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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靈

生靈

在隨後的日子里,這個孩子無時無刻不處在精神失常的狀態中。絕大多數時間里,女孩都沉默不語,但她時不時地發作一陣,與河童從前對付過的其他小孩都不一樣:她身體向後弓起,滿口惡言,不是斷斷續續地罵髒話,就是念叨一些與疾病、畸症相關的詛咒。在另一些時刻,生靈垂著頭,縮在神殿一角,渾身發抖,滿目恐懼,眼神渙散。河童明白,安慰她只會讓情況變得更糟,換來的無非是她對自己的啃咬抓撓。儘管那點兒傷害在她厚實的皮膚上幾乎留不下痕迹,卻總讓她的內心掀起狂瀾。現在,每當小孩發作,河童就會留她一個人在屋裡,自己則惴惴不安地在遠處注視著,確保小孩不會受到持久的傷害。
「沒事,別擔心。」為了不讓小孩不安,河童輕聲安慰。她緊緊握住小孩的手,然後望向車內。一箱箱的甜瓜、蘿蔔和胡椒把她倆圍了起來。街上堵滿了卡車,喇叭聲此起彼伏,人群熙熙攘攘,偶爾還能看見幾輛私人車輛。空氣悶熱,夾雜著塵土。河童慶幸自己戴了一頂寬邊帽,如此一來,她那發量稀少的頭頂就不必受陽光炙烤之苦。這時小孩打了個噴嚏。
「當然!如今走夜路都很安全。她來過我租住的樓舍,親自爬樓梯上來慰問,之後下令清理運河。現在我們又有水有電了。各個角落都有為窮人設置的食物配給點。今非昔比啦。」
身後忽然傳來聲響,河童抬頭看去。小孩睡醒了,沿著台階往水邊走。有那麼一瞬間,河童心想:如果我必須這麼做的話,整件事易如反掌。小孩虛弱的四肢根本無力抵抗河童肌肉粗壯的手臂,她只需將這孩子按入水裡幾分鐘……過程將會很快,而且最好現在就動手,趁生靈還只是個小孩。總比日後面對一個惡毒而暴戾的成年人要強得多。但是,假如生靈還有一絲機會呢?不依靠神秘的科學,只靠她唯一的家人,只靠愛的感化,結果又會如何?
「我們得先吃點兒東西。」河童回答道。
「真的?」河童轉過身,以為會看到一抹心照不宣的譏笑、一副憤世嫉俗的表情,可對方似乎是認真的。
「恕我愚鈍,」河童謙卑地回答道,「我不清楚『生靈』是何意。」
「我知道她有什麼毛病,」醫師說著走到桌邊抿了一口茶,「這麼說吧,她是生靈,一件非常不錯的藝術品。」
「這小孩是伊奈|美女神的孩子?」她開口問道,只想確認一下。
「好吧。那肯定是個非常富有的人——或許是為了某個備受寵愛的小孩才做出這種事。我聽說過這樣的事情。如果家裡有小孩酗酒、吸毒,或是有遺傳疾病損害心理健康,大人就會培養一個克隆人來承擔小孩那部分糟粕,然後再把克隆人送走。這麼干要花不少錢。要是在過去,這叫黑魔法;現在則叫黑科技。」
「她有名字嗎?」河童問那兩位女官。其中一位只是盯著河童看了看,臉上不帶半點表情,似乎比起眼前的一切,她更關心自己的心思。另一位女官,據河童觀察,有些許老虎的血統:炯炯有神的亮黃色眸子、異於常人的高挑身材,加上帶有淺淡條紋的皮膚。典型的保鏢模樣。河童注意起自己的禮數來,儘可能表現得卑微而得體。
「還很遠嗎?」
「你什麼都幫不上。這很正常。她是生靈。」
「這小女孩可不是什麼靈魂,她有血有肉。她會流血,會撒https://read.99csw•com尿,會呼吸。」
與其他孩子一樣,無聊就代表很好,河童心下告訴自己。
「可這孩子現在痛不欲生。若我能幫上什麼——」河童握緊厚實的手指。
河童看著小孩,默默等待。孩子幽咽呻|吟,拳頭握得緊緊的。
「我確實做過宮廷的育兒保姆。」河童說著垂下眼帘。她可不想讓虎女瞥見自己此刻心頭激蕩起的漣漪:沒錯,如果被人毒殺也能算做死得其所的話。「我負責照顧丹庚女神的成長袋。」
看來回復很樂觀。「坐吧,」女人說,「他一會兒就到。」
符瑤 譯
河童本是被囚禁在水神廟裡的。但此處沒有守衛,也沒有圍欄,而她突然渴望換個環境。城裡肯定到處都是人,一個帶孩子的河童再常見不過,沒人會起疑心。她們可以搭農場的貨車過去。
「我只能告訴你情況並不樂觀。你瞧,她的精神已經完全毀了。她沒有真正屬於自己的情緒,幾乎沒有自由意志,大概也沒多少智慧。你照顧的這個人會長成一個大麻煩,甚至還可能有破壞性的嗜好與慾望。」
「恐怕如此。」
「沒有,但是——她發作過。」聽到門響,河童抬眼望去。一位上了年紀的小個子男人走進來,穿著醫師的紅袍,嘴裏叼著一支煙。
「過來,」她說,「坐到我旁邊。」兩人一起,安靜地望向湖面,水下的錦鯉若隱若現。
「是的。」
二人搭上一輛大圓輪卡車,一路顛簸,將在午後抵達城鎮。剛看見卡車的那一刻,小孩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起初,她以為那個女人說對了,裏面根本沒人。可當她透過門縫向裏面看時,看到屋子深處有一個閃動的人影。她敲了敲玻璃窗,一個穿著紅色紋樣衣服的矮胖女人向門口走來。見到河童,女人擺出一副臭臉。
越過前面那些高個子人類的肩膀,河童勉強瞥到了遊行隊伍的頭陣:一條躍起的獅狗。起初,她以為那頭麒麟也是由人舞動的,但隨後發現那是一頭真的麒麟。它的金色眼睛左顧右盼,紅色的舌頭懶洋洋地耷拉著。小孩用力抓著河童的手,帶來些許痛感。
「抓緊我,」她對小孩說,「別鬆手。我可不想在人堆里把你弄丟。」
「現在呢?」
「我照顧的小孩病了,或許是發燒——我不知道。」
「你以前沒見過這樣的車?」河童不解地問。這小孩應該是在宮裡長大的呀,來水神殿時還坐著伊奈|美女神的滑翔機。一輛運菜卡車再常見不過了。
一條長龍躍過,身後還跟了一群金紅火花獅子。穿著拖鞋的腳丫子從它們身下露出來。天空逐漸沉澱成海藍,煙花綻放,在水墨色天穹的映襯下,火花宛如滿天星。河童拉著小孩走過一個個小攤:糖果、電路元件、果脯、鮮花,琳琅滿目。她給小孩買了一小盒黏糊糊的糖。孩子沒說話,開心地把糖吃了。見她表現得如此正常,像個普通的小女孩,河童不禁感嘆,真好。她輕輕拉起生靈的手。
接報的不是那位虎女,而是態度比較溫和的另一位女官。河童將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她。
「現在,生靈是一些兒童,他們生來就要承擔另一個人最糟糕的一面。生靈就是用來承受本體陰暗面的克隆體。情緒、思想與情感從本體中提取出來,然後注入一具空白的克隆體九*九*藏*書。這個小女孩其實是某人最糟糕的一面。你知道對方的身份嗎?」
「感覺好些了嗎?」河童問。
丹庚女神仙逝之後,就是伊奈|美在肅清先皇舊部時把我丟到這裏的。我很慶幸她當初沒有命人殺死我,可現在為何又讓我來守護她的孩子呢?——河童想不通,但她沒有問。
「她是生靈。」見虎女口氣暴戾,答非所問,河童沒敢再言。
河童看向小孩,生靈正一動不動地坐著,面孔僵硬神情獃滯,似被陰影籠罩。她看起來與其他人類兒童一樣:精巧的眉毛下一雙黑亮的鳳眼,一頭瀑布般的烏黑直發。她的年紀不太好猜,大概七八歲。不過她肯定是在溫室中長大的。
「她怎麼了?」河童悄聲問,「您看出什麼問題了嗎?」
女人轉身問:「為什麼?怎麼了?」
女神,沒錯,河童心想。但她也只是一個女人,與所有人一樣在袋中長大。這些神化她的行為最終都沒有什麼益處:起先,每次政變結束后,疲憊的百姓都會期盼生活最終能好起來。與其說他們是盲目相信,不如說是對權力的更迭感到厭倦。然而最後的結果總是一樣的:面具下的女人開始暴露本性,騰起的雙腳回歸泥土,隨著又一位統治者日漸放縱、冷漠或殘暴,民怨再次沸騰。丹庚是自我放縱的那種,但她至少維持了現狀,沒讓百姓的生活更加凄慘。至於伊奈|美,河童對她知之甚少,自然不曉得她成了哪一種類型的統治者。但河童深知自己最好少打聽這些事情。這會令人以為她懷疑當今主上,對某些統治者而言,光是這一點便足以治罪。
周圍傳來一陣贊同的私語。河童吃驚地低頭看向小孩。「你聽到了嗎?」
河童也這麼覺得,可她沒有別的選擇。萬一小孩快死了怎麼辦?她抱起生靈,背著她穿過樓群間的小巷,直奔庚街。那一整條街不過是幾家棚戶。看來伊奈|美的恩澤並沒有滲入這裏——或許已經滲入了,因為街上的水泵正在工作。河童按下開關,一股乾淨的水流從龍頭裡湧出。她沾濕裙子一角,輕輕擦拭小孩的臉頰,然後將她抱到一顆藍星所在之處,那是診所的標誌。
「感覺還好嗎?」
「我還有事情要處理,」女官說,「我看你也盡好自己的本分才是。」
「這東西真怪!」她說。
「如果生靈死了,會怎樣?」
小孩皺起眉頭。「我不記得了。」
然而小孩卻已被恐懼籠罩,嚇得不省人事。她的眼仁翻上去,只露出藍白色的眼白,嘴角掛著一絲白沫。她的手也無力地垂在河童手中。沒時間猶豫了,河童抱起小孩,擠出人群,找到一張空長凳,讓小孩躺在上面。半失去意識的生靈喃喃低語,不知在咒罵什麼。
河童猶豫了。她很清楚這是誰乾的事:伊奈|美,閃光的黃金女神。她將那個小小的割裂的自我,送去濕地旁生活。河童想起人群中那個女人的話:清理運河,公寓樓供水供電。這些線索足夠讓她想清楚再說了。「不,我不知道。」
「拜託了!」河童哀求。她比了比臂彎中的小孩。女人不滿地咕噥一聲,打開門。
河童眉頭緊皺。虎女曾明確表示這孩子是伊奈|美交給她的。或許生靈只是想不起來了,但這又帶來更多問題:她究竟多大年紀?之前是如何撫養的?「你很快就能看見了。」說完,河童又覺得自己表達得不太恰當。
「那我該怎麼做?」
九九藏書「我要無聊死了!」
「我猜她可能是離本體太近了。她在承擔本體的情緒,這給她的身體造成極大負擔。我不太清楚其中的原理——那是最先進的神經精神醫學領域的東西。我剛才說了,非常罕見。」
「別怕,」河童說,「你瞧,有人牽著它呢。」駕馭麒麟的馴獸師們興奮地跟在後面。麒麟甩著頸上華麗的鬃毛,馴獸師們彼此又笑又喊。麒麟過後來了一頂轎子,四個模樣有點像河童的造物用肩膀抬著它,這些轎夫比河童更高大魁梧,背上覆有厚重光滑的硬殼。他們在重壓之下緩步向前,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所有這些造物——玄武轎夫、麒麟、虎女——都是宮裡獨有的轉基因財產。除了王室,禁止他人飼養繁殖或擁有。這與常見的河童不一樣,為了得到在工廠做工或在馬來水田裡幹活的廉價勞動力,繁殖河童的行為許久之前就已在民間盛行。她想起自己以前曾在宮裡見過這樣的轉基因人,同時也想起丹庚女神關起門來與客人一起縱慾享樂的傳言。儘管她從未對丹庚的死萌生絲毫的哀悼之情,但傳言說伊奈|美更壞。
「我不清楚,」醫師說,「但在傳說中,一旦生靈遭遇不測,其體內承載的情感將盡數回到原本的主人那裡。」
「臉色這麼白,」女人說,「可憐的小東西。醫師出去了——這裏一共有三位,全都是傳統醫生。我盡量聯繫他們。」她用食指與拇指夾住耳垂。河童看到綠色的微光閃過。「馬神時大夫?是我,我在診所。有個小女孩昏倒了。您能過來一下嗎?」
河童凝視著小孩,想到謀殺,想到女神容光煥發的面龐,嘆了口氣。
可視通訊機的屏幕暗下來。河童返回廟中照料小孩。謝天謝地,生靈已經平靜下來,正環抱膝蓋靠牆坐著。
眼下,人們正忙著奉上一出精彩的表演。河童仍握住生靈的小手,從卡車后斗跳下來,走進人群。
「看樣子女神就要駕到了。」站在河童邊上的少女說道。她的口氣很傲慢:我這城市女孩在教你們這鄉巴佬呢。「主廣場那邊遊行已經開始了——從廣場出發,途經這裏,最後進入南峰。」
女官看向河童,彷彿她剛剛說了什麼瘋話。「不過是鞭炮。今天是初一。」
「丹庚女神膝下的一位公主,正是當今女神伊奈|美。如今,女神殿下想起你了,對你的哺育之恩很是感激。」
女人的身影消失在室外溫暖的夜色中。河童不情願地從前台拿起水壺,打開開關,將茶包放進三個杯子。她一邊忙,一邊看向醫師。大夫檢查了小孩的眼睛、耳朵,又扯了扯舌頭,用力敲了敲膝蓋與手肘,然後把脈。接著,他坐下來,閉上雙眼,伸展一條胳膊,空懸在俯卧的小孩身上。河童非常想問大夫他在做什麼,但她不敢打擾。小孩開始喘起粗氣,像狗兒一般厲聲叫喊。隨後她號哭起來,良久之後化成若有若無的抽泣。這時,醫師才睜開眼睛。
鞭炮的爆裂聲比之前愈發強烈,又有一聲突如其來的怪響。一隊虎女從拐角處衝出來,身披儀式甲胄,頭戴金花高冠。她們手持長矛,佯做攻擊狀,喝退百姓。那小孩失聲尖叫。
「她以前發病有這麼嚴重嗎?」女人問。
「那她現在是怎麼了?」
「是的,不過是為那位——」河童猶豫地說道。
「快去拋花瓣,」他對女人說,「你,河童,做點派得上用場的事。去沏茶。我來給read.99csw.com她檢查一下。」
「我可沒說傳奇故事都是真的。」醫師說,「之前我只見過一次生靈,那是個男性的。在古代傳說里,生靈因人的惡意與憎惡而成——是一種無意識的黑暗情緒的投射。」
在水神殿的最下一級石階,水波輕拍著早已磨損的石磚。小孩站在台階上凝望湖面,然後河童把她拉到矮牆殘垣上坐定,兩人一起注視湖面的漣漪慢慢漾開。除了不時躍起的鯉魚與住在湖底深處偶爾浮出水面的一隻只大龜,再沒有什麼會打擾這份寧靜。傳說烏龜會講人言。有時,河童在青梅花枝的後面看到烏龜漆黑的眼眸,她覺得自己覺察到了智慧的火花。她不禁好奇,這些造物究竟來自何處?它們是一直住在湖中,自古便是此地的生物嗎?抑或,它們是稍晚些的實驗產物,被引入此處?假如河童是獨自一人,說不定會試著抓一隻。可她整天都忙著照顧那個小孩——生靈。
「她真是太美了。」站在河童旁邊的女人興奮地拍動手掌。
「哪怕本體根本不知道生靈已經死了?」
「聽到沒?」河童說著又緊了緊手掌,「你要見到女神了。」怕旁人聽見,她彎腰在小孩耳邊悄聲問:「你還記得她嗎?」
「生靈是傳說中的存在,起源於日本列島口耳相傳的古代傳說。是一種靈魂。」
「尊敬的大人,出什麼事了?」
「女神?」小孩小聲問,「那是什麼?」
「無視她。」這時屏幕那頭忽然騷動起來,女官回頭望去。河童聽到了爆炸聲。
莉斯·威廉姆斯
每天傍晚,河童都會帶小孩走出水神廟,拾階而下,走到湖畔。小孩似乎很喜歡待在那裡,可她寡言少語,叫人難辨心緒。不過河童知道,這是小孩願與自己共處的僅有時光,她不會一陣陣無言地顫抖,也不會像患了癔症似的不停幽咽。河童覺得這或許是一個好兆頭。
「那她以後呢?」
「庚街拐角有一家診所,不過我猜大夫都出來看遊行了。」女人說。
他與河童四目相對。
第二天一早,小孩傷心欲絕,全然無視舒適的床席與柔軟的織毯,而是自顧自地躺在地板上,面朝牆壁,張著嘴無聲地哭號。河童看在一旁,滿心擔憂。儘管經驗告訴她最好別去打擾,但小孩像這樣躺在那裡實在太久了,甚至有些僵硬。最後,河童驚恐起來,連忙打開可視通訊機,向宮裡彙報。
太陽已沉入藤蔓叢后。但午後一場大雨傾盆落下,故而此刻空氣依舊悶熱潮濕。成群的蚊子嗡嗡飛過水麵,河童射出長長的舌頭將蚊子黏住,以免它們落上小孩嬌嫩的皮膚上。河童起身,倒影在碧水上粼粼閃動,那是一個蹲坐的蟾蜍模樣的生物。小孩也順從地跟著站起來,伸出小手笨拙地握住河童帶蹼的手掌。兩人一起沿階而上,回到水神廟。
「打烊了!」
「我不知道。她突然開始痙攣——不知道因為什麼。」
「是啊,是很美。」河童皺起眉頭。
「怎麼了?」河童哭道,但小孩沒有回答。她又趕快跑向人群,拍上一個女人的肩膀。「我需要醫師、大夫——誰都行!」
「她沒有名字,」虎女說,「她是生靈。」最後一個詞幾乎是吼出來的。
小孩點點頭,又皺起眉。「那是什麼?」
小孩舉手遮住嘴巴,直往河童裙子里退縮。「我不喜歡她們。她們太大了。」
「對我們還九-九-藏-書那麼好。」
河童遠在水神廟,從不費心去記哪天是什麼日子,所以她完全忘記現在已進入雨月,正逢佳節,人們即將為紀念伊奈|美飛升成為女神舉行慶祝活動。想必今天正是節慶的第一日:之後應該還會持續三天。
「伊奈|美女神的前一任。」虎女說,「不要緊,說出她名字也沒關係。她死得其所。」
「女神殿下要來了。」身後有人輕聲說道。周圍是一片激動與讚許的私語聲。要是他們知道真相該多好,河童心想。可世事總是如此。她看向那頂緩緩靠近的轎子。帘子掀起,伊奈|美本人向外探出身體,朝人群揮手。她遵循傳統在自己的鵝蛋臉上勾畫了一番:七彩條紋在皮膚上流淌。一雙烏黑的大眼睛閃著幽光,眼周描著金邊。她周身的空氣彷彿也滿溢芬芳、熠熠生輝。太出人意料了,河童不禁後退一步。幻覺與全息影像,僅此而已,但河童卻從未見過哪個人如此像真正的女神。
河童盯著大夫,問:「她們把她帶給我時也是這麼說的。可生靈究竟是什麼?」
女官帶孩子過來時,河童問了所有的問題,但並未得到滿意的答案。
「那都無所謂,」虎女說,「儘力照顧好她,你會得到報酬。你過去是宮裡的育兒保姆,對吧?」
「不需要你擔心,」女官平靜地說道,「這是預料之中的。」
「你是她的保姆?」
「一起來做麵條吧,」見孩子依舊神情黯淡,她又說道,「或許之後我們可以去參加慶典。你覺得怎麼樣?」
「我想,」最後河童說道,「我最好帶她回家。」
第二天黃昏,河童再次坐到水神廟的台階上。小孩正在裏面睡覺。四周很安靜,只有葉間蟬鳴,魚兒與烏龜偶爾掀起漣漪。河童試著想象未來:長年的痙攣與噩夢,日日夜夜的痛苦折磨。一旦生靈進入青春期,將會怎樣?河童在水神廟裡見過太多女神的黑暗慾望:那貪念就像一種對他人痛苦的嗜好。丹庚與伊奈|美究竟有什麼不同?當然,眼下伊奈|美確實在為她的子民創造幸福,成千上萬的百姓……

莉斯·威廉姆斯的母親維羅妮卡·威廉姆斯是一位哥特小說家,還是一位兼職舞台魔術師。出身英國的莉斯曾在布賴頓碼頭遊樂場做過讀卡工,還曾在哈薩克從事教育管理工作。她最早創作的兩部長篇小說,2001年的《幽靈妹妹》與2002年的《骸骨帝國》均入圍菲力普迪克獎決選名單。從那時起至今,莉斯·威廉姆斯已發表多部了長篇小說與幾十篇短篇小說。2004年,她的短篇小說集《暗夜帝王的盛宴》正式與讀者見面。

《生靈》與她2004年的長篇小說《靈魂的旗幟》使用了相同的背景設定。在未來,轉基因生物成為亞洲王室宮斗中一環。故事中,前朝的王室保姆河童受命照顧一個奇怪的小孩。

「噓——」河童心頭一緊,「那只是遊戲。看到了嗎?」
小孩馬上高興起來。「太好了!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最好把她抱進來,放到那兒,沙發上。你真走運,碰上我在這裏。我忘了帶上一會兒準備拋灑的花瓣,否則就沒人了。她怎麼了?」
「希望不遠了。」其實她們拐入了朝穗波拉大街,已經離城鎮中心很近了。河童已經能聽見鞭炮聲與祭典上和著韻律奏響的鼓聲了——那是祈禱者在讚頌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