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它賣給瓮中人
「他這次不合作,那其他時候呢?」
「你現在就是這樣嗎?」
「所以你沒做什麼有價值的勞動,但還想拿錢,對吧?你想沒想過,如果人們不勞動,只是因為擁有某樣東西就獲得獎賞,咱們這個社會會變成什麼樣?」
「是暗殺?」他不假思索地問,快得就像撕下創可貼。
「以前你從來沒見過他?」
「嗯?」
「我可以製造一些。我得先找幾個實驗室技術人員談談,下載一些我的研究內容。」
他希望能跟麗婭再談談。她讓他害怕,但也讓他感覺愉快。她彷彿就是他畢生一直在尋找的嚮導。到了這個年紀,布勞提甘也湊合了。任何人,只要能幫他,能幫他搞明白整個職業生涯中最大最令人心生畏懼的機會是什麼樣。
「都放在你辦公桌上了,利昂——祝你好運。」
設想你和一個正常人出去吃午飯,問問她早飯吃得怎麼樣。如果午飯不錯,她就會對你說早飯有多棒。如果午飯很糟,她就會跟你說早飯很差勁。
「了不起,」他說,「你們監聽所有可能想向布勒推銷的人?還是……」他沒有把心中所想說出來。
長久的寂靜。
他等待著,發現自己屏住了呼吸。
「他說開拓性的事——為人父母,做生意……」
他說:「謝謝。」語氣平淡。他看向布勞提甘。「不過,什麼是戰略研究?」
她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把它們塞進口袋裡,這會兒她看起來很尷尬,完全沒了平常的自信。「這事沒什麼可羞恥的,我很自豪,不是每個人都有這種勇氣。如果我沒那麼干,你和你認識的所有人都會——」她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攥成拳頭。她搖搖頭。「我以為他會告訴你,我們為什麼對你的畢業設計感興趣。這樣我們就可以討論一下你來這裏做什麼——」
「對。不是不開心,但也並不躍躍欲試地想要踏上皮球保持平衡,就和馬拉犁的狀態差不多。可看看這些熊!」
她那會說話的棕色眼睛對著落地窗外的待售牌子眨了眨。「那又怎樣?你基本能不虧不賺,或者可能要賠一點。對吧?」
「多少人?」
她笑了。「從來沒有。完全是理智層面的。你知道他的錢是怎麼來的嗎?」
「噢,利昂,」她說,「我很抱歉。這裏的習慣——有些東西,不能在烏托邦里隨便說。你說話習慣不假思索。但是,你知道,你告訴人家他家花園裡有條蛇,這樣就把人家的花園毀了,這麼做不太好。所以,對,我要直說了。我喜歡你,利昂。A特這種地方的員工一般都是慾望的無底洞,想要找出別人可能有什麼慾望。我們數十年來一直和他們保持聯繫,那些有能力的,重要的員工,那些能夠通過篩選和篩選背後的篩選的人,我們知道他們是什麼人。
「你從來沒提過這事,」他說,「我本可以幫你們省去很多麻煩的。我不跟人討論我的畢業設計。」
「所以我成功就意味著你成功?」
「我為什麼告訴你這個?」
這位信使在A特公司顯得很格格不入,但她對此並沒有什麼不滿。他踏進活客廳不過幾秒鐘就發現了。她站起身,把雙手在薄薄的牛仔褲上抹了抹,將幾綹鐵灰色的頭髮從臉上拂開,朝他露出一個微笑,彷彿在說:「呃,咱們倆,竟然在這裏,像這樣見面,真是有趣。」他估計她四十來歲,很嬉皮,有點皺紋,但似乎毫不在意。
他通過鏡子對她怒目而視,金屬網裡的彈球眼睛爆出血管和紅色蛛網般的血絲,就像是魔鬼的眼睛。「人類思維搭錯了弦,但是可以糾正。」他的聲音明顯很興奮。「想象一下,如果有這麼個產品,能讓你感覺到什麼東西是正確的——如果有人聽到『樂透,必須買了才能贏』,他立刻就會知道這是瞎扯。從統計學來講,贏樂透的幾率並不會因為買了一張彩票而顯著增加。想象一下:對人們解釋反恐戰爭,卻讓他們笑彎了腰,這是什麼情景!如果資本市場靠對風險的現實評估來運轉,而非嫉妒、焦慮和貪婪,那事情會變成什麼樣?」
利昂毫不猶豫:「絕不。」
布勒的愜意笑容消失了。「我想不會。」
他本想回家,卻沒成功。雙腳穿城把他帶到A特公司辦公室,他通過生物識別和出入口令進了公司,看著美妙斑駁的燈光漸漸亮起,沐浴在美好而寧靜的光線中。還有微風,現在是夜間的森林,比白天更富有苔蘚氣息,更厚重。要麼是有人真的在產品設計上下了大工夫,要麼就是樓里什麼地方真有座室內森林,在模擬日光的光線下生長,它的存在僅僅是為了給公司辦公室提供令人慰藉的森林般的空氣。他覺得這種解釋更像真的。
他聳聳肩。「這是我碰到過的最有禮貌的安檢了。」他說。
可是,麗婭人這麼好——善解人意而且溫柔,他覺得這肯定另有原因。而且她還特意跟他說他的工作「挺不錯」,他得承認,的確如此。他和A特公司簽了五年合同,如果他們提前解聘他,他還能拿到一筆豐厚的紅利。如果他向布勒或其他某個入瓮人成功推銷,那飛黃騰達的程度就是根本不敢想的了。
他敲敲馬一般的大牙,咯咯笑了一聲。「早起的鳥兒,吃蟲來了。」
「新的什麼?」利昂也低語問道。他倆仍然氣鼓鼓的,顫抖著用肢體語言傳達憤怒,但利昂讓自己大腦的另一部分來處理這件事。
「你和他有——有過……?」
「試試嘛,」她邊說邊做出奔跑的動作,「你一定得試試!」
「吃多了吧?」她說。
她看看他。「全世界的人都懂風險,就和全世界的人都不懂風險一樣好操縱。關鍵區別在於,在第二種情況下,競爭的劣勢很大,因為不像主場隊伍一樣投入。」
他仔細想了想。「你覺得,如果他們一直沒能向入瓮人成功推銷任何東西,這地方能維持多久?」
「如果布勒也服用了呢?」
「現在你讓我擔心了。」他說。
她用拳頭撐著下巴,目光迷離地望向遠方。「我上次賣那間房子是,呃,八年前?就是在你之前的那一家子。他們把房子賣給你的時候我看過一眼房子——他們用的是另外一個經紀人,就是那種不介意下家是短租公寓中介的房地產經紀。我可不會幹這種事,這你清楚。不過房子售出時我看過。你後來對它有什麼大的改動嗎?」
「一萬五千人?」
「犀利。」
「我開口說:『很高興見到您,我很榮幸。』對著肝說的。眼睛從來也沒眨過。怪物說話了:『你是低資本、高風險、高回報的長線投資,布勞提甘先生,我可以不斷給你錢,這樣你就可以回到你的奇妙工廠去,試圖想出讓我驚奇的新點子。所以你在這方面不用擔心。』就是這樣。我想不出任何話可說,我沒有時間。一眨眼我就離開了,已經在門外了。豪華轎車等著我。一位先生跟我說怪物很高興,他一直很期待跟我見面。」他掙扎著用手肘把自己撐了起來。「你呢,怎麼樣?」
布勞提甘退縮了。「嘿,其實沒這麼瘋狂。還有一個完全沒人涉足的市場。就像是,共產主義國家,計劃經濟。他們需要某些東西,他們有購買力,但是沒有市場。」
她把手放在門把手上,準備進入下一間屋子。「我開始覺得這兒有點瘮人了,麗婭,」他說,「他不會捕獵人類什麼的吧?」
她也看了。「熊不應該這麼開心的。」她說。
這種誇張讓利昂很難受。他在這個職位上才第三天,陽光斑駁、空氣清新的偽森林感覺已經像是舊健身包一樣充滿陳腐氣息(其實他桌子底下就有箇舊健身包,等著他按時下班去免費健身房的那一天)。布勞提甘比這種誇張更讓他厭煩。
布勞提甘點點頭,努力抿住嘴,以免咧嘴笑起來露出馬一般的大牙。沒成功。「是啊,」他說,「的確。我們需要你這樣的人才來發揮長處,而你的長處就是——」
麗婭再次拉起他的手。她靠了過來,給他的嘴唇來了一個乾燥而結實的吻,隨後又坐了回去。
「噢,東聽聽,西聽聽。我們還有一支競爭性的情報小分隊,負責監聽可能想向我們推銷或者推銷與我們構成競爭的東西的所有人。這網撒得就大了。再加上可能對布勒構成威脅或為他創造機遇的個人,呃,這麼說吧,有相當一部分比例的人類活動都在我們的密切注視之下。」
「說得好。那換個話題。布勒為什麼應該見你?」
「被處決?」
「我怎麼知道你說的這些話哪句是真的呢?也許你只是在耍我。也許這些都是假的——噴氣背包,還有其他事。」他咽了口唾沫,「抱歉。我不知道這個念頭從哪兒冒出來的,但它突然出現在我腦海里——」
「你開什麼價?」布勒的聲音充滿活力,甚至可以說是瘋狂。
他們現在走在草地上,他發現紅楓大得超乎尋常,沒有他印象中的纖細模樣,它們的枝條搭成一條小路,就像是《瑞士羅賓遜一家》中的工程成了現實。樹上還有繩梯和帶滑輪、籃子的小平台用來上上下下。上面的人疾步而過時喋喋不休地問候彼此,對相向而行的人擦肩而過的尷尬放聲大笑。
「這是我們製造的,」她說,「也是不顧我的建議製造的。這種發明沒有什麼巧妙之處。從社會評論的角度來看,它就像一把鎚頭過大的卡通錘。可發明它的藝術家說服了布勒,他是我們投資的一家公司的總裁,整個職業生涯中一直對基因工程的副業很有興趣。布勒看出,為這項發明提供資金之後,大量分支許可需求可能會帶來豐厚利潤。的確如此。可看看吧。」
「能找到的全看了。」他買了布勒擔任實際所有者的所有公開上市公司的小額股票,賬單都是A特公司的經紀賬戶付的,然後通讀了這些公司的年報。他感覺有很多秘而不宣的東西:還有更多公司的更多股票被做了保密委託。這是標準公司結構,飛面大神般盤根交錯的領導關係、離岸財產、逃賬避稅和似乎要吞併自己的外國嵌套公司。
現在他們到了大廳的另一頭,朝門走去。「這間大廳是做什麼用的?」
「利昂,」她說著,聲音開始變得堅硬,「你是在討價還價。悲傷的五個階段:否認、憤怒、討價還價、消沉、接受。這是正常的,沒什麼,但這樣並不能幫你賣掉房子。你有兩個選擇:第一,你可以換個房產經紀人,也許他會講話委婉一些,幫你賣房的時候順便把他手頭的其他房子的價格也抬上去。第二,你可以讓我繼續推進,打幾個電話,看看能聯繫哪些潛在買家。我自己有份名單,都是我希望住在這個街區的人,他們也都讓我幫忙留心合適的房子。你那房子是百里挑一,我大概能很快幫你轉手,如果你讓我繼續操作的話。」她翻了翻文件。「噢,還有第三個選擇,你也可以回家去,就當沒有任何問題,等著下次房貸從你的銀行賬戶上扣走。那算是否認,如果你都開始討價還價了,應該是在否認之後兩個階段了。你打算怎麼著?」
他舉起一隻手。布勞提甘不吭聲了。三個人都看著他。他瞬間意識到,他們都處於他的權力範圍之內,就在那一秒。他可以大喊「呸!」,把他們從椅子上嚇得掉下去。他們都在等待著,看他是否會發瘋,還是接受職位並開出更高的價碼。但他卻選了另一條路。
「他竟然還留你活口,不怕這事兒被披露出來?」
他們給了他一件凈化服,必須穿上才能進入布勒的心臟。他先通過略加正壓力的雙扇門,往裡走的時候,無菌空氣弄亂了他的頭髮。房子天花板很低,材料是毫無特點的褐磚,沒有窗戶,就像是凈水工廠或乾貨庫房。裏面貼了優質瓷磚,都是暖色,靠近底部有很多紅色和棕色,讓牆壁看起來像是窯爐內部。建築內部很安靜,兩個警覺的便衣保安緊盯著他們換上凈化服。那是寬鬆的微孔連衫褲,配塑料面罩。凈化服內都有一個自給自足的小型空氣循環系統,由腕部的罐子提供空氣,保安幫忙擰開閥門時,利昂發現面罩周圍安裝了巧妙的噴氣口,可以在不讓眼球乾燥的情況下消除面罩上的霧氣。
「沒錯!就是這樣!」他們逐漸走近街角,萊剋星頓大道上的噴氣背包愈來愈響,彷彿天上有一千隻蟋蟀。
向她解釋一下這種機制,然後再問問她早飯吃得怎麼樣。她就會竭力回憶早飯的真實細節,麥片的口感,果汁是冰爽可口還是溫熱黏糊。她會使勁地回憶,努力地回憶,用盡一切力氣。然後,如果午飯不錯,她就會告訴你早飯也挺好的。如果午飯不怎麼樣,她就會跟你說早飯很糟糕。
布勞提甘拍拍手。「很邪惡,是吧?這麼多錢,還有權力,還有錢,還有錢?」
他指指四周。辦公室很奢侈,為了給入瓮人的財富管理人留下深刻印象。一穿過門,光線、氣味和風的把戲便會讓人感覺身臨古老森林中的空地,儘管視線所及之處並沒有森林。前台桌面是坑坑窪窪的大理石墓碑,老式打字機經過精心修復,被當作不那麼老式的鍵盤,打字機四周的桌面上布滿光滑得難以辨識的墓志銘。前台女孩——現在正以逼真的敬業態度無視他們——以穿著、打扮和化妝傳達著美麗、智慧和慈愛。A特雇了一個小型造型師團隊,為所有需要面對公眾的員工設計造型。利昂那天早上剛耐著性子把淺褐色頭髮剪了個略呈蓬亂的造型,還在外套袖口和肘部精心打造了磨損效果。
布勞提甘撓了撓下巴,突然萎靡下來。「我很吃驚,利昂。我真的很吃驚。」
他喝了口凍唇蜜。「我應該自己搞清你為什麼沒有這麼做,對吧?」
她驚訝地眨了眨眼。「我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這已經比幾乎任何人都多一個了。」還有兩家A特這樣的公司。他在腦海里管它們叫塞芬和奈恩公司,彷彿想到它們的真名可能會讓它們現身似的。「我是新來的,但我不是單槍匹馬。我們密切合作的對象包括一批最出色的設計師、工程師、科研工作者……」又是省略。「你想聽要事。這不是要事,麗婭。你們有聰明人,我們也有聰明人。我們有而你們沒有的,是對於你們的組織來說阻抗不匹配的聰明人。每個組織都有些小怪癖,導致它不適合與一些出色的人和出色的點子合作。你們和其他人一樣有禁區。我們擅長的就是挖掘它,這片禁區、你們視野中的盲點,找出你們需要的東西。」
「明理葯,」他說。「明理葯。」她看起來非常專註。「你覺得,如果你服用了明理葯,還會想殺布勒嗎?」
利昂受過良好教育,自然學過多維空間數學。他一直忙著在A特公司失敗發明圖表上畫叉,標出它們的共同點和差異的各個方面。漸漸浮現的圖形很容易理解。
他肯定是睡著了,因為接下來他意識到的第一件事便是燈亮了,他幾乎全|裸地癱在地上,一抬頭看到布勞提甘的臉。他強顏歡笑,在利昂眼前打了幾下響指。
她聳聳肩。「這間屋子的設計顯然就是為了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要是因為裝酷而放棄體驗它也太蠢了。我的確印象深刻。還有,」她把聲音壓下來,「還有,我在想,有沒有人曾經溜進來,在這玩意兒上打炮。」她嚴肅地看著他,他也努力擺出一副正經面孔,可還是沒憋住咯咯的笑聲。一旦繃緊的那根弦鬆開,隨之而來的便是放聲大笑,她也憋不住了,兩人都大笑起來,笑得肚子都疼了。
「你們曾設計出一個這樣的產品。」她說。
「因為如果我死了,就不能讓世界變得更好了。」
他深吸一口氣。「要事,」他說,「好,咱們說正經的。我想見見你的——」應該怎麼稱呼呢?僱主?老闆?主人?他揮揮手。
「到底該誰講話?」
「錢不會用完的,」布勞提甘說,「你錯了。要想用完,咱們燒錢的速度得達到目前的至少十倍。」
「但我不會參与,」他說,「這一點很重要。」
「歡迎加入我們,」她說,「歡迎來到布勒。」
「注意什麼?A特公司一團糟?我早就發現了。工資單上有幾十個高薪天才,多少個月來也沒見他們在辦公桌前出現過。咱們本可以成為創意工廠,可現在更像是某個人的面子工程。」
「是父母。」利昂說道。他們在樹木頂端沿著狹長的小路漫步,擠向一側,讓行色匆匆喋喋不休的科研人員通過。「令人難過的是父母。他們只記得為人父母的好處。他們的孩子長大后,他們只記得無數溫暖的擁抱、學業的成功、運動比賽的勝利,他們忘了生育撫養過程中的嘔吐、發脾氣、缺乏睡眠……就是這一點,這種神奇的遺忘能力讓我們這個物種延續下去。這一點本應讓我警醒起來。」
可公司空空蕩蕩的——他對此很驚訝。A特的產品團隊有一百個人,都是他這樣的聰明人,其中大部分人都只把辦公室用來存放一些小玩意,向外地親戚顯擺。A特公司僱用了最出色的人,把不可能的任務交給他們,然後便對他們放任不管。他們迷失了。
「好,理論上的錢也是錢。那你這麼想:你買了個房子,下東區的優質房,比紐約公寓平均面積大五倍。你在裏面住了多久?」
利昂和每一個人都出去吃了次午飯。這並不容易——有一次,他甚至得拜託卡梅拉派公司的司機去接那人的九_九_藏_書小孩放學(那天下午學校沒課),再把孩子們送到保姆那裡,這樣對方才有空跟他吃飯。不過午餐本身都非常順利。他發現,A特公司的人都出乎意料的有趣。噢,他們都是怪胎,自戀、易怒的天才,可一旦你習慣了,就會發現這些人其實聰明得要命,腦子在高速運轉。他見了設計活客廳草地的那個女人。她比他年輕,從柯柏聯盟學院的平庸校園生活直接掉進她根本沒有概念的財富和自由里。有一大群人想要獲得她的發明的使用許可,她卻跟他們兜圈子,看他們當中是否有人有什麼高明的點子,能讓她嘗試著推銷給那寥寥數個幸運的入瓮人。
「今天俱樂部輪到我值班,」她說,「整個下午我要修剪檸檬樹,打理薄荷園和黃瓜架。」她微笑起來,用手勢示意他停下步子。她俯身從小路旁未經修剪整齊的綠地上揪下一片草葉。他們身置中央公園,這地方像是片原始森林,而非城中心精心修剪打造的園林。她打開水瓶蓋子,把水倒上去——它看起來像草——用拇指和食指擦了擦。隨後她把葉子扯成兩半,分了一半給他,將另一半放在自己鼻子下聞了聞,然後吃了下去,慢慢咀嚼著,鼻子像兔子一樣皺起來。他也照做了。一股檸檬氣息,清新芬芳。
她笑了。「看來你查了關於布勒的資料?」
「等你到了一百八十歲,困在瓮里,你就不會給人開後門了。只要你還想活到一百八十一歲就不會。」
「我覺得不錯。」利昂說。
麗婭這次見他時穿了另一條牛仔褲,膝蓋處有破損,打了補丁。她上身穿著一件寬鬆飄逸的絲綢襯衣,邊緣有些毛邊,一條舊手帕紮起頭髮,手帕顏色已經褪得難以辨識,就像A特公司門外的古老紐約人行道一樣。他和她握手的時候感覺到了她手上的繭子。
「是誰?」他很喜歡卡梅拉。她很正經,公事公辦的樣子,但她的公事就是提供同情心,在你需要哭泣的時候伸出可以依靠的臂膀,她這裏也是完全不漏口風的全公司八卦集散地。「是一位入瓮人信使。」她說,「這位入瓮人叫布勒。我在我們的檔案里查詢了他的面孔和名字,算是一無所獲。我只知道他原籍是黑山。」
「差不多就是這樣,」他說,「但這是正常調整。就像人遷往城市之後出生率就會下降。可人類還是日益城市化,也並沒有滅絕。社會學的東西需要時間。」
「我不到一年前買的時候,房價是兩百萬。」他說。當時他對80%的抵押有點擔心,但A特公司承擔下來,把利率降到2%以下。
她對他微微一笑。「是的,親愛的,你得賠錢了。你掏兩百萬買這房子的時候,他們跟你說的那些話,比如『他們不會再造出另一個曼哈頓了』還有什麼『黃金位置』,都是騙人的。」她一臉同情,嚴肅起來。「這麼說是為了讓你焦慮,沖昏頭,讓你掏出比預期價格更多的錢。這種方法用了一陣子,結果抵押太多,房子太少,或者說在這個層面上是房子太多。然後,得,市場底線崩塌,一切都像酥皮點心一樣分崩離析。」
「我可以殺了你父母。」那種充滿活力的語氣毫無變化。
利昂張開嘴,又閉上了。他禁不住冷笑了一聲。「真的?」
「最後大概是八十億。」
「利昂,」她說,「如果布勒需要器官,我們在這兒立刻就能造一個出來。3D列印大概四十個小時,新鮮出爐。」
「這讓你感覺很脆弱,我懂。但脆弱也沒那麼糟。比如我,我本以為自己戰無不勝,以為自己能隨心所欲創造和毀滅這個世界。我以為自己明白人類大腦是怎麼運轉和崩潰的。
「這樣你們就可以雇我了。」
「然後你的朋友就打了你的腦袋?」
「或者大腦。」這時,一個溫暖而愉快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大腦被高估了。」利昂看看麗婭,她在面罩後面翻了個白眼算是回答。
她咽了口唾沫。「從技術層面來講,它是一個慈善獨裁機構。他是君主,你知道這一點。」她又咽了口唾沫。「你能告訴我明理葯後來怎麼樣了嗎?」
「然後你的朋友就打了你的腦袋?」
「我的意思是——那個瓮什麼的。這具有自己的意志嗎?這個,呃,這個公司,是它來管理嗎?還是公司自行運轉和決策?」
他們已經嘗試過了一切。
「換句話說,他們會買東西。」
「你有訪客。」卡梅拉說。卡梅拉是前台小姐的名字。她是波多黎各人,但已經是不知第幾代移民了,他的西班牙語都比她說得好。「我讓他在活客廳等你。」那是A特公司三間會議室中的一間,這個名字是個很爛的雙關語,房間裏面的每件傢具都是活的樹木和灌木做成的綠籬雕塑。這裏出乎意料的舒服,極其輕柔的微風送來一陣甚至更為輕柔的忍冬芳香,感覺極其逼真,他甚至懷疑是從另一層樓的花圃里泵過來的。要是他來設計,他就會這麼做:最理想的模擬就是使用真品。
布勞提甘歪過頭。「什麼意思?」
他聳聳肩。
「每個人時不時都需要點幫助。」她說。
布勒發出一聲嫌惡的聲音。「好吧。問問她,她為什麼沒幹徹底?問問她是當時才決定下手的,還是事先計劃過?問問她為什麼用了咖啡壺,而不是麵包刀?因為,你懂的,我自己也不明白。」
「而現在,我作為一個閑人來了,即將做些讓布勞提甘欣喜若狂的事,即將親眼見到那批老人中的一個,就在他自己的瓮中。他大概會活到一千歲,如果一切按計劃進行的話,他是一個國家,具有主權,不容侵犯。我現在就想問問你,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神秘,繞這麼多彎子,在對話中插入那麼多意味深長的停頓?為什麼?」
「然後有一天,在馬德里,我正在套房的早餐室里和一個老朋友一邊聊天一邊吃燕麥粥。我的老朋友拿起沉甸甸的銀質咖啡壺,跳上我的胸口,把我打倒在地,有意要用咖啡壺把我的腦漿砸出來。那壺大概有一公斤半那麼重,不算裏面滾燙的咖啡。她只打了三下,他們就把她拉開帶走了。不過那三下——」他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我是個老人了,」他說,「骨頭老,組織也老。第一下打裂了我的顱骨,第二下把它打碎了,第三下把碎片打進了我的大腦。醫生們到達時,從技術層面講我已經死了大約174秒了,誤差大概一兩秒吧。」
活客廳像夜一樣幽暗,但光腳、裸|露胸膛和雙腿貼著地面的感覺依然很好。他穿著內褲趴在地上,想要搞清他神經末梢的這種感覺應該叫什麼,最後認為「期待」是最合適的詞,就像是有人在幫你撓後背時,被撓處旁邊那塊皮膚的感覺,期待著接下來它也會被舒服地撓一撓的感覺。實在太棒了。
「為什麼?」她輕聲問。
「有一個很小的鎮子,」她說,「以前要大一些,不過我們希望它就保持這麼小的規模。」
「太可怕了。」
每宗財富的聚集都像一台卓有效率的機器,以一百萬種方式與凡人的經濟相糾纏。在購買漢堡包、網路服務、電影票、音樂、圖書、電子產品、遊戲、交通時,你都是在和延年瓮打交道——錢從你的手裡轉移,經過他們的管線過濾,再被循環回這個世界,落入其他凡人之手。
「噢,他們試過。」她說著,從永遠放在手邊的三層過濾的水杯里啜飲著。「大家都沒什麼可講的。每個人的研究進展都在合作平台上自動更新,建議引擎也會確保大家大致了解和自己手頭工作相關的所有信息。」她聳聳肩。「這地方的首要作用是展示。我一直覺得,對於創造型的人才,要給他們空間,他們才能保持創造性。」
直升機劃破空氣,帶他飛上高空,遠離曼哈頓,模型般的鋼鐵峽谷在他身下伸向遠方。直升機噪音很大,根本不可能講話,於是他沒和飛行員寒暄,飛行員也沒和他搭腔。有那麼一會兒,她的這種友好態度讓他假裝自己是身居高位的總裁,正滿不在乎地搭直升機飛遍全國。他們飛向海岸線,看到一排排壯觀的風車和來回擺動的漂浮房屋。衝浪者乘浪而行,人工填平的地面上有推土機劃出的帶狀條紋,頂上建起防波堤,彷彿大地上湧起巨蛇墳冢。
一個老派飛行者飛過,他的噴氣背包像碎冰機一樣轟鳴不止,身後幾千人都對他怒目而視。
在利昂看來,延年瓮里長生不死的千萬億富翁面對的問題似乎和照舊生老病死的凡人沒什麼兩樣。一旦任何東西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能3D列印出來,那麼所有東西也就都變得幾乎一文不值了。沒有人需要再發現什麼——只要混合重組或者發明創造就行了。然後按下一個按鈕,就可以在桌面工場上把它列印出來,如果工序複雜一些,那就交給本地作坊,如果印表機搞不定,還有很多應|召手藝人,他們在某個遙遠國度有工人,一夜之間就能造好,第二天一早就裝在密封的聯邦快遞盒子里送到你桌上了。
「自然力?」
利昂緩慢地點了點頭。「這一點我信。這讓人類的開拓性——」
「它們看起來很開心,」他說,「這是我感興趣的。彷彿跳舞是所有熊的秘密愛好,這三隻熊則是最先想到怎麼靠它賺錢的。」
「你覺得我是想要錢,」她說,「你還是沒明白。想想噴氣背包的故事,利昂。想想那樣的權力意味著什麼。」
「這是總部的人數。大部分人都是搞醫學的。我們在世界各地還有很多其他辦公地點,和這裏不一樣。但我們正在儘快讓他們的工作都和總部保持同步。這種工作方式很好。人才流失率低得難以置信。我們甚至得讓人每十年出去待一年,這樣他們才能跟世界接軌。」
「嗨,夥計,我知道你需要的是什麼了!你需要一棟房子來配這個門把手!」利昂驚訝地發現自己演達菲鴨演得還不錯。布勞提甘對著他迷惑地眨了眨眼。利昂意識到他有點醉了。「只是在模仿我前兩天聽到的一句話,」他說,「我對我的入瓮人派來的那位女士說,我們可以提供他們公司文化所沒有的東西。我在想,你知道吧,日本武士禁用火器。咱們可以想到、做到那些人想不到和做不到的事情。」
利昂在廣告部學到的第一課:廣告部沒人把你當朋友。
卡梅拉當然認識他們所有人。她簡直就是A特公司的輔導員。
「你跟我是一類人,利昂。」布勒說。
他對這個問題早有準備。「我們擁有良好記錄,在設計面向他這類……」說到入瓮人的話題,句子總是會變成省略句。也許布勞提甘就是這樣養成那種發電報般言簡意賅的討厭習慣的。
他看著她,第一次好好地看她。他看到的是一個怪物的門面,一個神的代言人。一台巨大的不可知的機器的臂膀。這台機器努力改變著世界,重塑世界,以滿足它自己的需求。它精於此道。
他突然產生了一個糟糕的念頭。他什麼也沒說,但她肯定從他的表情看出來了。
利昂不知道自己是否說錯了話。可誰在乎呢?「可是我沒說錯啊。就像是錢進入這裏之後就有了自主意識,自動進入自我複製的模式。但這模式很糟。它想向入瓮人推銷東西,但不知道他需要什麼,所以它只是,呃,絞盡腦汁。有一天,錢用完了,於是……」
里昂不確定瓮里的老傢伙是不是說完了,但故事似乎也就到此為止了。「為什麼?」他把腦海中最先浮現出來的話說了出來。
苦日子變得更苦了。利昂家過了三年地下生活,沿街叫賣,太陽把他們晒成了難以判斷民族的棕色皮膚。十年後,他父親終於成功開了小書店,母親面向游輪一日游的旅客開了一家服裝店,那些日子像一場夢。一旦他離家前往美國上大學,他發現自己周圍都是嬌氣的富二代,他們的財富都是他父親列表統計過的,於是他突然全都想了起來,琢磨著這些穿著精心撕破的衣服的孩子,是否能在垃圾堆里找飯吃。
出了這間屋子之後——這地方太棒了。
這是他第一次用這個詞來真正描述一個人,而不是一個概念。他滿腦子都在想,這個詞所指代的那個人現在離他很近。
她狡黠地笑了笑。「噢,我只知道歷史是怎麼說的,但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官方檔案,也就是讓A特公司僱用你,也讓我們產生興趣的——」
「你最好的朋友打你——」
他看了。「它們好開心啊。」他說。
「你做什麼改善房子的事了嗎?」
「這種可能性極低。」她邊說邊推開門。下一間屋子裡更暗,光線柔和得像燭光,從地板下來傳來有節奏的振動和呼呼的聲音。
「多少人?」
「去下載一集動畫片,名字叫『瘋狂推銷員』,然後再聯繫我,好嗎?」她站起身,在苔蘚地面上扭了扭腳趾,隨後穿上鞋子。他爬起來,在腿上擦了擦手掌。她肯定看到了他臉上的表情,因為她臉上又出現了酒窩、笑紋和魚尾紋,隨後她親切地拉住他的手。「你幹得很好,」她說,「咱們很快就會再見面的。」她鬆開他的手,跪下來,把手在地板上蹭了蹭。「話說回來,你這工作挺不錯的,不是嘛?」
「對某一類人不會,」她說,「對某一類人來說,這種小路的趣味永遠不會消失。」她說「某一類人」的樣子讓他想起她說的那句「熊不應該這麼開心的」。
「減肥、成癮戒斷,什麼都行。它用途極其廣泛,只有你想不到,沒有它做不到。」
「你並不相信這一點。明理葯讓人能夠選擇最幸福的道路,而集體自殺並不會讓人類最幸福。」
他們只做成過那一樁生意。
這句讚揚讓利昂的耳朵尖熱乎起來。
她咯咯笑了起來。「噢,他肯定會喜歡的。沒問題,咱們去五金店。」
他咽了口唾沫。「我沒想什麼都不幹就拿錢,可你要知道,我剛剛辭職了。我只是希望能換點現錢,在找到下家之前渡過難關。」
「你聽聽,她又提醒我有什麼責任了。你們倆都坐下吧。」麗婭推來兩把椅子,利昂在其中一把上坐下,感覺到椅子無聲地調整著,承受著他的體重。一面小鏡子打開,然後第一面鏡子的下方又打開兩面,他發現自己正看著布勒的眼睛,看著他的臉,反射在鏡子里。
「所以,不,利昂,夥計,我不會帶你去見我的入瓮人。可我會讓你開始朝這個方向發展,如果你在這裏很出色,證明了自己,有一天你就可能會見到入瓮人。等你盡了應盡的責任之後。」
「這裏像是大學校園。」他說。
他發現自己立刻喜歡上了她,可還沒說一句話。「很高興認識你,請問怎麼稱呼——」
「有個新的。」他密謀般低語道。
「死人會成為公司,由董事會管理,而董事們的行為就算不是理性的,也是可以預測的。活人嘛,浮夸多變,難以預料。不過,換句話說——」他擺擺眉毛。
「這想法挺有意思,」利昂說,「要是能糾正,不管是什麼方式,我都願意接受。」
利昂發現自己使勁喘著氣,儘管噴氣口在努力清除面罩上的霧氣,但霧氣還是沒消退。「布勒,」他說,「你講這個故事是為了告訴我你很脆弱,這樣我就會告訴你我的故事。但這個故事並沒讓你變得脆弱。你被打死了,可是又活下來,變得更強大,變成了這個」——他揮揮手指指四周——「這具身體,像怪物一樣,足有一座城鎮大小的巨人。要說脆弱,你他媽就和宙斯差不多脆弱。」
「可我的房貸只還了二十萬。」他說。
「我徹底失敗了。是——是——一切。地點、人,所有這些東西。那兒感覺像是個城市,一個主題公園。他們住在那裡,有好幾百人,負責事無巨細地管理他的帝國的一切。就像是宮廷太監。」
「說實話,」她說,「我們也可以用很多別的方法實現這個目的,有些方法會更便宜。我們可以花錢制定法律,或者花錢買斷競爭對手,改換他們的產品線,可是這樣非常,呃,缺乏美感。我們選擇的做法比較貼心。最後大家都心想事成:更快的速度、安靜的天空、安全廉價的交通工具。三贏。」
麗婭輕柔但毫無疑問地笑了。「跟你說過的,」她對布勒說,「他很出色。」
「咱們走吧。」她說著,拉起他的手,橡膠手套的手掌部位粘在一起。她半拖半拽地帶他穿過布勒身體的許多房間,跌跌撞撞地通過最後一道門,讓他轉過身,使勁拉下凈化服背面的脫衣繩,把它分成毫無生氣的兩半,落在地上。他吐出一口氣,這才意識到自己之前一直屏著呼吸,空氣與他身體上覆著的一層薄薄汗珠接觸,感覺很涼爽。
他們很快就尷尬地笑著換了話題。最後他們在一張公園長椅上坐下,頗有興緻地看著附近的跳舞熊一家。
「噢,」布勞提甘說,「就是你一直在做的這類事:搞清大家都在忙什麼,匯總情況,提出能讓我們在設計和部署方面更有效率的組織結構建議。就是你擅長的這些東西。」
「請不要生氣,」他說,「不過我想說,你肯定能掙很多錢吧。很多很多,我是這麼想的。」
「那你就會比現在窮得多。」麗婭說。
利昂給對方施加壓力:「你要是不服用,我就不賣。」
他還是一臉悲慘表情。
「當然了,在那扇氣密門另一九九藏書側是優雅。但我們現在是在布勒的身體里。」她看到他臉上的表情,微笑起來。「不不,我不是繞彎子。氣密門這一側的一切都是布勒。這是他的肺、循環系統和邊緣系統。瓮內的確裝有他的肉身,但這一切都是確保延年瓮的運轉的。你就像是一塊巨大的外來機體,嵌入他的組織。這是很私密的。」他們經過另外一道門,進入一間他大學時籃球場那麼大的大廳,僅有的幾個外人站在很遠的地方。她放低聲音,他湊近才能聽到。「在外面的時候,你是通過布勒的許多觸手和他講話,比如我,或者甚至電話,他擁有全世界的權力。他是個巨人。但在這裏,他的身體里,他非常非常虛弱。這些凈化服就是用來平衡力量對比的。完全是觀念和象徵意義。而且這隻是馬克1號,布勒經過那次……事故之後,我們用來應急的系統。他們正在距離這裏大概五英里遠的地方建造馬克2號,延伸至地下半英里。等它造好后,他們會炸出一條隧道,把他弄到那邊去,連他外延軀體的皮膚也不會有絲毫損傷。」
「問題就在這裏。我們一開始先在小規模市場試水。巴斯克地區,當地政府非常歡迎,有很多機會可以微調信息。他們現在是地球上最懂媒體的人——他們在媒體界的地位就相當於上個世紀日本人在電子工業的地位。既然我們拿下了他們——」
麗婭嚴肅地點點頭。「但它也有積極的一面,不是嗎?」
凈化服每秒都在變得更加難受。利昂琢磨著,如果他等太久,凈化服充了過多氣體無法動彈,自己是否會被困在裏面。「我很快就得走了。」
「噢,我們什麼時候都可以雇你。我們可以把A特公司買了。A特公司就會把你交給我們——記得關於把布勞提甘做成靴子的那段話嗎?它在這種情況里也成立。」
眼睛隱藏在一條纖細的護目鏡後面,有人靠近時瞳孔便會張開,護目鏡後面的眼睛異常明亮,像彈球一樣,深陷在淤青的眼眶中。鼻管下面的嘴呈現一個微笑,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就像是牙膏廣告。布勒開口說話了。
「呃……長生不老就是這樣嘛,對不對?」
翻閱A特公司檔案之後,他發現自己不是唯一持這種思路的人。所有業務經理都想到了一些無法被3D列印的東西的點子——需要專業師傅才能製造的珍奇玩意兒——或者不是3D列印製造出來的東西——古董、僅此一件的珍品、以前的玩賞物件。所有這些點子都在入瓮人那裡遭遇淡漠反應,他們可以隨心所欲地僱用任何一位師傅,也可以買下整倉庫整倉庫的古董。
「利昂,」她說,「我很高興你來了。」他聽過這個聲音。正是這個聲音通過電話錄用了他,讓他來到紐約,告訴他第一天上班應該去哪裡。是珍妮弗·托里諾,可以說她就是他的老闆。「卡梅拉說你經常過來幹活,所以我心想今天可能你會來,這樣我們可以談談。」
「我覺得應該帶個門把手去。」他說。
「你有這麼多嗎?」
比如今天吧:布勞提甘要去一家真正的診所,面對一座真正的延年瓮,裏面裝有一位真正的目標客戶,可他卻不打算帶上利昂。
她使勁點了點頭,以友好而親密的方式拉起他的胳膊,領他朝萊剋星頓的方向走去。「你有沒有發現你在那兒的時候,時間似乎停止了?你的大腦中一直在想『然後呢?然後呢?』的那一部分似乎消停了?」
「任何有風險的事,比如體育運動。如果棒球運動員知道短打的成功率高得多,誰還嘗試全壘打?」
「真的?」他邊說邊跟上她的步子,「我想到的是優雅,不是尷尬。」
難怪他們都不來辦公室。
「說真的?」他在利昂身旁坐下,兩隻大腳伸展在身前。他的鞋和利昂的是同一個建築師設計的。利昂認出了這種風格。
「我覺得那他會讓我得手的。」她脫口而出,聽起來就像是打嗝。
「那哥們兒真是執著,」她說,「他以後得自己製造備用零件。現在沒人再生產這種型號了。」
就像利昂一樣。所以他們都和他見了面。在麗婭的幫助下,他毫無知覺地坐上了全公司的頂級位置之一,這種權力經紀人的位置是其他所有人都夢寐以求的。他對自己是怎麼坐上這個位置的毫無頭緒,也不知應該如何利用它,大家對此並不吃驚。他在A特公司的同事們將與入瓮怪物們有關的一切都視為絕對不可知的風險,就像是流星撞擊地球一樣難以預測。
「我覺得,如果我服用了明理葯,那次大概已經成功了吧。」她說。
「我從來沒在這間屋子裡嘗試過光腳。」他邊說邊看了看她滿是老繭的腳——她沒少光腳走路。
布勞提甘點點頭。
麗婭搖搖頭。「這裡是布勒。你沒法阻止我們做任何我們想做的事。我不是恐嚇你,這隻是一個簡單的事實。如果我們想複製你的實驗,我們是可以做到的,而且可以在我們想要的任何範圍內——」
「怎麼了?」她說,「幹嗎對我拉著個臉?你不是希望我實話實說么?」
「現在是你繞著彎子說話了。這會傳染的!咱們走走吧。」
利昂既想去追麗婭,又想繼續留下聽布勒講話,他像磁鐵一樣吸引著利昂。他聳聳肩。「和任何一個製藥公司一樣。搞定診斷標準,擴大受眾人數,讓新聞媒體大肆報道焦慮傳染。很容易。恐懼有助於銷售。一種傳染恐懼的瘟疫?老天,太容易了,輕鬆搞定。拉保險公司入夥,給醫生回扣,這樣就可以把它開在處方里,作為治療的一部分,這就比花時間給病人解釋他不能吃這種葯更划算。」
她搖搖頭。
他在計程車上用車後座的電腦預訂了私人直升機。在A特公司時,這類雜事都是卡梅拉替他安排。他還會讓卡梅拉幫他做其他很多事。在那個失落的久遠年代,他擁有的錢和幫助超乎他最瘋狂的想象,而現在的大部分時候,他都想象不出當時是什麼誘惑驅使他放棄了這一切。
「不過他會做實際決定嗎?」
「驅使人類去殖民更多新土地,和隔壁樹上的漂亮猴子約會,生個娃,雖然你也不知道自己怎麼能養得起。」
「不,你們不能,」他說,「要說我對什麼事有把握,那就是你們做不到這一點。」
「我有點烏托邦主義,這我承認。不過不是因為這個。你知道亨利·福特在巴西建立的那些勞動營吧,叫『福特世界』的,還對橡膠種植園工人推行嚴格的行為規範。他規定凱匹林納雞尾酒為非法,以湯姆可冷士酒取而代之,因為後者更有教養。」
「沒有以前那麼合作了?」利昂問。布勞提甘解開鞋帶,脫下襪子,用腳趾碾壓著苔蘚。他的腳發出一股悶熱的氣味。「你以前見他的時候,他是什麼態度?」
她臉上微微掛著笑意,並不確定,還有些孩子氣,就像是一個小女孩在嘗試判斷他是否還是她的朋友。他對她露出微笑,心裏慶幸直升機發出轟鳴,這樣他們就沒法講話了。她和他握了握手。她的手溫暖而乾燥,接著,他突然一衝動給了她一個擁抱。她柔軟而結實,人到中年依然身材很好,又不過分苛求體重。這是他離開A特公司以來第一次觸碰另外一個人類。伴隨著直升機的噪音,這種想法並沒給他的傷口上撒鹽——反而讓他的傷口愈合,於是他感覺好些了。
「調過的聲音,」她說,「開玩笑的小把戲。布勒——」
「但是?」
「唉,」她說,「可憐孩子。那些不必當真。就和睡美人周圍的荊棘一樣,不過是用來困住那些有勇無謀的騎士,阻止他們追求高塔里的處|女。對,撇去一兩層拙劣的誤導措施,布勒是全球最大的噴氣背包生產商。」她看著上城方向的人流,他們用鰭和手套在空氣中划著,調整著方向,搖搖擺擺的軌跡純粹是炫耀和開心。
她點點頭,毫無尷尬之意,甚至還擺了擺眉毛。
「我得想一想。」
他歪過頭。「我更喜歡兔八哥。」他最後答道,不知道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
「所以你可以——呃,我不知道——布勒在曼哈頓擁有的任何一棟樓,你大概都可以在頂上弄這麼一個花園。不費吹灰之力。還可以雇幾個員工,向高級經理們分發會員身份,作為額外津貼。」
在吃著蓬鬆的焦糖炸香蕉配泰式冰咖啡時,麗婭熱情洋溢地向主廚夫妻讚揚了食物,隨後耐心地等待利昂再誇一輪。夫妻倆非常高興他們吃得滿意,開心地聊起菜譜、長大成人的孩子們以及多年來服務過的其他食客。
「快一年。你花了房子市價的百分之一。房租可是這個價錢的十一倍。你賺了——」她在做心算,「大概百分之八十三。」
利昂對此有點迷惑。「太監?」
「從進化角度說,糟糕的風險評估是有優勢的。」
「你一定是利昂了。」她說著,和他握了手。指甲修剪得很短,手掌暖而乾燥,握手很堅定。「我愛死這間屋子了!」她揮揮胳膊,做了個囊括四周的手勢。「實在太棒了。」
「廢氣都去哪兒了?」利昂在凈化服里扭動著問道,「我的意思是,這肯定是為了避免我把什麼東西傳染給,」他咽了口唾沫,「布勒。」
新的入瓮人給他派來一位信使。他的心開始怦怦跳,袖口突然感覺有點勒。「謝謝你,卡梅拉。」他解開袖子。
「咱們應該全都聚在一起,」他說,「比如每周開一次員工會議?」
「你打算告訴我為什麼嗎?」利昂說。
「老天。」
「你的意思是,我要賠錢?」
「不用謝我,」他說,「我不是在幫你。」她站起身,把他也拉了起來。
利昂在他這個街區行走,也嗅到了風向變化。店主似乎把打折幅度加大了,貨架上的高熱量酒精飲料變多了,配有美國食品局規定的解釋營養成分小冊子的高檔的低卡能量食物變少了。招租告示如雨後春筍一般冒了出來。一片建築工地上已經一星期不見人影了,掛著鎖的工頭棚屋上浮現出斑駁青苔。
麗婭笑出了聲。
她挽住他的胳膊。「你覺得我在這裡會開心?不,我一直住在校園外。我通勤過來。我不是個合群的人。不過沒關係,就連獨行俠在這裏也能找到自己的榮耀之路。」
利昂原本準備好的話一下子卡了殼。這就是他在外屋聽到過的聲音,溫暖,友好,屬於一個你可以信任的人,可以照顧你的人。他在自己的凈化服上摸索著,拍打著。「我給你帶了個門把手,」他說,「但我現在拿不出來。」
「不是你們造的嗎?」
門口的護士兼保安顯然只聽到了對話中他們的這一部分,但也沒有表現出困惑。她站到一側,利昂通過時,她對他微微一點頭。他也點頭回應,隨後快步趕上正在氣密門內側等待的麗婭。外面的門關上了,有那麼一會兒,他們彼此緊緊靠在一起,他腦海中突然出現狂野而色情的想法,興奮感從自我可能的另一處所在釋放出來。
他搖搖頭。
他聳聳肩。「如果我們有辦法更好地在海量數據中搜索相關性,我們就會自己用這法子找出應該向你們推銷什麼了。」
「那可不。」
「你想殺了他。」利昂說。他看看她的手,她的指甲短而整潔,指關節很粗。他嘗試想象沉重的銀質咖啡壺有節奏地起落,她手背上的筋腱突起,就像颳風時帆船的纜繩一樣。
現在再問問她晚飯的事。如果午飯很糟,她就會假定晚飯也會令人失望。如果午飯讓人滿意,她就會對晚飯充滿樂觀。
「因為我是他唯一無法糊弄的人,我看出他要用這實驗幹什麼。如果一個公司掌握了人類認知方面的這種劇變,那就會帶來巨大的競爭優勢。想想吧,如果大家像病毒感染一樣掌握數學,有多少產品會消失,在政府管理和政策方面會有多少變化。就想象一下機場由完全理解風險的人來負責運轉和使用吧!」
料子再次窸窣作響。「不是。」
「好了,說說到底怎麼回事吧,麗婭。你先跟布勞提甘一起搶我飯碗,把我流放到西伯利亞——」他舉起一隻手,阻止她開口講話,結果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胸口也在顫抖,他在壓抑不敢承認的怒火。「你本來一句話就能阻止這事。你們這些來自入瓮神的信使,你們就是A特公司的絕對君主。你就算叫他們把布勞提甘的皮剝了,鞣了,做成靴子,他都會親自給你量腳的尺寸。可你放任他們這麼做了。
科利·多科托羅出生在多倫多,現居倫敦,他既是著名科幻小說作者,同時也在政治活動領域十分活躍,主要關注版權開放、個人數字設備自由、經濟巨頭對創新的破壞趨勢等問題——這些問題對很多人來說仍屬於科幻的範疇。有兩個科幻獎項以傑出而脾氣暴躁的編輯約翰·坎貝爾命名,或許可以說,科利·多科托羅是迄今為止唯一一個這兩個獎項都獲得過的作者,因為多科托羅的多項事業都以坎貝爾敦促自己麾下作者的那句話為指南:「提出下一個問題」。
多科托羅的早期短篇小說為他贏得了2000年的約翰·坎貝爾新人作者獎,此後不久,他出版了第一部長篇小說《魔法王國受難記》並獲得軌跡獎。經出版社許可,小說上市的同時,他在知識共享許可協議下發布了小說的免費電子版,自此之後,他所有的小說和其他書籍都以這種方式發行。2008年他出版了第一部青少年小說《小兄弟》,該書位列《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講述了一群熟知科技的少年與自負的國土安全局對抗的故事。這個故事設定在未來的美國,但也有可能轉眼變成現實。該書廣獲讚譽,並獲得約翰·坎貝爾紀念獎。此後他出版了更多面向青少年和成年讀者的小說,包括2013年出版的《小兄弟》續集——《祖國》。在科幻寫作之餘,他還擔任極受歡迎的網站Boing Boing的合作編輯,併為《衛報》《出版人周刊》和《軌跡》寫專欄。他還頻繁旅行,發表演講和組織活動。
《把它賣給瓮中人》是為了向弗里德里克·波爾致敬的而創作,其中出現了噴氣背包、一個討人喜歡的主角,還有一個永生的超級富豪,將自己泡在巨瓮里。這個故事也提出了很多「下一個問題」——包括幸福的性質、強加的幸福是否比自由意志更糟糕,還有超級富豪漸漸脫離大眾,不僅自己上了天堂,還想斷了別人上天堂的路。
「珍妮弗。」他依次打招呼。對方點點頭。「麗婭。」她今天換上了一本正經的面孔,就像花崗岩一樣捉摸不透。她穿著破損牛仔褲和飄逸的棉質上衣,而且她今天穿著鞋子,腳放在地板上。「布勞提甘。」布勞提甘咧嘴笑著,就像是聖誕節早晨要拆禮物時一樣。
「不是,」利昂說,「你的老朋友為什麼想殺你?」
「你們是某種烏托邦主義者嗎?要讓世界更美好之類的?」
「準備好了?」直升機起飛后她問道。
「是檸檬草,」她說,「當然了,也是野草。不過味道很好,不是嗎?」他點點頭。那味道在口中縈繞。
「大概一百萬。超過一半人口。」
布勞提甘發出失望的嘆息。「得了吧,他是千萬億富翁,不是007電影里的反派。不,那人只是會被降職到最底層,但還有一絲機會可以獲得救贖,那就是發明一種新技術,比入瓮人當前使用的肝臟替代技術更好,這樣就能恢複原職,華服、財富、特權也就都回來了。」
「關於噴氣背包……」他說,因為他一直在思考這件事。
她沒有微笑。「我們不搞暗殺,」她說,「這正是我想要告訴你的,利昂。」
他用意志把自己綳得緊緊的。上樓時,是意志驅使他撿起衣服;在踏入主卧所附的巨大更衣室時,是意志驅使他把衣服疊得整整齊齊。(這間公寓是A特公司簽約獎金的明智花法——考慮到匯率浮動等問題,這樣做比手裡攥著現金保險。這一百年來,在曼哈頓買房都很划算,比債券、金融衍生品或基金都穩定。)是自律驅使他每次都按時支付賬單。也是自律驅使他每天吃完飯就洗掉所有的碗盤,每晚下班回家路上去食品店補充前一天耗盡的商品。
他放棄了。請柬上說:「會面時間悉聽尊便。」反正入瓮的千萬億富翁也不會在乎他那件過氣設計師設計的面試西裝。
「我的意思是,這個怪物沒有肝。他沒有人的身體和器官,只有機器、營養液和各種輔助系統。」
直升機降落在紐波特州立機場的一塊直升機停機坪上,巨大的X標誌一側是一片密林,都是新造林,用來固碳的速生樹種,伴生繁茂的苔蘚和藤蔓。機艙門一開,他便嗅到濃重的泥土氣味,讓他想起活客廳,又想起麗婭。他謝了飛行員,付了小費,抬起頭便看到麗婭,彷彿是他的思緒把她召喚來的。
他指指一條長凳,那其實是樹枝搭起來的椅子,材料是樺木枝條、繩子和鐵絲,全都捆綁在一起。「咱們能坐一會兒嗎?我的意思是,布勒會介意嗎?」
隨後,外側的門開啟,他見到了布勒——他試圖回憶麗婭說的話:這並不是布勒,布勒無處不在。但他還是不禁覺得這就是布勒。
「跟你們工作很愉
read.99csw•com快。」他說。隨後,他拒絕了每個人都夢寐以求的最美好輕鬆的工作。他在離開時對卡梅拉用西班牙語說再見和晚安,強迫自己不要在大門口轉悠,看是否有人追上來。「所以我們想,呃,這回有點不一樣的了,沒準他真能給我們的門把手配棟房子。但我們知道,如果讓你在A特這種地方放任自流會發生什麼事:他們會政變你,塑造你,要麼讓你脫胎換骨,要麼讓你一事無成。我們自己也經常這樣。招來一個前景大好的年輕人,讓他適應可怕的布勒文化,一種令他格格不入的文化,他要麼尖叫著逃跑,要麼……融入我們。後者還不如前者呢。所以我們確保你右肩上站個仙女,來平衡你左肩上的魔鬼。」她做了個鬼臉,假裝拍了下自己腦袋。「說話又不直接了,真是個壞習慣。不過你懂我的意思吧。」
「這些數字沒有意義,」她說,「這才是重點。數字只是操縱權力的一種便捷方式。權力才是重要的東西。」
「你會跟我一起服用嗎?」
他不喜歡談錢。麗婭的一個優點就是她從來不真的談錢——當然會說到用錢做了什麼,但從來不談錢本身。「理論上有,是的。」他說。
「這東西會過時嗎?」他對著空中小路抬起眉毛。
「其他業務經理也會來聽你給他們打氣嗎?」
「你看起來不錯,」她說,「我叫廚房待命,對講機那頭有人隨時等候我的指令。有什麼需要的就跟我說。」
如果你在A特公司的寫字檯前坐得夠久,最終就能見到公司的所有人。卡梅拉認識所有人,消息靈通,向他擔保每個人至少一個月會來一次。有些人一星期來好幾次,他們桌上放著植物,想親自來澆水。
而這——這——這就是他要搞清如何向入瓮人再次成功推銷的原因:因為,如果有人能聚集這樣一大筆財富,在擴張永不停息的機器王國中轉投永生,那他一定是一個一生都在否定自己的人,而利昂對這種感覺再清楚不過了。
利昂又聳聳肩。問題在於,他很喜歡麗婭。跟布勞提甘談論她彷彿就是把她當成……當成一個推銷對象。如果他是在和卡梅拉聊,他就會說:「我覺得她希望我成功,就好像我的成功對大家都很重要。但我也覺得她可能並不認為我真能成功。」但面對布勞提甘,他只是聳了聳肩,沒有理會對方像蜥蜴似的眯著眼睛的怒視,而是站起身,穿好褲子,走向自己的辦公桌。
「煩死這些玩意了。」她怒視著呼嘯而過的噴氣背包使用者,他們的圍巾和斗篷在身後飄動著。「簡直就像是靈魂被撞了一千次。」她誇張地啐了一口。
「非常混亂,」他說,「根本就是東一榔頭西一棒槌。沒有彙報關係,沒有收支情況,沒有系統。」
她向他投去意味深長的目光。「你要買什麼?斧子?釘槍?要做什麼改進?」
他蠕動了一下。「沒有,但我記得房產經紀人好像動過。我買的時候已經配好了傢具,而且都是檔次不錯的東西。」
「你幹嗎不自殺?」
「然後呢?」
麗婭和他約在中城一座略破舊、曾有過門衛的大樓,十一層的一間公寓起居室是個私房菜俱樂部,他們在這裏吃午餐。廚師是一對中年夫婦,男的是泰國人,女的是匈牙利人,食物不拘一格、清淡、辛辣,混合了多種辣椒,吃得人鼻涕都下來了。
「就像是吃我媽做的飯——她不停地給我添。可實在停不下來。」
「有人負責管理布勒嗎?」
她聳聳肩。「我也可以拐彎抹角,如果你希望的話。咱們可以在錢上吞吞吐吐數個回合,我也可以拉著你的手,共同度過悲傷的五個階段。市場低迷的時候我經常這麼做。但你看來像是喜歡有話直說的人。要不我重來一遍?或者,如果你願意,我們也可以給你開價兩百萬或者甚至兩百二十萬,我可以用你這則售房廣告來證明另外一間一百九十萬的複式公寓很划算。如果你願意的話。」
「這裏也有高頻雷達,」她說,「全身成像。別擔心,我每次來的時候也都要過一遍。這是標準程序。」
「然後你們讓我受到冷遇……」
「而你的數學天才沃肯人的數量沒再增加?」
「你發明了一種生物武器,可以讓感染者掌握數學,然後用它感染了一百萬巴斯克人?」
他叫了輛計程車,前往中央車站的直升機停機坪,與此同時,他的節儉腺體簡直要發狂了。它分泌了太多省錢胺,他有幾次不得不掐胳膊轉移注意力,否則就會因為想到花了太多錢而全身陷入恐慌狀態。可布勒遠在羅德島,利昂不敢奢望讓對方等太久。他知道,要想跟金錢對話,你自己就得做出有錢的姿態——要跟金錢阻抗匹配。他要是坐火車或地鐵,金錢可不會等他。
「噢,當然。比如,會覺得早飯變好了。還有減肥——效果顯著。只要想起上一次大啖巧克力或薯條的時候感覺有多糟就行了。非常奏效。」
「我們在撈針方面比較強,」她說,「我們一直在尋找撈針的新辦法。你在這方面可以向我們推銷推銷,這你知道吧。」
利昂感覺他凈化服的四肢部分逐漸變得僵硬,他排出的廢氣使衣服變成了氣球。而且他想小便。而且他不想動。
「等等,」布勒說,「等等。這很重要,大腦真是被高估了。古埃及人認為大腦是用來冷卻血液的,你們知道嗎?」他哈哈大笑,利昂感覺這聲音彷彿從他的腹股溝上方開始,沿著他的脊柱上升,非常愉快,有擴散性。「他們認為,心臟才是人類自我的所在地。我以前會琢磨這個問題。他們難道不覺得在聽覺器官之間、視覺器官後面的那個東西,才應該是人類自我嗎?不過這隻是大腦在玩愚蠢的小把戲,找補解釋。我們認為大腦顯然是人類自我的居所,因為大腦已經知道自己是這個居所了,也無法想出任何其他可能性。如果大腦認為自我位於胸腔,它也會很樂意把這種觀點合理化——它當然在胸腔里了,你……在胸口感受到悲傷、歡樂、滿足、飢餓……大腦,嘖嘖,大腦!」
珍妮弗的冷酷目光牢牢地看著那塊空白的安全區域。「你也知道,我們和所有重大客戶都沒能達成交易。」他控制著自己沒翻白眼。「因此布勞提甘對我們管理這些客戶的方式進行了詳盡研究。」她朝布勞提甘點點頭。
「想打賭嗎?」
「我覺得是如釋重負。就像那位女士說的,利昂,你這工作挺不錯。你可以造出任何你想象得出的東西,你萬一打中一個全壘打,就能進入軌道,永遠不用再進入大氣層。」
「我不感興趣。」
「現在你對入瓮人群體的了解已經比普通人多一萬倍了,但其實你對全局的了解還差得遠呢,夥計。A特公司花了幾十年跟入瓮人搞好關係,才能成功向他們售出第一件產品。」
時間尚早,小小的餐室里除了他們只有另外兩位客人。一對情侶,是兩個年輕的男同性戀,荷蘭來的遊客,穿著防皺運動外套和幾乎跟光腳沒什麼兩樣的徒步鞋。他們英語說得極好,禮貌地聊著他們迄今為止在紐約看過的景點,最後終於切換回荷蘭語,讓麗婭和利昂把注意力集中在彼此和食物上。菜色源源不斷地從廚房遞出來,一道比一道精彩。
麗婭在等一群研究生蹦蹦跳跳地從頭頂經過,他們正激烈地討論著端粒,他們講話的喧鬧和赤腳踏過小路的聲音足以作為緘口不言的理由。利昂脈搏狂跳,腋下流汗,他意識到他可能剛剛捅破了他們之間的非現實泡泡、他們就有關一切正常的幻象達成的共識,無論正常的定義是什麼。
「說得對,」她說,「我的確可以。」
「行會認證的,而且業績也非常出色。」
他踢掉手工鞋子——是一個建築師設計的,此人放棄了文學評論,轉投製鞋行業——用腳趾脫下襪子。他腳下的地板——是溫暖還是涼爽?完美無瑕。他說不出是什麼質感,但讓敏感腳心的每一根神經都有愉悅的刺|激感。
利昂坐起來,找到襯衣,開始系扣子。「說真的,布勞提甘。」
布勞提甘又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趾。
她又搖搖頭。「由我來講不合適。」她說。這更讓他確信他們是要完蛋了,因為卡梅拉什麼時候說過她不合適做什麼?
因為這事是人無法控制的。就算你知道自己是這樣,也沒法控制。
「他為我做了一件事,」她說,「你有沒有注意到噴氣背包過去幾年間的改進?變得更安靜了?這是我們搞的。我們花了很多心思做宣傳。很多贓車店從摩托車時代起就一直號稱『大排量噪音拯救生命』,小屁孩們都想買跟推土機一樣吵的噴氣背包。許多市場人才共同努力,這才反轉潮流趨勢。我們推出一款低端型號,以遠低於成本的價格銷售,在分貝上和那些高噪音大排量的玩意兒差不多。它樣子難看笨重,質量也不行。當然了,我們是讓一個分公司負責銷售這種型號的,logo、定位等等,都截然不同。隨後我們開始發揮優勢,開發高端型號,與此同時,我們的工程師把它們設計得越來越安靜。我們還試生產了一種噴氣背包,它不但極其安靜,而且還能吸收噪音,可別指望我給你解釋,除非你有一兩個整天的閑工夫花在心理聲學上。
「你現在有嗎?」
「我覺得是因為它們太開心了,」她說,「箇中奧妙一覽無『魚』,熊也沒辦法。」她對自己的雙關語露齒微笑,隨後又閉上了嘴。「我的意思是,你能看出這是可能的:設計一頭熊,讓它從節奏中獲得腦部獎勵,把它喂得飽飽的,向它提供取之不盡的搖滾樂,就有了這一家子快樂跳舞熊,它們可以與那些上班、買菜、推著嬰兒車以及在長椅上卿卿我我的人類和平共處——」
「所有時髦的中產階級都競相購買更安靜的噴氣背包,低端型號只有大型重噪機車客戶青睞。低端型號的競爭不到一年就結束了,隨後我們又自己搞了一些消費者保護訴訟,『迫使』——」她深吸一口氣,「我們自己召回大噪音型號,給它們加裝經過重新設計和調音的排氣管,它們都能在樂團里當木管樂器用了。所以就是現在這樣了。」她指指空中呼嘯而過的飛行者們。
「我可以收購A特公司,讓你當頭兒。」
「說正經的吧。」她說,「我不想失禮,可食物不是什麼要事。我想吃什麼隨時都能搞來。我來這裡是為了別的事。要事,利昂。」
「鎮上有五金店嗎?」
「挺好,」她說,「說明你上道了。你喜歡達菲鴨嗎?」
外面是三十四街,位於萊剋星頓大道和第三大道之間,一片涼爽的夏日晚風和淡紫的夏日暮色。利昂拍拍肚子,閉上眼睛,呻|吟起來。
麗婭露出微笑。她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裡——溫暖,乾燥——捏了捏。
布勒面孔下部是裸|露的,現在像拳頭一樣緊繃著,他們周圍機器的噪音似乎也變了半個調。隨後他露出一個顯然是擠出來的微笑,哪怕在這張支離破碎的臉上,也能看出不真誠。
「利昂,」布勒的語氣彷彿是在說,得了吧,我們能做的比這個厲害,「他們同意擔任醫療研究對象。實驗奏效了。他們不再杞人憂天,到處大喊天要塌啦,而是變得——充滿禪意。快樂,冷靜,安穩。沒頭蒼蠅變成了目光堅毅的空管員。」
「我們本打算把它作為抗焦慮藥物推廣上市。」
布勞提甘的嘶鳴可能是利昂在整個職業生涯中聽到過的最侮辱人的聲音。
利昂的生活中,最重要的是條理。他曾聽一位減肥大師說,保持苗條的關鍵是真正「聆聽身體」,在身體發出飽足的信號之後就停止進食。利昂聆聽了自己的身體。它每天都想吃整整三張臘腸蘑菇比薩,外加一大塊蛋糕。還有麥芽奶昔,老式的那種,用一台鱷梨色的塑料古董漢密爾頓海灘機在自家廚房也能做,裝在紅色電鍍鋁製高腳杯里。關於想吃什麼這個問題,利昂的身體極其聒噪。
「把它變成武器。」麗婭說。
好吧。
這話不完全是由衷的。利昂的工業心理學背景很不錯——他在學校是全優,還獲得了博士后的邀約,可他對這些東西的興趣遠不如把說服他人的有趣學問應用於實際。他知道布勞提甘是在給他施壓,想看他的潛能底限在哪裡。廣告人最擅長這個——如果你能用甜言蜜語讓人渴望某樣東西,那你也能哄騙他同樣強烈地憎恨某樣東西。這就是一枚硬幣的正反面而已。
「他能聽到咱們說話嗎?」
他朝她露出一個虛弱的微笑。這就是她處於整個公司核心的原因,她是A特公司的靈魂人物。謝謝你,他無聲地用口型表示道,她用一根手指向他揮了個禮。
布勞提甘盯著建築師設計的鞋子。鞋上有個古怪的耀斑,就在腳趾後面,快到鞋帶的位置,非常優雅。利昂猜這可能是標準的正態分佈曲線。「我的入瓮人……」他嘆了口氣,「很不合作。」
「不,你當然不能知道我們賣給入瓮人的是什麼!這是交易的一部分——所以酬金才那麼高。誰也不知道我們賣給入瓮人的是什麼。我不知道,掌管公司的老太太也不知道。這筆交易的經手人?他多年前就拿錢走人了,那以後誰也沒見過他,也沒有他的消息。隱名合伙人、優先股、控股權——但他神龍見首不見尾。我們只能通過律師找他,這些律師再找另一些律師。據說那些律師要想跟他交流,只能靠寫紙條,紙條要留在皮特凱恩島上一個小墓地的一塊墓碑下,然後他們再靠手划小艇來島上獲取他的指示。」
他麻木地對她表示感謝,出了門,踏入下東區的街道。賣酒的商店竟然有一系列口味豐富的冰淇淋,於是他買了名字最花哨的那一種,裏面滿是巧克力顆粒、甜醬和果料,一路拿回家,因為太大桶,他開門的時候膝蓋竟然有點顫抖。那位房地產經紀人說對了,接下來是消沉。
利昂的耳罩使大海、直升機等一切聲音化作千篇一律的嗡嗡聲,在這種嗡嗡聲中,有那麼一陣子,他的思緒和恐懼似乎消退了,彷彿它們無法蓋過白雜訊。他離開A特公司之後,那些惱人而疑惑的聲音第一次消失了,利昂第一次與自己獨處。之前,他胸口彷彿被扎進一顆大釘,此刻釘子終於移除了。他感覺很輕鬆,眼裡湧起淚水,還有一種美好的毀滅感,他終於可以暫時不去想自己在這個世界中的位置是哪裡。
她來回擺了擺頭,思考著這個問題。「大概不會。如果我要求的話,也許會。」她捂住嘴,彷彿不小心泄漏了什麼機密。
「對不起,」他說,「我想——呃,很難完全理解。這數額實在太大了。」
她點點頭,鼓起掌來,像是要開始做木工活似的。「講得很好嘛。」她說。
「你並不確定這一點。」
「新的怪物,」布勞提甘說,「他才一百零三歲就入瓮了。是最年輕的入瓮者。不是他計劃的。」他抬起頭,低頭,向左看看,又向右看看。「是一次事故。簡直不可能的一次事故,但他確實經歷了這麼一場事故,這意味著什麼?」
利昂脆弱的冷靜消失了,他開始出汗。「我不想談這個。」他說。
科利·多科托羅
利昂已經盡了很多責任——比布勞提甘這隻風燭殘年的癩蛤蟆一輩子盡的責任都多。可他只是露出微笑,像一隻乖乖聽話的小蟲一樣抽了抽鼻子,在心裏痛恨自己。「好啊。」
她點點頭。
布勒的安保人員給門把手做了毫米波雷達掃描和氣體色譜分析,之後才肯放行。麗婭帶他走進一間接待室,整個過程中都在陪他聊天,只是些隨意的話題,比如天氣,還有他的房子問題。她溫和地帶著他在整間屋子裡轉了一圈,還更換了幾次角度。他問:「我是在接受掃描嗎?」
「你的工作不一樣。你一被A特公司僱用,我們就生成了一份你的檔案。我們看了你的畢業設計。」
他下顎和大腿中的脈搏怦怦跳動,遙相呼應。「可我需要錢來——」
「我盡量不去想這個問題。」她輕快地說,「我猜,要麼我們沒有任何發現,沒時間了,公司倒閉——那我也無能為力;要麼我們及時發現了什麼東西,繼續維持下去——對此我同樣無能為力。」
利昂的諸多前任都精明聰慧。入瓮人就是錢,就是國家,就是延年瓮。他們詳盡研究過向這樣的人提供服務和產品的空間。諄諄教誨都來自這些失敗的嘗試——比如利用光線與空氣營造出森林效果的點子。
她打了個響指。「布勒的時間安排是他自己的事。如果咱們晚了五分鐘,會有人給他找些有利有用的東西填上那五分鐘的。不用擔心。」她在長椅上坐下。那椅子看起來很脆弱,似乎難以承受一個成人的體重,可她拍了拍旁邊的座位,他坐下的時候,幾乎沒有感到形變。椅子造得很結實,製造它的人很懂行。
他父母從安圭拉島過來看他,對他的井井有條開玩笑,說他一點也不像以前那個小胖墩,六年級因為走到哪兒都留下一條食物痕迹,被老師發了個「漢塞爾和格蕾特爾獎」。他們不知道的是,他仍然是那個小孩,所有認真、精確、嚴謹、苛求的習慣其實都是因為他無情而堅決地不想變回那個孩子。他不
read.99csw.com但漠視自己內心對比薩的渴望、賴床的心愿、打車代步的想法、懶洋洋地開著電視隨便換台虛度光陰的需求——他甚至積極否定這些東西,怒吼著讓他內心的聲音屈服,將它關起禁閉,讓它再也不見天日。「發明機器的那哥們兒也為這怪物工作。他帶著全家都住在怪物的私人地產上。他們的菌群和怪物的一樣。他不僅掌控他們的生活,也掌控他們的腸道菌群的生活。如果他發明的機器停止運轉,用不了兩分鐘,他就會出現在瓮旁,帶著他的手下,都穿著一次性無菌服。手下們低聲說著令人安心的廢話,他則冷靜而專業地接上十台備用機中的一台,他每一天都親自檢查這十台備用機,確保它們在運轉。」
「如果明理葯被推廣,你就殺掉了所有人。」
利昂移動了一下重心。「我覺得你沒告訴我全部。」
「樂透完蛋了。於是我知道我們成功了。彩票銷售額下降超過百分之八十,徹底垮了。」
「說得好。不過有一點,可能會讓你崩潰:你怎麼知道我說的是假的,我是在耍你呢?」
「如果所有機器都不運轉呢?」
利昂咽了口唾沫,看了看麗婭。她面無表情。「我不禁注意到,」他說著,強迫自己的聲音儘可能平靜,「你沒有提到任何關於,呃,客戶的事。」
「我覺得大概是有什麼東西直接進入神經了,」她說,「肯定是。實在太棒了。」
「特別是,想想這種味道是怎麼來的——霧霾雨、狗尿、充滿污染的空氣,還有陽光和DNA。從如此怪異的組合里竟然能夠誕生這麼奇特的味道!」
經紀人微微點點頭。「前頭有困難日子等著呢。風向又要變了。你得調整心理預期,利昂。現在你能期待的最好結果就是,在下次支付抵押貸款之前成功搬出來。」
「噢,當然了,」她說,「當然了。全世界的消費者都知道所有東西的成本,但卻意識不到任何東西的價值。為什麼進化要讓我們具有如此病態的數盲特徵?讓隨便什麼巫醫用瞎編的恐怖故事牽著我們鼻子走,這樣對生存有什麼好處?」
「你看著像是要去搞園藝。」他說。
「不,」麗婭說,「不。他就在這裏。我們在他體內。記住這一點,利昂。他不是瓮里的那團東西。在某種意義上,你下了直升機之後就在布勒體內了。他的感測器陣列網路一直延伸到停機坪,就像你脖子上的汗毛末梢,它們能感覺到他周圍吹過的微風。現在你是在他的體內穿行,你目前大概在心臟或肝髒的位置。」
「你去見入瓮人見得怎麼樣?」
麗婭突然站了起來。「我在外面等。」她沒再說別的,走了。
利昂忍不住脫口而出:「跳舞熊。」
「只是——」他放低聲音,盡量不讓語氣中出現自怨自艾,「呃,我本來希望賣了房能賺點。」
「每隔很久很久,他們的確會買點東西。」
「而那之後我們還沒售出過任何東西。」布勞提甘毫無羞愧地說,「然而,這整棟樓,整個公司,所有職員、設計師、顧問:所有這些開銷都是從那筆財富里分出的那麼一小杯羹。也就是說再談成一樁——」
「機器發明者的對手,有史以來第二出色的肝臟替代技術發明者,也同樣住在怪物的地盤上,渴望著在入瓮者身上嘗試一下——如果第一個人搞不定,第二個十分鐘就能到場;而第一個人,還有他的家人則會——」
「是因為,」布勒用米老鼠的假聲說,「對大眾進行如此廣泛的改造是不道德的。」
「可不是嗎,非常可怕。如果是在過去,他們會把他當巫師燒死,或者讓他用黑曜石刀子剜出你的心臟。不過有一點:他永遠,永遠不會耍我。一次也不可能。」
「怎麼了?告訴我。」
「不會。」他不用看她的臉就能感受到笑意。
「歡迎來到肝臟部位。或者心臟。」
於是利昂沒理它。每次他的大腦對他說,它想在沙發上一邊看那種根據觀眾神經活動調整節目內容、以便提高觀眾專註程度的電視節目,一邊打瞌睡,他對這一要求都置之不理。他會下定決心坐在床上,閱讀列印出來的堆成山的提高自我的書籍。
「你想讓我把公司史上所有失敗的推銷品分類整理。」利昂沒有掩飾失望之情。這種活兒是給實習生做的,不是初級業務經理應該操心的。
「我不想冒犯你,」他小心翼翼地說,「但這種說法很可怕。」
「好吧,你當然知道。可如果你看的都是官方資料,就會覺得他只是在金融界運氣好,賭對了幾次。但其實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他在和市場對著干,以瘋狂的立場操控其他交易者的信心,其實大多都是忽悠,但偶爾也有動真格的。誰都沒他聰明。他能讓你相信,你即將錯過百年不遇的大買賣,或者已經錯過了,或者馬上就要發大財了。有時他會讓你相信一些真實的信息,但大多都是唬人的。你跟他做些交易,結果他從中賺取的利潤比你一輩子見過的錢都多,只有這時候你才會意識到被他耍了,只能捂著臉追悔莫及,自責不已。他耍了各國的國家銀行,操縱了美元匯率,把美聯儲搞破產之後,呃,這時大家才意識到他是個特殊的人,他能創造出信號,讓你的大腦不假思索就照單全收。」
他露出一個受傷的表情。
她浮夸地翻了個白眼。「不可能是什麼高檔玩意兒。哪怕是城裡最好的樣板間過來的,也不可能是什麼好東西。只要是批量的,就好不到哪去。至多不難看就不錯了。」她抬起頭,朝右邊看了看,又低下頭。「我在算,既然他們動過房子,應該打多少折扣。我想,嗯……一百八十萬吧。我估計我能開到這個價。」
她把頭歪向後面的辦公室。他注意到,將前台與A特公司其他區域隔開的古寺門邊,來自另一時代的精美衣架上掛著三件外套。
他在卡梅拉的辦公桌前站了很久,然後小心翼翼地坐上她的椅子。是把很普通的椅子,很結實,做工好,有一點彈力。那雕塑一樣的搞笑小鍵盤的鍵帽經過她指尖的多年打磨,已經變得光滑,辦公桌上手腕位置的花崗岩也變得閃閃發亮。他用手掌捂住臉,呼吸著夜間森林的空氣,試圖理清當晚的事。
「謝謝。」她說。
「我想不會,」她低語道,「不是那樣的。更像是,像——」
她帶他走過一條走廊,這裡有更多的人,要麼穿著凈化服,要麼穿著比較合身、泛著虹彩的耐久使用的連衫褲,還挺好看。
「別生氣,帶你去不合適。」布勞提甘說著,對他露出一個抿嘴微笑,那排像馬似的喜感大牙幾乎沒露出來。這樣雪白閃亮的大牙很能讓人放下戒備。「帶你去是不可能的。要想獲得和延年瓮會面的機會,得花上一兩個月呢。背景檢查,生物測定,向會面申請者的心理諮詢師了解情況,還有體檢:他們要清查你體內的菌群。這些都需要時間,利昂。你以為自己就像蜉蝣,急得不行,可入瓮者有的是時間。就算你等上一兩個月,他也不會少層皮,你最終還是能見到他的。」
凍唇蜜雞尾酒里用的青檸是屋頂溫室周圍的樹上摘的。這些樹很健康,果子結了不少,調酒師頗為專業地審視著幾隻檸檬,隨後摘了將近一籃,然後回到吧台將青檸汁擠進攪拌器。
布勒一個月之後向他發來請柬。那是用激光蝕刻在一塊古老皮革上的,送請柬的信使的噴氣背包安靜極了,他從請柬上抬起頭來想要感謝她的時候,才發現她已經走了。他的新公寓是個臨時住處,按周結算的房租是年租的五倍,但和他在下東區那房子的開銷相比還是九牛一毛。屋裡堆滿了他沒捨得扔掉的東西,這會兒他在這堆東西里想要刨出一件好西裝,對所有破爛都心懷詛咒。
她把自己的罐子舉到面罩前看了看。「三十分鐘夠了,」她說,「我估計他也沒有更多的時間給我們了!」她轉向利昂,說:「我覺得空氣供應這事太大動干戈了。但它的確可以避免會面時間過長。」
「你從來沒告訴過我當時出的是什麼事故,他怎麼到這兒來的。我猜是中風或——」
「麗婭,」她說,「叫我麗婭就好。」她在一張樹籬椅子上坐下,踢掉腳上舒適的暇步士鞋子,把雙腿放在椅子上盤了起來。
「噢,我們這兒的材料可比大部分大學都好。」麗婭輕快地說,不過他看得出,她聽了他的話很高興。「不過的確,我們這裡有大概一萬五千人,像個小城市。有些很不錯的咖啡館、健身房、電影院。還有幾個駐地藝術家,一個相當不錯的華德福學校……」整潔的道路從各色建築之間穿過,從小平房到公共機構大樓都有,不過都像是研究場所,而非金融寫字樓。這裏的人年齡各異,穿著隨意,三三兩兩地走著,大多都在投入地交談。
「利昂,」布勒說,「跟我說說你的畢業設計,讓你在班裡得了最高分的那個。」
他走向另一張樹籬安樂椅,隨後又停了下來,彎下腰,在布滿苔蘚的地上坐下來,讓它摩挲著他的雙腳、腳踝、手心和手腕。「如果沒人這麼干過,那可真是太他媽的可惜了。」他用半開玩笑的嚴肅口吻說道。她微笑起來,露出酒窩、笑紋和魚尾紋,整張臉都呈現出微笑。「你想吃點什麼嗎?喝的呢?我們這兒基本上什麼都有——」
「我不是渾蛋,布勞提甘,所以不要把我當成渾蛋一樣跟我講話。你雇我來是為了幹活,可你對我只有差遣、調侃和遮遮掩掩。」他竟然不經意間押了韻,不過他就是擅長這種事。「我想知道的是:我明天還有沒有那麼一個理由要來上班?還是我坐在家裡領工資就行了,直到你受不了我白拿錢,把我炒魷魚為止?」
他覺得有點臉紅了。「我思考了很久了,在心裏練習過。」
他想講個笑話:「你不會在他經過聯合廣場前派布勒忍者幹掉他嗎?」
「祝賀。」利昂邊說邊想,什麼出色工作?A特公司的歷史上,誰也沒有實現公司的首要目標啊!「幹得漂亮。」
「八個月。」
「你目瞪口呆。」
「該死的跳舞熊。」布勒表示同意,他的語氣充滿了厭世感,利昂簡直想給他一個擁抱。「對。作為社會改革工具,我們不能就這麼把它交給願意接受糾正的人。所以我們——」
下東區的粗糙之處讓他覺得自在,讓他覺得自己仍然在遊戲中領先,擁有某種鄰居們永遠不會有的能力——在富人與窮人的世界之間遊走。他確定,這些世界中的某處藏著一個秘密,讓他可以從這個世界的某筆巨大財富中分一杯羹。
布勒又翻了個白眼。「怎麼才能讓人們服用抗焦慮藥物呢,很多很多人?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把這項任務交給你,給你一筆預算——」
「好吧。」利昂說,「所以公司永生不死。這樣說行了吧?」
「為什麼?」
「藥物的應用效果的確聽起來很棒。光減肥這一個——」
「他在那扇門裡,是吧?」利昂指著氣密門說道。
利昂不在乎。他有過苦日子,而且不只是學生那種清苦。他父母從羅馬尼亞來到安圭拉島,追逐著避稅天堂,夢想著靠開書店和當保安大發一筆。他們算錯了移民時機,空降在災難性經濟大衰退時期,結果只得住在一棟曾是豪華酒店的貧民窟大樓里。他們和偷渡來的墨西哥人一起成了實際意義上的奴隸。作為其中唯一的羅馬尼亞人,他們幫這些文盲墨西哥黑工給墨西哥領事館發出絕望信函,條件是他們教利昂西班牙語。墨西哥人漸漸少了。與法律意義上的奴隸相比,實際意義上的奴隸的優點是經濟衰退時,可以直接攆走他們,把他們的食宿開銷從賬本中劃掉——最後只剩下了他們一家人。沒了人群的庇護,當地政府發現了他們,他們只好轉到地下。回布加勒斯特是不可能的——機票太貴了,就像逃稅者和重度賭徒往返安圭拉機場的私人飛機一樣遙不可及。
「你吃得滿意嗎?」
已經一個月了,沒人打電話來。他把簡歷投給產品設計、市場、研發或廣告公司,全都石沉大海。他每天都去公園散步,看看跳舞熊,因為是免費的,而且能激發他的創造力。後來他發現,每次一出家門,他就會在各種小小的必需品上花錢,加起來數目就相當可觀。一想到出門,大腦的節儉中樞就會讓他陷入焦慮,所以他已經很多天沒出過門了。
里昂不想和布勞提甘談論麗婭。他聳聳肩。布勞提甘臉上露出刻薄而受傷的神情。「別這樣。兄弟,夥計,哥們兒。」
「沒有你想得那麼重要。而且,如果你認為你可以避免參与布勒希望你參与的事,那你大概會出乎意料的。我們可以滿足你的任何要求。」
這句話讓檸檬草的味道沒有那麼美妙了。他照實說了。
每天早上,利昂的大腦邊緣系統叫他在鬧鐘響后再賴一小時床,他也置之不理。他對早餐前完成一小時瑜伽和冥想之後的疲勞信息也置之不理。
他們向一般的超級富翁提供各種體驗:前往太空的船票,捕獵某個珍稀物種最後一隻動物的機會,搭乘深海潛水艇前往馬里亞納海溝底,等等。可這幫人在入瓮之前已經有過多次這類體驗了。現在這些超級富豪改變了形態,變成了浸在刺鼻溶液中的肉塊,一百台巨大的機器在癌症擴散和各種器官衰竭的同時,盡心儘力地維持著他們的生命。在那團管線之間的某個地方,有某個東西,在嚴格意義上它仍然是一個人,也是一個公司,在很多情況下,也是一個主權國家。
「宮廷太監。他們有整套文化,隨著我對他的接近,我意識到,他們其實完全可以買下A特公司。化們可以毀掉我們。他們可以把我們搞成非法的,把我們全都送進監獄。也可以讓我當選總統。什麼都行。」
「怎麼了?」他用西班牙語問道。他已經習慣了跟她講西班牙語,因為他倆西班牙語都有點生疏,而且這像是他倆之間的一個小秘密。
布勞提甘的兩排大馬牙敲在一起,發出馬一般嘶鳴的笑聲,離開了A特的辦公室,吸進一口真實世界的無聊空氣。前台小姐向利昂發出慈愛關懷的信號。利昂倚向她,她的手指敲擊著改裝過的安德伍德無聲打字機的機械按鍵,宛如一挺機關槍掃射。他等到她忙完,她又對他露出慈愛的微笑。
「你發現了嗎?其他人誰也不會盯著它們看很久。」她說。他也注意到了。周圍的長椅都是空的。
他翻了翻白眼。
她正在氣密室另一側等他,凈化服也充滿氣體。
利昂第一次看的時候,對這句點睛台詞鄙夷地笑了笑,但重看的時候,他越來越不覺得搞笑了。對,他的確是在嘗試找出布勒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需求——他假定布勒是男性,但誰也沒法打包票——然後滿足這個需求。利昂猜想,從布勒的角度來看,如果利昂放棄嘗試,再也不來煩他,天下就太平了。
「我以為,」他說,「這個世界上的很多問題都可以靠對未來的積極展望來解決。我們花了太多時間擔心生活中難得出現的糟糕事。小孩被綁架啦,恐怖分子炸城市啦,機密泄露毀掉生意啦,憤怒的顧客在幾乎不可能獲勝的訴訟中打贏官司獲得巨額賠償啦:這些讓人煩心、揪心、鬧心的恐懼。」他的聲音像牧師般抑揚頓挫,利昂費了好大勁兒才控制住自己沒跟著他搖頭晃腦。「與此同時,我們忽略了有可能發生的事:交通事故,墜機,溺死在浴缸里。就好像大腦不停地想著各種怪事,卻一直遺忘有可能發生的那些。」
「台詞不錯。」他砰的一聲躺了下來。七分褲和智能圍裹式襯衣之間露出一寸蒼白的肚皮。「入瓮的怪物。有點皮膚,有點肉。一堆管子。透明的硬塑料方塊之間夾著一點皮,照耀在某種醫用光線下。沒有眼睛,沒有本應是眼睛位置的腦袋上部。只有一張光滑的麵皮,看向每一個方向,天花板、地板、牆壁。我移開視線,我沒法和它目光相接,結果發現我正在看什麼濕漉漉的東西。大概是肝。」
「你真是房地產經紀人嗎?」
他往裡走,經過兩側落地玻璃隔開的辦公室,中間是格子間,都整潔而安靜,就像是等待著客人即將來用餐的餐廳。
「你會服用明理葯嗎?」利昂問布勒。
「我會服用的。」布勒說完便掛了電話。
卡梅拉跟他打招呼,一如既往地燦爛,但有點不對勁。
他察覺到了寂靜。「好開心啊,」他又說,「這正是奇怪的地方。和看大象表演不一樣。看那些老視頻,它們似乎,你知道吧,它們似乎——」
「這個主意不錯。」她說,「記住,討價還價之後是消沉。去買桶冰淇淋,下載幾部催淚電影。別喝酒,酒只會讓你情況更糟。回家睡一覺,你可以早上醒了之後再來。」
愛爾蘭舞廳的沙發上坐著布勞提甘、麗婭和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女人。她的年齡在布勞提甘和麗婭之間,但她努力擺出一副緊繃的面孔,彷彿心裏清楚如果她讓任何一個毛孔或任何一條皺紋流露出一絲軟弱,這個世界就不會把她當回事。他想他大概知道這人應該是誰,她一張口便確認了他的猜測。
「如果他失敗了呢?」
布勞提甘假裝憤怒,但利昂已經花了三天研究他的話,看得出這種情緒和他的
九*九*藏*書所有其他方面一樣虛偽。利昂謹慎地翕動鼻孔,挺起胸,抬起下巴。他將自己的怒火作為商品出售,把它當成薯片、合法的證券、非法的減肥藥。布勞提甘也想出售怒氣作為應對。利昂堅決不買賬。可布勞提甘買賬了。
「很順從。」她說。
「你給人下藥了?」
「現在你開始理解了。」她說著,再次挽起他的胳膊。「喝一杯?」
「你懂的,升值嘛。財產升值。」
布勒的瓮出乎意料地小,跟古埃及人墓室里的石棺差不多大。他盡量不往裡看,但無法控制自己。瓮中漂浮的人體已經萎縮,滿是皺紋,周圍纏繞著一千根光纖,都從小孔深入裸|露的皮膚。有很多管子:在腹股溝里,通過一道疤上安裝的閥門伸進腸道里,在鼻子和耳朵里。光頭被推到一側,就像是在地里生長時沒翻過個兒的南瓜,而且沒有皮膚,只有白色的骨頭和一層細金屬網以及更多破碎凝結的疤痕組織。
他們在屋頂坐下,看著飛行者飛速而過。「只有會員才能在這裏喝酒。」麗婭說。
「事情是這樣的,咱們這六年來一直在研發麵向入瓮人的產品,但無一成功。很多人走進這扇門,踏上你現在的崗位,他們每個人都想了無數點子,可每一個點子都落空了。我們從來沒給這些點子做過系統整理,沒有給它們歸類列表,否則我們就能確定我們已經探索過的領域,以及還有什麼空白需要填補……」他意味深長地看著利昂。
幾隻熊現在正在休息,懶洋洋地躺著,舌頭開心地耷在嘴角。
「胡說,」利昂說,「這些都是表面工夫。他們在前面築起高牆,可後頭開著門呢。這些規定總有例外,肯定有。」
「喂?」
她指指角落裡的大落地窗,從窗子可以俯瞰布魯姆街和格蘭德街。「數數有多少待售的牌子,」她說,「我是為你好。那房子條件很好。我希望能有個好買家,像你這樣的正經人,而不是什麼開發商」——她惡狠狠地啐出這個詞,就像是在念詛咒——「或者集體公寓經紀人,按周短租給VIP。這個街區需要真正住在這裏的、真正的人。」
而那之後我們還沒賣出過任何東西呢,利昂心想,但他沒有說出口。A特沒有人會講這個。公司自詡行業翹楚,是成功界的成功者。要想為「超高凈值個人」提供服務,就應該找這家公司,可……
他崩潰了。不知怎麼的,他搞砸了,竟然讓人覺得他是個粗野的鄉巴佬,而這正是他害怕的。
「你的意思是,如果這個老怪物突然得了罕見的肝癌,病情發展迅速,如果整個該死的世界上只有一位腫瘤專家能治他的病,你的意思是,這位專家就因為『不,謝謝,我們沒事,你沒有獲得與病人會面的許可』,就被送回法國老家?」
「一切都好嗎?」意思是,咱們公司要關門了嗎?這有可能發生,任何時候都有可能,也沒有任何提前通知。這是他——他們所有人——都理解的。驅動他們的金錢是自主的、不可知的,這是一股外力,更像是一種突現特徵,而非意志。
全世界多少人有機會體驗這種感覺?A特公司批准在幾家精品酒店也使用這種技術——他第一次和麗婭談過之後就查了查——但僅此而已。也就是說,全世界只有不到三千人體驗過這種美妙感覺。可全世界總共有八十億人。他想算個百分比,但總是數不清位數。百分之一的千分之一?還是百分之一的萬分之一?安圭拉島上沒人體驗過:貧民窟大樓里的工人沒有,可住在大房子里、擁有共享噴氣機的那些區區百萬富翁也沒體驗過。
可如果你能控制呢?
麗婭專註地看著他,她捏了捏她握著的那隻手。
「要是有哪台機器壞了怎麼辦?」
但是,要想觸碰到最集中、最純粹的錢,可沒那麼容易。它就像是宇宙大爆炸之初的一種理論上存在的極緻密元素,錢在如此集中之時,就不再發揮錢的作用。它如此集中,你撬下一小塊來,它便改變了形態。
原來,《瘋狂推銷員》講的是達菲鴨作為旅行推銷員,下定決心要向一個在郊區平房藏身的銀行搶劫犯成功推銷商品。達菲鴨展示了一系列越來越異想天開的貨品,每次都遭到堅決拒絕。最後,達菲鴨剛剛再一次轉動門把手,他的前一次推銷嘗試卻導致搶劫犯藏身的房子被炸飛了。搶劫犯和達菲鴨飛在空中,達菲鴨在對方面前揮舞著門把手,大喊道:「嗨,夥計,我知道你需要的是什麼了!你需要一棟房子來配這個門把手!」
「別再這麼說了。」
「但是?」
「布勒想要這樣?」
利昂竭力讓自己記起,布勞提甘並不是他的朋友。他的大牙實在是太容易讓人放下戒備了。布勞提甘長得很像一匹馬,簡直讓人想喂他吃方糖,誰會懷疑這種人呢?「不,是因為別的。」
「夠了嗎,麗婭?」兩個保安中個子比較高的問。他穿的像是被叫去女朋友家吃晚飯的大學生:寬鬆運動褲,褲腳有點磨損,熨過的短袖棉襯衫,能看出他的胸肌、二頭肌和脖子上的肌肉塊。
「說真的。」
利昂想判斷她是不是在開玩笑,但她的表情和語氣都很嚴肅。「你的意思是,布勒賠了……大概十億?」
「我很喜歡這個觀點,」她說,「變廢為寶。」
又一個「我們都是掌控世界之人」的微笑。「沒錯。」
他看向活客廳,可裏面沒有人,於是他開始查看其他會議室,從極端保守到超級瘋狂,各種風格應有盡有。他發現他們在名為「愛爾蘭舞廳」的會議室里,這裏的地板像穀倉,還有舒適的石頭壁爐,沙發暗藏機關——看似沒有彈簧的舊貨,其實擁有適應性基因演算法觸感,無論你在上面怎麼翻滾,它都會自動調整,提供適當的支撐力,所以即便一把老骨頭,也可以像小孩一樣無憂無慮地在墊子上四仰八叉。
「你對這地方比我還熟悉。」他說。
「這是他的呼吸。下面是過濾系統。」她用腳尖點點地板上一個平板門。「頭頂上方是循環系統。」她說。他抬起頭看著天花板上的金屬柵欄,溝槽里滿是整齊排列的管子。
「花錢是進不來的,」她說,「必須花工夫。這裡是個合作社。這一整排樹都是我種的。」她揮揮胳膊,把一點凍唇蜜潑在他們腳下的古怪草皮上。「那邊的薄荷園也是我種的。」那塊小園子很美,以岩石裝點,還有一條小溪淙淙而過。
「你可以管他叫布勒,」她說,「反正母公司叫這個名字。你當然想見他了。你還沒這麼想的時候,我們的整個商業情報部門就知道你會想見布勒的。」利昂一直認為他的辦公場所和通訊都被僱主監聽,可現在他才意識到,任何一個系統,如果在最初設計時就考慮在用戶不知情的情況下監視他們的話,那該系統對想要獲取情報的第三方來說同樣也是一座寶藏,因為他們可以利用系統本身的功能對監視對象掩藏他們的竊聽行為。
「這個嘛……」
麗婭已經脫下她自己的凈化服,她面孔通紅,滿是汗水,頭髮亂糟糟的,腋窩下也有小塊汗漬。一個勤快的護工走上前,開始收拾他們的凈化服。麗婭淡淡地對她表示感謝,隨後朝門口走去。
「對此我沒有異議。」利昂說。他開始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他點點頭。他本來可沒打算賠一點。可等他付完所有手續費和稅——「我大概要虧百分之一或百分之二。」
「布勒,」他邊說邊想著瓮里的那個東西,「明理葯讓服用者非常憤怒。他們看廣告的時候,難以抑制砸東西的衝動。走進商店會讓他們幾近昏厥。投票讓他們想要帶著火炬襲擊政府辦公室。所有受試者在八周之內都進了監獄。」
「或者需要器官?我記得我不是稀有血型,而且我得告訴你,我對自己的器官打理得不怎麼樣——」
現在他要出門了。一個箱子里有些乾淨衣服,只是邋邋遢遢的牛仔褲和T恤,不過曾經也是昂貴的邋遢風格。他還有些短褲和襯衣,每隔幾天想起來就丟進小洗衣機轉一轉,狀態還不如這仔褲和T恤。他最後一天上班時花兩百美元剪的髮型也已經變得蓬亂,不那麼精神了。於是他只是飛快衝了個澡,把頭髮梳得儘可能平整,然後穿上他那雙建築師設計的鞋子,出門前把鞋在褲腿背面蹭了蹭。這讓他想起父親在安圭拉島上班前的情景,這是毫無體面可言的人追求體面的可悲行為。想到這一點,他深深嘆了口氣,就像胃上挨了一拳。
她表情嚴肅。「我們估計你打雜不會堅持很久,估計你會想辭職。」
還有一道門,又一間涼爽幽暗的房間,幾乎沒有聲音,房間盡頭又是一道氣密門,門前又是一個便衣保安。一間玻璃門側屋裡,人們忙忙碌碌,專註地盯著屏幕。利昂發現保安是個女人,一把圓托手槍用尼龍搭扣光明正大地粘在她的凈化服側面。
想到這兒……
「這裏,」她說著,指了指脖子後面鼓起的一個泡泡。「你會膨脹起來,一次一個泡泡,最後就像是米其林輪胎人。很搞笑。」她做了個鬼臉。「你要是經常來這兒,可以做件長期凈化服,那就沒這麼尷尬了。不過布勒喜歡這種尷尬。」
珍妮弗毫無表情地看向他旁邊的某個地方,他很熟悉這個把戲。她說:「為表彰布勞提甘先生的出色工作,我們決定對他升職,今天開始生效。他現在是重大客戶經理。」布勞提甘滿面喜色。
布勞提甘聳聳肩。「那麼入瓮人就會損失掉難以計算的那麼一丁丁點個人財富。他接受損失,為這筆錢申請研究稅收減免,然後把它從他每年屈尊寄給國稅局的那點錢里扣除。」
「你說話倒是挺直接的啊。」他從A特公司出來直接就去了她的辦公室,既沒打車也沒租噴氣背包,而是坐了地鐵。他得艱苦樸素了,即刻生效。他的腦子似乎背著他提前偷偷準備了一份節約清單,彷彿知道這一天會到來似的。
「我沒想到他會這麼干。」他們剛一走出建築——離開布勒身體核心,她便開口說道。
「你說的『你們』是指『布勒的手下員工』?」
「繼續說,」麗婭說,「講得很好,但是沒有回答問題。」
「是這個房間給你的印象,」她說,「大小,顏色,都有關係。安檢符號學一般總會讓人覺得自己要麼是載玻片上的細菌,要麼根本不值得搭理,但如果我們必須進行安檢,那也沒辦法。於是我們就選擇了……呃……溫柔一些的方式。」這間屋子的確感覺很溫柔,像是一個單身媽媽的小書房,在家裡開闢了個小角落寫她的秘密小說。
「布勒,」她說,「我們現在要進來了。」
「我不賣。」
「你的意思是,布勒就不會這樣做?」
汪梅子 譯
利昂向後退了幾步,因為穿著充滿氣的凈化服,動作很笨拙。他費力地進入氣密室,在換氣過程中,他盡量不去想麗婭跨坐在老頭胸口,咖啡壺一起一落的情景。
「你的意思是,我不會被摘掉器官或者幹掉?」
「是,」珍妮弗說,「你來這裏時間不長,我知道你自己在深入研究A特公司的組織結構,對吧?」他點點頭。「所以布勞提甘先生提出請求,希望你能在他手下擔任戰略研究負責人。」她微微一笑,「祝賀你自己吧。」
與此同時,A特公司負責滿足他的一切需求。
「你是什麼意思?」
「哦?」
「這次見面是有風險的,」他說,「我以為面對面的時候我可以說服他。」
「有一件事,」他說,「這裡有鎮子么?我記得降落時看到一個。」
「早安,陽光!」利昂搜尋著在每個牆角發出暗淡亮光的鬼魂般的鍾錶,那是一塊稍微暗一些的放射性塗料,要不是使勁注視著它,它就會飄浮在清醒意識的邊緣。凌晨四點十二分。他壓住了一聲呻|吟。「你在這兒幹什麼呢?」他瞧著布勞提甘問。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看著三隻龐然大物以優雅而無疑十分歡快的搖擺舞步笨拙移動著。音樂——根據熊的動作幅度不停變化,是軟體生成的音樂,不知疲倦地取悅著它們——叮噹作響,流行曲風,用的是斷奏的拍子,一、二/一二三、四五/一、二,熊合著拍子,動作就像是醉酒蹣跚,看起來很有趣,像是一盒子小狗崽。
「他是很出色,」她說,「而且他是在你的請求下跑了老遠過來的。」
「你為什麼想殺布勒?」
布勒笑了,不是他之前聽到過的咯咯的笑聲,而是真正放聲大笑的「哈哈」,以至於管子和光纖都波動起來。「有意思,」他說,「麗婭,他真有意思。」
他的電話響了,他抽出一隻手接了電話。
「我並不意外,」他說,「會費肯定很貴。」
「一種突生現象,就像颶風和沙丘那樣。」
他睜開眼睛。「你開玩笑呢吧?這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棒的飯。就像是美食的平行維度。」
她點點頭。「的確如此。」她也喝了一口。她的臉上煥發出愉快的神情。他花了一點時間專註于舌頭向他發送的信號。這杯酒非常美妙。就連酒杯都很美,厚實,手工吹制,形狀不規則。「聽著,利昂,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希望你能成功。沒有多少東西能讓布勒感到出乎意料,愉快的出乎意料就更少。如果你能找到一個……」她又喝了一口酒,然後使勁兒盯著他。他感到很局促。他以前竟然覺得她和藹可親?她現在看起來彷彿能領導一支游擊隊,彷彿能把一個搶劫犯摔倒在地,把他的屎都踢出來。
「能有多密切?感覺你們這也是大海撈針啊。」
「意味著它不是事故。」利昂說,「警察?」完全不受布勞提甘發電報似的講話風格影響是不可能的。這也是一種說服能力,他很清楚。一旦你的說話風格變得和他一樣,你就能理解對方。反之當然同樣成立。他們在同一個身份上相聚,彼此聯繫起來。這種關係很強烈,就像是同事之間的補償性|愛。「他是三重君主。非洲的一個共和國、一個島、還有某個波羅的海小國,在國際母音線的另一側,那裡的語言發音佶屈聱牙,凈是輔音,Mxyzptlk什麼的。他們因為他在世貿組織和聯合國受到懲罰——專門為他制訂了整套整套的國際貿易法。所以不是普通警察,是外交上的事了。還有,他當然沒死,所以事情就更複雜了。」
下東區這些年來歷經興衰:貧民區、富人區、中產區、巨富區、貧民區。前一年,房子都樣式時髦,帶有這個光速逐利時代之前的舊式夜夜笙歌的浪漫風格。下一年,房子只剩下夜夜笙歌的痕迹,房東破產,接管人豎起紙般的薄牆,把敞亮的高頂大公寓隔成一間間出租房。街角商店向衣食無憂的信託嬉皮士出售經過基因改造的玩意兒,用來捲煙抽,可以干擾某些極其具體的腦部結構;後來他們又向不肯與他們目光相接的絕望母親出售憑票購買的牛奶。店主具有感知風向變化的天賦,可以隨之調整進貨。
眼睛突然看向他,目光熾烈,簡直要將他穿透。「問題就在這裏。唯一願意接受糾正的人都是不需要它的人。政客、商人、投機者,他們都知道概率是怎麼回事,但他們也知道,養活他們的民眾一點也不懂,所以不能讓他們變得理性。因此這個問題只有一個答案。」
「八十億盧比,就為了讓天空變得更安靜?」
利昂咽了口唾沫。他的簡歷強調的是成績,不是畢業設計。他根本沒提畢業設計。
房地產經紀人看著他的眼神彷彿是在說他瘋了。「在如今的市場上,你這房子絕不可能賣到兩百萬。」她說。她很年輕,嚴肅,是黑人,在下東區長大,她在廣告里特意提到:要買本地房,請找本地人。
「真讓人沮喪。」
麗婭一動不動地坐著,他差點忘了她還在場。
麗婭搖搖頭,微孔料子窸窣作響。「不是。」她說。
「噢,他喜歡這樣。他的現實扭曲力場擾亂了他的內心。他很難搞清自己需要什麼,渴望什麼,有什麼東西會讓他難過。我是他不可或缺的人。」
「以前的布局留下來的,那時候這地方只是用做生物工程研發的。當時這個大廳用來召開全體會議,有時候搞點小型研討會。現在太大了。安保規定任何一間屋子不得容納超過十人。」
布勒笑了。「噢,我覺得自己確實罪有應得。」他說。
「所以你們想讓我……怎樣?先在荒野里歷練一下?」
利昂站起身。「我大概該走了,該去找麗婭了。」
「正是如此。那地方倒不是說像城堡之類的。它只是個普通地方,一片建得很好的建築。在韋斯特切斯特,你知道吧?那裡以前是小鎮中心。他們把一切都保存完好,只是在上面加蓋。效果……還挺好的。你還是新人,還沒注意。」
「不。」他說,他覺得憤怒和麻木有點消退了。他喜歡這個女人。她對他的判斷完全準確。「那麼告訴我,你覺得我能賣多少錢?」
他突然停了話音。「你肯定知道這個,」他說,「如果你知道明理葯——我就是這麼叫它的,『明理葯』——那你就知道發生過什麼事。布勒有這麼多資源,你什麼都能查到,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