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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卷 第十章 星月在天

中卷

第十章 星月在天

終於,顏安格定了定心,說道:「我去給你泡一壺鐵觀音吧。」然後轉身,準備走向畫室一端一張擺著精緻青瓷茶具的桌子。突然,顏安格覺得自己的胳膊被拉了一下,回過頭來,正對上司空炬的目光。窗邊的那層紗簾是拉上的,室內的光線有些暗,似乎襯出了司空炬眼中跳躍的火苗。在顏安格看來,那火苗倏忽又變成了兩匹奔跑的小狼,她腳下一軟,跌倒在司空炬的懷裡……
「你真是一頭狼。」顏安格拉開司空炬的襯衣,在他的胸脯上狠狠咬了一口,「剛才也是。」
顏安格沉默了,為自己對藝術的膚淺理解而深深自慚。她抬頭朝司空炬望過去,只見他的臉一半在陽光下一半在陰影里,自然捲曲的頭髮之下眼窩深陷,面部輪廓分明——光影如此組合,讓眼前的畫面成了一幅人像藝術照。而左臉頰那道一指長的刀疤,刺破了眼前的柔和氤氳。啊,顏安格猛然一驚,自己什麼時候開始注意他的相貌了呢。
「這是你畫的嗎?」司空炬突然問道。
那歲月磨損的臉
滑如絲緞
「這幅畫讓我想起了一張照片。」司空炬沉吟了一小會兒后說道,「一個攝影師在澳大利亞本迪戈艾佩洛克湖拍攝星空,採用了超長曝光的方式。他一直守在湖邊,膠片整整曝光了15個小時。照片出來的效果很奇怪,拍下了恆星運動的軌跡,一條條線組成了一個個同心圓。」
靈魂不再掙扎
「上初中時,被鎮上幾個小痞子砍的。」
星月在天
他又指著畫面左側一株黑色的植物說:「這一簇草還是灌木什麼的,卻頂天立地,佔據了整個畫面,顯示了作者內心強烈的不安,尤其是不甘心。」
顏安格沉默了,像是不相信他的話,卻又不願意跟他辯論一樣,走到了另一幅畫面前:「這幅呢。」
是你眼中瓷藍
「衝突,一切都是衝突。」司空炬幾乎是嚷了起來,「星空壓著地面是衝突,草叢刺破夜空是衝九*九*藏*書突,繁星旋轉著似乎要去衝撞月亮,也是衝突。」
無人喝彩,無人觀賞
司空炬回去以後,立即就在網上找到了這首歌,放來聽了幾個小時,在唐·麥克萊恩的歌聲中把歌詞譯成了一首詩。下一次做治療時,司空炬把那首《星月在天》送了過來,看著謄抄在一張A4紙上的黑色鋼筆字,顏安格既震撼又感動。她拿著紙,沒有說話,獃獃地站立著,旗袍下的胸脯卻急劇起伏著。
捕捉柔風輕寒
因畫者妙手
世間無可流連
「誰說你不懂畫?」顏安格略略有些吃驚,「我看你很懂。然後呢?」
星月在天

「這歌叫什麼?」司空炬問道,「旋律很好聽。」
「你就是從那時被人欺負了才開始健身的?」
「這不矛盾,內心的安詳可以理解成畫家的追求。」司空炬說,「而且,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說,瘋狂的發泄之後,反而可以獲得寧靜。甚至不排除,這幅畫就是他割掉耳朵之後畫的。」
那無框的肖像
就要溢出畫面
「哈哈哈,不好意思,跟你開了個玩笑。」顏安格爽朗地笑了起來,在司空炬的記憶中,她是第一次笑得這樣開心,「這是我的仿作,原作者是我最崇拜的畫家凡·高,所以既可以說是我畫的也可以說不是。你前面看到的那一幅,叫《夜間的露天咖啡座》,後面那幅叫《星月夜》。」
這話說了沒多久,顏安格就被打臉了——司空炬面對沉默的弟弟無計可施、在對賭現場認輸的視頻,就是桂姐偷偷藏著用微型攝像機錄下的,隨後賣給了一家視頻網站。而在視頻發布的頭一天,桂姐就請假離開,說老公突然病重,要回老家一趟。
視頻在網上出現的當天,司空炬就消失了。電話已變成空號,微博、微信賬戶也都註銷了,顏安格打電話給他的助手小青,說是所長已經九-九-藏-書不在蜀都了,此外不透露任何信息。如果不是桌子上擺著他手寫的那首名為《星月在天》的詩,顏安格甚至會懷疑,這個人是否真的存在過。
「那是一個叫高更的畫家,他跟凡·高是好朋友。凡·高曾經在法國南部小鎮阿爾租下了房子,高更也前來同住,兩人因為藝術見解不同時常爭吵,凡·高則因此發狂——割下了自己的耳朵。《夜間的露天咖啡座》那幅畫,就是在阿爾時創作的。所以,要說這幅畫主要表達內心的安詳,我是有一點點不同意的。」
「你畫這幅畫的時候,內心一定充滿了寧靜吧?」雖然用的是問句,但司空炬的語氣還是很肯定的,「你看這牆的黃色,很亮,像是透明的一樣。」
「凡·高是勾引了人家的女人,跑到塔希提島上去的哪個?」
「不是,沒幾個人敢欺負我,那次我就打斷了一個傢伙的鼻樑骨。」司空炬道,「農村裡長大的孩子,平時要幫家裡干農活。周末走幾十里路回家,然後還要背幾十斤米走回去,根本不需要額外的鍛煉。倒是上了大學后,骨頭閑得發癢,我才開始健身的。」
「當然是。」顏安格努力壓住了想笑的神情,「要不你先分析分析我吧,就從你面前的這幅畫開始。」
灰與藍
「Vincent,是為紀念凡·高而作的,我很喜歡這首歌。凡·高是我最喜歡的畫家,他一生經歷過那樣多的苦難,心中卻始終懷著希望。在他的筆下,靜物也有生命力。」
如調色板上塗抹
那天,應邀到流花溪來做診療,並順帶品茶、觀畫的司空炬,站在顏安格臨摹的《星月夜》前,指著畫,滿腹狐疑地問道:「這是你畫的?」
Paint your palette blue and grey
顏安格沒有想到,一個理科生竟如此文采斐然。此前,司空炬吟誦自己譯的維瓦爾第十四行詩《秋》,就已經讓她很吃驚了,但這首譯詩更是驚艷,而且完全跳出https://read.99csw.com了英文歌詞的局限,極富文采和想象力。如果不是見到過司空炬在自己的畫室里連凡·高的名字也說不全,僅從這首詩判斷的話,顏安格一定會認為譯者是個凡·高研究者,一個懂得藝術真諦的人。
目前,顏安格最焦慮的是,不知如何向司空炬交代。他該不會以為又是我設的局吧,這下真是說不清楚了。稀奇的是,竟然再也聯繫不上司空炬了,他好像突然從人間消失了。到如炬精神分析所去找他,大門緊閉。再過半個月去,竟然發現已經換了主人,變成了一家對外籍在華人士提供基本醫療服務和體檢的高檔診所。一問,說是剛買下的房子。

青春重現
「說得很靠譜。」顏安格露出讚許的目光。
With eyes that know the darkness in my soul
「我不太懂畫,隨便說說吧。這是星星吧?」司空炬指著畫上的天空問道,「畫的星芒很獨特,像一朵朵花兒。」
星月在天
後來,司空炬說,當時他看到紗簾的背後,有一個黑黢黢的東西,像是人的腦袋。顏安格則說多半是他看花眼了,又勸慰他:「沒事,被人看到也沒關係。曾姐和桂姐都跟我是一夥兒的,嘴緊得很,啞巴和弟弟又都不會說話。」
花兒燃燒,火
等到站起身來,整理好自己的旗袍和頭髮后,顏安格突然覺得有些不知所措,甚至連手腳放哪兒都不知道了。
「不是照著牆本來的顏色畫嗎?」顏安格似乎不願意承認。
星月在天
紫靄卷舒,煙
銀刺折斷,花瓣摧殘
Look out on a summer's day
勾勒高樹、水仙
如同瑩白雪地上
「這https://read.99csw.com幅畫很抽象,但把它跟我提到的照片相比,就不難看懂了。」司空炬繼續道,「你看這幅畫,星星都有運動的軌跡,或呈螺旋狀或是同心圓。星空在上方,將近佔據了畫面的三分之二,而山坡、城鎮的房屋和高塔卻很局促地被壓縮在下方——這說明什麼,說明作者的情緒被壓抑得很嚴重。」
三年前,顏安格剛進門時,流花溪只有曾姐一個保姆。去家政公司再找一個,提的條件就是一定要忠誠可靠,錢多給一些沒關係。家政公司推薦了四五個,顏安格左看右看,最終挑上了四十多歲、收拾得乾乾淨淨卻有些木訥的桂姐。平時對她那麼好,除了工資比一般的保姆高出一大截,還不時給錢給東西,就是想買個忠心,誰知卻出了這檔子事,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哩。
Starry starry night
籍籍無名的牆上

「真實的牆不可能有這麼亮。這樣使用顏色,一定反映了畫者的心理活動。」司空炬很肯定,「從色彩心理學的角度來說,黃色是一種刺|激神經的色彩,但跟紅色的激烈相比,它又顯得相對柔和。這堵牆用明黃色,暗示出了你在畫這幅畫時,渴望突破陳腐的現狀,然而內心卻很寧靜平和。」
這首詩,不是司空炬的原創,而是譯自著名民謠歌手唐·麥克萊恩演唱的Vincent。這是一首向印象派畫家凡·高致敬的歌曲,在荷蘭阿姆斯特丹的凡·高紀念館前一遍一遍地放著。在顏安格畫室里看畫的那個下午,聽說顏安格喜歡這首歌好多年,當晚司空炬就翻譯出來了。

他是在躲我,還是真的被這場意外擊垮了?他一定恨死我了,也許我這一輩子永遠沒有機會向他解釋清楚了。在顏安格看來,司空炬就像是她生命中的一陣微風,在她的湖面吹起了一圈漣漪,又飄走了。剩下她,只好繼續活死人一般住在豪華「大墓」里無聊地生活。
顏安格哼唱了起來。
頓時色彩斑斕
「怎麼啦?」
光影籠罩、山巒https://read.99csw.com
繁星流轉衝撞月亮
顏安格是學油畫的,但她從來沒有將專業當作謀生手段,即便是剛剛大學畢業那段時間也沒有。她喜歡自己的專業,但是,她總認為瑣碎的現實生活對藝術靈感而言簡直是謀殺。嫁入豪門之後,顏安格有了自己的畫室。儘管衣食無憂、閑暇甚多,但從來也並未把太多心力用到繪畫上,她很明白:自己的畫,哄哄小清新還可以,但再往深里鑽研,天賦就實在不夠了。
「被騙了。」司空炬做出了一個用手在額頭抹汗的動作,「胡亂說的,不算數。幸好我多少還有點警覺,太離譜的還沒敢說。」

星月在天
血紅色的玫瑰
司空炬這一番連珠炮似的話,把顏安格打蒙了。這能叫不懂畫嗎?簡直就跟美術評論家一樣專業。不,職業的評論家往往是用大話唬人,用術語壓人,而這位心理學家,卻用另一種方式準確地理解了繪畫和畫家。有人說,藝術從本質上來說,都是給外行看的——就司空炬的評論而言,此話絕對正確。
「我覺得你畫不出來……」
「今天不用給你催眠了,你一定睡得很好。」還是司空炬打破了沉默,但顏安格還未答話,他卻又把食指豎在嘴前,示意不要發聲。顏安格小聲問他:「怎麼了?」司空炬指指窗外,顏安格拉開窗帘,推開窗,卻什麼也沒有看見。
過了好一陣子,如果是喝鐵觀音的話,也差不多三泡了,二人才從那電光火石般突然襲來的激|情中回過神來。顏安格抱住司空炬,一個翻身,把他壓在身下。凝視了好一會兒,再用手去輕輕撫摸著他臉上那道長疤,問道:「這是怎麼來的?」
畫室同時也是收藏室,錯落有致地掛著大小不一的油畫,只有幾幅名畫真品,更多的是複製品,都是顏安格特別喜歡的。還有些是她自己的畫作或臨摹之作,基本上都是半成品。
你收回生命

純白畫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