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二章 林那事件
「什麼樣子的冰塊?」
「刀——不——」女子立即控制住了自己的驚惶,沉默著,進入了發獃的狀態。
「我總是在夢裡被凄厲的叫聲嚇醒。」
「是……尖……尖的……」女子不安地扭動了一下身體。
「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癥狀的?」
「三角形……全是銳角……」
女子站了起來,正要朝餐桌走去,卻看到了什麼,「啊——」的一聲驚叫,又跌回到躺椅上。
「是的。我不僅能走,還能跑,也能打網球,一樣能夠快速移動。但是,激烈的對抗結束后,回到家裡,兩條腿似乎又癱了。」
「嗯。」
林那投案自首后,蜀都市委機關報跑政法口的記者偶然見到了這份自首書,就據此編髮了一條小稿子,告知21年前黑羊鎮稅務所幹部失蹤的案件已告破。這條新聞沒有什麼反響,僅僅是同步到了電子版,甚至沒有出現在該報自己的移動客戶端上。
「那太多了,比如說小時候媽媽沒給我買漂亮的文具盒。」
「這道光已經到了你的腿部,你一直很沉重的腿,開始變輕鬆了——
「見到媽媽了?」司空炬問道。
在我十五歲的時候,母親結識了鎮上稅務所一個姓甘的幹部。此人經濟條件很好,而且頭腦活絡,很會討女人歡心。母親幻想他能夠給予我們母女倆保護,因此在眾多的追求者中,對甘情有獨鍾。
「沒關係,像你這樣的來訪者數量並不少。你要放鬆,要把自己打開,我們才能繼續。不知你繳費時有沒有注意到單據上面的一句話:醫生有權決定該次來訪的結束時間。」司空炬暗暗用左手的拇指掐著中指,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樣吧,本次來訪不收費,我在收據上籤個字,等會兒你可以拿到前台退費。」
我醒來后大病一場,病好后不願意再回到學校。母親也沒有辦法,只得同意我南下深圳打工。這二十多年裡,我每年都會回家看望母親,但她從來沒有跟我談起過甘。三年前,母親死於癌症。我不知道她對甘失蹤這件事有沒有懷疑過我。
「你的肩……
「現在,這種舒適、溫暖的感覺漫過你的胸、你的腹,到達了你的腿部,像一道緩緩流動的光。
「現在,你閉上眼睛,感覺自己已經陷進身下的沙發中,與它融為一體了。
我本已經忘了這件事,以為它從來不曾存在過。但由於常年的精神困擾,我在向精神分析師司空炬尋求治療的過程中,恢復了記憶。我不願意再在心中背負此事,現將此事敘述如下,並向公安機關自首。
司空炬攤開了手中的文件夾,拿起了一支深藍色的畢加索鋼筆。他不喜歡用筆記本。因為,每次見了來訪者之後,都要把會見時的記錄取下來,單獨為每一個來訪者存檔。用https://read.99csw.com普通筆記本,也要把那幾頁撕下來。即便是用活頁本,印在紙上的那一道道橫杠也不適合他鬼畫桃符的風格。因為,他記下來的並非是整句整句的話,而是通往來訪者心結的幾個關鍵詞,或者是只有分析師自己才能看懂的符號,甚至是一團亂麻般的線條。
「不記得了。」女子略作停頓,「我想睡著,可又怕睡著。」
「能睡,還是失眠,都不必過分關注,更沒有必要去證明。」
那天下午,甘到我家的院子里來找母親,但她不在家,只有我一個人在溫習功課。甘坐在椅子上不起身,東拉西扯地跟我閑聊。我有些不耐煩,嫌他耽誤了我的時間,卻又不知道怎樣打發他走。就在我站起身去找複習資料時,甘從背後撲倒我,把我拖到床上,強|奸了。
那件事情發生的具體日期我不記得了,但可以確定是在我十六歲時,因為事發后我昏迷了,而我昏迷的事發生在高中一年級。
「謝謝。」女子很有禮貌地點點頭,她抿了口水,抬頭看到司空炬站在前面幾米處,於是又說道,「司空博士,謝謝您,我很多年沒有睡得這麼好了。」
「你推開門,向右走過樓道,下了樓,來到大廳,再來到大街上。」司空炬繼續道,「現在,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過了幾周,同城一家都市報的記者了解到線索,改換角度重新寫了一篇特稿,把聚光燈打到了司空炬身上,講述了一個少女刺殺強|奸犯后失憶21年,經過精神分析治療后恢復記憶的故事。
「回到大廳,再順著扶梯走上二樓。
「夢裡有什麼畫面呢?」
「可是我就是忍不住。」
司空炬明白,來訪者應該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病變,而是心理機制出了問題。「那我們再往前追溯,在這之前發生過什麼讓你痛苦的事情嗎?」
坐在上面的年輕女子是典型的職業女性打扮:一件蕾絲Peplum上衣,配條五彩膠印半裙,身旁放著烏木色帆布GG面料的圓筒包,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是Gucci的Lady Web女包。她皮膚白皙,長發披肩,額前劉海整整齊齊,大眼睛炯炯有神。非要說美中不足的話,就是她的膚色白得近乎透明,似乎透出一層淡淡的青色,這讓她看上去弱不禁風。
司空炬將本來已經很微弱的燈光調得更暗了些,走到隔壁房間,對將近一個小時前被他趕出分析室的小青說道:「去陪著她,當心點。等她睡醒了,來叫我。」
「街上有河水嗎?」
五個半小時后,女子醒來了。她坐在弗洛伊德榻上,頭髮凌亂,臉上的薄妝被淚痕沖得溝壑闌干,顯然有過一場痛哭。小青走過來,把一杯水遞給她。
「有什麼不同尋常的事情發生嗎?我是九*九*藏*書說,當你發現自己腿軟的那段時間,有沒有感受到特別的壓力?工作上的,或者感情上的?」
「先講講你的困擾。不要急,慢慢來。」司空炬的聲調很舒緩,「在這個過程中,如果你想說點其他的,也隨時可以,無論什麼內容。」
每次一進入工作狀態,司空炬都會按下辦公桌桌面下的按鈕,打開隱藏在吊燈里的攝像頭全程錄像。視頻會保存下來,以預防可能出現的糾紛,偶爾也會擷取一兩段作為內部研討的資料。這些雖然可以讓助理將視頻整理成文字,以減少分析師的工作量,但司空炬幾乎從來不利用視頻復盤,他覺得紙和筆更能保留來訪者內心的情緒或意象。他的習慣是:文件夾里夾著一小疊A4列印紙,每次用過之後取下那幾頁即可。
「有一些小的……只有一個是大的……」
我拚命掙扎,但我家的院子建在河邊,跟其他住戶最近也有百多米,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當時,我心中充滿了恐懼、憤怒和仇恨,恨甘的無恥,恨媽媽眼瞎看上了這麼個畜生,更恨自己無力反抗。
對於殺人者林那,公眾普遍給予了同情,紛紛呼籲法院輕判。幾位著名的維權律師組團來到了蜀都,稱要為林那免費辯護,竭盡全力保障她的合法權益。輿情之下,該市政法機關也坐不住了,報道刊發數日之後,公安局宣傳處主任、新聞發言人出來表態說:「21年前,黑羊鎮的確有一名姓甘的稅務幹部失蹤,但一直未找到屍體。目前刑偵人員正在全力偵破案件,尋找證據。林那在羈押過程中會得到人道對待,相關進程也會及時向公眾通報。」
「你的脖子是不是很僵硬?現在它也放鬆了。
威脅顯然起了作用,女子沉默了一小會兒,聲音變得怯怯的:「那我放鬆吧,您不要趕我走。這些日子,我過得實在是生不如死。」
「你推開門,回到躺椅上。我數到一,你就會醒來。
「有多少人?」
女子沒有接話,喉嚨里卻發出了咕咕的聲響,手和腳開始小幅度抽搐,眼睛依然閉著。
「媽媽是什麼樣子的,很年輕嗎?」
「沒有人嗎?」
「很好。現在,我們來做一個小小的心理測試遊戲。」司空炬按了一下手中的遙控器,房間另一角的屋頂射出一道雪亮的燈光,照在一張鋪著厚實綠布的餐台上。餐台上很簡單,擺著一套不鏽鋼西餐具——刀、叉和勺子,另有一雙銀制的筷子,搭在雪白的盤子邊緣。盤子中央,放著一個法式小麵包;盤子旁邊的高腳杯里盛著暗紅色的葡萄酒。
「既然是我想逃避的,我肯定也回憶不起來。」
「你不是自己走進來的嗎?」
「年輕。大|波浪……很漂亮……」女子開始猛烈地扭動起來,大口喘氣,似乎在睡夢中跟人廝打著,「媽媽不見了……河裡有東九*九*藏*書西……」
甘完事後,安撫了一會兒倒在床上痛哭的我,就向外走去。我從廚房裡抓起一把尖刀,追了上去。他還沒走出院子,我就追上了。在甘轉過身來的瞬間,我把刀捅入了他的腹中。甘歪歪斜斜地倒進了黑羊河中。河水沖走了他,也沖走了我的恥辱和憤恨。我昏倒在地上。
「情節呢?」
「河兩邊還有樓房嗎?」
「銳角?」
「河……」
「不用害怕,在大街上,你是安全的。」
「還看到了什麼嗎?」
「看不見。」
我的父親是一名邊防戰士,母親是鎮衛生院的醫生。我五歲那年,父親在執行任務時遭遇雪崩,屍骨無存,從此我跟母親一起生活。母親喪偶之後不久,就有人給她介紹對象,她也有過一些交往。但母親不願意讓我受委屈,一直未能再婚。
「再仔細看一看。」
「媽媽不見了,河裡是個男人……有……鬍子……」女子喘不過氣來,在床上掙扎著,發出「嗯……嗯……」的聲音,似乎被人掐住了脖子。能夠自動感應,隨人體姿勢調節的躺椅,此時也不知所措,傾斜的靠背時而上、時而下,緩慢地移動著。
我長期受到身心疾病的困擾。在此次回鄉參加同學會時,在朋友的推薦下找到司空炬博士。經過治療,我恢復了記憶,想起了這一段舊事。
「睡意來襲了,你的眼皮越來越沉重,已經睜不開了。」坐在一把布面轉椅上的司空炬,輕輕移動到了弗洛伊德榻前,他雙手合抱成球,似在發功,「現在,想象你站了起來,腳步輕盈地走了出去。」
「沒……有……有了。」女子道,「人也是黑白的。」
「沒有……全是冰塊……樓房都變成冰塊了。」
牆角傳來了輕輕的笑聲,是留下來做記錄的小青發出的。靠,沒控制住局面,笑場了。司空炬心裏暗罵一聲,卻不動聲色地揮揮手,示意小青離開。「當然不是那些。我指的是,能夠讓你回憶時覺得痛苦的,不願意去面對的。」
一張寬大的躺椅上鋪著一整張北極熊皮,躺椅由一個斜面和一個平面構成。斜面是靠背,平面部分則很長,那意思似乎是:如果躺著不自在的話,也可以縮下身子平睡在上面。
我確認姓甘的是我殺的,特此自首。
「三——二——」司空炬一拍手掌,「一。」
是個難纏的患者,她在商業談判中,也一定是個厲害角色吧。司空炬的臉輕輕抽搐了一下,右頰上那道一寸多長的疤痕在暗淡的光線里跳了一下。
「沒有,一切都很順利。」
「一兩年前。」
「任何時候。一直到你的童年,到你剛剛開始記事的時候。」
「扭……扭動……」
「追溯到什麼時候呢?」
儘管有些「超我」「九九藏書本我」等艱深的術語,但這篇報道還是一下子火了。稿件見報的第二日,在該報的微博賬號以長微博形式發布后,又被微博編輯的慧眼發現,將它放上了熱門話題。17:01發的微博,到了18:39,轉發達到1112次,被評論3246次,收穫點贊18 327個。
一旁的小青把眼睛瞪得幾乎和嘴巴一樣圓,司空炬卻淡淡地揮了下手:「我知道。不要急,警察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
情況自述:我叫林那,深圳林那廣告公司執行董事。我原名林娜,出生在四川省一個叫黑羊的小鎮上。那件事發生后,我為自己改了名。
「是。街變成了一條河,夾雜著冰塊。」
「現在,你去把刀拿起來,刺進麵包里,把它切開。」
2014年10月7日
「男的,還是女的?」
是的,很放鬆,很舒適。深綠色的窗帘遮住了室外的強光,一盞光線柔和的落地檯燈,營造出十分靜謐的氣氛。此時,女子已深陷在北極熊那濃密又柔軟的長毛中了。
「司空博士,您讓我想起了一些往事。」女子怔怔地坐了半晌,終於,很鎮定地說道,「現在,請您再幫我一個忙,替我報一下警,我要自首。」又頓了頓,「我——殺——過——人。」
「怎麼廢掉了?」
在報道中,催眠大師司空炬是一個能看到心靈世界的人。林那被催眠時提到的各種各樣帶銳角的鋒利冰塊,在他看來是刀,是刺殺的工具;變成冰塊的房子,是隱藏在她記憶深處的案發地點;而紅色的河水,是死者流出的血;她口中喊著「媽媽」,是絕望時無助的呼叫。催眠大師說,患者的「超我」讓她忘記了這段舊事,司空炬則藉助催眠術,讓她回到了「本我」。
女子停止了扭動。司空炬站起來,伸手拍拍她的肩,想讓她醒來,卻看到兩行淚從女子的眼角淌了出來,順著臉頰,滴在北極熊的厚皮上。他重新坐下,說道:「現在,你可以睡了。你會睡上一個很好的覺。當你醒來的時候,你會覺得精力充沛,有勇氣去迎接新的一天。」
「有什麼問題嗎?」司空炬俯下身,問道。
母親回家,把我弄到了床上。在我醒來后,問發生了什麼事,但我什麼也記不得了。幾天後,鎮上貼出了有關甘失蹤的懸賞找人告示,但我並不知道這跟我有關。
女子一躺上去,躺椅的天鵝絨表面立即隨著身體的曲線微微下陷,下陷之中卻又略有反彈。「這種椅子叫弗洛伊德榻。你躺的這一張具有感應功能,會根據人體曲線自動調節表面曲度。」司空炬解釋道,「你左手邊是一個全自動控制台,你可以根據自己的需求調節椅位。總之,你感覺放鬆、舒適就好。」
司空炬瞄了
九-九-藏-書一眼助理小青遞來的預診資料,大致了解了一些情況:來訪者叫林那,主要癥狀是失眠,哪怕吃兩顆思諾思,每晚也只能睡上兩三個小時;每天凌晨兩三點睡,五六點就醒了,哪怕把綿羊都數成了羊肉串或烤全羊,還是不能再次入睡。林那
「霧蒙……蒙的,看不太清……楚……」女子的聲音時斷時續。她本來聲音就小,現在更是氣若遊絲了。
「那我們回到你的夢吧。」司空炬沉吟了一陣,才又開口,「你不是說,要做了夢才能證明自己睡著了嗎?能不能告訴我,你做了些什麼樣的夢?」
「河裡是媽媽嗎?」
「腿軟,沒有力氣,麻木。大腿以下,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
「是誰的叫聲?」
「像一幅會動的畫?」
自首書
女子不回答,只是掙扎著。司空炬察覺到有些不對勁了,連忙說道:「你掉轉頭,往回走。
司空炬坐在她身後,這也是刻意安排的——避免目光的對視,以減輕來訪者的壓力。精神分析師最主要的治療手段是訴說與傾聽,讓患者毫無保留地說出心中閃現的每一絲念頭,好讓分析師捕捉、解剖其內心隱秘,而不少患者卻會因為對視著分析師的眼睛,有些話說不出口。
「黑白的……房子……樹……都是黑白的……」
出生日期:1977年6月30日
「你已經調勻了自己的呼吸,你的頭皮開始放鬆。
「那是因為你在夢中見到了讓你害怕的東西。」司空炬說,「現在,我要試著對你進行催眠。你不必說話,當然,如果實在想說也可以。」
「怎麼變的?」
「身體上,還有其他癥狀嗎?」
「媽——媽——」女子哭了,喊媽媽的聲音卻略帶稚嫩,這似乎提醒了司空炬什麼,他用筆在活頁夾上寫下了「少女期」幾個字。
自首人:林那
「有。我的腿廢掉了。」
「冰變成了紅色的、房子一樣大的冰塊,像刀、像錐子。」司空炬的手輕輕地抖了一下,只聽得女子繼續說道,「河水也是紅色的。」女子胸脯急劇起伏,眼睛依然緊閉,卻大聲喊了起來,「媽媽——」
「不知道,我看不見。」
「女……不……臉在變……變成了……男……男的。」
「你用讓自己最舒適的方式躺下來就行了。在整個過程中,隨時可以調整姿勢。」說話的,是坐在她身後幾米遠的精神分析師司空炬。
「能描述得更詳細些嗎?」
「我每天吃幾片安眠藥,好不容易睡著了,也睡得很淺,幾個小時后就醒了。」那年輕女子柔聲說道,僅從聲調中司空炬聽不出任何焦慮,「我時常懷疑自己整夜未睡,只有做了夢,我才能證明自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