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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 第三章 大師養成記

上卷

第三章 大師養成記

坐下來聊了一陣,司空炬就聽出來了,陳亦然過得並不太好。在20世紀90年代的下海大潮中,陳亦然也留職停薪,後來跟人合夥開了個公司,做電子元器件貿易。幾年之後,因為合伙人之間的矛盾公司倒閉了,他錢沒賺到反而欠了一屁股債,又只好回去上班。沒多久他對那種死寂的生活不耐煩了,加之跟領導關係不好,乾脆徹底辭職,後來就不斷地在一家又一家公司流浪。見到司空炬之前三個月,他還在一家研發可穿戴設備的創業公司搞技術,也還是時不時跟上司和同事發生點矛盾。更倒霉的是,這家公司因為產品不被市場接受,兩輪融資的錢花完后沒有找到新的風投,於前段時間倒閉了。他研發的技術沒有市場,年齡又大了,幾個月竟然都沒能找到工作,不得已只好來投奔老同學。
「所謂神秘,不過是凡眼看不到這世界隱秘的規律。」構菲這句話,給司空炬的求學生涯打上了很深的烙印。有這樣一個故事,說一個沒有宗教信仰的宇航員宣稱:「我到了太空,卻沒有看見上帝。」而給他動手術的腦外科醫生卻反駁道:「我打開了你的腦袋,卻沒有看到思想。」司空炬聽到這個故事,最先想到的就是構菲的那句話。
「這鋼球只是一個道具,讓患者忘掉羈絆重重的現實回到自身靈魂的道具。如果你的技能爐火純青,即使什麼道具也不用,也能夠給人治病,就像梅爾梅斯一樣。」在患者離開之後,構菲對司空炬說,「人的內心愿望往往要與現實世界發生衝突,願望得不到實現,就會在內心留下創傷。沮喪感可以通過意志克服,但是病源不消除,總有一天會反彈。一個人內心的願望越強烈,受到挫折時的反彈也就越強烈。這種反彈最終會侵入身體的神經系統,形成病因。這位患者的真正病因,是他在證券市場上輸得傾家蕩產。不僅僅是損失了財產,而是他追跌殺漲,高買低賣,被市場左一個耳光、右一個耳光扇得暈頭轉向,自己覺得顏面盡失。而且,家人的抱怨,也是他癱瘓的重要原因。在他破產之後,他太太抱著兒子離開了他。」
「這麼神奇?!我並沒有感覺到銅棒在動啊。」司空炬吃驚地問道,「難道銅棒聽得懂人話,還是法語?」
有記者問他:「心理治療這麼冷僻的東西,在蜀都這個內陸城市有市場嗎?」
在催眠老師的指引下,司空炬放鬆全身,輕輕地握著兩根直徑約半厘米的銅棒。銅棒長90厘米,但是,被折成了一個90度的角,一端30厘米,另一端60厘米。此時司空炬握著的,是短的那一部分。與地面平行的長端,沉甸甸的,稍不注意,短的那部分就會在手掌中轉動,讓長端在空中畫出一個與地面平行的扇形來。
「三,進入更深的狀態;
出現在面前的陳亦然比二十多年前整整胖了一圈,那張胖圓臉上鬍子拉碴,頗有些不修邊幅,但司空炬還是一眼就認出他來了。
雖然兩人反差很大,但陳亦然對司空炬還是相當不錯的。比如說周末經常帶司空炬到家裡改善伙食,平時宿舍里的同學要看個球賽什麼的也都到他家,他父母很熱情,又是讓座又是倒茶,有時還要開上幾瓶啤酒,這些都讓當時非常自卑的司空炬很感動。也因為這個原因,陳亦然說話時那種略帶種俯視的公子哥兒氣,司空炬並不是特別在意。大學畢業后,陳亦然留在廣州,進了一家生物計算機研究所,司空炬則回到蜀都,一邊工作一read.99csw•com邊讀碩士。在那個沒有手機更沒有QQ等社交軟體,甚至連座機也很稀少的年代,兩人漸漸就失聯了。
在心理諮詢與治療的歷史中,精神分析法是第一個正式的流派,其基石是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提出的「潛意識——前意識——意識」理論。精神分析理論的治療原理,是走進人的內心世界,藉助過失分析、釋夢、催眠和自由聯想等手段尋找病因,幫助患者認識自己,重新構建人格。
對於構菲的這套說辭,司空炬甚為信服。人的大腦是一個黑匣子,其運作方式難以為人真正了解,傳統的心理治療術皆是向其輸入信息,再根據反饋來進行研究。在各種各樣的反饋方式中,無疑,對催眠術暗示的運用是獨具效果的。但隨著學業的長進,司空炬也認識到其局限。無論是精神分析、行為主義、人本主義還是催眠術,都是採用間接的方式來了解患者——對於患者的反饋,不同的研究者會有不同的理解,難免「差之毫釐,謬以千里」;而且,如果它根本不反饋又怎麼辦呢?
司空炬頓時目瞪口呆。床是鐵床,而且是黑色的,枕頭明明是藍色的,這患者不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嗎?司空炬特意觀察了患者的眼睛,的確是睜著的,儘管很矇矓。
司空炬曾向構菲提出過一種新的構想:跟腦外科手術配合,把電極直接插在人腦的神經元上,通過記錄、分析人的腦電波來了解其內心世界。然而,就是這件事,直接導致了司空炬與構菲在學術道路上的分道揚鑣。本來,構菲是非常賞識司空炬的,認為他在心理學研究上特別有天賦,但司空炬的建議,卻把構菲徹底激怒了。他不能容忍用打開大腦這麼直接、粗暴的方式來對待精神分析這麼優雅的科學。
司空炬這才知道,陳亦然這些年也沒成家,跟自己一樣。不過,他有個當著單親媽媽的女朋友,還留在廣州。我沒成家,是因為想成就一番功名,他又是為啥呢?老同學的潦倒,讓司空炬暗自唏噓。在他眼中,陳亦然比自己更有天分,但高智商人士往往在管控情緒方面有些缺陷。這傢伙愛酒、愛|女|人、愛賭博,如果沒有這些毛病,到這個年齡多少也該有些成就了。
司空炬後來又學了強化班、特色班,整整湊足了上千個學時。最終考出了C1的次高等級,拿到了巴黎第五大學(笛卡爾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和法領館的簽證。他甚至有些遺憾沒能考到C2這一最高等級。陳亦然卻說:「得了吧,你該滿足了。C2差不多接近母語水平了,等你到了法國,再待上十年,能考出C2就很不錯了。」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陳亦然才覺得自己看走了眼,他以前太小瞧這個小縣城裡來的孩子了。
司空炬堅持下來了。第一學期結束,參加TCF(法語知識測試)考試,只考了個最初級的A1。他並沒跟堅持下來的同學一道,讀晉階班,而是又讀了一個初級周末班。
翻遍了「林那事件」的旮旯角落,記者們又開始從司空炬的個人生平、求學經歷入手,力圖再挖掘些傳奇事件。
「它們越靠越攏,越靠越攏,越靠越攏……」他的語速也越來越快,「越靠越攏,越靠越攏,越靠越攏。」
「原木色的。」患者的話含混如同夢囈,但傳達的意思卻是清晰的。
「是腦電波運用。我說個大話,這方面的研究,國內目前超過我的還不多。不過,又有什麼用呢?」陳亦然接過錢來,沒有道謝,九_九_藏_書而是嘆息道,「唉。我們一起學法語那時我就知道,你小子將來會有大出息。」
司空炬的導師構菲也精通催眠術。構菲雖然出身名門正派,暗地裡卻頗有些實用主義,只要能治好患者,他也並不排斥使用一些被視為旁門左道的方法。構菲對司空炬說過,弗洛伊德之所以放棄了催眠術的臨床使用,是因為他並不擅長。弗洛伊德在治療一個鼻子里老有布丁味幻覺的家庭女教師露西時,對方就不能進入催眠狀態。因此,他很無助地說:「如果我對一個患者三次實施催眠而不成功的話,我就沒有誘導催眠的招術了。」
記者們撈到了足夠的料之後,在結束採訪之前,總會提出那個最核心的問題:「對於即將到來的挑戰,你有信心嗎?」
「我就開門見山。」陳亦然那副懶洋洋的、對什麼都不在乎的神情,這些年一直沒變,「這次來,就是想請老同學賞碗飯吃。」
「外科醫生檢查過,他的生理系統沒有問題,致病的根本原因埋藏在內心深處,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將他催眠正是為了找到致病原因。」構菲轉過頭去,讓患者凝視著那枚在細繩上來回擺動的不鏽鋼球,「看著這個不鏽鋼球,試著讓你的目光進入它的內部——現在,你已經進入內部了——你和它已融為一體了……」
「木床是原木色的,還是深紅色的?」構菲向患者問道。
構菲認為,精神分析的實踐中,過失分析、釋夢和自由聯想等方式固然都能打開潛意識的大門,而催眠術卻是通向黑暗深處最為直接的隱秘小徑。
「行啊。」陳亦然一口答應,「反正我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不用養房、養車,花不了多少錢。有點散碎銀子喝酒、泡妞、打牌就行了。」
司空炬本來也算得上行業翹楚,不過名氣僅限於小圈子內。林那事件,則讓他徹底紅了。
成名之後,找司空炬的人多起來了,除了患者、記者,還有不少已在記憶里塵封的舊友、舊同事。這些人帶著各式各樣的目的出現,其中,在國內醫學院讀本科時的同學陳亦然訴求最直接,他是來向司空炬討一個飯碗的。
司空炬是在法國讀的心理學,導師構菲教授是拉康的得意弟子——而拉康有著「法國弗洛伊德」之稱,所以他也勉強算得上弗洛伊德的曾徒孫。取得博士學位和精神分析執業資格后,司空炬回到蜀都,創立了如炬精神分析所。給分析所取名頗費了一些心思,最終定為「如炬」,一是跟創始人的姓名相關;二是意指目光如炬,可以看清世人靈魂上的紋路。
「當然不是,催眠術是科學。」老師神秘一笑,「能告訴你銅棒聽不懂法語,便是我們催眠師與你們中國某些氣功大師的差別。」
學校附近有一家名叫「左岸」的咖啡館,是一個嫁了中國人的法國女郎開的。每天夜晚都有很多法國人在此消費。司空炬知道這一消息后,去咖啡館免費打了一年的工。在咖啡館里,他不僅練了口語和聽力,還有意結識了好些法國人——其中就包括後來他留學的擔保人。
才數到十八,患者的頭就耷拉下來,眼神變得越來越迷茫——司空炬入門后才知道,此時這個患者已經進入中層催眠狀態。對腦電波理論感興趣之後,他更明白了,此時患者大腦發射的是θ波,頻率在4~7Hz。
司空炬告訴記者,時隔多年,他還記得第一次做「銅棒敏感性試驗」時的震撼。
作為「法國弗洛伊德」拉康的再傳弟子,司空炬接九-九-藏-書受的是巴黎弗洛伊德學派的學術訓練,其特點是重視言說,並不看重催眠術的臨床使用。不過司空炬認為:弗洛伊德這樣做,是因為他並非優秀的催眠師(弗洛伊德早年也曾使用過催眠術,但效果卻不好,後來便主要採用自由聯想的方式進行治療);而自己正相反,第一次接觸到催眠術就極感興趣,後來愈鑽愈深,現在已經離不開這件治療利器了。
等到患者全身都放鬆后,構菲讓他閉上眼睛,開始數數。
「四,再深一點……」
「首先釐清一下概念,我搞的不是心理諮詢,而是精神分析。我也不是心理諮詢師,而是精神分析家。」司空炬回答問題的語氣,帶著些掩蓋不住的不屑,「心理諮詢師遍地都是,而中國目前的精神分析家加起來不超過二十人。按照國際標準,執業者要接受五年以上的精神分析,才有可能成為一個精神分析家,還不算理論學習和臨床經驗養成。這五年,指的不是接受分析訓練,而是說,自己得讓別人分析五年,以完善人格。只有這樣,分析師將來面對來訪者時,才能正確處理隨時會產生的移情和逆移情等問題。」
「至於市場,你們可以看看我這裏的預約情況。」司空炬從iPad上調出安排表給記者看,的確已經預約到了下月下旬,「現今中國人的精神世界,我概括成『兩雞理論』——雞血和雞湯。整個社會高速運轉,不知歇息地狂奔。為了追求財富,每個人都像打了雞血般亢奮,在職場和商場上血腥廝殺;精疲力竭和挫折沮喪時,又得用心靈雞湯來提供動力。但是,雞湯跟信仰不一樣。信仰是葯,雞湯卻最多讓病人迴光返照,不能起死回生。所以,中國這些年來有數千萬的抑鬱症患者,一點都不奇怪。在20世紀80年代的法國,就有11%的人做過精神分析,而蜀都人口幾百上千萬,哪怕有千分之一的人要做,也是個大得不得了的市場。」
「一,放鬆;
「你說呢?」司空炬總是微笑著反問,「林那案件,你當然可以看作個例,看作偶然事件。我想說的是,偶然之後往往有必然。我畢業於巴黎笛卡爾大學,我的師祖是拉康,被稱作法國的『弗洛伊德』。笛卡爾大學是歐洲精神分析學的發源地,它的心理學學院,至少在歐洲算得上Top One。我在那裡接受了最專業的心理學教育,拿到了臨床心理學與病理學的博士學位。學成之後,我回國執業,治愈過近千名心理患者,執行過數百次催眠,幾乎無一失手。所以,我想問你:你覺得我會輸嗎?」
幾乎所有的名聲,最終皆會變現,哪怕曾經披上過理想主義的光環,也不過是為了賣一個更好的價錢而已。這一定律,在新晉催眠大師司空炬這兒得到了充分論證。走紅之後,如炬精神分析所門診量猛增,聘請的三位分析師接診費從每小時300元升到了500元;而首席精神分析師司空炬本人的診費則從500元升到了3000元,而且一號難求。造成這種局面固然是因為需求太旺,但也跟催眠大師司空炬成名后花了大量時間接待各路記者,時間不足有關。
「你想幹些什麼呢?」司空炬問,「我這裏目前沒做可穿戴設備,可能沒有適合你的職位。」
18世紀末期,德國醫生弗郎茲·安東·梅斯梅爾最初用人工磁石為人治病,良好的治療效果引來了成群結隊的患者。到後來,他完全拋開了磁石,僅僅用手對病灶進行撫摸,患者就會神經抽搐。https://read.99csw.com梅斯梅爾說,他的手有一種「動物的」磁性,跟磁石吸鐵一樣,都有看不見的效能。
構菲對催眠術的力挺,其實也源於精神分析學的理論原點——潛意識深藏於意識之後,是人類行為背後的內驅力。所謂釋夢、言說、分析口誤和筆誤等,無非是捕捉患者潛意識的工具。在構菲看來,在所有的工具中,催眠術是最直接的。催眠的要素是暗示,而暗示,則是經過巧妙偽裝的說服。說服,作用於人的意識,而暗示卻直接作用於人的潛意識。說服,徘徊在意識的正門,一定會被守門人攔住,仔細盤查;暗示,卻另闢蹊徑,從旁門進入人的大腦。
最初,司空炬覺得老頭子講得有些玄乎。不久后,他看到那個男人只是經過和構菲的十數次談話之後就站直了,終於對老頭子佩服得五體投地。而構菲不拘流派所限、博採眾家之長的治療思路,也影響了司空炬歸國后的執業風格。
下課後,司空炬仔細體味「銅棒聽話」的原理。銅棒與地面平行的部分,重量是握在手裡那部分的兩倍,重心在前者——如此一來,握在手裡的部分稍有轉動,與地面平行部分則會出現大幅度的移動。「原來不是銅棒會聽話,而是我在聽催眠老師的話。我受到老師那有蠱惑力的暗示,手掌的肌肉不自覺地用力,就造成了銅棒的移動。」
司空炬曾經跟隨構菲一起對一個下肢癱瘓的男人進行催眠。
後來回想起構菲,司空炬眼前總會浮現出這樣的畫面——先是老頭子和善的笑容和鏡片後面睿智的眼神,突然之間就變成了因憤怒而散亂的銀髮和歇斯底里的咆哮:「人的腦袋有22塊骨頭,其中8塊大片骨頭嚴絲合縫地組成了一個橢圓形的球體來保護大腦。這麼精巧的結構,只有上帝才設計得出來,你竟然……」
「隨便,不餓死就行了。掃地、倒水什麼的,都行。」
接連睡了三堂課,陳亦然不再堅持,權當把學費丟到水裡了。他並無學好法語的真正動力,不過是在司空炬的勸說下一時衝動報了名而已。雖然他也同意司空炬的說法,學好法語之後,碰到漂亮的法國妞就容易搭訕了,就算不想泡法國妞,有晚會的時候朗誦首法語詩也很出風頭,但法語那麼難,那種錦上添花的願望不實現也罷了。司空炬不一樣,學費是他大半個學期掙的,不像陳亦然一樣可以向父母伸手;此外,他是真的覺得留學可以改變貧窮的命運。
這一次,陳亦然是在媒體上看到對「林那事件」的報道,打電話到報社要司空炬的聯繫方式未果,就直接坐火車到蜀都找上門來了。當小青前來通報,有一個叫陳亦然的他的大學同學要見他時,司空炬正在辦公室里研究患者的資料,聽說后立即讓小青把人帶進來。
「那你就先安頓下來。我對你搞的那塊技術倒很感興趣,是腦電波運用吧?」司空炬打開抽屜,拿出一沓百元鈔票遞過去,「不過這幾天沒空,有人要砸我的場子。等這事過了,我們好好聊一聊。」
「綠色的。」
司空炬從小縣城的中學畢業,剛考進醫學院時,對眼前嶄新的世界既好奇,又帶著幾分怯生生的畏懼,跟睡在他上鋪的陳亦然反差甚大。陳亦然算得上世家子,父母都是醫學院的教授,他從小就在醫學院的附屬幼兒園、小學和中學讀書,裏面都是熟人。讀本科時,好些老師都是他父母的同事或者學生,他也就直接稱他們為叔叔或者阿姨而不是老師。在這種情況下,陳亦然做起事來,比如組織九_九_藏_書活動、拉贊助什麼的,簡直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說起話來,自然也是揮灑自如,有時也難免帶點目空一切的神情。
「當——」兩根銅棒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音。司空炬一驚,兩根銅棒掉在地上。
如炬精神分析所坐落在中式別墅群水木坊內,長長的白色圍牆,頂著淡青色的琉璃瓦,猶如一部線裝古書。別墅區內,青石板鋪就的道路,兩旁則是矮牆圍成的獨門獨院,門口擺放著一對石鼓。其中的一個院落,石鼓背後的牆上鑲著鋁製銘牌,銘牌上用宋體鐫刻著「如炬精神分析所」幾個字。分析所除了接待廳,其他房間的門上分別掛著「催眠室」「沙盤室」「α室」「β室」「δ室」和「θ室」等銘牌。α室本是司空炬的工作室,因為蜂擁而至的記者大多提出要參觀一下這個神秘的場所,後來便把採訪也安排於此。
「哪能讓你挨餓?我當年在你家裡吃了那麼多飯,這我還記得。」司空炬想了想道,「要不你花上幾年時間,考個證,學著當精神分析師?沒有正式執業之前,可以先給我做助理。生活花銷你不要愁,就從我的收入裏面分。」
「二,越來越放鬆;
構菲拿出一張彩色的圖片,放在患者眼前。畫面上,淺綠色的窗帘半掩,窗戶下放著原木桌子和兩把椅子,旁邊有一架黑鐵木床,床上的枕頭和被子都很顯眼——藍色的底子襯著黃色的星與月。
司空炬攛掇陳亦然一起到法語聯盟(Alliance Francaise)報了名,那時,離法盟在廣州建立中國第一家法語培訓中心還沒有幾年。法盟是全法語授課,頭幾堂課幾乎所有人都在「坐飛機」,聽得雲里霧裡。英語聽力好的人,還可以利用英、法兩種語言的相似性連蒙帶猜,司空炬這種級別的就一點兒辦法也沒有了。
「是的,兩根銅棒的前端已經在互相靠攏。」催眠老師繼續道,聲音有一種蠱惑力。
陳亦然口中的「一起學法語」,是司空炬當年做過的讓他和其他同學都深為震驚的一件事。本來司空炬的英語並不太好,語法、詞彙還過得去,但口語和聽力幾乎就是零基礎了。到了畢業之際,這小子不知哪根神經發病了,也不看看自己的家庭條件和語言基礎,居然想去法國留學——對心理學深感興趣的司空炬那時就知道了構菲的大名,一心想拜在其門下。而選擇法國的公立大學,則是因為可以全免學費。
「不用死死地攥著,輕輕地,銅棒不動就行了。」催眠老師幫助司空炬調整好姿勢,讓他閉上眼睛,「現在,你已經放鬆了。你會感覺到兩根銅棒之間有一塊磁鐵,正在慢慢地把兩根銅棒吸引在一起。」
構菲對司空炬說:「人們通常都相信眼見為實,但這個世界上眼睛看不見卻實實在在存在的東西也是數不勝數的。比如說電波,人的眼睛就看不見,但它能夠傳遞聲音和圖像。古人不知道有電波的存在,所以如果他們來到今天,一定會覺得電話和電視都是神跡。氧氣和一氧化碳都是看不見的,但一個可以活人,一個可以殺人。催眠術也是這樣,眼睛看不見,但它卻可以控制身體——這就是當年梅斯梅爾博士的偉大發現。」
司空炬沒有學過傳播學,但關於這些他卻無師自通,洞悉媒體及其受眾的癖好。他盡量不使用艱深術語,而是把接受精神分析和催眠的養成經歷焙製成餡美皮脆的小故事,像喂小鳥一般投進那些嗷嗷待哺的記者嘴中。
「答得對,很好。那麼枕頭是綠色的還是紅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