣的事情。」
戴維·莫爾斯
比安卡注視著屠宰場。粉色的霧正升起,籠罩住了解剖團隊手中的活計。
比安卡嚇了一跳。她還是沒有習慣這些放逐者的電話。它們從不響鈴,而是直接開始對她講話,說不定聲音是直接從她腦子裡發出的。
比安卡沒有理會指責她是共犯的暗示。「那好吧。」她說,「讓我聽聽你的計劃。」
在她身後,弗里加人發出吹笛子似的聲音,或許是在笑。
「你!」巴拉德茲站在另一艘御風艇的甲板上指著弗萊,「到這邊來。納扎里奧小姐,我想請你看一眼那個氣球。」
想飛變壞了,弗里加人伊茲梅爾為什麼那麼說?
巴拉德茲哼了一聲。「這用不著你來告訴我。」他說,「它墜毀是因為我們把它射了下來。」他對著御風艇的通信系統喊道:「伊茲梅爾!」
「我有工作要做。」比安卡說,「回頭再聊吧。」說罷結束了通話。
弗里加人開門的時候,比安卡聽到丁猛然驚起。「伊拉茲馬斯·弗萊?」她問,「那個博物學家?」
她不知道弗萊的名字是不是讓丁想到了什麼,不過丁抿起了雙唇,向西面的窗戶瞥了一眼。
又過了幾年,帕布羅自認可以獨立經營生意並迎娶一位來自提耶拉切尼扎的樂器師的女兒。這時,他們的母親去世了,而比安卡已經三十歲了。然而,就算她拿出父親生意的一半做嫁妝,里約皮卡羅也沒有一位基督徒男子願意要這份嫁妝,願意娶她。
「你怎麼能允許他這麼做?」丁質問道,「你怎麼可以幫助他這麼做?」
「長天星沒有本地人。」巴拉德茲說道,用靴子尖探了探那個男人,「你是指那些流民?」
弗萊的便攜系統掉在起居室的地板上,正如比安卡所料。
他們四個——比安卡、弗萊,還有伊茲梅爾,那個身為御風艇機師,似乎又是巴拉德茲的僕人或生意夥伴或保鏢或三者兼有的弗里加人——攀爬在偷獵營地上方的山脊上。在他們身下,一些工人——有地球人,有弗里加人,還有其他一些生物——正在搭設設備:便攜機器,看上去像工地上用的;還有管道和圓柱形儲存罐,令人聯想起釀酒廠或者精鍊廠。

接著她看到紅色攪入了被剝去植被的棕色泥土中,看到地勢走向揭示出下面那一具龐大的軀體。
「少來這套,弗萊。」比安卡進艙時巴拉德茲說,「看一看她的身份證。」
巴拉德茲看著伊茲梅爾。助行器正對著屠宰場,但是外星人那一大簇眼睛中有兩隻正看向天空,還有兩隻看著巴拉德茲。偷獵者轉回目光看向比安卡。
這是一處非法營地。營地中所有人員必須聚集到開闊地,並有秩序地向園區監察處投降。攜帶武器者將被推定為拒捕,並將受到相應處置。任何試圖離開營地的交通工具都將被摧毀。你們有五分鐘時間執行命令。
「我救了你的命,」比安卡對她說,「而且我當時並不是非那麼做不可。就算我真的相信巴拉德茲要殺死菲尼斯特拉上的每一個人——事實上我不相信,那也不關我的事。」
「弗萊——」她張口叫道。
「如果這是你的氣球,」男孩毫不退縮地繼續問,「你能帶著我一起飛嗎?」比安卡朝東看去,遠方的天空中薩拉坦星羅棋布。她的腦海中出現了一幅圖景,一幅她認為艾迪絲·丁或許也曾展望過的圖景:長天星的天空比里約皮卡羅的天空更加擁擠;北方獸島群被亮麗的飛艇和滑翔機點綴得生機勃勃;那些無名的薩拉坦不再是無人知曉的沙洲,而是為人熟知、舒適宜人的地標。
比安卡下了床,打開燈,拿起了便攜系統。她在想自己是不是應該呼叫監察處。
「告訴我,納扎里奧小姐——哪一方更惡劣一些?」
男孩綻開了笑顏。
巴拉德茲看上去不太相信。「如果聯合會不想讓他們殺死菲尼斯特拉,為什麼不直接把監察處派來?」
她向飛機場看去。空中牽引機正在升空上空,御風艇搖晃著發動了。然而就在她的注視下,一架牽引機綻開了,成了一團綠色的火球。一艘御風艇已經遠遠地飛到了屠宰場上空,卻又被什麼東西擊中。它的靜力場里登時布滿了紫色的閃電,隨後它便開始下跌了,實體機身墜毀在地,泥土四濺。
空氣里已經浸滿了血。
然後,她突然轉向比安卡。「你什麼意思,什麼叫『幫他們』?」她問。
「怎麼了?」弗萊說。
鑽孔團隊安置的炸藥爆炸之後,死亡的消息通過一個又一個突觸傳播出去,一道漣漪盪過薩拉坦的身體,就像慢鏡頭中的抽搐,要經過近一分鐘才能沿著身體的長軸走到尾部。比安卡看到成群的鳥從薩拉坦脊背的樹上驚起,好像是遇到了地震,她覺得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算是地震。屍體立刻開始坍塌,鼻子低垂了下來。比安卡意識到這是由於沿著薩拉坦身體的括約肌逐塊鬆懈,把氣囊里的氫氣釋放了出來。
忽然間,比安卡感覺自己的衣服透著死亡的味道:丁死去的同伴、慘遭屠戮的薩拉坦、丁本來要面臨的死亡,還有所有孤立無援的菲尼斯特拉人最終的滅亡。她脫下衣服扔進循環器,洗澡,洗頭,換上了睡衣。
在大約一個世紀之前,恩坎塔達開始與菲尼斯特拉待在一起,始終停在巨獸東面的側肋上方。顯然沒人知道原因。弗萊是專家,比安卡以為他至少能提出個理論,但他對這個問題似乎連興趣都沒有。
「不過,」比安卡繼續說,「我沒法告訴你它為什麼墜毀。」
「你不用操這個心,納扎里奧小姐。」巴拉德茲揮了一下手,「無論如何,不會有任何疏散行動。」
比安卡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看到哨兵正窩在自己的行走器上,用兩隻眼睛分別盯著她們倆。她再次懷疑巴拉德茲到底是不是真的管事,以及弗里加人是真的不說人類語言還是裝的——還有,就算哨兵是真的不懂,會不會某個懂人類語言的人正在暗處偷看偷聽。
丁瞪著她。「天哪,比安卡!那些人怎麼辦?」
比安卡不情願地轉臉看向弗萊。博物學家的西班牙語帶著完美的邁阿密口音,他會說這是拜聯合會語言模塊所賜。比安卡發現放逐者們的年齡很難判斷,尤其是男性,不過她覺得弗萊應該比四十歲的自己大十歲,而且他不會願意承認這個年齡;他也可能比自己年輕十歲,但是個人生活習慣不太好。在來這裏的旅程中,她遇見過賽博格、外鄉人、人工智慧和幾種外星人。有一些很眼熟,至少在穆斯林朝聖的媒體報告上經常見到;有一些很奇特——但是放逐者最令她困惑。他們出生在地球之外,從沒去過甚至見過地球,往往對地球毫無興趣。她很難理解這些人。
身後傳來塑料敲打在甲板上的咔嗒聲,她轉身看到了御風艇上的一名船員。那是一個棕色毛髮的球形外星人,好多手臂彷彿一群長毛的蛇,每一條手臂的頂端都有一張嘴或者一隻好奇的圓眼。弗里加人是低重力生物。在離開地球的旅程中,比安卡見過一些弗里加人在巴格達哈里發號的內環空間里興高采烈地翻來滾去,活似一群徑向對稱的猴子。在長天星較大的重力下,御風艇上的三名弗里加人不得不借力于有著纖細長腿的助行機器。他們的手臂耷拉著,顯得又好笑又凄慘。
「聞起來就和家裡一樣。」她說,「為什麼?」
巴拉德茲的工人一塊接一塊地清洗無名薩拉坦的骨頭,給毛皮上色,然後捲成捆以便裝上盧皮塔赫雷茲號。這一步驟雖看起來荒誕不經,卻是整套工作中最乾淨的。佔用人工最多的活兒是丟棄無用的部分,那要更骯髒和艱難。內臟形狀奇特、大如房屋,筋腱就像一節節一束束的弔橋銅纜,每一個氣囊都大得足以提升一艘普通的飛艇,蒼白的屍肉鋪滿了大塊地面。偷獵者們用推土機把這些亂糟糟的東西堆起來,再推下屠宰場的邊緣。在一片血霧中,雜碎如雨一般落入雲層,對深層大氣里的生態系統來說,這是天賜的嗎哪。他們在屠宰場噴洒消毒劑,清冷的空氣也略微減緩了腐敗,但是到了第四天,肉鋪般的氣味還是變得更加難聞了。
她抹去眼中的淚水。西面,菲尼斯特拉的側肋沐浴在明亮的低角度陽光中,呈現出不可思議的細節。清晨迅速消散的霧氣中,千萬棵樹投下了千萬條細小的身影。
比安卡父親使用的那套系統已經有六百年的歷史,上可追溯至倫敦哈里發國成立之前。它耐用、可靠、不慌不忙,父親曾用它計算織物、金屬和木頭的壓力,為翅膀周圍的氣流以及氣袋裡的壓力、溫度變化建模。它伴著這個家族一路走來,慢慢習慣了他們的怪癖以及里約皮卡羅航空業的怪異要求。比安卡的這個版本雖然功能受限,但是處理由肌肉和骨頭支撐的控制界面毫不含糊;處理曲線時,雖然在空氣動力學方面並不流暢,但是足以應對草、樹和懸藤這樣的複雜細節。
報告接近尾聲了。比安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儘力保持著自己的專業形象。這一部分不在她的綱要里。
丁看了她一會兒,然後搖搖頭。「我做不到。」她說。她站起來走到東面的窗戶前。雨幕沖刷在窗戶上,透過玻璃望去,深紫色的天空中涌動著靛藍色的暗影。只有在深層以及獸島群遠端薩拉坦的鰭之間閃爍的閃電,才會帶來稍縱即逝的光明。丁把手掌平放在菱形窗格上。
「你好。」男孩回答道,「你叫什麼名字?這是你的氣球嗎?」
伊茲梅爾停下來,直起了身子。
過了一會兒她不再看他。她想著菲尼斯特拉人的氣球。那麼簡單,那麼脆弱,與之相比,她父親用木頭和絲綢做出的飛行器就像盧皮塔赫雷茲號一樣複雜。她取出了便攜系統,畫了一個簡單的球體和籃子,然後又擦除了。
為了防範監察處衛星,恩坎塔達東坡的偷獵營地被一層層投影偽裝掩蓋著,他們差不多飛到了營地正上方才看出來。靠近了看,幻影似乎是平坦的,人造的痕迹很明顯,但御風艇還是需要穿過投影才能看到營地真身:一片清理平整的空地,一千米寬三千米長,從恩坎塔達背脊旁的斜坡延伸到它懸崖般的側肋。在側肋邊緣附近的一個角落,坐落著一小群用預製構件建造的小屋,不過初看之下,比安卡認為大部分空間都浪費了。
她抬起頭,透過充氣傘幾不可見的弧形邊緣,看到恩坎塔達正在燃燒。她久久注視。
小平房的內部格局和比安卡的一樣。聲音來自起居室。比安卡在那裡找到了丁。她還穿著被發現時的那身衣服,抱著雙膝坐在那裡,盯著東面窗外的天空。東邊湧起了黑沉沉的雨雲,比安卡看到下方很遠處有閃電。
那種感覺稍縱即逝,一如監察處黑色飛行器一閃而過。憑藉助行器站住腳的伊茲梅爾幫助比安卡立起身來。
「你好read.99csw.com?」比安卡試探性地用西班牙語喊道,然後立刻覺得自己像個傻瓜。
「我們等著你。」他說。
過了一會兒,弗萊那個問題的答案從懸崖邊浮現出來。
有一天帕布羅告訴她,有人在市政廳投放了一份放逐者合同,而市政廳和公會都禁止鷹角的基督徒工程師競標。合同要求一位講西班牙語的航空工程師航行到離里約皮卡羅很遠的地方去工作,報酬是相當一大筆錢。
「一頭像菲尼斯特拉這樣的老薩拉坦死去,應當有幾十甚至幾百隻幼獸來補充。但是你們,你效力的那些渾蛋,你們把它們全都殺了。」
丁沒有動。
比安卡微微一笑,沒再說話。
「她看上去挺生氣。」比安卡說,「你應該去見見她。」
如果這次出了岔子,比安卡想不出更好的死法。
「菲尼斯特拉。」比安卡說,「他要偷獵菲尼斯特拉。」
「你的計劃。」比安卡又說了一遍,「關於菲尼斯特拉的計劃。你打算怎麼救它?」
他們所說的那個「她」是一位留著黑色短髮、皮膚蠟黃的年輕女性。她穿著一身黃褐色的異世界風格棉衣,就和弗萊的差不多,外面罩著一塊彩色的手工毛織布。一開始比安卡不確定她是不是還活著,因為躺在她身邊地板上的那個男人明顯已經死了。他也穿著手工織物,眼睛半閉著,淡褐色的皮膚已顯得一片土灰。
「在那之前,肯定會有人救他們的。」比安卡說。
他是偷獵者的頭頭,看上去大約五十歲,身材粗壯,頭髮還是黑的,橄欖色的皮膚曬得黝黑,但布滿了細小的疤痕。他說的西班牙語是比安卡從沒聽過的一種方言,奇怪而花哨,母音很豐富。它的h氣息粗重,如同比安卡所發的j音,它的j則柔和流暢,好像阿根廷人說的y。當他說「去你媽的」之時——比安卡來到營地后一個小時左右,已經聽他說這句話好多次了,儘管他從沒有對著她說——「媽的」被他念成了「媽滴」。
「不該像這樣死。」丁說。她放下咖啡,轉身直面比安卡。「聽我說。我們不知道誰建造了長天星,也不知道它是多久之前建造的,但長天星顯然是人工製品。氣體巨行星卻有著氮氣和氧氣組成的大氣層?那是不可能的。長天星的生物與地球生物一樣——薩拉坦的遺傳物質也是脫氧核糖核酸,你知道嗎?這整個星球都違背了天文學的自然規律。如果現象服務處明白狀況的話,他們應當隔離整個星系,包括該死的長天星和上面的每個人。
御風艇正在降落,比安卡嘆了口氣,再一次擦掉了設計。
「那麼巴拉德茲是在幫他們。」比安卡說。
比安卡盡量不讓自己顯得有威脅,她看著他的黑眼睛。「你好。」她說。
空氣變得更加溫暖,也更加潮濕。比安卡驚覺自己已經跌到了菲尼斯特拉的下方。她設計充氣傘的時候,是希望丁在長天星大氣層中安然跌落到盡量深的地方,然後啟動反向麥克斯韋氣泵,加熱氣球中的空氣,帶她回到菲尼斯特拉。不過現在似乎沒有任何被追擊的危險,無論是偷獵者那邊還是監察處那邊。比安卡啟動了氣泵,充氣傘減速了,隨即開始上升。
比安卡轉過身來對著她。丁已經站了起來,雙拳緊握,渾身顫抖。比安卡直盯著她,臉上盡量保持著冷酷和漠然。她等著,直到丁轉身跌坐在椅子里,凝視窗外。
「好的。」巴拉德茲說,「很棒的報告,納扎里奧小姐。弗萊先生?」
比安卡再次看向那個死去的男人,思忖是什麼樣的勇氣或瘋狂讓他登上了那個脆弱的氣球。她好奇如果他知道自己的旅程要以這樣的方式結束——屍體翻滾著墜入深層大氣——心裏會是什麼樣的想法。她認為他肯定知道有這樣的可能。
墜落。
當御風艇的影子就要融入恩坎塔達投下更大的陰影時,比安卡看到橢圓掠過了另一個東西:密林中開闢出的一片平坦的綠色空間,一些可疑的幾何形狀——只可能是房子,還有煙囪冒出的濃煙。
「菲尼斯特拉正在跌落。」丁終於說道,「可能正在死去。它太大了,正在失去浮力。僅僅去年,它就下落了五十多米。」
比安卡周圍的偷獵者們都在搜集武器。在房間後部,弗里加人似乎在爭論著什麼,他們手臂揮舞,聲音也抬高了,像一陣不成音調、嘀嘀嗒嗒的雜訊。
「滾你媽的。」巴拉德茲咬牙切齒地說。
工程方面的問題,她一面提醒自己,一面轉身背對著宰殺的景象,面對巴拉德茲。來這裡是為了工程問題。
一個響亮的聲音打斷了他,音量大得一開始幾乎辨不出那是人的語音。那排山倒海一般的聲音彷彿來自空氣本身,街市阿拉伯語單詞在營地里沒完沒了地反覆回蕩。
她發現自己在照鏡子。
「菲尼斯特拉上有一萬七千人。」丁說,「男人、女人、孩子、老人。有一座城鎮,他們稱之為失落之城。菲尼斯特拉上的一些家庭可以往上追溯六代。」她不帶一絲幽默地輕笑一聲,「叫它死亡之城才對。他們都已經是行屍走肉了,所有這一萬七千人,即便今天在菲尼斯特拉上生活的人並看不到它死去的那一天。莊稼已經開始減產。每年夏天都有更多的老年人死去,因為夏天變得更熱、更干。等到山谷里熱得莊稼無法生長,現在出生的孩子的孩子們就必須搬到山上,但是那裡的土壤又不夠肥沃,所以還是會有很多莊稼減產。而他們的孩子的孩子們……將活不到自己有孩子的時候了。」
弗里加人又行了個禮,開始躬身收拾那兩個人。
弗萊笑了。「因為我不想在這裏過下半輩子。」他用一隻手掃了一下視野盡頭的雲線。「在某個荒涼的浮島上經年累月地待著,除了調查員和不開化的難民,沒個能說話的人;除了氣球站上的貧民窟,沒有地方找樂;自己和地獄之間只隔著一千千米的空氣。」他又笑了。「你也會離開的,納扎里奧,相信我。」
弗萊看向別處。
她隨他走向御風艇圓形的艇首。博物學家伊拉茲馬斯·弗萊已經在那裡了,他正朝下看,胳膊肘搭在圍欄上。
後來她見到了她嫂子,那個摩洛裔的嫂子。地點是外星人和放逐者們售賣小零件和藥品的瑪庫拉多斯市場。當時市政廳剛剛頒布了這個市場向基督徒開放的許可。
她明天要做一次報告,聽眾是巴拉德茲和偷獵者團隊里管事的人,內容是他們該如何對付菲尼斯特拉。報告已經快完成了,綱要很明確,圖像可以利用設計文件自動生成。她打開投影文件,撥弄了一會兒,但發現自己難以集中精力。
「別管你正在做什麼,先放下。」巴拉德茲的聲音說,「你和弗萊,我派一艘御風艇去接你們。」

9 菲尼斯特拉

比安卡看向別處,感覺自己的臉頰也有點兒發熱。該死的放逐者,她想。「我想我應該——走了。」她開口說道。
她向前傾身。
「好吧。」他對弗里加人說,「把活的帶回營地。在懸崖邊上找一間平房,收拾妥當,然後把她鎖進去。」他盯著比安卡,「行了吧?」
她給弗萊打了電話。
「他們是從哪裡來的?」比安卡問。
然後她看向巴拉德茲。偷獵者正有條不紊地把兩個氣球乘員的物品堆到一處,彷彿比安卡和弗萊都不在場。
「納扎里奧小姐。」
她的聲音里充滿了憐憫,臉上也表現了出來。忽然之間,比安卡受不了她那種表情了。她站起來走到東面的窗前。雨小了一些,閃電也少了。
緊隨黑色物體之後,一陣沉重感突然襲來,彷彿恩坎塔達的側肋成了驚濤駭浪上一艘船的甲板,在比安卡的腳下猛然浮起。她雙膝一軟,摔倒在地,被兩倍甚至三倍于體重的力量壓在了草叢裡。
一百米、二百米、五百米——比安卡直落長天,風撕扯著衣服。掛滿了恩坎塔達側肋的植被是一片綠褐相間的模糊。當植物逐漸稀少,顏色也慢慢變灰之時,薩拉坦弧形的身體曲線也開始遠離比安卡。她眨眨眼,甩掉了強風吹出的眼淚,努力注視套具上的監控錶盤。那是她從一個現成的緊急降落傘設計中借用來的。她想,它肯定會在某個高度上自動打開吧?然而只有風速計看上去正常,其他指示計——高度、姿態、下降速率——都在用三種語言循環顯示著亂七八糟的話。儀器在下方根本找不到堅實地面,那些儀錶因此全亂了套。
「你覺得他想讓咱們做什麼?」弗萊問。
那幾個孩子——六個、八個……總共十個——猶豫著走近,在五到十米開外停住腳步。
現在她需要想辦法讓丁把它送給菲尼斯特拉人。
弗萊上氣不接下氣地回來了。「啊,它不在——」
在這個高度上,他們俯瞰構成北方獸島群的幾千頭巨獸。比安卡試著把那一群薩拉坦看成其他事物:一個島鏈,是的,如果她專註於色彩,她能看到森林、平原的綠色和褐色,雪域高原的灰色和白色;亦或一支船隊,如果她專註于每一塊獨特的形狀,比如龍骨脊,比如長而晶瑩通透、像中式船帆那樣帶肋的鰭。

她又蹚著水走回了御風艇。巴拉德茲的艙門開著。「我跟你說,」弗萊說道,「我不認識她!」
沿著恩坎塔達一片腹鰭的根部,比安卡走了幾百米,一直走到腳下乾燥的紅土變成疤痕累累的灰色皮肉。她最後一次環顧四周:薩拉坦的背脊上成排的樹在煙幕中時隱時現;腳下的鰭延伸出去,向下彎曲,直到幾千米之外纖巧的尖端。然後她用圍巾扎住腳踝,聳肩縮臂套上充氣傘套具,感受到上面還殘留著裝配機的溫度。套具在身上收緊之後,她深吸一口氣,讓空氣漲滿了胸膛。營地正在燃燒,吹來的風帶著木頭煙火和松脂的氣息,壓過了屠宰場的血腥味。
「它們是野獸,納扎里奧。」他說,「它們做事情沒有原因。我們稱它們動物而不是植物,僅僅是因為它們挨刀的時候會流血。」
「你看上去不像偷獵者。」丁說。
「好的。」伊茲梅爾說,「死的怎麼辦?」
那天晚上,她回到了納扎里奧家宅。梅里亞尖刻地問她這一天都幹什麼了,她沒有理會。她回到自己的房間,那裡有她的藍圖和模型,有跟了她一輩子的傢具陳設。她努力想要工作一會兒,但是沒有足夠的注意力與系統交互。
比安卡迫使自己轉過頭看屠宰場。工人們正在卸骨頭,用空中起重機吊起來送進工廠。那是為了清洗和保存,她猜想著。她再次轉向巴拉德茲。
外星人的行走機器攀進了艙室。機器的腿略微一彎,晃了一下,像是做了個屈膝禮。
「貨運升降機。」巴拉德茲說,「盧皮塔赫雷茲號。一艘貨運船,從一座氣球站上調過來的。」
「你們想讓菲尼斯特拉人移居到其他薩拉坦上?」比安卡問,「可他們憑什麼要那麼做?他們能得到什麼好處?」
「我想見見他。」丁說。
她搖搖頭,出其不意地給了比安卡淡淡的一個微笑。「接下這個活兒的時候你對這些一無所知,是不是?」
她顫抖著看了一眼便攜系統,驚訝地發現整個過程耗時不到半小時。
「巴拉德茲先生。」過了片刻她才回答。
「謝謝你的咖啡。」她說,轉身欲走。
幾乎就如同她是一名真正的工程師。
「衝出去。」巴拉德茲說。

2 飛翔的群獸,懸空的列島

「什麼?」巴拉德茲說。
偷獵者看著天花板。「去你媽的。」他喃喃道。他低下頭看看兩個人,看看伊茲梅爾,又看看比安卡,然後重重地嘆了口氣。
「他們給你吃的了嗎?我可以給你帶點兒食物。」
「你該多等一會兒的。」比安卡對空蕩蕩的屋子說,「你應該相信我。」
伊茲梅爾的手臂做了個波浪翻滾的樣子,比安卡猜測那相當於人類在聳肩。他的一隻眼睛盯著下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