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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 第六章 幻聲

上卷

第六章 幻聲

算來算去,都只有兩種可能。一是自己的確出現了幻覺;二是這棟別墅陰氣太盛,鬧鬼了——會不會是桑中平已經死去的前妻想回來看看自己的丈夫、兒子和家業?
「喝水嗎?」桑中平站起身來,要拿杯子。
一個人,自負到了一定程度,往往就會覺得自己身上背負著或大或小的天命,甚至感受到那副擔子的重量。此刻,司空炬正處於這種狀態。
「我就知道,他又要給我們灌雞湯了。」台下,顏安格撇著嘴,小聲地對身邊的女伴說道。剛剛走出校門的顏安格,顯得有些土氣,身上那件大衣樣式過時,有著好幾圈的近視眼鏡,更讓她顯得老氣橫秋。但如果不為這些所迷惑,再仔細一點,就會發現眼鏡下面的眼睛里有些不安分的東西。托著眼鏡的鼻樑很挺,鼻樑下面的嘴也很小巧。如果懂得打扮的話,這個女孩其實一點兒都不難看。
「別,你還在計較那事兒啊。」顏安格道,「難道沒把我當成你的朋友?」
這一夜,顏安格沒有一刻閉上眼。如果不能搞清楚這聲音究竟從何發出,就算被嚇死了,她也會死不瞑目。這聲音究竟是從何而來?她翻來覆去地推算:首先,不會是弟弟發出來的。他是一個不會說話的孩子,自進入這棟別墅,就從來沒有聽到過他的聲音。其次,不會有外人進入流花溪,八個紅外線探頭兩兩相對,分別立在四面高牆,有貓翻過也會發會警報——啞巴保鏢會立即起身察看。此外,每個方向都有攝像頭,攝下的圖像會同步傳送到保安公司——有任何風吹草動,急救人員會在五分鐘內趕到。再次,所有的房間都經過了隔音處理,就算有人騙過安保系統翻進了別墅,在屋外大聲呼叫的聲音也不可能傳入屋內,否則自己那一聲大叫也應該驚動保姆和啞巴保鏢了。
「肯定不是。最大的可能……是……弟弟受過什麼精神上的創傷。」司空炬道,「不過,不管是自閉症,還是精神創傷,像他這種情況,心理醫生都無從下手。」
就這樣睜著眼睛熬到快天明的時候,顏安格給司空炬撥了個電話。家裡沒有男人——不會說話的啞巴不算——就好像少了頂樑柱,顏安格覺得自己有些像在水裡掙扎,哪怕是一根稻草,也要緊緊抓住。
顏安格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台下的人早已笑得東倒西歪,她自己也在台上傻笑著。而坐在最後一排的一個男人沒笑,也沒說一句話。這個男人四十五六歲,額寬頦闊,戴著副黑邊粗框眼鏡。觀其氣質,既有實幹者的精明,也有思想者的深邃和學者的儒雅。他就是中正地產董事長兼總裁桑中平。
「別開玩笑,你直接回答我。」
「其實也沒其他什麼特別的事。作為公司的董事長,每次招聘了新員工,我都會選一些來聊聊。」桑中平笑起來顯得很寬厚,「那天我坐在大廳的最後面,聽了你的自我介紹,覺得很有意思。」
「沒有來源?」司空炬有些不解,卻也沒有多問,「那你想從中知道什麼?」
藝術上的事,桂姐和曾姐不懂,家務顏安格又不感興趣,彼此間實在沒有什麼好談的。啞巴和弟弟,更是自她進門后就沒說過一句話,因此這個家裡除了高級音響放出的音樂,整天都是靜悄悄的。在顏安格眼中,這座環境幽雅、設施高檔的院落,已從剛進來時的陽光明媚、色彩怡人變得陰氣沉沉、暗雲密布。不過一年多的時間,顏安格就有了多種自主神經系統紊亂癥狀,整日都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卻又睡不著;茶飯不思,以至於曾姐多次小心翼翼地問,是不是飯菜不可口;覺得自己毫無用處,幫不上丈夫的忙;毫無緣由就想死,又怕父母read•99csw•com心痛。顏安格在網路上下載了一張《抑鬱症自測量表》,一測,果然在輕度和中度之間。
顏安格壯起膽子,回過頭看了看,也沒見到任何東西,這讓她心裏稍稍安穩。難道是幻覺?她站起來將屋裡的燈全部打開,但還是什麼也沒看見。弟弟正睡在床上,呼吸均勻,表情安詳。跟白天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相比,此時的他倒很像一個正常的孩童。顏安格再四下瞧瞧,房間里並沒有能藏下一個人的空間,只怕真的是幻覺。
「是的,桑總,我記住了。」
「輪迴之說從反面肯定了生命一旦永遠消逝,便不再回復,似影子一般,了無分量,未滅先亡,即使它是殘酷、美麗,或是絢爛的,這份殘酷、美麗和絢爛也都沒有任何意義。我們對它不必太在意,它就像14世紀非洲部落之間的一次戰爭,儘管這期間有三十萬黑人在難以描繪的凄慘中死去,也絲毫改變不了世界的面目。
「聽好了,第一句話是:大法師,我恨你。」
「任何可能知道的東西。」
「那我試一試。」
「真他媽的邪門!」顏安格低聲爆了句粗口,「如果不是生在一個科技發達的時代,我恐怕真會找幾個和尚道士來家裡念經作法,看看是不是弟弟的親媽在作怪。」
「要我馬上過來嗎?」
顏安格後來知道了這事,一方面對自己那天的話深感歉意,另一方面也對桑中平的鎮定、喜怒不形於色十分佩服。那個時候,她突然有了一種預感,自己一定會和這個男人、這個孩子產生聯繫。但她不會想到的是,這個孩子會像米蘭·昆德拉筆下的「硬疣」一樣,扎在她的生活中。
「難怪!我小的時候住在黑龍江黑河一所中學,我父親是那裡的教師。有一年,好像是我小學畢業的那年,」顏安格陷入了回憶,「為了迎接什麼全國衛生檢查,學校把所有建築無一例外都粉刷成了紅色,包括醫院在內。讓人感到特別恐怖,雖然只是淺紅色。從此,我特別怕進醫院。」顏安格恍然大悟,「你說了我才知道,原來是因為紅色容易讓人聯想到血。」
為什麼不研究下腦電波呢?顏安格前些天的那句話,像蜜蜂一樣,不停地在他的頭頂旋轉,嗡嗡作響。
正在胡思亂想之際,靜謐被一個聲音打斷了。
家裡還養著一個姓侯的司機,是個啞巴。他時常穿著一身黑色的對襟衫,身材瘦削,顴骨高聳,兩頰深陷,臉上的線條又硬又直,像是刀砍出來的——這讓顏安格想起農村裡專門從事喪葬業的陰人。不過,據曾姐說,啞巴並非生下來就啞了,他曾經是個槍法精準、有一身功夫的軍人,在越南戰場上被彈片擊中昏倒,救醒后就再也不能說話了。桑中平和侯師傅是發小,從玩尿泥到初中畢業都在一起,發達之後就聘請了他,給著很高的薪水。說是做顏安格的司機兼保鏢,其實也沒多少事,就算是白養著。既然老公重情重義,顏安格也就順著,像他們這種家庭用下人,放心最重要,司機能否說話倒也不是什麼大問題;況且,身邊有一個不會開口的人,倒少了許多是非。不過,很多時候顏安格嫌交流不方便,寧願自己開車出去。
顏安格羞赧地笑了:「我正後悔呢,覺得自己特別幼稚。」
「現在還不敢確認,但你的狀態不好是真的。需不需要我也為你治療一下啊?」
「公司當然不會讓你畫油畫,但是,你的專業在公關策劃部是有用武之地的。當然,也有很多工作與美術無關,不要因為自己在大學沒學過就不幹。你剛剛說過,自己還沒有什麼社會經驗,社會經驗從何而來呢,就是從具體的工作中九_九_藏_書而來。在具體的工作中,也許你會有懷才不遇的感覺,但你要相信一句老話:是金子總會發光。努力耕耘,將來自然會有收穫。一個人,如果短時間懷才不遇,可能是環境的問題,但永遠懷才不遇,那就應該找找自己的問題了。」
「我像是住在一個黑匣子里,什麼都看不見,」顏安格繼續抱怨道,「弄得自己也像個黑瞎子。」
「佛堂里,地面上的一塊大理石抬起頭問佛像:『我們來自同一塊山體,但你高高在上,萬人膜拜;我卻匍匐在地,萬人踐踏。請問,公平何在?』佛像回答道:『不錯,我們是來自同一塊山體。但我經過了千錘萬鑿,加在我身上的刀斧,是你的一萬倍,這就是原因。』」台上,人力資源經理用柔和的語調講完了故事,又激|情澎湃地鼓動道,「壓力,讓平庸者潰退,而讓追求成功的人迸發出內在的生命力,產生出歷經千辛萬苦也要征服它的慾望。」
顏安格是黑龍江人,在蜀都上完大學后留在了這座城市,工作不久就嫁給桑中平,因此除了同學並沒有什麼朋友。閑暇時間多,家務又有桂姐和曾姐兩個保姆操持,她是學美術的,就靠畫畫來打發時光。不過,由於沒有什麼藝術追求,又不耐煩吃苦,她時常畫幾筆就扔下了,大半年也畫不完一幅油畫。
但是,這些話司空炬似乎都聽不到了,或者說進了耳朵,卻沒進到心裏。
「我知道你不會相信的。」
「桑總,您真幸福,太太這麼漂亮,標準的白富美,兒子也這麼可愛。」
「可是,這就是憑空跳出來的一個聲音。」
「我是說,作為你的朋友,我基本上可以做到隨叫隨到。」
倒是前段時間調遣桑中平公司里的人,排布下和司空炬的對局,讓她覺得還有些意思。她也恢復了對弟弟的關心,甚至隔幾天也要到弟弟房間里去看一下。
雖然是繼母,但顏安格明白弟弟對於丈夫的重要性,自從嫁進桑家,她就告誡自己:要把弟弟當成親生兒子。剛進門那段時間,只要桑中平不在家,顏安格每天晚上都要到弟弟房間里待上半個小時,拿些兒童繪本念給他聽,儘管她不知道他聽懂沒有。弟弟睡覺有保姆照料,但有時顏安格還是不放心,還要到他房間里掖掖被子。時間長了,看著孩子毫無改變,拒絕做出任何交流——哪怕是一個眼神。她也變得十分沮喪,漸漸地也不怎麼管弟弟了,徹底把他交給了桂姐和曾姐。
初婚生活令顏安格眩暈。財務自由、丈夫體貼,桑中平還把公司事務拋開,專心陪她度蜜月,有什麼可以抱怨的呢?而且,成熟男人對性的把握絕非只知猛衝猛撞的愣頭青可比,這是顏安格暗自把桑中平和以前談過的那兩三個男友比較后的結論。一場場激烈的床上風暴,常常讓她心醉神迷。然而才半年左右,顏安格就開始感受到生活的無聊、無趣和無可奈何了。隨著業務擴展,桑中平在外地的時間越來越多,在床上的表現也大不如以前。有時,即使回到了蜀都,也往往開會開到半夜。「生命是一團慾望,慾望不能滿足便痛苦,滿足便無聊,人生就在痛苦和無聊之間搖擺。」叔本華寫在《悲觀論集卷》的這句話,顏安格算是有了切身體驗。
「可是我這句話沒有來源。」
「沒……應該沒有。我倒是另外有個問題想請教。」顏安格表情鄭重,「我的問題是:是否任意一句話,都可以通過精神分析法進行分析?」
「我自己來。桑總,找我來有什麼事?」坐在寬大的沙發上,顏安格覺得自己的心臟都要跳出來了。
顏安格一下子被嚇得跳了起來,又聽見「哇」一聲尖叫。落到地上的九_九_藏_書時候,顏安格才發現,那聲尖叫是從自己嘴裏發出來的。
「繼續。」
「什麼,輪到我了?」顏安格一下子跳了起來,連椅子也弄翻在地。在眾人的鬨笑聲中上了台,她的第一句話是,「能夠進入中正這樣有實力的公司,我心裏特別激動。」其實這句話根本不必說,因為激動就寫在她臉上,「我叫顏安格,今年剛從蜀都美術學院油畫系畢業。這次到中正應聘的是公關策劃部主管,雖然最終沒能當上主管,但我並不氣餒,我相信自己有一天會當上主管,然後是經理。因為我很聰明,而且會努力……」
「弟弟這幾天又畫了些啥?」替顏安格叫來侍者,點了飲品之後,司空炬問道。
「紅色是一種非常鮮明的色彩,它象徵著精力充沛,具有侵略性。所以,西班牙鬥牛士手裡的紅布,既可以激怒公牛,又能讓觀眾興奮。不過,紅色的飯顯然跟這種激|情四溢的畫面扯不上關係,依然只能回到心理病人的夢境,才有可能繼續推測。」
「嗯。學油畫的。」
「作為一個受過專業訓練的心理學家,我相信,人心理上所感受到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這天晚上,顏安格又來到了弟弟的房間。他熟睡的時候,和正常的兒童沒有兩樣,白日的憂鬱和陰沉都不見了,只有平穩而滿足的呼吸聲。弟弟白天很可憐,夜間倒還挺可愛的。顏安格坐在床旁的一張椅子上,不知為何就想起了米蘭·昆德拉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開頭,討論的輪迴問題。
「若14世紀這兩個非洲部落之間的戰爭永恆輪迴,無數次地重複,那麼戰爭本身是否會有所改變?
「大法師,我恨你。」憑空響起的聲音,嚇得顏安格打了一個激靈,一股涼氣順著背脊躥上了後頸。
人的大腦是個黑匣子,精神分析法、催眠術都是發明出來解讀這個黑匣子的方法。但是,有些黑匣子靠傳統方法是解讀不了的,比如「星星的孩子」,比如啞巴,比如弟弟,無論你輸入什麼樣的信息,他就是不輸出,又能奈他何?乾脆,還有的人一出生就是聾子,如果只通過談話的方式,你根本不能輸入,還談何輸出?
「如果不是呢?」
不是幻覺,這一次絕對不是幻覺!她匆匆躥回自己的房間,關死了門,癱倒在床上。
顏安格每次打開這本書,最先想到的不是薩比娜,不是托馬斯,而是開篇那幾大段關於「硬疣」的討論。在她的生活中也有著這樣一個不可承受的「硬疣」,那就是身邊這個不會發聲的孩子。
「嗯……把它當成某一個病人的心理活動吧,這樣我才能繼續下去。大法師並不是真正的大法師,他只是一個象徵……代表著邪惡……權威或者權力。說話者和他之間一定有著非常劇烈的衝突,卻因為害怕而不敢表達,只能把這種巨大的恐懼藏在心裏。」
「我被這樣的生活窒息了,覺得像是臉上蒙了個塑料袋,能呼吸的空氣越來越少。」耳旁繼續傳來顏安格喋喋不休的抱怨,「最初嫁給他的時候,連我自己都羡慕自己。剛結婚的時候,我整天傻樂,心情就像一句歌詞所說的那樣——確認過眼神,我遇到了對的人。現在呢,我不知道自己缺了什麼,物質條件不用說,他也是個標準的好丈夫。如果說我是缺少愛的話,為什麼他在外面的時候還好一些,我會很想他,而他偶爾回到家裡,我和他肌膚相親的時候,卻反而覺得他十分陌生?好像什麼都不是真的,這具身體都不是真的,而是塑料的一樣。」
「你這話怎麼這麼難懂……你是說,我有幻聽?」
第一次聽到桑中平的聲音是在董事長辦公室。顏安格進來的時候覺得有些目眩,辦https://read.99csw•com公室不算特別豪華,但非常有特點,就一個字:大。不光是屋大,屋裡的每一件物什都很大。沙發大,茶几大,茶几上的瓷杯也很大,那張大班桌寬得像一張床一樣,足足能睡下兩個人。桌子上面的文件凌亂地堆著,就像桑中平頭頂的髮型。桌子後面,是佔了一整面牆壁的書櫃,裏面堆著些厚厚的精裝大部頭。當時,顏安格傻獃獃地站著,直到桑中平和顏悅色地招呼她坐下。
「是誰?」她強作鎮靜厲聲問道,但是沒有任何回答。
「是的。回到你開始提的問題,可以這樣認為,這個病人一定受到過非常血腥的刺|激。請原諒,我總是想象這是一個心理病人說出的話。」司空炬補充道,「我想知道,這句話是誰說的?他的背景資料,我知道得越多越好。」
「我很欣賞這種態度。如果一個人在你這種年齡都沒有銳氣,那什麼時候能有銳氣?」桑中平的語調極其柔和,大大地緩解了顏安格的緊張,「不過,人生的道路很漫長,現實未必都跟自己的理想一致。人一輩子也許會受許多委屈,受到許多不公正的待遇。我希望你能夠明白這些。」
顏安格最初了解到老闆有這樣一個自閉的兒子時,並沒有想到會跟自己產生什麼關聯。那時,顏安格還是桑中平公司里的一個新員工。她想起了第一次見到桑中平,是在中正地產的新員工培訓會上。
「沒關係。你付了我那麼多錢,就是我的VIP客戶了。我基本上可以做到隨叫隨到。」司空炬說這話,是因為顏安格的那100萬保證金,已經從市心理學會轉到了如炬精神分析所的賬戶上——雖然在對賭中失敗,但他不僅挽回了損失,還賺了整整100萬。
如果不是天命,我一個催眠師怎麼會破獲一起21年前的殺人案?如果不是天命,我怎麼會在輸掉賭局之後,安然無恙,甚至反敗為勝?如果不是天命,上天為何會把弟弟這樣的患者當作考驗賜給我?如果不是天命,陳亦然這種級別的腦電波專家,為何會在失聯多年以後,突然出現在我眼前?
「我遇到了怪事,很嚇人。」
幾天的經歷,頭緒紛亂,又有些驚心動魄。對林那完美的催眠,如偵探小說一般扣人心弦;突然間暴得大名,卻又被捲入一場莫名其妙的對賭;被人布局,對賭失敗,然而不僅沒有損失金錢,反而又莫名其妙賺了一百萬;富豪之家,一個寂寞又美麗的闊太太,一個啞巴司機,一個不會說話的孩子,滿牆讓人震撼的畫……這所宅子里,又藏著些什麼樣的秘密呢?
就在顏安格和身邊的女子你一句我一句開著小會的時候,人力資源部經理已經結束了辭藻豐富、理論深奧、節奏鏗鏘的演講,該新員工一個個上台做自我介紹了。而公司的董事長、總經理以及一干副總、總監級別的高管坐在最後一排觀望,對每一個未來的員工進行掂量,希望從中發現可為己用的人才。
「怎麼啦?」司空炬有些詫異。
「如果那幾句話真是從弟弟嘴裏出來的,那他就不是自閉症。自閉症是染色體異常造成的,是先天性的。」司空炬建議道,「你可以調查一下,看他幼年時能不能跟人溝通。」
「嗯……你可能是狀態不太好。」司空炬想起了顏安格開始說的,這句話沒有來源。
「會的,因為它將成為一個突出的硬疣,永遠存在……一個在歷史上只出現一次的羅伯斯庇爾和一位反覆輪迴、不斷來砍法國人頭顱的羅伯斯庇爾之間,有著無限差別。」
那麼,腦電波是不是打開這個謎題的鑰匙呢?
「這倒像一個夢境,心理障礙者非常典型的夢境。」
「現在請聽第二句話:我不吃飯,那飯是紅九九藏書色的。」
「你看,我不是開個玩笑嗎,你咋這麼激動?」司空炬輕聲道。
「紅色,在很多病人的心中往往象徵著恐怖。為什麼呢?因為那是血的顏色。」
就是那一次,在桑中平的辦公室桌上,顏安格見到了弟弟的照片,那是一張全家福。照片上,女人不過三十齣頭的樣子,臉稍微有些胖,倒顯出十分風韻來。桑中平俯下身來親兒子,弟弟則把兩隻手向後伸去,反手抱住老爸的脖子,父子倆都笑得很開心。
「不用了,也沒出事,我只是想見見你。」顏安格說,「這樣吧,晚上我請你喝咖啡吧,白天我不想打擾你的工作。」
「還是你工作結束後來吧,我可不想給人一個事兒多的印象。」顏安格咯咯地笑了。或許,在她的潛意識裡,晚上比白天更需要人陪。
對啊,弟弟不就是一個根本不進行反饋的黑匣子嗎?司空炬一下子從深陷沙發的狀態坐直了,雙手也從環抱在胸前變成了撐在大腿上,他身子前傾,似乎想說什麼,卻半天沒發聲。
「對不起。」顏安格的聲調已經恢復正常,「我是真的需要你的治療了。」見司空炬沒接茬,又繼續道,「那房子里的人,要不就是啞巴,要不就是自閉症,整天沒一個能說話的人,我能不瘋嗎?」
在沒有給出建設性意見的情況下,司空炬辭別了顏安格。他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到了分析所,坐到沙發上整理思路。
「怎麼探討起這麼學術的問題,」司空炬笑道,「莫非你想收購我的分析所?」
「你是美術學院畢業的?」
「是的。」桑中平很平靜地回答。顏安格後來才知道,照片上的其樂融融,那時其實已經面目全非。顏安格碰上桑中平的時候,他正處在人生低潮期——太太不幸遭遇車禍,兒子不能開口說話,也不能上學。
從辦公室里出來,顏安格有些暈暈乎乎。就辦公室內所見,桑中平是個簡樸、平和的人,但仍然給她帶來了強烈的震撼。他那不緊不慢的語調透出成熟男人獨有的穩重和沉靜,他說的那些話看似平常,卻出自肺腑,是經歷過人生的風風雨雨之後才提煉出來的睿智。
「就是弟弟!就是桑中平那個不會說話的兒子!不用找了,我告訴你吧,就是他!」顏安格突然歇斯底里地叫了起來。鄰座的人被嚇了一大跳,暫停了幽暗燈光下的竊竊私語,吧台里的調酒師也踮起腳尖、斜伸著頸子望過來。過了好一會兒,確認沒發生什麼事,調酒師才把腦袋收回去,鄰座的低聲喁語又開始重新響起。
「首先,我要知道這句話的來源。比如說,是夢話,還是領導在大會上的講話——二者在心理分析學上的價值不可同日而語。簡言之,精神分析師讓來訪者自由聯想得到的話語,具有更高的價值。」
讓構菲把我視為「闖入精神分析聖殿的公牛」吧。其實這話本是分析心理學的創立者榮格形容弗洛伊德的,原話是——衝進人類文明花園的一頭野豬。的確,弗洛伊德提出的力比多,那種把性|欲視為高於一切、決定一切因素的泛性論,在那個時代的人看來,何嘗不是野蠻人才說得出口的粗俗言論呢?可是,人家弗洛伊德就闖了,這個世界還不是一樣把他奉為神明?弟弟這個病例,我真的很想和構菲談談。
突然又是一聲:「我不吃飯,那飯是紅色的。」
顏安格來到咖啡館的時候,司空炬已經坐在那兒好一會兒了。晚上的顏安格抹了口紅畫了眼線,跟第一次在診所里見面的時候相比,少了些矜持,多了份嫵媚。夜晚真好,掩蓋了她天然的「煙熏妝」,看不到她眼睛下方的黑色陰影,挺拔的側臉輪廓非常養眼。就在司空炬這樣胡思亂想的時候,顏安格已經款款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