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勒斯的先知
「異類。」
「由誰發明的?」
「對。」
——鑒定證人在異端審判中的證言,土耳其,安卡拉
「那是因為我們沒有公布,至少目前還沒有。」
所有的眼睛都盯著他。「不同的是他們激素受體的循環領域,」保羅繼續道,「俾格米人之所以是俾格米人,是因為他們的生長激素受體,而不是激素本身的問題。如果你為一個俾格米兒童注射生長激素,你得到的仍然是一個俾格米人。」
「我在哪裡?」保羅問。他認不得自己的聲音了,它應該屬於一個更年長的人,而且那人一定吃了玻璃。
司機打開了收音機,堅決不把頭扭過來。保羅苦著臉取出眼中的東西,拉出幾條長長的白色紗布——他的腦袋裡痛得像炸裂了一樣。
「我不希望你的學習成績滑下來。」
「這是什麼?」
他是在翻閱筆記時看到它的。一月-17。這不是日期,而是指一月里出生的第十七隻小鼠。他走到籠子前打開了門。沙色的毛皮一閃而過,他抓住了它的尾巴——這是只大耳朵斑紋種。它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保羅只有根據筆記本上的記錄才能把它和其他老鼠區分開來。保羅看看記錄,又看看他寫下來的數值。在筆記本上的九十多隻老鼠里,一月-17是他稱過的最重的小鼠,比第二名整整多了兩克。
「我在旅店裡的DNA樣本呢,那些膠囊?」
「我爸媽也不讓,」保羅回答,「不過它們不是寵物。」
「軟骨發育不全——」
自然憎恨富餘的空間,老鼠們使勁擴張數量,以填滿保羅為它們創造的新世界。小老鼠剛出生時是粉紅色的,而且還沒有睜眼,不過當它們漸漸長出毛皮時,保羅就開始在筆記本上記錄它們的顏色。有淺黃褐色的、黑色的、灰色的,偶爾還會有刺鼠;有大色塊的、環紋的以及斑點碎紋的;在後來的世代中,出現了他購買時未曾見過的顏色。他十分熟悉遺傳學,因此意識到這是突然顯形的隱性基因。
當他從油布下面爬出來時,已經是晚上了。在洞外的火光中,加文是第一個發現他的。「你完成了嗎?」
「攔不住。」
「她出去找電話去了。她說馬上回來。」
「哦,你看看這個。」他一邊說著,一邊拿了個東西給保羅看。
西裝男人站起來,離開了房間。
「你覺得他們會沒事嗎?」瑪格利特問。
「可能是小頭畸形。」
之後的那個早晨,事件打著警方行動的旗號開始了。此事以裝備有防滾保護桿和越野輪胎的閃亮的大發牌新汽車開始,以槍支開始。它主要是以槍支開始的。
「盧瑟福。」
因為他還太小,沒有辦法使用父親的電動工具,所以他不得不用一把手鋸來切割造籠子用的木材,用他母親結實的黑色剪刀剪斷鐵絲網。他借用了老櫥櫃門上的鉸鏈以及生鏽咖啡罐上的釘子,那罐子掛在他父親閑置的工作台後面。
就如突然降臨阻止了一次操場群架的仁慈的教師,遺傳學家出場了。於是,在保羅一生兩大激|情所在——遺傳學與人類學的交匯點上,古元基因組學誕生了。
「你都喂它吃什麼?」約翰問。
「慶祝?你在一個墳墓里工作了一整晚。美國人在葬禮之後不是都要喝酒嗎?」
「我需要每個人的血液樣本,以便進行比較鑒定。」
「不是這邊!」瑪格利特嚷道。保羅沒有理她,只是把油門踩到了底。
保羅往後望去。追蹤的汽車急停在了岸邊,那些人跳了出來。吉普車上下沉浮,一隻輪子觸在一塊暗礁上,轉動著。
「那它到底是什麼?」有人問。
「環境有點惡劣,我很抱歉。」加文說。
「我們要怎麼才能回家?」詹姆斯問。
「瑪格利特呢?麥克馬斯特先生呢?」
「與他們的信仰相悖?」保羅問,「你對這些骨頭怎麼看?你從來沒說過。」
那條手臂屈伸著,把保羅砸到了籠子上,帶翻了一張桌子——木材和鐵絲網撒到了地上。老鼠們尖叫著,鉸鏈扭斷了,那是好幾個月好幾個月的工作。
「你為什麼是赤|裸的?」
他們越過一條上漲的河流,水升到了車門底部。當時保羅覺得水流抓住了吉普車,扯著它,危險如影隨形。加文詛咒著,指關節攥方向盤攥得發白,儘力讓車待在淺水裡。當他們上了河岸時,他說:「你得讓車頭直指北方。如果偏離了幾英尺,這傢伙就會翻倒在河裡。」
保羅還是個小男孩時,就在父母親車庫頂上的閣樓里扮演上帝。他父親在發現此事的當日就是這樣形容的——扮演上帝。就在那天,父親把他的玩意兒砸得粉碎。
保羅此刻看出詹姆斯拿的是一隻帶爪的足。「這真是只大蜥蜴。」
——伏爾泰
「今晚的活兒完成了。我有六個不同的樣本,來自至少兩個不同的個體。再做幾天就能完成了。」
「1906年。」
「總是這樣嗎?」保羅問。
保羅被基因的概念深深吸引,它是上帝為代代相傳的遺傳特性提供的穩定元素。在學校里,他們稱之為神聖傳輸。
「對。」
保羅摘下雙肩包,從塑料包裝里拆出白色的紙質套服。「還有誰碰過它?」
保羅點點頭接受了這個事實。「我怎麼到這裏來的?」
「比如加拉帕戈斯群島,」她說,「那些雀鳥。」
「我不相信你。」
那是一個周末。柏莎懷孕了,看上去可憎又恐怖。保羅將它隔離在一個玻璃缸里,那是只屬於它的小島,坐落在房間中央的一張桌子上。在這個小玻璃牢房的角落裡放著一個小小的紙巾盒,柏莎將紙撕碎,做成了一個舒適的小窩,它將在那裡產出下一代巨鼠。
「或者是個墊腳石。」
「所以實際檢測就是在這裏完成的?」這是個陌生的嗓音,帶著澳洲城市口音。
「博爾特伍德,1907年。」
那個夜晚,保羅在營火邊聽著叢林的聲音和科學家們的低語,覺得歷史凝結在了周圍的空氣中。
「這些事情永遠都解決不了。」
「見鬼的怎麼回事?」詹姆斯打開了燈,世界突然間躍進了眼瞼,就如閃光燈下的定格——暗殺者是個印尼人,猶如熱源般散發著奇異的靜默。他隨身攜帶著結局,那是一柄長刀中蘊藏的虛無。這場景赤|裸裸地宣示著凌|辱。而那個該死的可怕的凌|辱者站在那裡,曲著膝蓋,一隻手握著閃亮的刀刃——鏡面般的金屬上淌著血。這時候保羅才感覺到疼痛。這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被砍中了。
「很好,那麼誰使用了鈾鉛定年法?」
「我剛好要歇一會兒。」
「所有這些都是你造的?」約翰問。
父親看到了裝著柏莎的玻璃缸,抓起了它,高高地舉過頭頂——有一瞬間,保羅覺得自己看見了它,看見了裏面的柏莎還有它肚子里的幼仔,那些永遠不會出生的無數個後代。接著,父親的手臂落了下來,就如一股自然之力,就如一場災難。保羅閉上眼避開飛濺的玻璃碴,他此刻只有一個念頭:它是這麼發生的,它就是這樣發生的。
他走過一個門廊,那裡站著一個女人,一個雙唇美麗豐|滿的老女人。他想到洞穴里的骨頭,想到曾經蹲伏在這座島嶼上的奇異人類。
「如果不只有一個亞當,而是有一百個亞當呢?」
加文沉身坐到凳子上,將公文包放在桌上。「我保證不會佔用你太多時間,」他說,「但我真的需要和你談談。我們前幾天給你留言了——」
「弗洛勒斯,」保羅輕聲說著,仍然在研究那些照片,「我聽說他們在那裡發現了奇怪的骨骼,但我沒聽說有人公布了那些發現。」
父親只說了這一個字。他一步步爬上來時並沒有多說其他的話。他像巨人一樣站在那裡,消化著看到的一切。唯一的那隻光禿禿的燈泡將光打在他的眉骨上,使他的雙眼隱藏在陰影里。「這是什麼?」他終於問道。冰冷的聲音讓保羅心頭一緊。
「他用了什麼方法?」
保羅聽到父親的車泊進了車庫。他今天提早回家了。保羅在想要不要關掉閣樓上的燈,但他知道這隻會引起父親的猜疑。於是他只是坐在那裡祈禱。車庫裡安靜得很詭異——只有汽車引擎的滴答聲。聽到父親支支嘎嘎地踏上樓梯,保羅的心沉了下去。
保羅在人類學課程中學到,如今所有存活的人類都可以將自己的血統回溯至非洲,回溯至距今約六千年前的時代。那個時候,僅一個小型人類種群就擁有全人類的基因多樣性。他的教授們說,至少有兩次,人類群體被從非洲驅散出來,這一種群瓶頸效應支持大洪水理論。但是每一個文明都有自己的信仰。穆斯林稱之為真主,猶太人稱之為耶和華。科學期刊謹慎地不再稱之為上帝,但他們話里話外都談到一位智能設計師——一位建築家,只是「一位」而已。但在內心深處,保羅認為這些詞語都有同一個所指。
進城后,他沿著一條小巷往下走,找到了它,那個種著古怪粉色植物的花盆。他開始挖盆底下的土。
「對,這是我擔心的事情之一。」
保羅搖搖頭。「不行。操作流程有嚴格的制度。」
在下游幾英里處,他們拖著身體爬上了岸,那裡有一座橋橫跨水面。他們沿著泥濘的路面走到一處叫雷亞的地方,從這裏搭乘巴士。瑪格利特有錢。
答:大多數犬類都符合這一範疇,它們是人類飼養來適應人類需要的。儘管每一隻狗的樣貌都不一樣,但如果你研究它們的基因,就會知道它們全都是同一個物種——只不過被公認地劃分成了幾個進化分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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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希望你把所有時間都花在閣樓上。」
「我可不願意在工作場合接到另一項工作的邀請。」
芬利先生站在投影儀前面,在透明的塑料薄片上畫了一段紅色的橢圓弧。它投影在牆上,看上去就像X軸與Y軸間一個扭曲的神秘微笑。
河岸這邊就是營地了。研究員都戴著寬沿帽或扎著大頭巾,有老有少,兩三個打著赤膊。一個黑髮的女人穿著白襯衫,坐在自己帳篷外的一條原木上。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徵,那就是結實的靴子。
「但它們比其他古人類更年輕。它們不像直立人,不是世界初始之時被截斷的分支。這些生物在這裏生活了很長時間,骨頭甚至尚未化石化。」
保羅在五月獲得了學士學位,並於九月開始了一項研究生課程。兩年之後他獲得了一個更高的學位,便動身前往東海岸為威斯汀基因組工作,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遺傳研究實驗室之一。
「對不起,」他說,「對不起。」
白日變成了夜晚。在黑暗中,他們都知道她不會回來了。
一隻大手猛地抽出,扇在保羅的胸膛上,攥起了他的T恤,一下子將他拎得雙腳離地。
「哪一種小頭畸形會讓你只有三英尺高?」
「我不知道。」
「對,劍齒象。不過它們現在滅絕了。」
「塔爾福德、瑪格利特,還有我。」
在世界之初,獨特造物的數目是有限的——自那時起,數目有限的物種就困滅絕而急劇減少。物種形成是自然進程之外的特殊事件,卻被歸因於創世的瞬間、真主的神跡。
「別人也一樣棒。」
叢林颼颼地從車旁掠過,枝條觸手可及。車轍幾乎要把他們巔離坑坑窪窪的路面。大發車衝進了後方視野。槍聲乍然響起,就彷彿是中國的鞭炮,還有金屬叮叮的撞擊聲。
「但你並沒有花上幾千年。」
保羅坐在教室里,聽那些穿著深色西服的人長篇大論地闡述關於腎臟腦蛋白和T變體的理論以及關於微腦磷脂-1和單倍型類群D的理論。他了解到研究者們鑒定出了被稱為AAA+的蛋白族群的結構,研究證明DNA複製是由這一蛋白族群啟動的;他了解到這些遺傳結構被保存在所有形式的生命體內——從人類到原始細菌,它們是造物設計師的名片。
保羅沒說話。他想到了評估小組,有些懷疑。
「爬蟲學,兄弟。」其中一位握著保羅的手說道。他個子矮壯,留著紅鬍子,頂多二十二歲。保羅對他的名字左耳進右耳出,但是忘不掉他的自我介紹。「爬蟲學,兄弟,這是我的專業,」小個子男人繼續說,「我在這事里攪和,是因為麥克馬斯特教授在這裏。澳大利亞新英格蘭大學畢業。」他的尖鼻子直指向他的下巴,笑起來嘴有兩英尺寬。保羅立刻喜歡上了他。
「保羅,待在那裡對你來說不安——」
「你不親自檢測嗎?」
「不,」她說,「他們射的可不是輪胎。」
「島嶼上總是會發生一些奇怪的事。」瑪格利特沒穿白襯衫,她光著胳膊穿著工裝褲,皮膚就像是漂亮的釉亮外套。火光碟機退了夜色,點亮了他們的眼睛。已近午夜,研究者們圍成一圈坐著,聽著火焰的噼啪聲,聽著叢林的聲音。
「你做了什麼?」約翰的音調中滿是驚奇。保羅偷偷帶他上了閣樓,現在正捏著柏莎的尾巴把它舉給約翰看。柏莎是只美麗的金斑鼠,長長的鬍鬚輕輕顫動著。
第二天,保羅出門去買吃的。等他回來時,瑪格利特不見了。
「我們來到他們的國土,他們的領地;我們進入這個區域,然後找到了與他們信仰相悖的骨骼。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什麼事都有可能。」
「嘿,你會留下來嗎?」
保羅又吞了一大口酒,試圖冷卻他腦海中那個恐慌的聲音。
「當然是被沒收以便妥善保管。印尼人已經關閉考古現場了,那畢竟是他們的洞穴。」
答:局域自適應性時有發生,這是肯定的。生物種群始終在適應改變的環境。
「異類。」
「你快滿十二歲了,不覺得已經過了建堡壘的年紀了嗎?」
「對某些人來說是宗教事件,對另一些人來說是政治事件。」加文揮揮手,「這個發現與科學界的自尊利害攸關,但不僅止於此。」
「會解決的。」
保羅從沉睡中驚醒,他聽見了什麼聲音。
「那是1932年。」保羅預料到了他的下一個問題,繼續說道,「柯爾霍斯特在那一年發明了鉀氬定年法。新的定年法證明地球並沒有進化論者想的那麼老。」
他心中沒有憤怒,這是最奇怪的事。他在為自己的生命而戰,卻並不憤怒。暗殺者又向他襲來,拯救了保羅的只是他的高大的身材。他抓住對方的手臂,絞扭著,把戰鬥移到了地板上。他對準印尼人的喉嚨全力往下壓去,它往內塌陷了三平方英寸,就如被捏扁的鋁罐一般。但保羅還是死死壓在那裡,繼續使力,直到那雙黑色的眼睛失去光芒。
答:繁殖成功率的差別。考慮到遺傳變異性,這幾乎是一定會發生的。它只是數學和基因的問題。5800年是一段很長的時間。
他從取樣工具包里拿出了自己的刀,將帳篷後方劃開了。他溜了出去,詹姆斯緊跟著他。保羅看到瑪格利特遲疑不決地站在叢林邊緣。他們的視線對上了,保羅指了指吉普車。數到三后,他們全朝車衝去。
「這有區別嗎?」
保羅滑進坑裡,前額上綁著電筒,白紙套服在潮濕的地面上滑過。他看不出這些骨骼是什麼——只知道它們是骨骼,並且半埋在土裡。不過對於他而言,這就是他需要知道的一切。材料還是軟的,尚未化石化,他必須非常小心。
「假想它不是——」這是傑克在說話。他是個瘦削的美國人,而且喝得爛醉。「——假想它和我們不是同一譜系的,那將意味著什麼?」
「你父親真殘忍。」
「你想說什麼?」
「所以,這會不會正好是大自然的作用方式呢?」
他們往北駛去,向下進入溪谷,將文明最後的浮華拋在身後。「你擔心有人會把骨頭搶走?」保羅問。
「1954年,威拉德·F.利比在芝加哥大學發明了碳14定年法。他用碳定年法徹底證明了地球只有5800歲,因此獲得了1960年的諾貝爾獎。」
「但我從來沒有刻意進行這方面的選擇。」
他們輪流傳遞酒瓶,偶爾會有人將眼神飄到保羅身上,彷彿他是一位來宣布特赦的神父,他的取樣工具箱就是神職的現實成果。當酒瓶傳到保羅手中時,他痛飲起來。他們老早就把威士忌喝完了,現在喝的是工人們買來的本地酒,由大米釀造而成。保羅覺得自己在吞火。
弗洛勒斯,花之島嶼。從空中俯瞰,它就像是一條從水中衝出的密林長帶,是澳洲與爪哇島間一串鏈珠群島的一部分。華萊士線——這是一條比地圖上的任何界線都要真實的分界線——向西綿延數公里,指向亞洲和胎盤哺乳動物的帝國。而統治此處的是一位異世君王。
保羅笑著說:「她是她自己的血親。」
當老舊的計程車在塵土飛揚的道路上彈跳時,保羅取下了他的眼罩。他看到司機在後視鏡里掃了一眼,接著嫌惡地移開了視線。
保羅·卡爾森十七歲時離家前往斯坦福大學。兩年後,他父親死了。
「你稱之為一項工作,其實不如將之看做是邀請你當顧問。」
「我,我想——」
保羅用來製造那些籠子的材料是他在車庫後面發現的——寬四寸厚兩寸的廢棄長木料,還有從當地五金店買來的鐵絲網。當他的父親離家去參加一個學術會議,並就神聖的遺傳分類學發表演講時,保羅開始按計劃建造他的實驗室,那是他在校最後一天制定的計劃。
「誰持懷疑態度?」
「他們撒謊了。」
保羅做了研究,發現老鼠的色素基因座分佈清晰且易於辨認。他將鼠群根據表型來分類,發現有一隻黑眼睛、淡奶油色的老鼠肯定有三對隱性基因:bb、dd、ee。但是僅僅擁有這些老鼠,觀察它們,填寫龐氏表,這對保羅來說還不夠。他想做真正的科學研究。而真正的科學家都要使用顯微鏡和電子秤,所以保羅就要求在聖誕節得到這樣的禮物。
「那麼現在呢?」
「有。」
「保羅,你可以叫我保羅。」
「還有你的樣本。哪怕我們能到達一座機場,他們也不會讓你揣著樣本上飛機的。你會被搜捕,他們會找到樣本的。」
「被吃了一部分的巨蜥。這個物種只在這裏發現過。」
「你是怎麼……」保羅看著他,而加文抬起了一邊眉毛。在公司與公司之間的事務中,問一句「怎麼」通常只是修辭性的。答案都如出一轍,並且往往帶著美元符號。
兩人握了握手。
這回輪到保羅抬起了一邊眉毛。
「麥克馬斯特提到了一種侏儒象。」
「這他媽的是什麼?不能養寵物,我沒告訴過你嗎?」這個家庭的主宰,這個著名的男人。
「滅絕的原因是什麼?」
「你好像誤會了。」
早春時節,父親問他都在閣樓上做什麼。
「你知道嗎?我們這些人類表現得就好像自己是天選之民一樣,可是如果事實不是這樣呢?」
第一排的達倫·邁克爾舉起手。「那是元素的半衰期。」
「它們不是寵物,它們是——」
「你不知道我有多理解你。有的時候,不缺錢會讓事情變得更容易。有時我覺得只有出身富貴的人,才會明白錢是多麼一文不值。」
「進化論者。」
「某些生長https://read.99csw.com激素缺陷也會——」
保羅將那隻鼠放到約翰手裡。
「這代表了子原子的數目。而這個……」他畫出第一段橢圓弧的鏡像,「這是母原子的數目。」他將記號筆放在投影儀上,仔細打量底下成排的學生,「誰能告訴我交叉點代表了什麼?」
「你想說什麼?」
保羅站起來,脫下了乳膠手套。
「其實你並不是這麼想的,對嗎?」保羅問。
「一天。」
「那是什麼味道?」問這話時,父親的頭剛剛探出閣樓地板。他停下來環視了一周。「哦。」
「就是一把鎚子和幾根釘子。」
回到吉普車上,保羅檢查了自己的設備。他還沒有爬進乘客座位就注意到了那支槍,它黑色的皮套被膠帶粘在了駕駛室的門上。前一天它還不在那裡。
吉普車軋軋作響,漂移著,碾著沙礫。在保羅將方向盤猛地打向左邊時,他們已經過了一半河面。世界瞬間失控了,開始轉動。右前擋泥板掀了起來,在水流中搖撼著。引擎熄火了。他們在漂流。
「我也還沒想清楚。」
「那也需要血樣。我需要在此挖掘過以及靠近過骨骼的所有人的血液樣本。我明天親自進行採樣。」
「怎麼會?」
他在雷亞上了一輛公車,當它在路上顛簸搖擺時,保羅突然嚷道:「停車!」
「這重要嗎?」
特德·科斯馬斯卡
每個人都轉頭看向吉普車,當車子停下來時,一小群人聚集過來幫助卸貨。加文介紹保羅與眾人認識。八名研究員,另外還有兩位仍然在洞穴里的工人。他們大多數都是澳大利亞人,還有印尼人和一個美國人。
「哦,這取決於你。」穿西裝的男人笑著說,「我應某一方的要求來到這裏,他們希望靜靜地結束此事。」
黃頭髮的男人說:「它就是真相。」不過保羅錯過了談話的一部分,他終於意識到大家都醉到了什麼程度。詹姆斯正因某事大笑,穿白襯衫的女人轉過來說:「有人給它取了個綽號,叫『霍比特人』。」
——《遺傳期刊》
「歷史是勝利者書寫的,」詹姆斯說,「也許聖經也是勝利者書寫的。我真想知道有什麼樣的信仰和那些生物一起滅絕了。」
保羅壓制住自己的恐慌。「前一陣子我建了個堡壘。」
加文撥弄著衛星電話,這個塑料大方塊大概和一隻鞋差不多大。「你在擔心什麼?」
保羅沉默地坐在那裡。
「我們把魯滕當作考古挖掘隊的大本營。以後的住宿環境就沒這麼豪華了。」
「它們會生火,有石器,」保羅說,「它們可能非常像我們。」
「不,」保羅說,「他只是被毀壞了,就是這樣。」
當他們進入魯滕市弗洛勒斯島西端的一個小鎮時,保羅已筋疲力盡。他揉著雙眼。孩子們在吉普車兩旁奔跑,他們的臉有著馬來人和巴布亞人的綜合特質——褐色的皮膚、牙醫夢想中亮白的牙。山鎮一足蜷在叢林里,一足踏在山中。一道溪谷橫亘在居住區的邊緣,直落數千米。
「這是最佳推測。」
「對。」
三人在旅館中度過了幾晚,而詹姆斯無法離開——他的頭髮就像是每個人都能毫不費力瞄準的大靶子,只要這個人有手有嘴。有些本地人一輩子都沒見過紅頭髮,而對詹姆斯的描述很容易就能傳出去。不過,保羅是混血——他在人群中只是一個毫不起眼的亞洲人,哪怕他比本地人高出半英尺。
「人類剛發現尼安德特人的骨頭時也是這麼說的,但是後來這種骨頭不斷地被挖掘出來。」
保羅的父親喜歡破壞東西。他摔壞電話,打破牆壁,折斷桌子。他還打破自己的承諾,甚至到了無法修復的地步。有一次,他還打斷了骨頭——急診室的醫生不相信那是保羅母親跌下樓梯摔斷的,所以叫來了警察。這個精緻的女人哭泣著發誓說丈夫沒碰過她,但警察並不相信。
加文說:「這些化石是去年在印度尼西亞的弗洛勒斯島上發現的。」
「你覺得會有事發生?」
「哦,拜託,」詹姆斯說,「我們發現的頭骨都很小,那些腦子和黑猩猩的差不多大。人屬的島嶼矮化型,你是這個意思嗎?過去五千年裡的某種局域自適應性?」
「是這個嗎?」
「不是。」
「他們發現你裸體躺在街上。你的房間里有兩個死人。」
若這是大千世界中最好的世界,那麼其他世界又如何?
「所以?」
加文嘆息了一聲。「因為我不知道考古學該不該像現在這麼重要。這算是一個答案嗎?我們生活在一個狂熱分子都能當科學家的世界里,告訴我,孩子,你是個狂熱分子嗎?」
眾人登記住進旅館。保羅的房間很簡單,但也很乾凈,他睡得人事不知。第二天早晨他醒來,沖了澡又修了面。加文在大廳里和他碰面。
「靜靜地?」
「顱骨的奇異形狀可能和身材尺寸沒什麼關係。這些島嶼上並不是沒有俾格米人。」
保羅望向他。「為什麼找我?」就這麼一個問題,那道牆壁消失了,牆後面是強烈的渴望。
「別傻了,這隻是定向選擇。只要種群足夠多樣化,稍稍加點推動力就能產生驚人的效果。你想想看,連續五個世代,我把鍾形曲線下方95%的部分都給砍掉了,老鼠們當然會變得更大。如果我願意,我還可以用相反的途徑讓它們變小。不過有一件事真的讓我意外,我最近才注意到。」
保羅看著父親握在方向盤上的手,哪怕經歷了那麼多事情,幾年以後當他回想起父親時,他仍然只會想起這個場景。這一瞬間凝固在了他的記憶里。駕駛著汽車,大手放在方向盤上,他預感到這是暴風雨來臨前寧靜的一刻,不過這依然是那麼純粹,是他們兩人間曾有過的最好的時光。
「不對。華萊士,你能告訴我們嗎?」
「不,挺好的。」保羅說,「有床,有淋浴噴頭。我只需要這些。」
「我明白。你還有別的需要嗎?」
兩個亞當。兩個神。華萊士分界線兩側一邊一個。
「因為你很棒。」加文說。
他把花遞給了她。「送給你。」他說。
「它是目前最大的。一百天時稱重為59克。它們的平均重量大約是40克。」
「什麼?」
「骨頭的大小沒問題。」
「你是怎麼開始對爬蟲學感興趣的?」保羅問。
——摘自遺傳學者邁克爾·普爾的審訊記錄
「就像恐龍、猛獁,或者洞穴人。我們知道它們曾經存在,因為我們找到了它們的骨頭,但是現在它們消失了。上帝在六千年前創造了所有的生命,對嗎?」
屋裡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街上的聲音從單薄的板牆外滲了進來。「保羅,」詹姆斯又說,「如果你能把樣本帶回實驗室,就能知道真相,對嗎?」
保羅猛地從床上彈了起來,將毛毯甩向身前,裹住了那個陰影。一個形狀扭動著,黑得就像美洲獅的斑點,黑色中的黑色——你甚至看不見它。保羅知道自己使對方,使那片黑暗措手不及了,但他立刻又知道這沒什麼用。對方的一記擊打使保羅雙腳離地,前衝力帶著他撞到了牆上。鏡子碎裂了,玻璃散落一地。
「對。」
「那些骨骼也太不一樣了。他們不是我們這一族的。」
「我們意識到它的重要性后,立刻就停止了挖掘。」
「那你就理解我的意思了。」保羅站了起來。
「Homo homini lupus est,」加文說,「人即他人之狼。」
「這隻是估計值。」
「你們可能得把安全帶系好了。」保羅說著,然後踩下了油門,惡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你肯定花了很長時間。」
他們繞過彎道,河流赫然出現在眼前——就如天空般寬廣且煩人。保羅踩得引擎轟然怒吼。
那個陌生人用柚木手杖支撐身體重心,他留著灰色短髮,整齊的偏分。
「實驗。」
「那些頭骨的軟骨發育程度和我的頭骨一樣。我得說那傾斜的額骨正是軟骨發育健全的表現。」
工作花了近七個小時。他照了兩打照片,仔細記錄了哪份樣本來自哪個標本。無論這些東西屬於什麼生物,可以肯定的是它們的身材很小。他將DNA樣本封裝進小小的無菌膠囊里,以便運輸。
那個印尼人的動作很快。他的動作太快了,快過了保羅的雙眼能跟上的速度。他閃念間就掠過大段距離,穿過房間到了詹姆斯身邊,後者被刀子切開時只來得及畏縮了一下。如此專業,詹姆斯的雙眼驚訝地瞪大了。保羅衝上去,利用他僅有的一切——體形、力量、衝力。他像一個橄欖球中後衛一樣撞上暗殺者,狠狠抱住他,將他撞到了牆上。保羅感覺到有什麼東西突然折斷了,一根小枝,一根樹權,它在印尼人的胸腔里。他們滾落在地,兩人分開了。暗殺者的雙手做了個動作。刀鋒在骨骼上磨了過去,一種新的黑暗,保羅往後縮,感覺到金屬從他的眼窩裡抽了出去。
進化論者無視基於地質記錄的公認詮釋,他們也無視胎盤的奇迹和眼睛結構不可化約的複雜性。
「DNA污染?」
「呸,」她一臉厭惡地朝他揮揮手,「他們坐享其成。考古學界的血腥肯尼迪家族。」
問:所以你是說,上帝創造了最初的狗,而人類飼養出了不同的品種?
「合理的估計。」
「持懷疑態度。」
「閉嘴。」她說。
「天哪,我今天剛和官方對話過。」加文說。帳篷外傳來叫嚷聲——憤怒的叫嚷。「他們向我保證不會有此類事情發生。」
「警察來了。」保羅說九九藏書。
保羅從顯微鏡上抬起眼來,看到他的主管身邊站著一位穿灰西裝的年長者。
「什麼?」保羅問。
「如果我是你,我就會解開安全帶。」
「但其中某些已經不存在了。有些已經在歷史中滅絕了。」
保羅走進閣樓時穿了一件實驗室白大褂。這是他父親的一件舊工作服,因此他不得不把袖子剪短到自己手臂的長度。保羅的父親是位博士,拿了學位的。他一頭金髮、身材高大、功成名就。在研究生畢業之後,他在一家中國調研公司當顧問,並在那裡遇見了保羅的母親。有一段時間,兩人一起從事相同的項目。保羅的父親是家庭的主宰,這一點毋庸置疑。這個聲名顯赫的天才人物,同時也是瘋狂的。
「先知有強烈的預感。」他說道,將膠囊塞進了空洞的眼窩。
「因為他們認為我們有他們想要的東西。他們是在射擊輪胎。」
那天晚上,保羅幫加文裝載吉普車,以便他艱苦跋涉返回魯滕。「我要載我們的工人返回鎮上,」加文告訴他,「他們工作一周,休息一周。你希望我把樣本帶走嗎?」
「嗯,我想是的。」
「你在哪裡?」保羅問。
保羅在一片白光中睜開眼,他眨眨眼。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另一個男人穿著警服站在門邊。
「什麼實驗?」
步行到洞穴的路程很短。犬牙交錯的石灰岩從密林中支出,上方覆滿了藤蔓,下方是一張黑洞洞的大口。岩石像老象牙般發黃,清涼的微風包裹著他,他們進入梁布亞后就一路向下。剛踏入洞穴,保羅的眼睛過了一會兒才適應其中的黑暗。穴腔有三十米寬,以闊口的新月狀向叢林展開懷抱。泥濘的地面,低低的洞頂,一開始沒什麼值得看的東西。在遠遠的角落裡,兩根棒狀物從泥里斜戳出來。保羅走上前去,便看見了那個坑。
「是的。」
加文笑著說:「你研究過神學嗎?」
他們就如同慢速播放墜毀鏡頭一樣撞進了河裡,水流咆哮著,漫上碎裂的擋風窗——淤泥的氣味突然間鋪天蓋地。
「這和挖掘有關係嗎?」
「你為什麼不攔住她?」
「老天,這裏臭得要命。你把這些東西弄進家裡來?你把這些害蟲買到家裡來?進了我家!」
「我們只需要過一半。」
「我會的。」
他聽說最近發現了阿茨海默症的致病基因APOE4,這種基因普遍存在於世界的大部分區域;至於有害基因怎麼會增至如此高的發生頻率,他還學習了一些理論。保羅了解到,儘管APOE4會引發阿茨海默症,但它可以抵禦幼兒期的營養不良對認知能力的毀滅性影響。這種摧毀七十歲大腦的基因,能在大腦七個月大時挽救它。他知道鐮刀型貧血特質的人對瘧疾有抵抗力;囊胞性纖維症的雜合體不易感染霍亂;A型血的人比其他血型的人更容易在黑死病中倖存,這在一個世代中便永久改變了歐洲人的血型比例。有人說,CKR5基因和HIV病毒如今正在以緩慢的速度仿效A型血和黑死病之間的關係。
保羅呼吸著。他體內有處冷漠的地方——那是他死去的某部分,這一部分永遠不會害怕。這是拜他父親所賜。保羅的眼睛在陰影中搜尋著,找到了它,那個影子在移動,氣流穿過房間。如果那裡只有一個人,那麼還有機會。
「這老鼠可真夠大的。」
她抬頭盯著他,精緻的臉龐就像一個破碎的瓷娃娃——瓷片被精細地重新粘了起來,但還是錯位了。「小心點兒。」她說道。保羅明白母親既是讓他小心工具,也是讓他小心父親。
「現在慶祝會不會有點早?」
麥克馬斯特笑了。「通常我把這種說法看做一種談判策略。不過你並不是這個意思,對嗎?」
「我們會找到解決辦法的。」
「F2代里的一隻重達45克,於是我讓它和那些體型最大的雌性|交配,它們產下了超過55克的後代。我統一在它們一百天大時稱重,挑選出最大的四隻。我再度讓它們交配,然後用同樣的方式對待下一代,再選出一百天時最重的幾隻。我得到了相同的鍾形分佈曲線,不過這個曲線略微偏向了右側。柏莎是它們當中最重的。」
「上帝製造了所有這些不同的種族……一開始就創造了所有這些行走的生物,創造這些不同的選項,而我們只是消滅了其他種類。如果這才是真相呢?」
飛往巴厘島的航程是十七個小時,包機前往弗洛勒斯還需要兩個小時,接著是花四個小時乘坐吉普車翻越陡峭的山嶺,深入叢林腹地。對保羅來說,這可能是另一個世界。雨落下來,停了,而後又落下來,將道路轉變成一種人必須與之抗爭的東西。
「異類。」
「1867年。」保羅回答。
司機猛踩了剎車。「抱歉,」保羅說,「我忘了東西。」他爬下公車,又走回鎮上。沒有汽車跟著他。
「你們會游泳嗎?」保羅問。
所有的臉又轉向了保羅,但他只是盯著營火,再也沒說什麼。
穿行在街道上時,保羅將手指探進了泥土。他的指尖碰到了膠囊,接著他將之摳了出來。沒有任何一個評估小組能看到這個膠囊,他敢保證。
保羅在大三和大四學年研習人類學。他研究直立人和尼安德特人的遺迹,研究非人,研究阿法種、南方古猿和潘神。
「我很抱歉。」
「什麼區別?」
「就是瞎玩。」
「一神論的整部自然史就是從這個牧羊人身上發展起來的。他是全部三種亞伯拉罕信仰的根基——猶太教、基督教和伊斯蘭教。當猶太人、基督徒和穆斯林在他們唯一的真神面前下跪時,他們祈禱的對象是亞伯拉罕的真神。」加文閉上眼,「直到現在仍然有這樣的宗教爭鬥。」
「我還在魯滕。」加文說。
「你他媽的給我閉嘴,詹姆斯。」
答:是你將之稱為上帝的,不是我。讓我鄭重聲明,親愛的,上帝創造了灰狼,人類創造了狗。
那女孩抱著疑惑輕聲低語道:「但它們有石器。」
「對。」
「你是個聰明的人,卡爾森先生。所以你認為你得讓他們取走樣本?」
「該死!」瑪格利特尖叫著。
「可沒有這麼矮小的俾格米人。」
「那麼等你到這裏,事情早就結束了。」
加文點點頭,離開了。保羅抖開了油布和吊鉤。如果採樣者就是挖出化石的人,那是最理想的;更好的情況是,骨骼還在地下時就已經採集了DNA樣本。在這兩種情況下,污染會少得多。不過,無論如何污染都是存在的。不管採取了什麼預防措施,用了多少油布,或是現場工作的人少到什麼程度,仍然會有污染。
他早就知道這會發生,儘管在此刻之前他沒有意識到自己知道。木板的嘎吱聲,一扇門打開時輕柔的氣流。如果是威懾行為就好了——湧進一堆士兵,某種方式的逮捕,除籍、驅逐出境,訴諸法律系統。但是,黑暗中一個靜悄悄的人則意味著很多事情,都不是好事。「暗殺」這個詞跳進了他的腦海。
保羅這樣想象:創世是作為一場競爭開始的。在沙地上畫出的界線,看看誰的造物能主宰世界。
「別把血流在我身上,哥們,」詹姆斯說,「不知道你們美國人的血里都有什麼病毒,我可不想跟我女朋友解釋這事。」
「我曾經很像你。見鬼,也許我現在還是很像。」
詹姆斯在他身後說:「事情很糟糕,非常糟糕。」
「你到這裏來和我聯繫真是很不尋常。」
保羅就像古道爾研究黑猩猩一樣研究自己的老鼠。他在一本綠色線圈筆記本上記錄它們的社交互動。他發現,在這些大型棲息地里,它們形成了像狼群一樣的群體,有一隻雄性首領和一隻雌性首領——結構清晰的社會等級制度涉及交配特權、領土以及低等級雄性近乎儀式化的行為展示。雄性首領佔有大多數雌性,而且保羅發現,老鼠會互相殘殺。
「你怎麼倒在街上的?」西裝男人問。
「我認為那些人的目的不是傷害考古隊。他們只是想要骨頭。」
他們正坐在父親的車裡,從鋼琴課下課回家。「你母親說你在那裡造了一些東西。」
「他們今天早晨乘飛機回澳洲。」
傅臨春 譯
保羅只管把腳踩到底。
「很抱歉打擾了你的工作。」加文說。
「大部分。」保羅說。
「它們已經被沒收並被摧毀了。」
「請等一等,」加文說,「在你離開前,我有東西要給你看。」他打開公文包的搭扣,拿出了一疊十寸的光面照片。
「他測量鈾的中間衰變產物——氦。」
有一次,當保羅和女人一起躺在床上時,他透過窗戶望著月亮。女人用手指描著他的傷疤。
「不。」加文說道,而後又添了一句,「我不知道。」
「別開槍。」詹姆斯在後座低聲說著,祈禱般閉著眼。
「什麼?」
「因為你還年輕,不用擔心名望受損。」
「官方人士。印尼政府突然對此極感興趣了。」
「不會,你還是沒弄懂。當整個文明都抱定一個念頭時,你無法承擔將之證偽的後果。」
「和其他老鼠一樣。看這個。」保羅給他看自己畫的圖表,就和芬利先生畫的一樣,在X軸和Y軸之間一段上升的橢圓弧——體重一代代緩緩上升。
「你擔心他們會叫停嗎?」
「她人呢?」
保羅在看見他們之前已經聽到了他們的聲音,男人們以一種他聽不懂的語言叫嚷著。他正和詹姆斯一起站在洞穴的入口處。看到第一柄衝鋒槍時,保羅就沖向了帳篷。他把DNA膠囊塞進自己腰帶中的一個小袋裡,在衛星電話上猛按號碼。加文在第二聲鈴響時就接通了電話。
在製造老鼠的固定住所時,他先讓它們待在小玻璃缸里,這些小缸堆在房間中央的一張桌子上。在最後一個大籠子完工的當天,他將老鼠一隻一隻地放進了它們的新棲息地中——這是新大陸的首批探險家。為了紀念這個時刻,他把他的朋友約翰·朗帶到https://read.99csw.com了閣樓上。看到保羅建造的一切,他瞪大了眼睛。
「為什麼不找你呢?」
「哦,」保羅的表情變了,「你是來自——」
「我會從旁協助,但是這方面的規定很嚴格。我一直在檢測動物的DNA,設備也是一樣的,但是檢測人屬的DNA需要執照和額外的監督。」
三周后,他已身處坦尚尼亞的曠野,學習從5800年前的骨骼中提取DNA的專利技術。這些骨頭來自世界的黎明。
保羅還研讀禁書。他研究遺傳平衡與遺傳平衡定律,不過當夜晚獨處,漫步于自己腦中那些黑暗的殿堂時,最吸引他的還是生物的權衡。保羅是一個能理解權衡關係的年輕人。
「是的。」萊昂斯先生說。
「哦,不,這隻是幼體。華萊士線這一側的大自然很古怪。不僅是因為這一側的大多數物種不存在於其他任何地方,而且其中許多物種甚至和別的物種沒有一丁點兒關係。這就好像是上帝一開始亂塗亂畫,以填充所有生態位。」
「什麼意思?」
「那麼進化論最終完全被拆穿是在哪一年?」
過了一會兒保羅才意識到這個問題是在問他。那個女人褐色的雙眼正從火光對面望向他。「對,」他說,「還要待幾天。」
「那麼,等你把這些樣本帶回去以後,要怎麼辦?」
保羅沒問他是如何知道的。
「沒有。唔,進行得這麼順利我也挺吃驚的。這已遠遠不止是細微的變化。我是說,看看它,它只是第四代而已。想想第十代會是什麼樣子吧。」
第二天一早就開始下傾盆大雨。考古隊員們擠在帳篷里,或是在火坑近處的單坡油布底下。只有詹姆斯勇敢地面對大雨,昂首闊步走進了叢林。一個小時后他回來了,笑得嘴角都咧到了耳朵根。
「這是目前發現的與我們相似的骨骼中最小的。他們有沒有可能只是病變的人類?我不知道。也許是。病變可能在任何地方發生,所以,當手頭上只有幾個樣本時,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但是我的腦子不停地想,其他地方並沒有發現這樣的骨頭。」
「托爾金會感到很自豪的。」有人補充了一句。
「我們過不去的!」詹姆斯大喊道。
「鈾鉛——」
「當我挑選的時候,當我決定要培育哪些老鼠的時候,有時候某幾隻的重量差不多,而我就從它們中間隨機挑了一隻。我想我是恰好只挑了某一種而不是另一種。」
「你一直都沒有回答我,你是不是覺得他們會叫停挖掘?」
接著那個聲音又問了:「可它是什麼東西?」
他先是驚慌了片刻——一瞬間急迫地掃視房間,想找個地方把那些籠子藏起來。這很可笑,沒有什麼地方可藏。
特德·科斯馬斯卡在美國印第安納州出生長大,他曾當過農場工人、動物管理員、實驗室技術員以及軋鋼廠工人,現在他為Valve網路遊戲公司寫腳本。他發表的第一篇作品是2005年的《神之引擎》。他的長篇小說處|女作《遊戲》被《出版人周刊》列為年度最佳小說之一。
《弗洛勒斯的先知》最初發表於2007年,在故事中的世界里,達爾文的進化論顯然已被證偽,科學研究發現,地球僅存在了數千年。這是個妙趣橫生的故事,而且未必符合你的想象。
某天晚上,他母親聽到錘打聲,便走進車庫。「你在上面做什麼呢?」她用字正腔圓的英語問道,抬頭看著從閣樓里溢出的矩形光亮。
「哦,別介意,」加文又笑了起來,搖著頭,「這隻是一個老頭子在瞎扯。」
「什麼工具?」
詹姆斯轉向眾人。「那麼它們是我們一族嗎?它們是我們,還是異類?」
「剛開始的時候,至少半數的老鼠是白化體。現在這個比例降到大約十分之一了。」
「完全正確。約翰遜,放射性定年法是在哪一年發明的?」
吉普車撞上了另一塊礁石,金屬在石面上研磨,然後天空和水面掉了個位置,一切都變暗了。
這將我們引向所謂的「共同起源說」,據此學說,每一個物種都被看做獨特且獨立的造物。而所有的人——無論是活著的還是死去的——都源於古時候的某一次創造事件。任何在這一譜系之外的生物,無論在外貌上和人類有多相像,都不算是人類。
「你們兩個隨便聊。」萊昂斯先生說著,告罪離開了。
保羅從那人身上翻下去,癱倒在地板上。他爬到詹姆斯身前。那裡不是一攤血,那是一片血池,床墊已經被浸透了。詹姆斯躺在床上,仍然有意識。
通向谷底的小道一路都是斷線的之字形,偶爾是環形盤山路。在很長的路段上,懸伸出的枝條將道路裹成了隧道。叢林像一塊大濕布,拍擊著擋風玻璃,而這塊濕布不時猛地掀開,在邊沿露出的縫隙中,你可以看到好萊塢大片中那樣的山谷,它是可以代表世間所有山谷的典型,透過叢林迷離的華蓋,地面隱隱可見。在漫延無際的泥濘道路上,只要突然將方向盤打個左轉,深處的青翠就會撲面而來,致人死地。
「這聽起來像進化論。」
加文捕捉到了他的視線。「我們生活在瘋狂的時代,兄弟。這是個被歷史遺忘至今的地方,而最近的事件又讓它被記起來了。」
「什麼事件?」
「他們朝我們開槍了。」
「別想這個。」瑪格利特說。
他攔住一輛計程車,爬了進去。「帶我去機場。」
「麥克馬斯特先生,我現在的工作非常忙,我正在同時進行好幾個項目。老實說,我很驚訝威斯汀基因組竟然會讓你進來。」
「當然管用。過去五千年來人們一直在對家畜做同樣的事。」
保羅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接著他從加文伸出的手中接過了照片。保羅看著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你為什麼要問我這個?」
保羅向這個將死的人微笑,哭泣,把血流到他身上。他用枕頭套擦掉詹姆斯鬍鬚上的血,他握著詹姆斯的手,直到他停止呼吸。
保羅拍拍大腿上的大口袋。
「我可以向你保證,這些狀況就很不尋常。」
保羅迅速瞥了一眼後視鏡,看到士兵們爬上了某輛大發牌汽車。於是他將方向盤猛地向右打去。
「這不重要,它們總歸不是我們人類。它們要麼和人類擁有共同的血統,要麼就是創世初起完全獨立的造物。這兩者間沒有中間地帶。另外別忘了,它們只有一米高。」
「那些骨頭呢?」
「我是加文·麥克馬斯特,」陌生人說著伸出一隻手,「很高興認識你,卡爾森先生。」
約翰驚駭地看著保羅。「這辦法管用?」
「多久?」
「那它們是什麼?」
「梁布亞,」加文這樣稱呼他們的目的地,「意思是『古洞』。」加文解釋了他們的設想——事件是如何發生的,即所謂『情境』。悶熱的雨林環繞四周,於是兩三個古人類進洞穴乘涼休息。或者,也許天在下雨,於是他們進洞穴避雨,只是雨沒有停,而河水泛濫了——它現在有時仍會泛濫。於是他們被上升的洪水困在了洞中,溺死的屍體被埋在了泥漿和沉積物里。
問:你能舉個例子嗎?
「不是。」保羅出聲說道,這是他在這個夜晚第一次說話。每個人都轉過臉來看著他。
「事後他總是很難過。」
「這些骨頭的大小不對。肘骨怎麼會只有六英寸長?」
「他們是誰?」
「這是什麼?」父親的聲音更大了,他暗處的雙眼中目光改變了。他大步向保羅走來,俯視著他。
他很快就發現,老鼠們不願屈從於顯微觀察,它們總是要從載物台上爬下去。不過,事實證明電子秤還是有用的。他為每隻老鼠稱重,並一絲不苟地進行記錄。他考慮要培育出自己的近交系小鼠——結合各種不同性狀的遺傳鏈,不過他不確定要選取哪些性狀。
在學校里,老師告訴他可以通過科學破解神之語言的最真實含義。上帝以四個字母書寫生命的語言——A、T、C和G。不過保羅做這些研究並不是為了更接近上帝,他的理由極其簡單——只是因為好奇。
麥克馬斯特遞給他一瓶威士忌。
保羅從缺口處把頭伸出來,豎著一頭黑髮,滿身木屑。「我在玩一些工具。」他說。他說的算是實話,因為他無法對母親說謊,至少不能直白地撒謊。
「不是什麼?」
一個老女人朝他嚷嚷著什麼。他抽出錢來。「我要買這株植物,」他說,「我熱愛鮮花。」她也許不懂得英語,但她認得錢。
「每一次都很難過。」
「是的。」
「一塊下頜骨,一個相當完整的顱骨,一部分右腿和左側坐骨。」
「哦。」
「你瞧,關於眼睛不可化約的複雜性。」保羅對司機說,「他們騙人了。哦,還是有辦法的。」
「汝之上帝把我造成這樣的。」
「俾格米人的生長激素水平很正常,」保羅說,「每一個研究過的人種——尼格利陀人、安達曼人、剛果人,他們全都正常。」
萊昂斯先生點點頭。萊昂斯先生總是把權威擺在臉上,就如同穿了一件大兩個號的制服。這就需要他隨時調整自己,好顯得很得體。
「這就是原因。差不多就是這個原因。」
他們爬上車,甩上了車門。士兵們——現在保羅知道他們是士兵了——起初沒注意到他們,直到保羅發動了引擎。四處都是那些馬來人的臉,他們的嘴大張著,惱怒地喊著什麼。
「走到那裡。」
在接下來的兩三天里,保羅對那個穿白襯衫的女孩有了一些了解。她的名字是瑪格利特,二十八歲,澳大利亞人。母親的家族略帶點兒土著血統,但你只能從她嘴巴的樣子確定這一點。她其餘的血統可能是荷蘭人、英國人等等。不過在那豐|滿的雙唇里,有著像魯滕的孩子們一樣的牙齒,牙醫夢想中的牙齒。她將褐色的頭髮綁在腦後,這樣在坑中工作時它們就不會垂到眼前。她告訴他,https://read.99csw.com這是她第六次參与挖掘工作。「這一次不一樣。」她坐在凳子上讓保羅采血,伸著纖巧的食指,紅色的血珠冒了出來,帶著她的秘密。「大多數考古學家耗盡一生都沒有什麼重大的發現,」她說,「你也許能找到一個。也許一個也找不到。但是這次挖掘是我一定要參加的。」
紅鬍子的爬蟲學家呻|吟起來,他的名字是詹姆斯。「別再說這種血統學說的廢話了。」他說。
「我不知道。它們可能只是病態的。」
在考古學的世界里,人與非人的界線有時很模糊——但它並非不重要。對一些科學家而言,直立人是一個消失已久的人類種族,是人類族譜樹上一根凋謝的分支。而對那些更保守的科學家來說,直立人根本不是人類,而是另一個種族,是造物者不小心打了個嗝,是用同一個工具箱生產的獨立的造物——不過這是一種極端的觀點。主流科學自然還是贊同以是否使用石器為判斷依據。人類會製造石器,無靈魂的野獸則不會。當然了,學界仍然存在爭論,哪怕是主流領域也是一樣。在肯亞發現的化石KNM-ER 1470極其微妙地居於人與非人之間,以至於他們不得不發明了一個新的分類:近人。學派間的爭論到了白熱化的地步,因為雙方都聲稱人體測量數據證明了自己的觀點。
「但是,也許是兩種情況同時發生……也許那些骨骼是一種小頭畸形的典型……」加文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他嘆了口氣,似乎突然放棄了。
「很好,」芬利先生轉向保羅,「卡爾森,你能告訴我們達爾文寫下《物種起源》是在哪一年嗎?」
「這是什麼?」這些詞從他嘴裏噴吐出來,已經尖厲得不像是在問話了。
「亞伯拉罕的形象一直都很吸引我。你熟悉亞伯拉罕嗎?」
「不,」加文說,「雨季時路況要糟得多。」
「對。那麼,科學界的大部分人失去了對達爾文理論的信任又是在哪一年?」
「我想只有那樣他們才會讓我活下來,只有那樣才能證明我身上沒有樣本。我血流不止,而且我知道他們還會來。」
保羅知道他們曾掃描修女的大腦,尋找「上帝點」,但他們沒有找到。他也學習進化論,儘管進化論早已被正統科學扒了皮,但其信徒依然存在——他們的信仰在偽科學的休耕田中沐浴于近乎不朽的光環中,與之姘居的儘是一些更古老的信仰系統,比如占星術、顱相學和針灸。現代進化論者相信各種定年系統都是不正確的,他們還提供了五花八門的不科學的解釋,以闡述同位素定年結果為什麼全都是錯的。有些人甚至肅穆地談及數據篡改與各種陰謀。
「獨處,」保羅笑道,「我不希望有任何人進入洞穴的這個部分。」
「這就是遺傳學強大的地方,我的朋友。你不需要『覺得』,你完全可以搞清楚。這正是最危險之處。」
保羅的父親是一股自然之力,是一場如彗星撞擊或火山爆發般不可預知的災難。閣樓是一個很適合躲藏的地方,保羅一心沉迷在自己的嗜好當中。
「我說了,我現在同時進行著好幾個項目。這裏的其他採樣員可能會對此感興趣。」
另一發子彈打在了吉普車後部。
他看著父親握在方向盤上的雙手。就他十二歲的年齡來說,保羅的身材算是高大的,這一點像他的父親,不過他的容貌仍然偏向于亞洲血統的母親。他有時候會懷疑是不是因為這個,是不是父親與他之間的這一差異造成了父子之間無法跨越的鴻溝。父親會不會以另一種方式對待一個有雀斑的、滿頭金髮的兒子?不,他還是覺得不會。父親將一如既往,仍然是同樣的自然之力,同樣的災難。父親無法抑制自己天生的性情。
「好吧,但是,」瑪格利特說,「我還是不明白你說的這些與目前的問題——這些骨頭是不是和我們有一樣的血統——有什麼關係。」
「而人們如何看待這些初期研究成果?」
「老實說,把你帶到這裏來引起了某些方面的關注,而我們暫時還不想要這些關注。今天我接到一個麻煩的電話。之前我們很低調,進度也慢慢吞吞,但是現在……現在我們從外部引入了一個技術人員,而他們想知道這是為什麼。」
「當然了,我們將付給你相應的津貼,兄弟。」麥克馬斯特從桌面上滑了一張支票過去。保羅隨便瞄了一眼。
問:通過什麼樣的過程?
「要裝作我們擺弄的只是一些理論是很容易的——在敵對科學家派別間的某些象牙塔中空想出來的想法,就好像全都只是智力練習一樣。」加文看著他,黑眼睛里神色肅穆,「但接著你就看到了真正的骨骼,在雙手中感受到它們的重量,有時候理論就這麼死在指縫中了。」
「請坐,」保羅朝一張近處的工作台做了個手勢,「坐這兒。」
「威斯汀已經知道了。在今天和你聯繫之前,我已擅自和管理部門談過了。」
「現在你知道問我們了?」
在去機場的路上,保羅讓司機在路邊停車。他付了車費,爬下車來。他搭了一輛公車去孟加拉,又從那裡攔了一輛的士去雷亞。
「如果他們開槍了,他們就不是警察。」
「對。」保羅說。
一天天過去了,一周周過去了,保羅還在製作那些籠子。因為材料都很大塊,所以他建的籠子也很大——這樣就能少做些切割的活兒。事實上,那些籠子極其龐大,而且設計過度,對於其中關著的動物來說,籠子大到了荒謬的程度。說是鼠籠還不如說是鼠城——桌面大小的圍場可以關得下德國牧羊犬。他送報賺來的錢大都花在了這個項目上,他購買了需要的各種零碎物品:塑膠板、塑料水瓶,還有用來做門閂的木釘。當鄰居的小孩子在玩籃球或智力遊戲時,保羅已經在工作了。
兩個男人走進了明亮的房間。
他們直到抵達巴賈瓦才開始談論起來。
「它們現在在哪?」
「我爸媽不讓我養寵物。」
「幾個月。」
「非洲或亞洲並沒有發現這些骨骼。這些小骨頭是在一個小島上被發現的,就在侏儒象骨骼的近處。這是個巧合嗎?老天啊,他們捕獵侏儒象。」
「你相不相信對我來說並不重要。我只是在回答你的問題。」
「好的。」
「我會把它們交給一個評估小組。」
「那是什麼意思?」
兩年來都沒得過B的保羅說:「好的。」
什麼東西在後窗鑽出了一個圓洞,接著砸裂了前面的擋風玻璃,安全玻璃裂成了蜘蛛網。
「毛梅雷。」西裝男人說。他是個白人,三十多歲,全身上下都寫著律師兩個字。
「所以如果不是病變,你覺得這是怎麼回事?你還是沒有說。」
保羅掛了電話。說些我不知道的事吧。
「利基家族呢?」保羅一邊問,一邊用棉花輕拍她的手指。
「我並沒有這樣的體驗。那麼,請原諒……」禮貌就像一堵能隔開他人的牆,這是他從母親那裡學到的。
「這永遠都是這麼驚人。」陌生人一邊說一邊環視周圍,「全世界的實驗室都是這麼地相像。那些在任何事務上都不能互相苟同的文明,在此事上能達成統一:如何設計離心機,試管架安在何處,牆應該漆成什麼顏色——永遠是白色,桌面則是黑色。」
餘下的路途中他們一片沉默。而保羅在琢磨現實的最新動向對他造成了怎樣的束縛,因為他感覺到父親爆發前的跡象。
他買了滾輪,建造了走道,懸挂起線圈讓老鼠爬到各個平台。至於這些老鼠,是他從送報路線上的一家寵物店裡買的。它們大多數都是用來喂蛇的小白鼠,不過其中有一對是有色的新奇品種。那裡甚至還有一些英國老鼠——它們是漂亮又修長的觀賞鼠,有高高豎起的耳朵和光滑的毛皮。保羅希望得到一個多樣化的種群,所以總是仔細地購買不同的種類。
「之一?」
「怎麼?」
「和這個島嶼上其他許多古動物滅絕一樣的原因。經典災變說,一次火山爆發。我們在年代最近的骨骼上發現了火山灰層。」
「可它到底是什麼生物?」
「好吧,兄弟,那麼我明天晚上回來接你,」加文爬進吉普車,把衛星電話遞給了保羅,「以防我離開時發生什麼事。」
「『先知』這個詞來自希臘語prophetes。在希伯來語里,這個詞是nabi。我認為亞伯拉罕·赫施爾在那句『先知是預感強烈者』中道盡了其精髓。你怎麼想,保羅?你覺得先知的預感強烈嗎?」
保羅忍不住大笑起來。
「被什麼吃掉了?」
他們終於把吉普車上的東西都卸完,加文轉向保羅,說:「現在,我想是時候進行最重要的介紹了。」
他在斯坦福大學雙修遺傳學和人類學,一個學期修了十八個學分。他研究《死海古卷》的抄本和偽經的詩篇;他選修比較解析學和聖經哲學;他研究果蠅和文昌魚。就讀本科時他就贏得了在著名遺傳學者邁克爾·普爾手下進行暑期實習的機會。
那個夜晚,詹姆斯在一張雙人床上盯著天花板,說:「如果那些骨頭不屬於我們人類……那麼我很好奇它們是什麼樣子的。」
保羅碰了碰臉上的繃帶。「我的眼睛……」
保羅想過要不要衝出去,全速跑向門口,把樣本和這個地方拋在身後,但詹姆斯還在熟睡。他沒有跑,他做了決定。
保羅胳膊下夾著那盆植物往前走。詹姆斯有些話說對了,有些話錯了。沒有一百個亞當,沒有,只有兩個。所有的澳洲土著造物就像一個平行世界。你能通過上帝的造物認識上帝,可是上帝為什麼要創造兩個亞當?這正是保羅疑惑的,而答案是一個上帝不會創造兩個亞當。
「弗洛勒斯人——霍比特人。三英尺高的小人。」
「當然。」保羅不確定這次談話的走向。
「她是最新的一代,一隻F4。」
保羅理解了亞伯拉罕身負的重任——見證一種宗教誕生。
他們在沉默中繼續往前開,保羅預感到加文將說出第三種可能。「又或者,他們是被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