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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 第五章 牆畫

上卷

第五章 牆畫

「白痴……天才……」顏安格搖搖頭。
「啊!原來是個人,」顏安格吃驚地說,「你不說我還真沒看出來。你一說到這是人在怒吼,我就想到了蒙克的《吶喊》。」
「電影里的雷蒙,智力低下,行為刻板重複,卻過目不忘,歷史上每一次航空災難,他都能報出班次來。一盒牙籤掉在地板上,他僅憑肉眼就能快速數出有多少根。」司空炬繼續道,「這部電影是根據真人真事改編的。據說現實生活中的那個雨人,記憶智商達到220,雖然他的總體智商在正常人的90之下。」
一切如常。
快到傍晚七點,司空炬走出了辦公室。分析所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而小青因為要鎖門,一直在等著司空炬。這時,她驚異地發現:司空炬已一改這幾天邋裡邋遢、萎靡不振、要死不活的狀態,鬍鬚剃了,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煥然一新地向她道別。
「記者沒有報道,也是你安排的?」
「一個變了形的人,在橋上捧著自己的頭,大聲尖叫。蒙克是在和朋友散步時得到這幅圖的靈感的。那時,朋友們都走到前面去了,他一個人落在後面,突然發現天空像血一樣紅。一瞬間他渾身戰慄,感受到了巨大的孤獨,似乎獨自面對著來自宇宙最深處的無名恐懼。」
玉液瓊漿啊,
「不,博士,千萬不要這樣想。」顏安格道,「我是很真誠地來道歉的,我不該無端地打攪你,把你拖進這一場莫名其妙的對賭中來。」
載歌載舞啊,
米黃色的牆紙上,只有紅與黑兩種顏色的線條,從材料上看,多是水彩筆、油畫棒留下的。這些線條構成了人體的一個個器官,單獨的手,單獨的腳,單獨的眼、耳、口、鼻、舌,卻沒有一個成形的人,或者動物或者植物或者任意的物體。似乎有點畢加索的風格。
司空炬沉默了。一直到告別離開,都沒怎麼再說話,始終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搞得顏安格很有些誠惶誠恐,擔心他還在記仇。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司空炬已經被她那個問題佔據了全副身心:為什麼不研究下腦電波呢?
農人痛飲美酒。
「我叫顏安格。」
「你聽說過白痴天才這種說法嗎?」司空炬突然問道。
「對了,說到情緒,我覺得你那裡的音樂好像對他有些作用。他聽了之後,發脾氣砸東西的時候少了。」
司空炬進了健身房,立即投入了器械練習中。過九-九-藏-書了一會兒,一個女子婷婷裊裊地上了樓。她著高跟鞋,旗袍裹身,很明顯不是來鍛煉的——這個女子正是顏安格。她站在司空炬背後數米,悄悄觀察著正抓住龍門架把手做引體向上的司空炬。
「這麼說,那100萬保證金是你讓退回來的?」
不知是顏安格那倒給出的100萬的許諾,還是她那張漂亮臉蛋上的淚水起了作用,抑或是司空炬面對這個案例產生了不服輸的慾望。總之,他在顏安格再三請求之後,說願意考慮一下是否再次進入流花溪,看一看弟弟的畫。
「那弟弟的大腦也在不停地發射腦電波啊,你為什麼不研究一下呢?」顏安格問道。
「你也很喜歡古典音樂嗎?」
「是。」
好不容易抽出時間,二人一起到醫院檢查,果然是桑中平的問題。醫生說精|子活力不夠,很可能是過度勞累造成的。桑中平則這樣勸慰顏安格:「再過兩年吧,等玉泉山項目完工我就輕鬆了。好好休息一下,我們再來造個孩子,反正你還年輕。」
「是。」
「如果說每個家庭都有不足為外人道的難處,沒有一個健康的孩子,就是我們這個家的心病,我老公的心病,我的心病。這個家太冷清,太缺乏活力了。老桑常年在外,投懷送抱的女人不知有多少,一個人守著這個家,說真話,我也很沒有安全感。如果能治好弟弟的病,他一定會感激我的。所以,為了挽救這個家,我下了決心,不管有多難,花多少錢,都一定得把弟弟治好。」顏安格眼眶泛起了淚水,隨即點起了一支煙,「司空博士,我知道自己安排這樣的賭局很無聊。我有錯在先,所以說,是我輸了。我的那100萬保證金也歸你,這是你應該得的,希望你不要推辭。」
「博士不在辦公室。」短暫的等待后,傳來了小青的最終答覆,顏安格沒有多說,道謝后掛了電話。
「沒想到司空博士還是文藝男。」顏安格道。
「其實,我是來求助的。」
「我就知道你會來。」見到司空炬,顏安格心眼俱開,笑得很好看,「我給你泡一壺大紅袍吧,這茶醇厚,暖胃。」
「博士,你一定要來看看。弟弟的爸爸一直在外地搞開發,很少回來。給我配的司機也是個啞巴。家裡兩個男的,一大一小都不說話,我都要瘋了。」顏安格說道,把臉扭向了一側,似乎是想掩飾落下的淚。
「只是有這種可能。他到底是不是自閉症患者,是不是白痴天才,都還得經過專業機構https://read.99csw•com確認。」司空炬終於笑了笑,「當然,最終還得靠媒體加冕。」
大地靜謐。
「就是分析所大廳里放的。」顏安格又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當時為了布置一個跟分析室完全相同的環境,讓人到你那裡踩了點。」
「那是什麼?」
司空炬旁若無人地背誦了兩段。
司空炬努了努嘴,沒有發出聲音來。
歌舞止息啊,
「你是來督促我關掉分析所的吧?」司空炬也發現了她,有些吃驚。
司空炬背部,兩塊背闊肌從腰間斜著向外上方延伸,呈現出一個倒三角形。此刻,他雙腿交叉向後彎曲,吊在龍門架上的身體一上一下。隨著身體向上,肩胛骨收縮,背上順著脊柱一線,出現一道深槽。
「對。扭曲,痛苦,憤怒,弟弟的畫也完全是那種感受。」司空炬道,「我不明白,他的這種心態緣何而起,按理說,富家公子到了青春期,有些無病呻|吟很正常。不過,畫里的那種痛苦,不是無關痛癢的感傷。很明顯,他雖然不說話,內心隱藏的情緒卻非常強烈。可是,在這麼富足、溫馨的家庭里,他怎麼會有這種情緒?何況,他也並沒有到青春期。」
「我對這幅畫一無所知。」司空炬問道,「它是什麼樣子的呢?」
司空炬步履輕快地下了樓,打開停車房的自動捲簾門,上了自己的路虎極光。車子開到一家健身房的樓下,將車鑰匙交給了門口泊車的小弟,徑直上了樓梯。他沒有注意到,身後幾十米,一輛賓士Smart始終跟在後面,不疾不徐。
「你很敏銳。學過音樂?」
「就讓他多畫畫吧,提供條件,多引導。比如說,把筆和紙擺在他手邊。」司空炬道,「畫畫,能夠安撫他的情緒,而且說不定就透露出了什麼信息,能讓分析師對他有更多了解。」
送我入夢鄉。
「信息反饋?」顏安格也似乎想起了什麼,「對了,他畫畫哩。能不能從他的畫裏面看出些什麼?」
「看過,一個傻子,但是記憶力很強。」
「哪裡哪裡,我是個標準的宅男。」司空炬可能意識到剛開始的激|情澎湃有些不合時宜,「我覺得現存的譯詩譯得不好,在法國讀書的時候,有時閑得無聊,便自己譯了一篇。因為法語水平不高,要反覆斟酌,所以記得比較牢。」
司空炬擺了擺手,意思是挑重要的話說。
顏安格讓桂姐帶著弟弟到樓下專門read•99csw•com配備的兒童遊樂空間去玩沙,然後帶了司空炬走進弟弟的房間。一進門,司空炬就被牆上的畫震撼了。
如炬精神分析所照常營業。唯一的變化是,司空炬本人沒有接診。他依舊每天按時到分析所,不過只是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拉上窗帘,在黑暗中呆坐。吃午飯的時候也不出來,而是由助理小青點了外賣,再端進去。一個小時過去后,小青去收餐具,發現司空炬只是胡亂地吃了幾口,基本都剩著。這期間,連會計去告訴司空炬,對賭的100萬保證金已經原封不動地從市心理學會的賬戶上退了回來,司空炬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伴我沉沉睡去。
「看過電影《雨人》嗎?」
「沒有。我是學美術的,可能有些通感吧。」
「我那裡的音樂?」
「身體還略有點擺動。」教練走過來,輕輕拍了一下司空炬的腰側,「注意,必須完全垂直上下,不能借力,背闊肌才能得到最好的練習。」說著,看著顏安格,發出了似有深意的一笑,又走向下一個學員。
老大這般要死不活的狀態,免不了讓全所上下竊竊私語,各種猜測。
最完整的是一個腦袋,但也許算不上一個腦袋吧。粗看是一截拇指,再看便會在指頭上部看見兩排共四道黑色的筆畫,哦,那是人的眉與眼了。指頭中部那個口子,自然是嘴,一張巨大的嘴。最奇的是,拇指不是線條勾勒出來的,而是在一塊牆面上塗了一大片紅色,裏面又留下一塊,形成了這截手指頭——或者說這個腦袋。
「我家裡的弟弟,哦,我的繼子,已經看了無數個名醫,但毫無作用。我想,人治不好他,只能找神了。看到媒體上對於催眠大師的報道,我心動了,希望你能治好弟弟的病。但又擔心你太忙,接診太多,不能全副精力為弟弟治病,便安排了這樣一場賭局。」顏安格又歉意地笑了笑,「我太急了,所以有些不擇手段,在這裏我真誠地向你道歉,我願意賠償你的一切損失。」
司空炬記起來了,他第一次到流花溪來,就聽到了維瓦爾第的小提琴協奏曲《秋》:「那種音樂是比較獨特。一般的心理診所愛播放輕音樂,比如理查德的鋼琴曲等,但我不播那種東西。你剽竊的那首……不好意思,我這個詞沒用對。」
競相歡娛。
媒體上並沒有出現司空炬對賭失敗的消息。當天來到現場的傳媒機構,無一例外地選擇了不發聲,任憑網友追問結果,在read.99csw.com微博賬號上如何艾特,也都裝作沒看見。
「不必了。」司空炬還是一副不冷不熱的表情,「看畫吧。」
司空炬露出了詫異的神情,隨即說道:「要不我們到休息室坐一坐?」
「有時也聽聽,談不上特別痴迷。為了證明我並不文藝,不妨多說幾句。在前廳里播放巴洛克音樂,是特意選擇的。因為巴洛克音樂的節拍跟人的脈搏、呼吸頻率和某種腦電波頻率都非常接近,每分鐘大致是60到70拍。這種低振幅,可以促發並增強來客大腦中的α波,分泌更多的嗎啡,從而讓人進入一種愉悅狀態。所以說,實際上,在來訪者還坐在前廳里候診時,我們的服務或者說治療就已開始了。除了維瓦爾第的《四季》,播放的樂曲還有巴赫的管弦樂組曲《勃蘭登堡協奏曲》、亨德爾的《水上音樂》《彌賽亞》等。」
「你跟我有仇?」
大地豐收啊,
「是。」
「不。」顏安格有些發窘,摸了摸自己略略有些發燙的臉頰,「我是來道歉的,司空博士。」
難怪,聲音這麼熟悉。小青拿著話筒的手抖了一下,說道:「那……那我去問問。」
「道歉?你不是在嘲弄我吧?」司空炬滿腹狐疑,隨手從一旁抓過一條毛巾,擦著汗,「你贏了,我輸了,就這麼簡單。願賭服輸。」
「司空博士,你不願意見我,但有些誤會必須當面才能向你解釋清楚,」落座后,顏安格說,「所以我不得已跟蹤到了這裏。請你諒解。」
萬物相伴啊,
「腦電波分為四種,α波、β波、δ波、θ波。我們有四個分析室,所以正好用這四種腦電波來命名。它們各有特點,比如開始說到的α波,是在人比較放鬆、舒適的時候發出的;人在清醒狀態下,心情緊張時,大腦會發出β波;進入深度睡眠狀態時,大腦會發射δ波;而θ波,則是在人的睡意來襲,半醒半睡時是發出的。」司空炬繼續道,「其實,人的大腦無時無刻不在向外發射腦電波,哪怕是睡著了,甚至昏迷了。如果有一天停止發射,那就說明生命也結束了。」
司空炬擺擺手,似乎不願意談錢。「這些天,我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一直在想,這個案例該如何治療,從傳統的心理治療方法來說,首先是考慮精神分析法,第二步是催眠。但是,他不說話,這兩步就都走不通。」司空炬無奈地攤開手,「他是任何信息都不反饋啊!」
「沒關係。」顏安格笑吟吟道,「我感覺,它https://read.99csw.com的確跟輕音樂不一樣,有點接近宗教音樂,旋律並不平滑,似乎有些小突起……我不知道這樣的表述對不對。」
做完一組50個引體向上,司空炬落地,轉身,六塊腹肌映入顏安格的眼帘。她突然覺得有些眼花,對面那個只穿著健身短褲、肌肉緊繃的男人散發出的氣息撲面而來,讓她有些站立不穩。
按照顏安格的說法,弟弟的生母五年前車禍去世。三年前,顏安格嫁給他的父親桑中平,當了后媽。丈夫事業發展順利,這個兒子卻成了他最大的心病。顏安格想生一個女兒,桑中平卻想再要個兒子,他說:「沒有兒子,我的事業誰來繼承?弟弟又是這個樣子。」這個時候,顏安格總要笑他土,說外面都稱他儒商、開拓型企業家,誰知骨子裡卻這樣守舊。不過玩笑歸玩笑,他們卻既沒要成兒子,也沒要成女兒。在一起兩年了,顏安格的肚子一點兒也沒有變化的跡象。「一定不會是我的問題,」顏安格很有些不服氣,「我這麼優秀的遺傳基因難道會有問題?」
「的確跟輕音樂不太一樣。這種曲子叫巴洛克音樂,特點是比較恢宏、華麗。一個對旋律比較敏感的人,會發現它的曲調不是那麼流暢,但是,當你習慣以後,就會覺得它非常好聽。你開始提到的不平滑,也是它顯得比較莊嚴的原因之一。值得一提的是,維瓦爾第為這套曲子的每部作品都配上了一首十四行詩——」
「那這樣子戲弄我,又是為了什麼?」
第四天上午,小青接到一個電話,說要來拜訪司空博士。小青猶豫了一下,說道:「博士近期很忙,沒時間會見客人。如果您需要進行治療的話,我們這裏也有其他很優秀的精神分析師,我可以為您安排。」
「啊?!」顏安格大吃一驚,「你是說,弟弟也是這樣的白痴天才?如果弟弟真是個天才,那對他爸爸可是個安慰,就算他不能像正常人那樣生活自理。」
司空炬左手托著右肘,右掌托腮,站在這幅畫前思忖良久,轉頭對顏安格說道:「牆上這個人正在怒吼。」
「是挪威畫家愛德華·蒙克的經典之作。2012年5月,在紐約蘇富比印象派及現代藝術專場拍賣會上,以1.199億美元的成交價,創下了藝術品公開拍賣的最高紀錄。」
「沒有。」
「還跟腦電波有關?」顏安格道,「這也太高端、大氣、上檔次了吧。」
「我知道。」顏安格略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有希望總是好的。下一步,我該怎麼做呢?」
「你在發微博挑戰之前,很仔細地對我摸過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