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第十一章 山中
「你是我見過的第二聰明的人。」陳亦然模仿著粉絲對明星的舉動,站起來握著司空炬的雙手。這個滑稽的動作引來了眾人的鬨笑。「我一直知道,你是第一聰明的。」司空炬抽出一隻手來,拍拍陳亦然的肩膀,表示對他的自誇並不介意。
深山的空間,本來就極少受到外界各種電波的干擾,但司空炬覺得還不夠,專門開闢了一個房間作為腦電波掃描室。牆壁上和門背後,細金屬銅絲密密地編成一張網,以隔離信號。站在房間內四下望去,就如同站在一個龐大的金屬籠子中。
腦電波單詞,以何種方式來呈現?首先是一段電子脈衝。然後,再翻譯成某種常人都能看懂的形式。這種大家都能懂得的形式,是圖像,還是模擬的人聲——這就是在座諸位的工作了。
我知道,這些日子里大家心裏都有些想法。這地方遠離城市,條件艱苦不用說了。跟著我做這個項目,目前也沒有什麼收益。你們一定在想,說到股權,項目能不能成功還是個問題。
項目組租用了山腰間一個精緻的四合小院,七八間房,十來張床鋪。小院原本是修來用作客棧的,不料這青池山倒是清幽過頭了,管它什麼黃金周不黃金周的,就是熱不起來。這四合小院在司空炬租用之前已經鎖閉兩三年了。好在它水、電、氣、網等都齊全,司空炬買了幾車舒適的傢具拖進山來,稍微布置一下就可以使用了。
「抓緊時間休息一下吧。」司空炬還是面無表情,「早上十點鐘開個會。」
這個項目的本質是什麼?是破譯人類思維的密碼,是讀心,是通過人的腦電波讀到人的內心世界。
設備已經到位並全部調試好了。但在正式運作,編製《腦電波詞典》之前,還有一件事必須做,那就是要找到願意配合腦電波提取實驗的志願者。這件事看似簡單,不需要頭上開洞,對接受實驗的人沒有什麼損害,似乎人人都可成為志願者。甚至,就在這個團隊中隨便找一個人都行。但實際上,真要做起來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首先,為了數據的恆定,在團隊中找人的想法被排除了。此外,還要滿足其他一些條件,比如說:這個人必須是可靠的,能長時間保守秘密;雖然會有一些報酬,但低得可以忽略不計,更不能因日後出現後遺症而糾纏不休;還得跟團隊一道,忍受隱居生活的寂寞和曠日持久——不過,倒不必像團九_九_藏_書隊那樣承受可能失敗的壓力。
構菲並不隱瞞,自己依然有著醫學倫理上的憂慮。但讓司空炬驚奇的是,構菲居然沒有再次痛罵他,而是說自從司空炬離開之後,他也有過反思,認為自己之前可能太武斷了,如今司空炬願意在弗洛伊德停止的地方再往前走一步,無論成敗都是值得鼓勵的。構菲在信的結尾說,旅途中不便細談,也許有一天他會專程到中國來旅遊,屆時再細細交流。
「可是,我有點害怕。」
「蛋蛋,我們來做一個遊戲。」陳亦然蹲下身來,對著躺在傳送帶上的蛋蛋妹說道,「你剛才看到了,桌子上有五個玩具,熊、羊、兔子、狗和貓,你最喜歡的那隻羊,已經在你手裡了。現在,我們來假設,你把這隻羊偷走了……」
不是!而是他們有一個偉大的領頭人,他們因為跟隨了這個人,才將自己的潛能發揮到了極限。在創業的過程中,馬雲曾經招納過很多當時社會上公認的優秀人才,但這些人先後都離開了,沒能成為頂級精英。
「那好。那麼你現在想象一下:你最喜歡這隻羊,現在,你趁大家都沒注意到,你把它悄悄拿走了。」
這樣一來,這群傢伙沒有別的娛樂,便個個把工作放在第一位。用陳亦然的話來說,就是「這狗日的真狠」。不過,這也正是他佩服司空炬的地方。這傢伙當年要不是有那狠勁,怎麼可能到法國留學?以他的家庭背景,要留在大城市謀生,要不是狠,恐怕現在還在生存線上苦苦掙扎。
「願意。我想要這隻羊,媽媽沒錢買,我要給媽媽節約。」
在蛋蛋妹撫摸這隻綿羊的時候,她的大腦里已經形成了具有高度識別性的特別腦電波。當她進入成像儀之後,再次在顯示屏上看到熊、羊、兔子、狗和貓等動物,所出現的腦電波就可以用於對比分析。
司空炬最喜歡此地之處,除了難得的清靜,就是下山不易。他給團隊成員立了個規矩:不允許自己帶車來,也不能搭過路的順風車,要下山的話自己走路。違規一次,扣月薪的三分之一。一次進縣城的話,得先花一個半小時走到山腳的鎮上才有車可趕,回蜀都就更麻煩了。甚至,這兒連手機信號也特別微弱,要打電話,得到屋頂的露台上去。因此,在天氣晴好的日子便可見到這樣的奇觀:屋頂露台的水泥護欄上,齊齊地放著數部手機,偶爾有一部響起,便會有人衝上來。
會議幾乎是司空炬一個人的獨家演說。https://read.99csw.com
陳亦然不知道的是,司空炬能最終邁出這一步,他在巴黎笛卡爾大學的導師構菲還是起了些推動作用的。司空炬和陳亦然聊了一宿之後,整理了談話內容和自己的打算,給構菲發了個長郵件。一周后,構菲回信了,他說之所以沒有立即回復,是因為在南亞一帶旅行。
籌備工作正在緊鑼密鼓之際。這天晚上十點多,司空炬走進陳亦然的房間,想說說設備調試的事,卻沒找到人。樓上樓下找遍了,也沒發現蹤跡。這傢伙,多半是勾搭上了附近哪個農婦,貓改不了偷腥。司空炬沒有回自己的房間,而是倒在陳亦然的床上,和衣睡下。
「那你想不想把它帶走?」司空炬繼續問道。
陳亦然一提出來,司空炬就知道,這傢伙有自己的小算盤:山上的生活異常單調,跟在都市裡那種鶯歌燕舞的生活絕緣了。「這傢伙,離了女人就沒辦法活。」司空炬在心中恨恨地罵了一聲。不過罵歸罵,還是採納了陳亦然的提議,司空炬的考慮是:但蒙和陳亦然利益一致,保密性不用擔心;而且,山上多了一個女人,氣氛會好一些,多少能夠化解些研發的壓力,調節一下這群光棍兒之中的緊張氣氛。
讀心第一定律:讀心如讀書。
司空炬說著,拿起油性筆,轉身在白板上寫下了一行字——
天蒙蒙亮的時候,陳亦然躡手躡腳地推開了房門。一開燈,卻發現司空炬正斜靠在自己的床上,眼睛盯著自己。
「蛋蛋妹懂事早,一定會有心理陰影的!」但蒙說著,眼淚掉了下來,「她那麼懂事,這麼小就知道為我節約用錢了。」
如果人類語言中的每一個單詞,都能找到一種腦電波的表現形式,那麼《腦電波詞典》就不難編出來了。而如果這本詞典編出來了,那麼讀心還難嗎?
從顏安格視野里消失的司空炬,其實離她並不遠,他就和他的團隊隱居在蜀都西面六七十千米外以幽深著名的青池山。團隊共有六個成員,除了司空炬和陳亦然之外,還有三個做程序的和一個搞硬體的。行政、後勤、管理的事司空炬則自己承擔了起來。當然,做飯、打掃等家務活兒,都是在當地請的山民。
陳亦然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蛋蛋妹打斷了,他只好解釋說:「假設。我說的是假設。」
腦電波掃描室里,擺著一台體型碩大的FMRI,它的中文名稱是功能性磁共振成像儀。成像儀是乳白色的,像一台打倒橫放著的大型洗衣機。這台「https://read.99csw.com洗衣機」張著圓形大嘴,吐出一條傳送帶來。此刻,蛋蛋妹正躺在傳送帶上,手裡還抱著一隻褐色的絨毛綿羊。
購置調試設備的時期,問題還不突出,但馬上要開工了,志願者卻還沒有確定,這讓司空炬有些上火。這時,陳亦然提出了一個人選:他在廣州的女朋友但蒙。但蒙是個三十齣頭的離異女人,帶著一個五歲的女兒。她目前的職位是辦公室文員,離開工作崗位不需要付出什麼機會成本,項目組只要付出普通文員的薪水就可以了,甚至她還能幫著做些雜務。
「多殘忍啊!」站在門邊,但蒙對陳亦然說,「為什麼一定要讓她偷呢?這不是讓小孩子價值觀混亂嗎?」
「想。」
讀書怎麼讀,可以反推一下。文章由段落組成,段落由句子組成,句子由單片語成。我們現階段要做的事,就是讀心的基礎工作,把人類思維的單詞找出來。具體地說,就是通過對腦電波的觀測,找出語言里的單詞與腦電波信號的一一對應。我們所做的,其實就是在編一本《腦電波詞典》。
我一直有一個理念:最優秀的人才,不是讀書讀出來的,更不是考試考出來的,而是自己拼出來的。
「你……」陳亦然尷尬地笑笑,「我……」
採集到信號后,還要經過放大、濾波、模數轉換等進行預處理,然後再傳送到計算機進行非常複雜的信號處理,以便從紛亂繁複的信號中提取出信號特徵最初量。
「媽媽說的,不能偷東西。」
「蛋蛋不怕,我們只是在做一個遊戲。等遊戲結束,這隻羊就歸你了。」司空炬很溫和地說道,「你願意參加這個遊戲嗎?」
既然這麼難,為什麼我們還要做這件事?那是因為從另一個角度來說,讀心也很簡單。讀心,就如同讀書。
司空炬選定這個地方,是因為其清幽無比。他明白自己要搞的事非同尋常,在蜀都這樣一個紫陌紅塵之地是干不出來的,非得讓心完全靜下來不可。這座名為青池的大山,峭壁懸岩,一路飛瀑流泉。司空炬上大學時,曾來這裏旅遊過,印象極為深刻。站在飛湍的瀑布旁邊,水珠濺落在臉上,煙雨溟濛于山樹之間,頓覺心空神清。所謂「鳶飛戾天者,望峰息心;經綸世務者,窺谷忘返」,司空炬當時就想到:若有一天自己想要脫離塵世的誘惑紛擾,此處即為絕佳之地。不過,他那時以為會在老年時才定居於此,好好
https://read.99csw.com寫幾部精神分析的專著,做出一番事業,並沒有想到這麼早就來了,而且做的事跟寫書毫無關係。我不否認,誰若有這些想法,很可能有道理,如果按常規思維的話。但我想問你們,如果沒有試過,你們怎麼能夠知道自己不是最優秀的人才?
回到我們這個項目,腦電波讀心術,或者說腦電波閱讀器,如果成功了,它必將在人工智慧領域、神經領域和心理學領域開闢一條新路。不!豈止是一條新路,完全是一片新天地。建立在這片新天地基礎上的商業應用,可以說是源源不斷。
馬雲最初做阿里巴巴時,有18個合伙人,這些人後來何等風光,不用多說了。我想問大家一個問題:世界上就有這麼巧的事,在馬雲創業之初,老天就為他湊齊了這麼多優秀的夥伴嗎?而且不多不少,剛好18個,可以叫作「十八羅漢」?
就說司空炬這次展現出來的狠勁,陳亦然無論如何也是拿不出來的——好傢夥,居然把豪宅和豪車都賣了。用他自己的說法,真要把讀心術研究出來了,還愁沒有別墅和豪車?要是研究不出來,他司空炬就留在山上不下去了。
司空炬所說的P300,是腦電波的一種。P是英文Positive的縮寫,譯成中文就是「積極」,意指這種腦電波的強烈性。而300,則指的是測試者在看到特定的圖像后,大腦產生該種腦電波所需要的時間——300毫秒。0.3秒,實在是瞬息之間!
陳亦然感覺到身邊有人在拉他,一看是但蒙,於是隨她走出了掃描室。
讀心難嗎?對我這樣一個心理學家來說,讀心也許是世界上最難的事。人的心思是看不到的,打開大腦也看不到。通常,我們只能通過人的行為方式,或者言語傾訴,來判斷其內心的想法。但是對於有些人,比如啞巴,比如自閉症患者,現代的心理學就無能為力了。
你們中也一定有人在想,即使要做這樣的項目,也應該由國家立項,或者是有跨國公司的資金支持。沒有錢,怎麼能夠聚集優秀的人才?沒有錢,談什麼項目呢?
「什麼是假設啊?」蛋蛋妹問道。
團隊的目標,是研發能夠對人的大腦進行直接閱讀的讀心術——根據其實現路徑,產品被定名為「腦電波閱讀器」。
「蛋蛋,你開始說你最喜歡這隻羊,是嗎?」司空炬插嘴道九_九_藏_書。
陳亦然苦笑了一下,抬起頭望望司空炬,又耐著性子向蛋蛋妹解釋道:「假設……嗯……就是說,你並不是真的偷了這……這隻羊……而……而是……」
但蒙的女兒五歲,跟但蒙姓,昵稱「蛋蛋」或「蛋蛋妹」。她長著捲曲的頭髮,膚色白皙,極大的眼珠子里透著一層淡淡的藍色,從外形看是個混血兒。陳亦然告訴過司空炬,但蒙曾經跟一個在中國留學后沒回國的歐洲男人好過。這男人在戀愛時非常浪漫,但結婚後就原形畢露。但蒙在懷孕期間就遭受過幾次家庭暴力,還沒等到孩子出生就堅決要求離了婚,所以這男人從來沒見過自己的女兒,好在他並不在意自己的骨肉,一離婚就杳無音信。
「是的,這隻羊最可愛。」蛋蛋妹嫩聲稚氣地回答道。
「做一部關於腦電波的詞典,真是一個偉大的構思!」司空炬說到這裏,陳亦然終於忍不住了,高聲叫道。此時,包括司空炬在內,在座每個人的眼裡都閃著光,甚至是晶瑩的淚光。
「沒關係的,我們多陪陪她,給她疏導疏導。等實驗結束了,我們掙了錢,就可以給她一個更好的教育環境。」陳亦然狠狠地吸了一口煙,把餘下的大半支扔進了垃圾桶,在但蒙臉上親了一口,「進去吧,蛋蛋妹出來了,該你鑽洗衣機了。」
在司空炬看來,構菲的變化是因為他已經站在心理學的頂端,看到了這個領域濃霧緊鎖的迷途。也許,他需要一個像司空炬這樣不知危險的孩子,衝進去探出一條路出來。
技術上的事都交給了陳亦然。首先是建立數學模型,再按部就班地構建信號採集系統、信號處理系統和模式識別系統。一般情況下,採集大腦信號主要是靠腦電圖(EEG)。然而,這一次有些不計成本的意思,陳亦然把腦磁圖(MEG)、正電子發射型計算機斷層顯像(PET)、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和功能性近紅外譜技術(fNIRS)等方法都用上了。
「不是為了強調,好讓蛋蛋妹記得牢嗎?」陳亦然點了一支香煙,「沒關係,她還小,不會記得什麼的。」
「蛋蛋妹真乖,現在我們要把你送到這台洗衣機裏面去了。洗衣機裏面,在你的眼睛上方有一個屏幕。你盯著屏幕看,看到什麼就告訴我們。不用擔心,一會兒遊戲就結束了。」
看到蛋蛋妹點了點頭,司空炬按動了下方的一個按鈕,傳送帶開始緩緩移動,將蛋蛋妹送進了FMRI的大圓口中。司空炬對電腦前的操作人員說道:「開始掃描,注意記錄P300。」
司空炬就這樣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