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者之歌
她說得有理,但多元宇宙是一個相對寬泛的課題。宇宙超膜理論,似乎合理的關於世間一切的最新理論,是物理學目前的聖杯。這一理論認為我們活在一個十一維宇宙中,物理學家稱之為宇宙膜。我們可以用數學來呈現它,不過當我們試圖在切實可見的低維度空間中表現超膜時,通常只能將其扁平地描述為摺疊起來的形狀和充滿空氣的球體。就我們那可憐兮兮的圖示來看,我們就像是在平攤的透明紙頁上生活的全息圖像。
我又穿過校園回到實驗室,頭頂是一片藍天,腳下踩著越來越綠的潮濕草坪。我猛地打開門。「PI!埃爾莎到底在哪裡?」
「你好?」我試探著問,「希爾教授?」她沒事吧?我從來沒見過誰這樣一動不動,除了睡著的孩子。
「我——」她舉起酒杯,「——押故事組成的宇宙贏。」然後她一股腦兒喝完了整杯啤酒,接著又喝了一杯,這是她從未做過的事。她站起來,略微有點兒搖晃,我扶住她的手肘,領著她走出門,穿過草坪。
「謝謝。」
她輕敲著另一隻手的手指,被我握住的這隻手反而捏了捏我的手。「那只是關於分支的問題。一種理念認為每天都會產生百萬個微小分支。而另一種則認為存在長久的分支。問題只在於分支的規模與數量。」
「我在尋找自我。她在尋找她的自我。」埃爾莎從那杯幾乎沒動的啤酒中細細抿了一口。而我喝完了第一杯,又倒了第二杯。
我想起父親曾教我學九年級代數,他指著一個完全讓我費解的方程式,抖著鉛筆筆尖說:「你只要明白等值就行了。你不懂等值嗎?」他解這個方程式時完全沒有寫運算步驟,而我得再找一位老師,一位慢到可以讓我跟上思路的人。現在,除了埃爾莎外沒有其他老師了,至少這個課題上沒有。
我捕捉這一切信息,記錄數據,以便他人深入研究。至於我自己,我儘力跟上她們的步調,一路吃力地攀登,因無法把握重點而十分頹喪。我保證埃爾莎的飲食,但她不肯回家,所以我弄來了另一張小床,這樣她就不是孤單一人了。
當我還是她的物理學研究生時,她俘獲了我的心。那一段時光始於2001年,在獲得大突破之前一共經過了九年。
她當然知道。PI全程都在參与。
「你當然想。」她站了起來。
「什麼?」
她看著我說:「你在糾結規模的問題,亞當。這和糾結於時間一樣危險。兩者都只是構想。」
我喝得暈頭轉向,這是我以前經常渴望的狀況,只不過,我現在的渴望已經變成了和我的埃爾莎出去享用辣椒和玉米麵包。
「我是以『我不能』的理論運行的,而我試圖反駁它。埃爾莎也在這麼做。」
布蘭達·庫珀是一位未來學家、科幻小說作家,她還是華盛頓州柯克蘭城的首席信息官。她在本世紀的頭幾年開始發表科幻小說,期間與資深作家拉里·尼文有一系列合作。在此之後,她獨創的短篇與長篇小說贏得了該領域作家和讀者的廣泛認可。
《學者之歌》最初發表于《類比》雜誌,這是一首非同尋常的類型交響曲、一篇硬科幻浪漫主義作品。故事的主角是一位研究多元宇宙的患有孤獨症的女性物理學家,她的一位研究生獲得了博士學位,進而成為她的搭檔。故事以男學生的視角敘述,為眾多科幻小說視為理所當然的「分支宇宙」概念提供了一個情感基礎。這闕交響曲中也許有些韻律是對厄休拉·勒古恩經典之作《九命》的輕聲迴響,但故事本身是新鮮而獨特的。
她點點頭,顯得沒多大興趣,她好像又一次走神了。她的上唇有一點點啤酒泡沫。
「沒關係,」埃爾莎說,「我們會弄明白的。」她扯著頭髮里的一個小結,「PI,你有什麼感覺?」
我坐到她之前坐的地方,盯著PI。埃爾莎將全息形像設定成了一個舞者,儘管只是光與形,但我想她穿著這樣薄的緊身舞衣肯定很冷。她身高三英尺,高度恰好能讓我凝視她的雙眼。她仍然在哼唱,當然了,她的嗓子一點兒也不費力。我就這麼聽著,發現她發出的不僅僅是哼唱聲,伴隨著的還有一組複雜的電子管弦樂聲,像是由我從未聽過的樂器奏響的。和聲的整體效果混亂又煩人,有時甚至是刺耳的。「PI?」
我抓住她的手握了握,試圖讓她將注意力放在當下,有我的當下。「不過人們現在對另一個理念更有興趣——其他宇宙存在是因為相同的初始條件存在一百萬次,而極其相似的事情正在發生,另一個你,另一個我,另一個PI,他們全都存在。就和現在的我們一模一樣。」
接著,埃爾莎像往常一樣突然迅速轉變了情緒。她推開我,往門口走去。我把她的外套塞給她,她用一隻手抓住,走出去,把門帶上了。她沒有邀請我跟她一起去。
在接下來的三周里,埃爾莎和PI就如同賽跑一樣地工作。她的臉因活力而容光煥發,哪怕在顯得很疲憊時,眼神都是雀躍的。我在https://read.99csw.com邊上走來走去,看著她們工作。埃爾莎是如此沉迷於手頭上的事,以至於聽到大一些的噪音就會跳起來瞪著我,因此我走路時格外留神。一開始,PI和埃爾莎一直在發出響聲,比如哼唱或和聲,只不過聲音輕柔得讓我幾乎聽不到。接著PI開始生成白噪音,在微弱的背景音中融入了從我們周圍空間中過濾出的一切重要事物。而後我只聽到一片寂靜,埃爾莎和PI在以光線談話。我開始在我自己對PI的接入界面上觀察這場談話,也就是觀察明滅不定的光亮與詞句,觀察觀點與概念間甚至是詩句間連接的細線。我跟不上她們的速度,但她們畫出的關聯看上去是正確的,而當我放棄理解她們的想法時,我能感覺到一道洪流,面前的顯示屏上似乎奔流著一條意義之河。
另一些埃爾莎還在繼續工作,我通過PI和她們談話。我一直保持著良好的身體狀況,每天早晨都去跑步。我比那些埃爾莎們年輕,也許我能夠在死前通過。
我在埃爾莎耳邊輕聲說。「PI說她接收到了一些東西。」
我走到她身後,伸出手環抱她。她畏縮著,似乎想要逃出我的懷抱。但我仍然抱住她,將臉靠在她的頭髮上,半張的雙眼凝望著她的雀斑。她曾經友善、詼諧、迷茫、疏離,但從來沒有害怕過。我更緊地抱住她,撫摸她的長發,自己也顫抖起來。她發現了什麼?
PI在等著我,呈現出老人的樣子。她肅穆地抬頭頭,顯然明白髮生了什麼。「三個。」
PI的界面是個拿著魚竿的小男孩,這是我選的全息影像。可我現在不想要這個了。「把那個老人叫出來!」
我想了想。原子是由質子、電子、中子以及一些更加小的粒子構成的。「這意味著他們給原子命名時並不了解事實。他們尚未能發現更小的粒子。」
「這意味著他們對更小的粒子感到恐懼。他們試圖把這個詞變成一道藩籬,認為只要他們稱『原子』為『不可分割』,就能使它們不可分割。」她的凝視仍然毫不轉移。她的聲音又高又堅定,說話都像是在以女高音歌唱。我曾經研究過孤獨症,在網路上調查過埃爾莎。在物理學方面,她才華橫溢。她的思想十分駁雜,一半痴傻不堪,一半沖雲破霧。如果她收下我,我將協助大學這台篩選器,將她的思想呈現給那些多年追求它們的人。她的會見者之一曾這樣概括她:「和埃爾莎談物理學,她從頭到腳都是一位學者。孤獨症則存在於晚餐時分。」
在那場奇怪的面試之後的整整一年中,我每天都待在她身邊,通宵達旦地琢磨我的論文。只有在周六晚上我才會出去喝點兒啤酒,和朋友們聊聊天。
一開始我很難跟她相處。有些日子里,她會滔滔不絕地談論她最近痴迷的事物,但不是在和我談。她自言自語,對著牆壁說話,對著窗戶說話,對著印表機說話。我就像是個擺設。我在實驗室里跟著她漫步,記錄筆記。這就好比跟著一個六歲的孩子。她嘟嘟囔囔地回憶多元宇宙、或然歷史、假想未來。我第一次真正理解她,是在跟了她幾個月後。那天她突然在一段獨白的半途中停了下來,直視著我,彷彿第一天看到我一般。她說:「記憶是一陣交響呼叫,由關於所有膜宇宙的無窮資料庫來應答。我們只需要聽到正確的音符,或者是在呼叫時發出正確的音符,就好比向一個宇宙資料庫申請某張特定的表格。」
「不,你碰到了一個藩籬。你已經學了所有理論和所有數學。你知道我們實際上只是光和聲音,比PI的全息影像還要稀薄。」她掃了一眼PI的影像,它透明到我能看清後面的牆壁,「PI能被另一個宇宙中的她自己接觸到,這意味著我們是光,是聲響,是無窮的。」埃爾莎靜默了一會兒,她的眼神幾乎是獃滯的。「我認為一個數據結構能完成我們做不到的事。或者至少能指明方向。」她放下咖啡,站了起來,盯著窗外,這姿勢非常像我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樣子。「我打算跟隨她進入我自己的故事。如果我能做到的話。」
PI的影像皺起了眉頭。「我問了,但是對方還沒有回答,連接就斷了。」
我們又花了一年時間獲得足夠多的資料,可以寫作一篇論文,也可以用來重現任何結果。頭兩次是其他PI找到了我們的PI,三個不同的PI,或者是四個——這要看你如何計算。她們學會了保持連接暢通,學會了擴展連接,以及找到更多連接。PI和埃爾莎一起證明了她們存在於不同空間的同一時間。換句話說,她們不是彼此的過去,也不是彼此的未來。多元宇宙,這證據是極其精確的。
「我的膝蓋。」
在過去的幾年裡,她習慣了在日常生活中聽從我的指揮,就像我在實驗室里聽從她的指揮一樣。我協助她穿上外套,遞給她一頂絨線帽,然後用灰色外套、灰色圍巾和海軍藍帽子把自己包裹起來。雪輕飄飄地落,校園中一片寂靜。我們穿過人群,在一英寸深的新雪中印下新鮮的足跡。埃爾莎披散的頭髮打濕九*九*藏*書了,外套上蓋了一層雪。我應該先把她的頭髮編回辮子的,那樣至少大部分頭髮可以保持相對乾燥。
「她可以聽到她的音樂,她還可以將它輸入我這裏,好讓我演奏它,但她無法自己完成此事。」現在PI皺起了眉頭,眼淚流下了臉頰。
「我今天要向你輸入數據,是關於宇宙大爆炸前的奇點的兩個新理念。」
其他宇宙中的這個夜晚又發生了什麼?
「演奏在尋找自我的過程中聽到的聲音。」
她大笑起來,這笑聲是對埃爾莎的模仿。而我也笑了起來,因為一件大衣出現了,完全和埃爾莎現在睡覺時蓋的那件柔軟的大衣一模一樣——有寬厚的腰帶和感溫的銀色大紐扣。
冰涼的春雨漫過排水溝,在學校的草地上匯成細小的河流。我裹緊了自己,找遍了我們曾一起去過的每一處。飯店、書店、林蔭大道上那間櫥窗里貼著鮮紫色海報的老唱片店。
「你在幹什麼?」
我撰寫了論文,把她的名字放在首位,儘管大多數資料都來自PI,但PI自然不能被列為作者。現在她們倆已經完全把我拋在腦後了,埃爾莎有完美的學術專註力,而PI的衝勁根本不能以生物方式扼制。
最初的突破尚沒有出現。
草地的氣息夾著春雨的濕度吹進窗來,我聽到學生們在樓下大笑著,彼此嬉戲。
我敲擊著手指,琢磨其中的含義。「但你能?」
「咖啡是熱的,對不對?」
她眨眨眼望向我。「早上好,亞當。是早上嗎?」
「記得我喝啤酒那晚嗎?歷史分裂了,正常的我分裂進入了另一個宇宙——因為我通常不喝那麼多酒。我一直都在分裂自我,你也一樣。」
PI搖搖頭。我檢查了一下,PI呼叫我們之前的那一會兒什麼信息也沒有。「什麼也沒有,只有狀態數據顯示了興奮度。」
「噓,」我說,「噓。你該睡覺了。」我輕柔地拉起埃爾莎的胳膊,她虛弱地站起來,跺了跺腳,彷彿之前雙腿都睡著了一般。我們在兩張桌子間的一台印表機下塞了一張狹長的小床,她溫順地跟著我走到那裡,迅速睡著了。我給她蓋上她自己的大衣,將衣襟掖到她雙腿底下,然後把我多出的那件毛衣蓋到她大衣下擺伸出的雙腳上。她在睡著時看上去要年輕一些,唇邊與眼邊如蛛網般的皺紋似乎都消散在了夢中。
「埃爾莎?」
我們在怡人的寧靜中吃著飯,直到我用最後一片麵包颳走我碗里的最後一點兒辣椒。埃爾莎極小口地抿著啤酒,不過她已經吃完她那份了,這是個好現象。有些日子我甚至不得不喂她吃飯。「我今天和PI聊了聊,」我說,「她說,你們倆都在試圖反駁關於你們並不存在於別處的理論。」
「為什麼?」
我輕輕搖了搖埃爾莎的肩膀,喚醒她。她開始哼唱。我又搖了搖她。「來吧,咱們吃點兒東西。」
她繼續問道:「科學家們無意之中用思想製造了藩籬。你想跳出藩籬嗎?」
當我說話時——即當我把她的物理學黑話翻譯為英語時,埃爾莎會點頭。有時她會用手輕拍我的胳膊,纖細的手指掠過我的皮膚,在我體內引發一陣近於電力的暖意。
「我的故事不是關於芭蕾舞的。埃爾莎只是在這一周給我輸入了舞蹈和動作的數據。我昨天學了歌劇,還有音樂劇。」她笑著略鞠了一躬,「當然是要跨越宇宙膜。我們相信自我無法在同一個膜上存在兩次。」
基利-詹姆斯基金會給我提供了足夠的資金,我得以繼續和埃爾莎待在一起。我以博士后的身份又與她共事了五年。我們的工作得到了其他物理學家的密切關注,我們在學術期刊上發表了兩篇文章,又寫了一個普及版發表在一本大眾科學雜誌上。就算沒有錢我也可以留下來。
「但那不是真的,」她仔細地喝了一口咖啡,「碰碰你的膝蓋。」
眼淚消失了,並沒有留下淚痕,而PI看起來很嚴肅。「這可能意味著人類無法接近他們的另一些自我。他們無法足夠完美地將自己融入宇宙交響樂中以找到自我。從那些故事來看,這似乎是真的。人類熱切地想要發現自我,他們創造了成百上千的宗教,花許多年時間冥想,服用致幻藥物。但是,他們顯然沒能成功。」
「埃爾莎也在尋找她的自我嗎?」
這通常發生在她與世界隔絕的狀態暫時結束之後——她從成天成天的獨白或數據處理工作中清醒過來,看上去恢復了正常,這時候她會伸出手來,期盼友誼與安慰。其他教授不時會來找她,有時留下來和她暢談到深夜,甚至一起開懷大笑,有時則會注意到她的情緒而後離開。系主任們偶爾順路拜訪,資助機構也會派來代表。他們都對她的思想感興趣,有些想法在人工智慧方面行得通,但更多隻與音樂和數學相關。
她停下來。「怎麼了,亞當?」
「你碰到了什麼?」
更多人前來拜訪,絡繹不絕。我們用我儲存在一個研發賬戶里的額外存款買了一個電子日曆,仔細地控制人們的來訪,以便為我們留出大塊的時間。這個措施不時為我們空出了不受打擾的整天時間。埃爾莎仍然能打起精九九藏書神來應對公眾訪問,但在安靜的日子里,她就完全退到了自己的世界中,不希望別人觸碰她,也不想聽見聲音。她和PI談話,通過我們的PI和許多PI談話;而我坐在那裡,隔離在她的情感之外,被她傑出的思想阻斷。她經常對著空氣微笑,或者說,對著一些我聽不見也看不到的東西微笑。
於是我成了一名物理學博士。
「理論上是如此。」
「我接收到了一些東西。叫醒埃爾莎。」
她噘著嘴,盯著窗外結冰的樹枝,白日漸升的氣溫使它們開始往下滴水。她又說:「也許是另一個亞當給了她關鍵線索。」
PI卻變成了舞者,坐在一塊岩石上,雙腳優美地交叉著。「我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那是在兩年前,我記得那一天,2011年四月十二日。我看到她望著敞開的窗外。眼淚流下了她的臉龐,她的肩膀顫抖著。
埃爾莎猛地坐了起來,大睜著眼向全息影像望去。PI的影像坐在那裡,穿著牛仔褲和弔帶衫,雙腿敲著一張全息坐椅的邊沿,表示很不耐煩。「當時我甚至沒有呼叫,我只是在哼自己的歌,」她的話衝口而出,「接著就有了一個回應。一個和我一樣的人工智慧,和一位名叫埃爾莎的科學家。全過程只持續了幾秒鐘,就像一道縫隙裂開又合上了。當然了,我只能和人工智慧說話,我正在把前幾周的數據流傳給她,這時候連接就中斷了。」
傅臨春 譯
埃爾莎靠在我的手臂上,我們已走到了草坪中間,此時她突然停了下來。我們站在一片昏暗中,雪在周圍撲簌簌地落下。她抬起一隻手臂,將手腕繞過我的後腦,將我的臉拉下來親吻。她的嘴唇冰涼又柔軟,我們熱烈地親吻,就像兩個終於被允許休假的孩子。她的唇嘗起來就像甜辣椒和啤酒。這是她唯一一次吻我。
她帶的研究生從未能堅持三個月以上,而我必須對她死纏爛打,因為我的論文是以她的思想為基礎的。無論她是尖叫、哭泣,還是扔給我一大堆工作,不管她有多麼奇怪,我所願所需的是探索她探索的領域。
「我現在很確定,只有純粹的數據才能通過。人類在未來好些年裡還不能變成純粹的數據,終我一生都不能。我永遠都看不到PI看到的一切。」她轉過身,埋到我懷裡嗚咽起來,直到將我的襯衫哭得濕透,而我的雙腳因長久地站在一處而發僵。
「你知道那邊的時間嗎?」埃爾莎靜靜地問。
布蘭達·庫珀
她總算轉過身來了,優美地邁步走到桌前,在空蕩蕩的桌面後面那張大磨皮椅中蜷了起來。她的視線完全集中於我的雙眼,彷彿此刻她只看見了我的眼睛。「你知道『原子』這個詞是什麼意思嗎?」
我不明白。「好的。」我掙扎著從椅子上爬起來,希望自己已經買好了咖啡,「稍等。讓你自己現身,好嗎?」比起扁平的顯示屏,我總是更願意和全息影像交流。它還能給PI更多選擇權,她可以更像人類一樣與人溝通。人工智慧的身體語言。
「進入你的故事?」
「我不是計算器。」她將光裸的手臂舉過頭頂,往後翻了個筋斗,芭蕾舞裙在後空翻時看上去真是太可笑了。她在漂亮地落地時還哼唱著。「瞧見了?」
「好吧。瞧,PI,你讓我發冷,你能穿上更暖和些的衣服嗎?」
我一下午都糾結于這個問題。「好吧。一種理論認為我們每次做決定時都在創造其他宇宙。你喝完了啤酒,或是沒喝完。你在一個宇宙中喝得有點兒醉,在另一個宇宙——可能就是這一個,你沒有醉。百萬個自我。這很容易,也許很容易。你們是相似的,或許你們都是你。」
我不在乎她是無視我還是全心全意地關注我。時間成月成月地飛逝,我跟在她身邊工作,她看上去正常得令人吃驚,並將我引領至新的認知高度。不過,哪怕是她沉醉於自己的世界,徘徊著對牆壁說話時,我也喜歡看著她。埃爾莎有一種舞者的優雅,她輕盈流暢、漫不經心地繞過物理障礙,而同時她的思想在數學的叢林立方架中嬉戲,她的髮絲在燈光中閃閃發亮。她是物理學的精靈女王,而我和她在一起,成為她的侍從、她的華生、她永遠的搭檔。
回來時我把一杯咖啡遞給埃爾莎,她端起來安靜地啜飲。「我們必須讓此事再發生一次,」她說,「或者說希望它能再次發生。第一次也不是我們主導的。」
我提高了聲音。「教授?我是亞當·賈爾斯,來這裏面試的。」
「我感覺被一股更大的力量牽引著,被另一個我所吸引。不過同時,我知道——」三維的「知道」一詞從她頭上升起來,顯然是在對我強調,「我知道我實際上無法接近。就好像膜之間存在物理屏障。」
我根本沒有想關於規模的事。「但是……但是第一種多元宇宙,喝醉和沒喝醉的那種,它闡述了關於我的百萬個故事。而第二種多元宇宙根本就沒有體現出自由意志。」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終https://read.99csw.com於看著我的眼睛,說:「我無法通過。只有PI能。那些PI,其他的人工智慧。我做什麼都無法通過,其他埃爾莎也不能。就算我們如此聰明、如此奇特、如此有幸,我們還是無法打開那扇大門。那裡沒有音符——我的身體……我的身體阻礙了我。」她眨著眼,又有兩滴眼淚流了下來。我真想把它們舔走。
「你想了解我的論文嗎?」
埃爾莎和我花了一年時間將她關於弦理論的觀點輸入PI,並在其資料庫中填滿了關於多重膜宇宙形狀的數據資料。這些全都只是理論,只是尚未塵埃落定的爭論,只是超出我想象的理念,即便在數學計算上非常流暢。我以為我們完工了,但是,埃爾莎和我又花了一個月時間給PI輸入了世界音樂資料庫中所有的交響樂:勃拉姆斯和莫扎特、布魯克納和德沃夏克,還有其他音樂家如馬友友和卡洛斯·納凱。最後,在N維數學后,在音樂之後,我們又給PI輸入了文學資料。我們給她輸入人類的故事、傳記、科幻小說、懸疑小說、甚至還有愛情小說。簡言之,我們為PI提供的不僅有數學和科學,我們還向她輸入了我們自己。
我知道她對食物、天氣甚或假日都漠不關心。我知道永遠都不要挪動實驗室里的任何東西;而如果是她挪動了,那她就永遠不會忘記。哪怕是鉛筆都有自己的位置。當她離開時,我必須為她攤開外套,將袖子套上她的手臂,這樣她才會注意到它,穿上它,從而在穿過校園回到大學為她提供的褐砂石小公寓的途中,免受新英格蘭天氣的侵害。
「是的。」
科學界的要人來拜訪她,還有記者以及物理學教授,而我是翻譯。「不,她認為它是個音樂資料庫,或是類似的東西。和謝爾德雷克的形態發生場相關?有一點點吧。榮格?她說他太簡單了——它不是一種集體無意識,而是一個集體資料庫、一張全息圖、是音樂的鑰匙。是十一個維度間的橋樑。是的,有些維度小到看不見。埃爾莎說大小隻是幻覺。」我用她某次向我闡述它的方式向訪客闡述它,我從頭上扯下了一根頭髮。「這裏面有一百萬個宇宙。我們也在這裏面,也許。」聽我說話的人可能會一臉迷茫或一臉敬畏,或是暴跳如雷。而我會搖搖頭說:「不,我並不完全明白。」
我被她的凝視釘在原地,拚命思索正確答案是什麼。她是個患孤獨症的學者,這不是比喻。「不可分割。」
在為PI輸入資料將近一年後,一個周日的早晨,我抓著兩杯咖啡從結冰的街道上歪歪倒倒地溜過,然後用腳推開了門。埃爾莎盤腿坐在地板上,盯著PI的自定義小全息影像。她還是穿著周六的牛仔褲和T恤衫,辮子是散開的,頭髮披散在肩頭,拖到了地板上。她在輕聲哼唱。我聽到還有別的什麼聲音,緊張起來。我俯下身去,PI的全息影像也在哼唱,我從未聽過哪個人類能發出這樣的聲音。接著我意識到埃爾莎正在試圖發出同樣的聲音,但她無法強迫喉嚨發出那非人類的嗓音。
「讓什麼發生?我還沒弄懂。」
那天晚上我回家了,而第二天,埃爾莎沒有出現。我焦急地等待到下午,最後還是去了她的褐砂石小公寓。門沒有鎖,一推就開了。埃爾莎的東西都還在裏面,全都在它們平常在的位置上。
次日早晨,兩個慢跑的人發現了她的屍體,她坐在一棵樹下。警察帶我去確認身份。她看起來年輕得不可思議,就像是睡著了一般,只是軀幹僵硬又冰冷。她穿著她的外套,只是外套現在浸透了水,沉甸甸的,沒法讓她保持溫暖。現場沒有犯罪的跡象。雨水像眼淚一樣覆蓋了她的臉,我彎下身去,用食指撫過她的臉,接著一名警察要我退後。
「理論上如此。我讓PI每天都通過搜尋她自己來搜尋我。數百萬的PI和數百萬的埃爾莎,也許還有數百萬的亞當,都在尋找彼此。我們給PI輸入越多的文化,越多的思想,她就越可能合成出關鍵的線索。咱們的這個PI沒能合成線索,否則將由她來實現首次接觸。但在另一個故事中,在另一處,那個我的輸入給了那個PI關鍵線索。」
埃爾莎噘起了嘴。我出門去買咖啡。
問一個AI這樣的問題實在有點兒奇怪。
我從沒見過她哭,十年中都沒有。
「PI,這很重要嗎?」
一位年長的警察和一個穿便衣的年輕女人詢問了我,我一整周都沒去實驗室。當我返回工作時,每件東西都移位了。它們並沒有移動很多,人們很有禮貌。不過埃爾莎會注意到筆筒從慣常的角落移開了三英寸,書被放到了錯誤的書架上,水槽里的杯子搞錯了順序。
辣椒和玉米麵包的香味溫暖了喬家燒烤店外的空氣,埃爾莎和我微笑著互相凝視,捏了捏彼此的手。我突然想要原地蹦跳一圈,但是我們已經走到店門口了。店裡沒什麼人,埃爾莎選了窗邊的一張桌子。認識我們的侍者拎來了一大罐黑啤酒,接著又端來兩碗辣椒和滿滿一盤玉米麵包。
我是唯一因為她而注視她的人,我關心她是不是穿了外套,我為她買葡萄、蘋果和咖read.99csw.com啡。家人。想到這個我就會微笑。
陽光穿過雲層中的一個小洞照在她的臉頰上,將她發間的雪照得閃亮,而後漸漸減弱,凝在蓋滿雪的草坪中露出的乾草草尖上。我笑著,將一隻手扶在她背後,帶著她走。而她大聲笑著,牽起了我的手,這是個友好的姿勢,一個連接。
「我知道。」
「我發現有三個埃爾莎自殺了。兩個失蹤了。」她在哭,老人的臉上雙眼通紅。
「你能重放一遍對話嗎?」
我試圖釐清。「你正在尋找其他宇宙中一個名為PI的人工智慧?」
我朝她微笑。「那不是挺好嗎。」
窗外,朝陽將結冰的枝條映得光芒閃耀。辦公室里儘是陳腐的咖啡和汗水的味道。我沉重的眼瞼不肯合作,我的大腦在睡夢邊緣矇矓地徘徊。埃爾莎還在睡,她蜷縮在我從家裡為她帶來的毛毯下面,一隻腳以一個古怪的角度伸了出來。這時候,我面前的顯示屏突然亮起來了,搏動著一種藍綠色,這是PI在呼叫我們。「怎麼了,PI?」
她不理我。那麼這是我充當擺設的日子。我將咖啡放在她身邊,她的手立刻伸出去摸索了一下,而後又回到膝蓋上。我看著她,一邊喝咖啡一邊整理要輸入PI的問題和理論。埃爾莎至少哼唱了一個小時,最後她的嗓子完全要罷工了。我拿了一瓶水,讓她用雙手握住。她將瓶子舉到乾裂的嘴唇邊,喝了一大口水,打了個寒戰。
我摯愛的埃爾莎,她罕有所聞的笑聲如銀鈴揚入天際,她的雙眼如大理石般藍,她的鼻翼兩旁撒滿可愛的雀斑。她的思想,是最奪目最深沉的誘惑,也是最艱難的挑戰。她攜著泉涌的靈思振翅高飛,帶我去我從未去過的地方。她在前方遙遙領先,搜尋弦理論和宇宙膜的數學結構,在多重宇宙中追蹤N維摺疊。我愛她,就如愛著最珍稀的澳洲黑色蛋白石,就如愛著珠穆朗瑪峰的山巔奇景。埃爾莎這樣的人物是罕見的,這就是她的魅力所在。世上的女性學者少得可憐。
埃爾莎幾乎每一天都會找到一個新事物,將它納入PI持續擴張的連接網路。科學教、貨物崇拜、早期洞穴壁畫。
我碰了。
我端起埃爾莎冷掉的咖啡,將它放在微波爐邊上,然後回到桌前。那哼唱與電子交響再度響起,輕柔到變成了背景音。在接下來的四個小時里,我將大量數據仔細地傾入PI,創建首字母聯結,以便追蹤完善。我看著機器顯示聯結已形成,信息已存檔並可交叉對照,關聯已指定。我揉了揉眼睛,突然很渴望溫暖的食物和冰涼的啤酒。
我的論文引起了一場爭論。一位教授說我的研究是不真實且危險的,另一位則說它是埃爾莎的研究而不是我的,但另兩位教授支持我。當然了,埃爾莎也在場,她盯著天花板,在平板電腦上隨意塗寫,幾乎沒有參加爭論。我很焦躁。她只在某些天能看見我。如果這一天我只是一件傢具,那她還會支持我嗎?但就在此刻,她提高了聲音說:「亞當是一位模範學生,不僅如此,他還是一位模範物理學家。他在此提出的理論是驚人的,而且只有部分以我的研究為基礎。我們所有人都是以彼此為基礎的。把博士學位授予他,這樣我們就能重新開始工作了。」
十年前的今天,再往前倒退一周,我走進埃爾莎的辦公室。她背對著我,站在那裡看著窗外。我甩上門,拖過椅子,可她一動也不動。我又咳了幾聲,還是沒有任何反應。她也許根本就是一尊雕像。淡黃色的頭髮編成了一條長辮子,恰好垂到她纖細的腰臀部,辮子上系著一根紫色串珠發圈,是小女孩們常戴的那種。她的雙臂從粉色T恤衫的袖口伸出來,隨意垂著,下身是褪色的牛仔褲,腳上套著一雙勃肯鞋。
我眨了眨眼。她沒眨眼。暖風吹進敞開的窗戶,散落的髮絲撫過她的臉龐。
「你在研究多元宇宙,這是你選擇我的唯一理由。」
也有許多亞當,但並不經常有。有時對方的助手是別人。在某個宇宙中,我已死於上個春季,有新人在那裡協助那個埃爾莎和那個PI。這似乎一點兒也沒有讓埃爾莎不安,我因此而出去喝了一大罐啤酒。
我看著這古怪的影像搖了搖頭。「跨越宇宙膜?」我笑了起來,「或者你在尋找一個人工智慧芭蕾舞者?」
「我不在乎名稱。我在尋找一首最接近我的故事的歌曲。」全息影像柔和地笑著,這是我們教她的一個技能,以方便她與人互動。她將雙手舉過頭頂,左腿往身後抬起,我能看到那越過她頭頂的芭蕾舞鞋。她跳了三次足尖舞,又回到站立的姿勢。
在我與埃爾莎相遇六年後,也就是在我獲得博士學位兩年、並拿了三年補助金之後,大學送了她一個PI,即「物理智能」。這是一位同事為她設計的人工智慧,它有基本的智能程序以及碩士水平的全物理工作面板。PI擁有多重界面,包括一個可由使用者自定義的全息形象。埃爾莎非常喜歡這個界面,她將PI設計成了一個女孩,這個全息形象的年齡會隨著PI漸增的知識儲量而增長。
「見鬼!我很擔心,我最後一次見她時她在哭。她認為她永遠無法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