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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個小哈的教養

第十二個小哈的教養

「小哈!」
他沖她的空玻璃杯點點頭。「你又為什麼要孩子呢?當時喝醉了?」
「嚇著你了嗎?」
「我沒說謊。我變得很胖了。可以說是肥得不行。」
小哈進儲藏室找他的時候,他已經開始翻書堆了。男孩猶豫地拖著步子走向他。那天小哈把半盒vN食品都吃了下去,新長出來的幾英寸身高擾亂了他的姿態和步伐,他不知道該把變大的腳落在哪裡。
「是的,挺快的。」
「等看到你就能感覺到。」
哈維爾皺起眉頭。「那他有沒有說要——」
「一些非常病態的人認為這個世界要完蛋了,」哈維爾說道,「而我們的存在,就是為了幫助那些遺留下來的人類。」
「爸,老爸——」
安碧蓋爾的腿不再晃蕩了。她用一根彎出了花樣的兒童吸管嘬橙汁喝,直到只能吸出氣泡。「或許我爸該試試當一個機器人。」
哈維爾開始給小哈準備早飯,他把最大塊的鏤麩給了兒子。「我知道麥岔,」他說道,「就在長崎港。很久以前他們把白人都運去那裡了。不過,那地方現在規模擴大了。」
「對啊,我最喜歡人類。」
「小哈長得真快,」安碧蓋爾說,「現在他看起來像中學生了。」
他也翻了個身。黑暗中,哈維爾花了很長時間才確定天花板在哪兒。那是一片朦朧的空虛,高高在上,讓他嗓音的回聲變得很奇怪。他討厭這座大房子,他意識到了。它巨大、空虛、浪費。他想要小一點兒的,他想要那間樹屋。

「我回家的時候,準備一下洗澡水吧。」她說道。
「比如呢?」
「我為什麼不住呢?你把我寵壞了。」
「別看,別看——」哈維爾看到一條胳膊狠狠揍了下去,他閉上眼睛,緊緊抱住懷裡正掙扎的兒子。他聽到一聲喘息,聽到哭喊,他覺得一陣噁心。失效保護隨時可能啟動,他的記憶就會開始自動銷毀。他必須阻止這場欺凌,否則他和他的兒子都性命不保。
「小哈親我了。」
「怎麼親的?」他問。
「有些不能看。暴力的卡通片你都可以看,卡通完全不會觸發失效保護。人類給我們寫主幹代碼時,並沒有針對模擬場景編寫軀體反應。」他一邊說,一邊喝電解質。布莉德在午休時訂了一份vN食品特別快遞,她的意思很清楚,希望哈維爾多待一段時間。「不過,你還是可以看毛片的。我是說,如果咱們連這點兒小小的測試也經受不住的話,他們也就不會把咱們造出來了。」
「我肥,然後他們都沒了慾望。」他把雙手枕在腦後。「你們人類,非常膚淺。」
「我不能,不能當場直接傷害你。但是,如果有什麼久久不能散去的副作用,我可不負責。」
她問得好像哈維爾可以自己選擇似的,好像只要他願意就能不與人類來往。但他不能,永遠不能。
「也許我們會滅絕。」布莉德說,「可是到了那時,你們還可以愛誰呢?」
「監獄里不好過吧?」
「當然,我對人類一視同仁地愛。這是程序的第一優先順序。」
布莉德喜歡浴缸里有很多泡泡。她不喜歡被打擾。「今晚上我讓安碧蓋爾去朋友家過夜了。」她背對著哈維爾伸了個懶腰。「我希望小哈也有朋友可以一起過夜。」
哈維爾做了個手勢,小哈從樹上滑了下來。與那個擁抱母親的有機女孩不同,小哈沒有擁抱老爸,他只是把小手揣在偷來的衣服的衣兜里,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這個成年女性。對方的眉毛挑了起來。
安碧蓋爾放學回家了。哈維爾聽見了院門關上的聲音,又看到另一排瓦片從屋頂上掉下去。他身體里有什麼東西切換了過來。他跳下來,看到安碧蓋爾驚恐的臉,迅速把她往後帶了兩步,避開掉落的瓦片。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巨響,轉身一看,兒子側身躺在地上,周圍是一圈碎瓦。小哈的左腿已經完全扭曲,變成膝蓋向後了。
於是,哈維爾聳聳肩,說道:「你說得對。有些事情是家長教不了的。」
「為什麼?」
「毛片?」
「我一般不會帶流浪漢回家,但是你真的很討人喜歡。」
「對。」
「有機小朋友,也許不會。但是vN呢,肯定跑不了。」他轉身往操場外走。
安碧蓋爾沖了過去,跪在小哈側卧的身體旁,一臉關切,伸手在他身側撫摸檢查。兒子長久地看著女孩,又長久地看著父親。她剛才跑過來照看小哈了,她還問他疼不疼。小哈早就知道不會疼的,他們感受不到生理上的疼痛。但是兒子盯著哈維爾的表情好像真的很疼似的。
小哈點點頭,緩緩將晶元組從小小的嘴唇之間抽出來。晶元組上有金色的污漬,他的消化液很快就把硬體解決乾淨了。哈維爾又得去給他找更多的食物。
「嘿,還給我!」
「這就是你想要的後果嗎?你想弄死我兒子?」
「沒什麼特別的。」安碧蓋爾回答說,好像她是親吻的老裁判了。「只親了這裏,沒親在嘴唇上。」她指指自己的臉頰。
「沒錯!我也沒有真實的肥肉,小胖妞!我也沒有真實的粉刺!好好享受你的青春期吧,親愛的!」
哈維爾笑了。「這很正常。你要再長大一點兒,她才可能喜歡你。如果她們喜歡男孩,就最喜歡那樣的。再等一兩天吧。」他撓了撓兒子的肋骨,「我會把你塑造成一個壞小子的,等著瞧吧。」
年紀最大的那個女孩手都不抬一下就把閱讀器扔給了她的欺凌對象。「你憑什麼說話這麼傷人?」她一邊說著,抱起胳膊迅速走開,「你根本就沒有真實的感情。」
「你閉嘴。」
布莉德慢慢沉入床墊邊緣,脊椎向髖骨彎了下去。她把臉埋在手中。在那片刻時間里,她成了她女兒:聳著肩膀,縮成一團。她顯得脆弱而沉重。布莉德並不認為自己長得漂亮。哈維爾可以從她卧室里各種各樣的面霜罐子推斷出來。她永遠也不能理解一個vN心中的慰藉,這種慰藉來自她切切實實的肉體,來自她獨一無二的笑容,來自她同類可以發出的一百種不同的噴嚏聲。她只知道,他們的心會為人類而融化。
哈維爾先把電視調到了成年人類頻道,然後再開始跟小哈解釋這些。屏幕右上角有一個小小的發條眼睛不斷跳動,暴力內容快出現了,那眼睛提醒他們不要看。「但這不是真的呀,」小哈用英語說道,「咱們的大腦分辨不了其中的區別嗎?」
「你是獨一無二的。」
之前小哈也問過他vN存在的意義,他感到了與那時一樣的困惑。他並沒有真正的答案。有時他懷疑自己迭代的慾望只是進化枝最初編碼目的的殘餘,他們這一支的身份是生態工程師;有時他覺得自己不過就是一個新時代的約翰·蘋果籽,把自己的兒子播撒到各處。畢竟,他們確實為減碳事業出了很多力。
小哈指向一個紅頭髮的有機女孩,她的臉上滿是雀斑。女孩獨自一人坐在一棵樹下,正在膝蓋上翻一個捲軸閱讀器。她不斷調整姿勢躲避刺眼的陽光。
「這是什麼理由?現在我們無處不在。我們一看到你們這些黑猩猩打群架,失效保護就會立刻啟動。這叫做社會控制機制,回去查查字典吧。下回可把你們臟乎乎的小爪子收好了。」
「你是一個能自我複製的人形機器人,一個vN。」https://read.99csw.com
她現在真的哭起來了,她的朋友們也噙著淚。她呼哧一下把濃鼻涕吸了回去。「不是!我們不知道!我們沒看見你!」
「沒有——」
「他的人生由他自己決定。」
「小哈也不疼,」安碧蓋爾說,「那天你讓他掉下來的時候。」
但布莉德關心的不是瓦片,她正看著小哈和安碧蓋爾。女孩還在焦急地問長問短。她把男孩的左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後站了起來,方便男孩調整傷腿。他已經站穩了,她還是不放手,固執的手指與他的手指交疊在一起。「你長大了。」安碧蓋爾平靜地說。他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朵根。
「你讓我靜一靜,」哈維爾說,「我才三歲!」
「沒有……」
「噢,看來你根本不在乎我們的外表,是嗎?」
「你是說跳躍的訣竅?」
凱文就在門口,身材滾圓,頭髮稀疏,戴著顏色鮮艷的增強型隱形眼鏡——那通常是針對更年輕的人類市場的。他站在台階上,胳膊摟著一個日本型號的vN,她穿著王政復辟時期的樣式繁複的裙裝,披著天鵝絨外套,一頭完美的黑色螺旋捲髮。哈維爾走出來歡迎他們,兩人都不由得往後退了一小步。
「但是如果有人揍你,你不疼,對嗎?你會疼嗎?」
「什麼問題?」
她髖骨的突起正好夠他用手握住。「我說我對人類一視同仁地愛,並不是說我愛你們的原因都一樣。」
「啊。」現在他知道兒子錯在哪兒了。
「刻薄?」哈維爾看到她在自己的怒目注視下退縮了,「挨打不能還手還叫刻薄?這就是我跟那個小受氣包的共同點。你們為什麼還不收起拳頭去一邊反省反省?」
哈維爾妥協了。「好吧,我等著。」
她直起身子,望向哈維爾。「我想,這句話從一個vN嘴裏說出來,算是一種恭維了吧。」
「像我這樣的有幾個?」
「那你就別撞唄!」
他們找到了一些成人內容。一段不錯的採樣,哈維爾暗忖。他不斷地按下暫停鍵,有些俚語需要學習和解釋,還有一些解剖學知識。他總是很小心地教導他的兒子們該如何找到陰|蒂。信眾們繳納什一稅資助開發了vN的操作系統,大教堂可不希望機器人傷害了這些罪人,因為她們在享受了「生命的大歡喜」之後還得等著接受上帝的憤怒。但是vN依舊可以干她們,這沒關係。
「我們為什麼會在這裏?」
「行。」
哈維爾剛把神學體系裡這個小小的壯舉解釋完,布莉德就提前回家了。她尖叫起來,捂住了女兒的眼睛。然後她揍了哈維爾。他無畏地躺在沙發上,而她扇他耳光,辱罵他。有那麼一瞬,哈維爾在想,如果他能夠自衛的話,事情會變成什麼樣。
第二天,布莉德上班時給哈維爾打了個電話。「對不起,早上出門時沒跟你說再見。」
「好。」哈維爾站起來舒展身體,找了一本書讀。書很厚、很舊,封面上有一座雕塑。他挨著小哈坐在蒲團上。「你說你有個問題?」
其實他也沒等多久。十五分鐘后那兩人就來了,比預定時間提前了一會兒。這讓布莉德有些吃驚,不知何故,她更生氣了。「他跟我在一起的時候總是遲到,」她看著兩人從計程車里出來,氣得哼了一聲,「我看跟機器人約會可是比他媽買塊手錶還方便呢。」
「爸,我要滑下去了!」
「你不覺得她很漂亮嗎?」安碧蓋爾問,「我展示這些照片的時候,人人都誇她漂亮。」
「沒有,他什麼也沒說。我告訴他安碧蓋爾要和她父親回去了,然後他就走了。」

「哈維爾?小哈?」
「這好笑嗎?」
兒子向他豎起中指,他哈哈大笑。然後他看著男孩後退兩步,助跑,把自己向空中彈射。男孩細長的身形逆著引力向上,四肢胡亂揮動,笨拙地落向屋檐。他的手指扒著屋檐摸索,攪得紅色陶瓷瓦片紛紛掉落。
第二天早上,布莉德總是盯著他看,然後咯咯傻笑。好像她幹了什麼壞事卻未受處罰,好像她一晚上都泡在夜店裡而非自己床上,好像她剛打破了別人立下的什麼規矩。那笑容讓她一下年輕了十歲,剩下的那些歲月痕迹她已經交給面霜來掩飾了。
布莉德皺起眉頭。「我不知道,他肯定沒事。你不是一直在訓練他嗎?你有的技能他都有。」她的手指在玩弄哈維爾的皮帶扣,那是她特意給他買的。「或者說大部分都有。肯定還有一些事情,他得自己去學習。」
安碧蓋爾笑了。「你認為我媽媽更漂亮嗎?」
「——你是在訓練他適應生活的方方面面,我理解這一點。但是,你考慮過把節奏放緩一些嗎?」
「不對!」兒子似乎對自己激動的嗓音也有些吃驚,但他還是繼續激動地說:「vN,我是問vN為什麼存在?」
哈維爾向門走去。「我得去找他。」
「為什麼在樹屋裡?」
哈維爾不知道自己怎麼就「冷漠無愛」了,但是他決定不再追究這個問題。「你已經跟我在一起了。我叫你去做什麼詭異的事情了嗎?」
「幾個哥哥?」
小哈用為點點頭。
安碧蓋爾點點頭。「我爸給我發了照片,他正在去那裡的路上。所以我一整個星期都待在這裏。」她迅速用手指劃出命令,輸入閱讀器,然後將捲軸遞給哈維爾。圖像漂浮在軟屏上,哈維爾看到一個曲線型的白色接待機器人,液晶顯示屏上露出快樂的笑容,髮辮是用塑料和琺琅雕刻成的。接待員旁邊站著一個日式打扮的vN,兩人——智慧機器人和那個笨笨的——都穿著過時的衣服,vN穿著一身淡紫色的和服,配了粉色的腰帶,那個接待員踩著木屐。
安碧蓋爾搖搖頭。「媽媽說那很危險,而且棕櫚樹真的很難爬。」
小哈朝卧室方向示意。
他們正要過馬路。女孩拉住了他的手,哈維爾小心翼翼地捏著,不敢太用力。「比現在年輕,」他簡單答了一句,「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哈維爾聳聳肩。「到處都有。我是從尼加拉瓜開始的。」
哈維爾等著,聽見摔門的聲音之後才問:「他在哪兒呢,說真的?」
「大多數情況下是可以分辨的,但這是為防萬一。」
「你進過監獄嗎?」
布莉德不屑地哼了一聲。「不願告訴我就直說,也不編個像樣的謊話。」
「我猜,所有的孩子,你都會讓他們看毛片?」她又喝了一口。
老天,布莉德可真是個賤人。
「你媽媽是人,我當然覺得她更漂亮。」
「我們為什麼存在?」
那是一個周六,他們在操場。布莉德叫小哈幫她洗車,而哈維爾帶著安碧蓋爾去玩。現在他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安排了。他看著安碧蓋爾的雙腿懸空,晃來盪去。她若有所思地從果汁盒子里嘬了一口。
「呵,他肯定能在成人娛樂圈裡找到不少好榜樣的,哈維爾。」
哈維爾閉上雙眼。「獨立,當然了。」

哈維爾點點頭。「當然,把遙控器遞給我。」
「就是你的寶寶。咱們如果吃得太多就會生髮這種事情。自我修復循環會出錯,就像癌症。」哈維爾的每一個孩子都有與生俱來的超大詞彙庫,他已不止一次為此感到慶幸。
「我們就是取悅人類用的呀。」哈維爾回答。片刻之後,兩父子坐進了她的車裡。
「進過。」
「不是。你不能控制人類的行為。他們的系統跟我們不一樣——激素、腺體、神經,天知道是什麼在控制他們。反正不是你的責任。」
在獄中時,他們曾在各種時刻問他「這樣還不疼嗎?」他眨眨眼,說不,還不疼,永遠也不疼。自始至終他都堅信父親會來幫助他。他也是父親訓練出來的,父親還親眼看著他被警察帶走。哈維爾以為會有什麼劫獄的https://read.99csw.com計劃,以為自己會被營救出去,以為苦難會有盡頭。但根本沒有什麼計劃,苦難也沒有盡頭。他父親再也沒出現過。然後監獄里的人類開始彼此對打,以圖觸發他的失效保護。
哈維爾猛地拉開冰箱門。「然後呢?」
「你兒子真可愛,」布莉德說,「他多大了?」
「沒錯,是很難爬。」至少他能想象,棕櫚樹對於小女孩確實難爬,樹皮能把她的皮膚割開。當然也能把他的皮膚割開,但是他感覺不到疼。「總之,我爸爸教會我很多事情:如何跟人交流,怎麼使用公交車、錢、電話、電子郵件,還有商店的工作原理。」
布莉德嘆了一口氣,強擠出一絲微笑。「你說得對,寶貝兒。是我不好。咱們去跟爸爸打招呼吧。」
「就是……怎麼逛,怎麼買東西。」
「我以為你不能傷害我。」她抓起他的胳膊繞住自己,彷彿那是大號毛衣的一條袖子。
好吧,這就解釋得通了。哈維爾撥開牛奶和橙汁盒子,找到了剩下的那點兒vN食品。對那個女孩還是冷淡一點兒好,就像她對自己那樣。「什麼型號的?那個vN?」
「可是,爸——」
「那可不行!」他站起身來,「你被會逮住的,他們會把你拉進監獄。」
當落日把地上的影子拖得長長的,小哈跳到了樹上,哈維爾正等著他。小哈說:「我覺得我戀愛了。」
「這麼說吧,咱們這個進化枝的開發目的就是——」
「商店的工作原理?」
他向下望去。「似乎足夠了,可以分給所有人使用……」
小哈搖搖頭。「這裏。活著。」他皺起眉頭。他畢竟才兩天大,找適合的詞語來表達一些有微妙差別的概念,對他來說還很難。
哈維爾繼續胳肢兒子。「彆扭捏。來,給我擺一個憂鬱的表情,我再看看你焦慮的時候什麼樣。他們喜歡看你這個樣子。」
「真可愛,」布莉德說道,「現在你們倆都能玩換裝遊戲了。」
「我怕把窗戶撞壞了!」
布莉德雙手抱懷,踱步走出卧室,去取她的酒。蘇格蘭威士忌鎖在廚房的最高處,她站在一張細腿的餐桌椅子上,踮起腳尖夠酒。她伸展身體時,小腿的肌肉發生了一些有趣的變化。這一切哈維爾都看在眼裡。
她的一個朋友頂嘴說:「你沒必要這麼刻薄——」
「哦,你說那個。不用擔心,人類就那樣。他們有時會崩潰。」
「什麼時候?」
「莫莫,我喜歡你的裙子。」安碧蓋爾說道。
「——而且特別饑渴。」
「你才不肥呢。」
「別怕,」他喊道,「你的身體知道該怎麼做!」
安碧蓋爾的臉一下子僵了。「你真刻薄,我恨你。」說完她邁著堅定而有力的步子上樓了。
他聳聳肩。「起名字有什麼意義?我們彼此都不見面。讓他們決定自己的名字好了。」
「什麼叫『他不在這裏』?」
這會兒她像是真的生氣了。「你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渾蛋,你知道嗎?你要把小哈也教育成這種人嗎?」
「我不知道她的進化枝,但是那個型號在日本是當護士用的。」

「說到這個,」她的聲音放低了,就像策劃陰謀時的耳語,「你今晚上什麼安排?」
「他有一段時間既跟那個女的好,也跟我媽好,但是現在不了。」
「怎麼自私了?」
樓下,安碧蓋爾坐在廚房的吧台邊喝橙汁吃麥片。兩條腿在高腳凳下面晃蕩,前前後後,前前後後,就像一個在咖啡館里背台詞的無聊女孩。她正在看捲軸,下巴支在左手掌心裏,右手食指翻動頁面,完全不在意身後顯示器上發出的噪音和小哈對教學視頻做出的狂熱反應。真有趣,哈維爾剛看到那位母親年輕了十歲,這會兒就發現年紀在女兒身上長了回來。在這個早晨,小姑娘看起來如此蒼老,如此疲憊。
他跟著她上樓進了主卧室。那裡安靜、涼快,床單聞起來有新塑料和打折商店的味道。幾個小時后他睡醒了,食物已經涼了,她的身體還是暖的,而且兩者都伸手可觸。
黑暗中,哈維爾笑了。他捋開兒子臉上的捲髮。「我看到了。」
房子很大,仿大莊園式建築,地板、牆壁、天花板都是香草冰淇淋的顏色。哈維爾覺得自己踏入了一個巨大的帶迴音的雞蛋里。布莉德走進每一個房間,燈光都會自動亮起,哈維爾看到了灰泥上裸|露的斑塊和地上的刮擦痕迹,那是大件傢具在珍珠般光滑的瓷磚上拖動時留下的。有人搬走了,大概是安碧蓋爾的父親。這樣一來,哈維爾的生活將輕鬆很多。
「你眼光不錯。」哈維爾說道。
布莉德低頭看向女兒。「東西收拾好了嗎?你爸今天來接你。」
「我讓你感到難受了嗎?」他向前邁了一步。她家的地毯都是長絨的,如果他走得太慢,絨毛就會鑽進他的腳趾頭裡。
「你的名字是小哈,」哈維爾說道,「等你長大了,想給自己取什麼名字都行,你還可以隨意命名自己的迭代。」
「那是幾個?」
她縮起肩膀。「我知道,我不是怕他傷害我。老天,你總是一下子就跳到最壞的結論上去。其實,你應該明白,我就是不喜歡看他得意洋洋的樣子。他總是炫耀自己的生活有多美好,讓我很痛苦。」
「瓦片弄碎了,不好意思。」哈維爾說。
「真遺憾,打不了。為什麼問這個?你淘氣了嗎?」
凱文瞪了布莉德一眼,眼神里是滿滿的恨意。哈維爾突然感到慶幸,他幸好從沒問過這倆人是怎麼分手的。他根本不想知道。對於他來說,這個問題太深奧太有機太詭異了,他無法理解,更不用說解決了。
「都有。」
「這個小哈是第十二個。」
「我爸爸也在跟一個vN約會。」安碧蓋爾說道,眼睛從閱讀器上抬了起來。
安碧蓋爾看向她母親又看向哈維爾,然後又看向母親,反反覆復。「小哈走了?」
「對,跳躍的訣竅,還有這個訣竅。」
這句話終於讓布莉德的音軌中止了。她的嘴僵硬地張著。人類女性對哈維爾的年紀非常不安,而男性處理得要好得多——他們哈哈大笑,然後揉弄他的頭髮,問他吃的東西夠不夠。
「你不介意『電子羊』家的食物吧……」
「很高興認識你,」他說道,「我看你們下飛機之後一定很累了吧。你大概也想趕緊回家睡覺,對不對?」
「唔,這麼說來,你不會打我屁股啦?」

瑪德琳·阿什比出生在加利福尼亞州,目前生活在多倫多,她在這裏從事寫作,同時也擔任遠見顧問的工作。阿什比從2007年開始發表科幻小說,她也在WorldChanging、Boing Boing、io9和Tor.com等網站上發表非虛構內容。

《第十二個小哈的教養》最初發表在Angry Robot Books網站上,是2011年「聖誕節十二天特輯」中的一篇。據作者說,這篇小說是特輯的第一篇,因為「它是如此的缺少節日的歡樂氣氛,相比之下,其他篇目都散發著振奮人心的紅光。」故事的主人公哈維爾也是阿什比長篇處|女作《vN》中的一個角色。這一系列故事都以能夠自我複製的人形馮·諾依曼機為主角,講述了他們被人類使用或者濫用的命運。

這是實話。每一個迭代似乎都比上一個長得更快。
「為什麼?他們為什麼離開你?」
哈維爾揚起眉毛。「你打算喊出聲來嗎?」

「他們長得像你嗎?」
「沒有可是,跳上來!」
「這幾個禮拜你得跟著我過,我會教你如何搞到自己需要的東西。你的哥哥們都是我這樣教出來的。」
「我希望你準備了潤喉糖,」他說道,「明天你會嗓子疼的。」
「你教小哈的那些東https://read.99csw.com西,你爸爸也教你嗎?」
「我真不知道,哈維爾。他是你兒子。」
安碧蓋爾不買賬。「我下周五回來的時候,小哈會在這裏嗎?」
她翻了個身背對著他。「這是你的老伎倆了,不是嗎?跟人類勾搭在一起。」
就在這時,三個年紀稍大的女孩朝紅髮女孩走了過去。她們居高臨下地圍著她,沖她的閱讀器點點頭。她向後退去,後背抵著樹榦,把腦袋埋在胸口。哈爾維的主幹代碼里早就響起了危險警報,他趕緊把小哈的眼睛捂住了。「別看。」
「謝天謝地,終於結束了。」布莉德萎靡地斜靠在門上,身體向下滑,手掌支撐著門板,臉上帶著一種新的光彩。「現在家裡只有咱們倆了。」
哈維爾點點頭,好像他能理解。最好現在就打斷她,趁她的故事還沒說完,否則她很快就無話可說了。「對不起,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他把一隻手放在肚子上,「人們管這個活動叫『干』,這是有原因的,你知道嗎?」
「你前夫?為什麼?你是害怕他還是怎麼了?」哈維爾用一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你前夫的女朋友在一旁看著呢,他不能傷害你。你知道其中的道理,對吧?」
「『這個小哈』?你連名字都不給他們起嗎?」
她將泡泡水潑在他臉上,蠟燭嘶嘶地熄滅了。
「我不知——」
他看看後視鏡,兒子的表現很好,安碧蓋爾正教他玩一款遊戲。屏幕的光散射在他們臉上,那一刻,他們的膚色看起來一樣。但是,小哈的眼睛沒看著遊戲,他在看小女孩的臉。
「跟我一模一樣,也跟你一模一樣。」
布莉德嘆了一口氣。「那些人後來怎麼了?是你甩了他們,還是他們甩了你?」
安碧蓋爾點點頭。「有時候這麼想。但是那樣我就不能跟媽媽或者爸爸住在一起了。我得跟另一個人住在別的地方,還要找工作,什麼都自己干。我不太確定長大值不值得。」她把果汁盒揉成團。「你是不是長得也很快,像小哈那樣?」
「噢,你不僅是個變態,還是個犯了重罪的冷漠無愛的渾蛋。棒極了。」
「如果有人像你,但不是你,那他就是我哥哥?」
她輕聲笑了起來。那笑聲在他全身盪開。「這就要看你啦。」
「胡扯。」她徹底背過身去。「告訴我,我想知道。還有幾個?」
「總之,我們一般把客房當儲藏室用,我是說我也在裏面睡過一陣子,當時一切事情都還……如果你只是打個盹的話……」
「就是……我很自私。我知道,但是我改不了。」
「有可能。」哈維爾打開了最後一個vN電解質鋁箔包,遞給小哈。兒子開始乖乖地吃起來,發出吸溜吸溜的聲音。「vN外殼有很多種,而我們都使用同樣的操作系統,但每一個進化枝都有不同的應用程序介面。所以你會遇見一些長得跟自己很像的vN,但他們未必是自家人。他們沒有咱們這個進化枝的樹棲插件。」
哈維爾聽到身後傳來鼓掌的聲音。他一轉身,看到一個紅髮女人正倚在樹榦上。她穿了一身商務套裝,腳上卻是一雙極不協調的登山鞋。緊身褲的面料已經變得鬆鬆垮垮,滿是褶皺,繞在腳踝上,像是老年婦女的皮膚。她的掌聲突然終止了,因為那個滿臉雀斑的小女孩朝她跑過去,熱情地摟住她的腰。
小哈咧嘴笑了。「你是人類。」
「她會把咱們倆踢出去嗎?」小哈直直看著哈維爾,「我知道是我不好。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把事情搞砸的——」
她皺起眉頭,環抱手臂。「我爸經常親我臉。」
「是的。」女孩面色陰沉,「這有什麼好驚訝的?」
「對,我知道。你爸和莫莫。現在你再上樓檢查一下吧。」
「布莉德反應那麼大,因為她是一具肉身,」哈維爾說,「她也是情不自禁。我決定給你看那些視頻,因為我認為這樣做是對的。等你長大一些,你自己的迭代要怎麼教育由你說了算。但是現在,我說了算。明白了嗎?」
那天晚上哈維爾是在儲藏室的一個蒲團上睡的。他被布莉德過去的生活環繞著:一直不願意扔的小破酒館的T恤、收在金屬箱子里認真整理過的租賃協議、測試成績單。這與他在其他人類家中看到的雜物堆沒什麼不同,人類似乎都喜歡囤積東西。物品對人類來說有特殊的意義,這對哈維爾來說是好事。他也是一件物品。
「咱們叫外賣吧,我不太想出門。」布莉德說道。她的名字是布莉德,那個單詞不念布莉姬德,G不發音。她女兒叫安碧蓋爾。
「我沒數過。」
「這叫光合作用,」後來哈維爾這樣告訴兒子,「只有咱們這個進化枝有這種本領。」
哈維爾點點頭。「我沒意見。」
「你是機器人……」她的嗓音幾乎都帶上哭腔了。這沒關係,眼淚不會觸發失效保護。
「不對,我說正經的,你要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壞蛋,一個追女孩兒追得眼淚汪汪的壞蛋。」
「爸……」
「我怎麼知道哪些合適呢?」
安碧蓋爾也從長凳上跳下來。「他們不會拉小朋友進監獄的,哈維爾。」
她的慾望太明顯了,明顯到有些可悲。他遇見的一些高中生都比布莉德優雅。哈維爾環抱雙臂。「我兒子在哪兒?」
「不疼。」
失效保護使他的直覺系統能夠捕捉到語音、表情和動作中體現出的每一個猶豫的瞬間。有時候人類可以騙過他,只要他們對自己的謊言堅信不疑。但是對於那種硬生生的謊話,尤其是關於疼痛的謊言,他體內的珊瑚狀石墨烯就是專門用來過濾這些謊話的。布莉德在說謊,她確實對這一刻的情景感到驚訝。哈維爾能夠模擬出來:布莉德去開門,他站在門后,他讓她顯得很不錯,因為他看起來就很棒。在人類的審美看來,哈維爾遠比布莉德漂亮,她前夫更是永遠不可能像他這麼帥,不知何故,這一點很重要。不是說他無法理解,只是他的系統總是會有規律地被知覺劫持。他見不得人類的疼痛,而人類見不得勻稱的身材。他並不能直接傷害站在面前的這個人類男性——不能用拳頭。但是他有平坦的腹部和濃密的頭髮以及乾乾淨淨的幾乎看不見毛孔的皮膚:這一切都在傷害那個男人。哈維爾意識到了這一點,因為凱文總是在打量他,即便女兒奔向他懷中,他那雙因時差而疲憊無神的眼睛也無暇看一眼女兒。人類總是在給予哈維爾新的訓練。他身邊的布莉德挺直了腰板。
「有時候。」
他點點頭。「那裡有老齡化的問題。」
「你想讓我怎麼安排?」
「很多vN都靠拍毛片發財了。他們能做那些真正硬核的東西。」他舒展身體,「但是他的得給編寫哭泣插件的工作室交授權費。開發者們勝訴了。」
「不行!」布莉德從他身邊閃出來,擋在門前。「我是說,請你別去。至少等我前夫走了再去。可以嗎?」
但是,似乎從來沒人問人類這個問題。他們的繁殖過程是有機的、混亂的,因而有特殊意義,人人都把生育看作神聖的權利,而不顧它對這個行星或心智或身體造成了什麼後果。他們可以不要孩子,他們幾十年來都有這個技術,但是哈維爾依舊天天都能遇見人類,依舊能聽見他們在睡前自言自語,說著關於事故、循環或者假期探親時的深夜家庭懺悔。他想到了安碧蓋爾,孤孤單單毫不設防地坐在樹下。布莉德沒有資格質問他為什麼要繁殖。
哈維爾一躍而下,他的身體知道該往哪兒去。他落在草地上,朝著驚叫和笨拙的咒罵聲傳來的方向。他緩緩睜開眼睛。其中一個大女孩還高高舉著那台閱讀器。她的胳膊依舊僵著,不肯把東西放下來,儘管她已經開始後退了。她看起來大概十歲。
「對,沒錯。」莫莫答道。謝天謝地還有其他機器人在場,他們知道給個台階就下。
第二天,哈九九藏書維爾帶兒子去了一座公園。這是訓練的關鍵環節:接觸不同身材、體型和膚色的人類,學習如何與他們遊戲,練習英語。人類兒童喜歡看小哈跳來跳去,他可以一下子跳到滑梯的頂上。
「爸——」
綠燈亮了,他們開始過馬路。失效保護開關就在他腦海的深水中游泳,對他低喃,提醒他注意來往車輛和人類生命安全的優先順序。
等布莉德和安碧蓋爾出門之後,哈維爾才決定給兒子講講公園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他解釋說,當時自己覺得很不舒服,因為一旦有針對人類的暴力,他們就會迅速反應,他們就是被設計成這樣的。他們越是試圖迴避這種反應,就越感到痛苦。這就像一種過敏,他說,對人類的苦難過敏。
「我們幸虧遇見你了,」布莉德說,「安碧最近不太會跟人交際。我看今天她的話算是很多了,她跟誰都不怎麼交流,這情況已經持續了……」布莉德的手在空中上下舞動了幾下,然後放了下來。
「讓他晚些享受成年人的樂趣?」
最初幾天里,哈維爾總是說西班牙語,這是他所屬進化枝的默認設置。「你的皮膚里有摻雜了高分子聚合物的記憶電阻器,將信號從肌肉的氣凝膠中傳輸到骨骼內部的珊瑚狀石墨烯中。你的骨骼是鈦質的。我說的這些,你能跟上嗎?」
「我不是照顧她。」
他裝做要檢查她面孔的樣子。「嘿,你真的是有機人嗎?你也太聰明了吧……」
布莉德把自己的小型終端遞給哈維爾。屏幕上是一家專營vN食物的連鎖店菜單。(「真是你夢寐以求的食物呢!」)其實,『電子羊』的菜單上只有一半是vN食物,這家店是給有機人、合成人提供肉食的。哈維爾只在那裡吃過幾次,大多是在旅遊景點附近,陪他吃飯的人主要是想知道「以他的角度來看」這些食物怎麼樣。哈維爾為自己和小哈點了一份「烤箱派對」和一份「回頭見」套餐。訂單通過了,屏幕上出現了一頭脖子上拴著數據延長線的小羊,它對著哈維爾「咩咩」叫了兩聲,然後蹦蹦跳跳地消失了。
這很有趣,他通常是不會跟成年人這麼說話的。「比如,他教我怎麼才能跳得高,怎麼爬樹。你知道怎麼爬樹嗎?」
他們進了卧室。哈維爾的表現棒極了,他在短暫的生命里已經學會了許多東西,布莉德為了回報他出色的床技,向他透露了一些信息。她說,她帶著小哈去了食品店。她說,有男人尾隨他們去了停車場。她說,當她詢問小哈的想法時,小哈聳聳肩,那動作和哈維爾的一模一樣。
「真是漫長的一天啊……」
哈維爾看了看儀錶盤,答道:「三天了。」
「對,他是我的孩子。」哈維爾說道,「所以這是我的決定,與你無關。」
小哈點點頭。「安碧蓋爾不喜歡我,不是我想要的那種喜歡。我倆在她房間里搭堡壘,她不讓我拉她的手。」
「怎麼偷東西?」
「就像有人傷害安碧蓋爾時我感覺到的那樣?」
「但是,要不是我提出看——」
那天深夜,她依偎在他胸膛上,說道:「你會在這兒住一陣子,對嗎?」
小哈似乎不太相信。「……不是嗎?」
「所以我不能看成|人|電視節目嗎?」
由美 譯
小哈點點頭。他好奇地撕扯衣服,那是哈維爾從附近一棟公寓樓的陽台上偷來的。哈維爾跳了三次,手指和腳趾才學會抓緊那些灰色的排水管道。他會帶小哈去那裡練身手,不過要等這孩子多吃一點兒,個子大一點兒,能把衣服撐起來再說。小哈今天的個頭還只相當於一個學步的幼童。父子倆正躲藏在一間漂亮的竹子樹屋裡,位置是加利福尼亞州拉荷亞市郊外一個無邊游泳池的上方。現在,樹屋的地板上散落著一台陳舊導航儀的殘存部件。哈維爾把那玩意兒的塑料外殼撕開了,他的兒子正在吮吸其中的晶元組。
「爸,我有個問題。」小哈撲通一聲坐在蒲團上,抱著小腿脛骨,「你是不是也遇到問題了?」
「那是個髒字兒,媽媽。」安碧蓋爾說道,「我要給你記下來。」
「我不知道,安碧蓋爾。他可能不在。他不是你的玩具,可以隨便丟在哪裡。」
「出什麼事了?」
「可是,我怎麼知道呢?我一回家就看到你們坐在那兒一副無關緊要的樣子……」她喝完了杯子里的酒。「你知道你們看完那東西之後,我會收到什麼樣的廣告嗎?你知道我得關閉多少廣告才能避免讓安碧蓋爾看到嗎?我不想讓我的資料裡帶上那些東西,哈維爾!」
小哈點點頭。「明白了。」
他們靠得很近,他能看到她的一隻耳墜沒戴好。他把手伸進她的長發中去調整。「我讓你感到快樂嗎?」

「哎呀!」她彎腰湊向小哈。孩子直直盯著她解開紐扣的襯衣胸口,眼睛瞪得大大的,哈維爾忍不住露出笑意。「你覺得怎麼樣啊,小男子漢?我通過檢查了嗎?」
這句話把凱文從「戀人大比拼」的恍惚狀態中喚醒了。「那太好了,寶貝兒,我們還給你買了一條。」
「還有莫莫,爸爸和莫莫一起來。一下飛機就直接過來。」
哈維爾將一條胳膊伸到了樹屋外面,他的皮膚發出悅耳的嘶嘶聲。他向小哈點點頭,示意兒子也試一下。小哈迅速把整個軀幹都探到了窗戶外面,咧著嘴笑。他暴露在光線中,吐出舌頭。哈維爾見過人類小孩這樣伸著舌頭接雪花,在卡通片的聖誕特輯里。
這次最新的迭代果然比之前的大有改進。哈維爾的其他兒子至少都得長到一周大才會提這個問題。哈維爾甚至希望這個男孩也是如此,那樣他就能有更多的時間來思索一個更好的答案了。兒子都養了十二個了,他也該有一個完美的回應了。他可以這麼回答:你的任務就是自己去尋找答案;每一個vN存在的意義都不一樣。他也可以扯到教堂、法律文件甚至失效保護的問題上去。但真正的答案是,他們存在的意義和所有科技一樣——供人類使用。
她咯咯嬌笑。他也笑了。他沒想到布莉德這麼害羞,這麼神經質。人類是有些小缺點,但是他們非常強大,他們能感受到疼痛,而且能忍耐疼痛。他們的一些情緒是哈維爾永遠也不會有的。他們會臉紅,會雙眼放光,他們的心會因為激動停跳一兩拍。聽說是這樣的。他想知道長著器官是什麼感受。他會一刻不停地意識到器官的存在嗎?他能注意到神經元緩慢地老化嗎——就像老式的白熾燈泡,在熄滅前會瘋狂而耀眼地閃爍?

「沒關係。」
哈維爾把手肘支撐在膝蓋上。「有一些吧。還有些東西是我自學的。」

他撫摸她的胳膊。「人類的孩子確實不該看,他們的腦子反應有點兒慢,他們會糊塗。小哈知道那些視頻只是關於失效保護的課程而已。」他退後一步。「怎麼,難道你以為我是想喚醒他的性意識嗎?老天,你覺得我很噁心嗎?」
「這不是你的錯。」
兒子把嘴合上了。此時小哈看起來那麼小,整個人蜷成一團。你很難記起他不久前甚至更小。他的腦袋完全被黑色的捲髮籠罩著,好像頭髮生長編碼的優先順序暫時超過了骨架。哈維爾溫柔地撥開那頭捲髮,略略可以看到兒子的眼睛。
「十一個。」
「迭代?」
她拱起身子坐到他身上。「所以我跟其他人沒什麼區別,是嗎?」
哈維爾皺起眉頭。「不,我不會。」
布莉德一下子臉紅了。「老天啊,當然了!咱們趕緊上床……嗯,上床歇會兒吧。」她的眼睛閉得死死的。「我是說,嗯,這麼說話有點兒不對勁……」
「他說話的時候,樣子跟你像極了。」布莉德已經睡得迷迷糊糊了,「有時候我在想,我會把什麼東西遺傳給我女兒呢?也許她也九九藏書會愛上機器人,就跟她的爸爸媽媽一樣。」
哈維爾搬出了那句老答案:「不,你是長得最快的。」
安碧蓋爾對哈維爾揮揮手,拋給他一個飛吻。大門關上的時候他也給小姑娘回了一個。
哈維爾知道有些歌里就是這麼唱的。
布莉德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她從手指間的縫隙里向他望去。「哈維爾,你為什麼要費事兒把孩子帶到這個世界上來呢?」
他聽見電話那頭有其他人聊天的聲音。他心中隱隱在猜測布莉德以何為生。大概很無聊,她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大概不願意想工作的事。這麼做會把他的軀體反應搞得一團糟。
「我的哥哥們長得也這麼快嗎?」
第二天是小哈的跳躍課。他們就在院子里開始練習。院子很漂亮,地上主要是板岩,只有一點兒是草坪,無須精心維護,非常適合布莉德。哈維爾有點兒擔心,怕損壞表面,所以他要求小哈從草坪上往屋頂上跳。這是一個四十五度的跳躍動作,要求穩當的雙腿、結實的腳板還有犀利的眼神。還好,烈日當空,給他們提供了足夠的能量。
「十二個?在這個州,快速迭代就好比是重罪!」
「胳膊使勁兒。把自己撐上來。」孩子必須聽他的話,這很關鍵。
「我一定會把這一點告訴這個小哈的。」
「他們現在在哪兒?」

「是嗎?」布莉德皺著眉頭看向女兒。
「怎麼感覺到?」
「就是……」兩根手指在他的胸膛上輕點,向下,「我不喜歡跟人分享。」
她知道。他兒子在哪裡,她知道得一清二楚。布莉德抬起眼睛,她也知道他知道了。她笑了。
「一個不漏。」
「你怎麼可能沒數過?你就是一台計算器。你是說,你不會給自己睡過的人類編個索引嗎?你不在哪個分區里把我們分門別類歸置起來嗎?你不給我們的身高、體重、收入水平做張表單嗎?」
這段關係始於一頓飯。通常如此。從尼加拉瓜的沉默獄警到巴拿馬愛唱歌的游輪主管,從在墨西哥跳舞的美國女孩到現在這位住在本國坐在自己車中的美國熟|婦,他們總是以吃飯開始。人類很喜歡喂vN吃東西。他們喜歡那種特殊的食品包裝紙,上面畫著卡通機器人。(他們把包裝紙折成獨角獸,因為他們覺得這麼做很聰明。)他們喜歡問他有沒有味覺。(他有,但是比起味道,他的舌頭對材質更敏感。)他們喜歡計算他需要吃多少食物才能進行下一次迭代。(需要很多。)這一次,食物算是對他見義勇為的感謝。但是人際關係中食物的重要性幾乎是普世的。小哈應該學學這個,還有與有機人互動的其他微妙之處。哈維爾的上一個伴侶將他們的關係稱為「一個人機交互難題」。哈維爾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他要把小哈帶入人類居所生活一段時間,他不知道這能不能幫助兒子克服這個難題。
「對不起,我遲到了。」母親說道,向哈維爾點點頭,「謝謝你照顧她。」
「如果有人類受到傷害,你的認知就會卡頓。你會變得結結巴巴的。」
她抓住他的雙手,扳到他頭頂上。「那你為什麼跟我勾搭上了,啊?外面有那麼多鮮肉,你為什麼選中了我?」
哈維爾笑了。「怎麼,你從來沒跟比自己小的男人好過?」
小哈扭開了,環抱起胳膊。他一下子躺倒在蒲團上,情緒接近暴怒。「你凈教我沒用的——」
哈維爾的恐懼並不是以有機方式呈現的。數學可以反映出一定程度的有機感覺,或許他的模擬和預測引擎運轉起來,獲得了生命。分形計算點火啟動,開始加工,此時他在計算何時出錯了、什麼出錯了、誰出錯了、怎麼出得錯。他最後一次看見小哈是多久之前?小哈對這個世界了解多少?他的英語夠好嗎?他跳得夠穩當嗎?他已經完全理解失效保護的工作原理了嗎?哈維爾心中只有這些問題,而不是一身冷汗。如果他是另一種類型的男人,比如凱文,或者他在生命中遇見過的其他男性人類,那麼他可能就想抓住布莉德狠狠揍她,正如之前她揍他那樣——當時布莉德認為他正在危害她的後代,用一種模糊而間接的方式。人類確實有這樣的子程序,他們有自己的失效保護,那就是臭名昭著的3F腎上腺素傾瀉,這使得人類在面對他正面對的問題時,能夠爆發出大量的能量。人類生來就是為了保護自己,而他不是。
「小哈說你不介意,」布莉德說道,「他說你的父親也做過類似的事情。他說這能讓人變得更強大、更獨立。」
「這個問題簡單。」他咧嘴笑了,「我的孩子喜歡上你的女兒了。」
她用鼻子哼了一聲,以掩飾嘴唇的抽搐。「這不是關鍵。關鍵是不應該讓孩子看那種東西。」
「你說對了,我就是機器人。」他指指樹上,「如果我現在不干預,我的孩子就會死。」
「哎,看在——」
「再來一次!」他們歡呼,「再來一次!」
「也許吧,」哈維爾說道,「也許她這一整代人都是這樣。也許他們都懶得再繁殖了。」
「你知道我是什麼人嗎?」
她靜靜站著,緩緩轉過身。她已經點燃了一些蠟燭,燭光只映出了她的輪廓。她的面孔仍在陰影中,無法解讀。「以前,」她說,「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是個很壞的人,哈維爾。」
他拍拍肚子,低沉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回蕩。「我變胖了。然後他們就不要我了。」

哈維爾轉過身,看見布莉德一身辦公室著裝,沒穿鞋。她提前回家了。
「他還是個孩子!」
哈維爾覺得這挺新鮮,但總是說得通的——人類下了大工夫避孕,因為他們養孩子又花錢又麻煩,其他方面也是大負擔。他們自然以為vN的孩子也一樣。
終於,兒子笑了。接著哈維爾告訴他,是時候學習紙質書的使用原理了,他把一條胳膊搭在兒子肩膀上,大聲讀起書來,直到兒子聽得無聊犯困了。當屋裡的燈都熄滅,整棟房子都安靜下來時,父子倆裹在一條舊被子里,兒子說:「爸,我今天長高了三英寸。」
「她還不錯啦,她是個vN。」
凱文已經面紅耳赤了。「嗯,沒錯。」他彎下腰拿起安碧蓋爾的書包,對他們點點頭。「回頭給你電話,布莉德。」
「我只是……這對於我來說是全新的,你知道嗎?我也見過其他vN,但是都不在小哈的年紀。我從沒接觸過這個階段的vN,而且——」
他討厭這樣的談話。無論他如何努力迴避,這話題總會突然冒出來。人類好像是被編寫出來提問用的。「我跟人類打過一些交道。」
「你一定就是哈維爾,」凱文說道,伸出手來,臉上是牙科廣告般的笑容,「安碧蓋爾一直跟我說起你。」
布莉德的嘴張開又合上,然後又張開了。「當然沒什麼可驚訝的。」
「你知道日本有座城市是專給機器人生活的嗎?叫麥岔。就像穆斯林有時候會去的那座城市,不過發音是『岔』,不是『加』。」
她容光煥發,幾乎帶著光暈。

他躺回床上,腦袋支在手肘上。「當然好笑啦,笑死我了。我只是教育我家小孩分辨一些不會燒壞腦子的色情視頻而已,你為此指責我,可是你呢?你自己還不是跟一個三歲的滾床單。」

哈維爾聽人類說起過中學里會發生的故事,聽起來是個很可怕的地方。「你希望自己也長得那麼快嗎?」
瑪德琳·阿什比
哦,她真是可愛。
她咯咯笑起來。「你能教我怎麼偷東西嗎?」
「對,那種軟毛片。太糙的不行,不能有血,除非被弄出血來的是vN。除此之外,都隨便看。」
哈維爾沖樹下的操場點點頭,問:「哪一個?」
「你最喜歡的是人類嗎?」
小哈眨眨眼。「我得看個例子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