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第十五章 軍方項目
一路向上。在平緩的山腰,桃樹布滿了山岡,像火燒雲一般連成了一片。路旁的「農家樂」已經攤開了桌椅,好些人在桃樹下打麻將,也有人不參与其中,而是坐在椅子上打瞌睡。
「拿幾瓶啤酒來。」李巡洋道。
若有客來訪,出了電梯,就會看到前台牆壁上不鏽鋼銘牌上鐫刻的新公司名——心通科技有限公司。一塊碩大的液晶屏幕,顯示著以下字樣:
讀心如讀書,但人是活的。——桑中平
幾乎算得上萬籟俱寂,遠處山瀑的鳴響,更加襯出幽靜。顏安格調節呼吸,盡量靜下心來,然後開始觀看「平板電腦」屏幕上的畫面。
蜀都人生活方式休閑,春日周末,必到郊外踏青。有需求必有供給,於是,郊外農家開始接待這些來自城裡的客人。在鋼筋水泥叢中生活慣了的人,很喜歡在農家的土曬壩上支張桌子,打幾圈麻將,吃點新鮮蔬菜和老臘肉,再看看滿山滿地黃色的油菜花、白色的梨花和粉紅色的桃花。
「呼——呼——」一旁響起了夏太平的打鼾聲,眾人轉頭,看到他把腳搭在另外一把竹椅上,垂著頭,嘴唇一翕一動。
「知道,就是千金一笑的故事嘛。」顏安格有些不以為然,「硬要說那是情報,也未免太原始了。燒堆火能傳多遠呢?」
顏安格驚慌失措,連忙「啪」的一聲把讀心機倒扣在自己的大腿上:「不……不需要……什麼都不要。」
「那就干吧。看我們能不能創造奇迹?」司空炬也興奮起來了,「桑總,在資金上你要多支持。」
「外人不知道,還以為你們搞情報工作的,成天都板著一副面孔。」桑中平笑道,「哪裡知道,中校開始還背了首唐伯虎的詩洗我們的耳朵。」
李巡洋讚許地點了點頭,繼續道:「大腦閱讀的軍用項目,初步希望達到以下幾個目的:第一,直接閱讀敵方軍事人員大腦,破獲敵軍情報;第二,在情報戰中,遠距離快速傳送己方情報,避免敵方破解;第三,在談判或軍事活動中,通過腦電波發送問題,並誘導對方回答。兩位覺得有沒有可能?!」
「當然有。」李巡洋問道,「烽火戲諸侯聽說過嗎?周幽王為博美人一笑,點燃烽燧調集天下兵馬。」
一行人把車停好,沿著山道石階走上山去。一路風景倒好,時常高大的喬木遮天蔽日,不時還有一大片色彩鮮艷的灌林躍入眼帘,只是越往上,陽光越少,桃樹也變得稀稀落落的。
顏安格輕輕撥了撥桑中平的頭,沒有任何反應,她加大了力度,他的頭從一側轉向另一側,卻也沒有醒來。顏安格拿出讀心機,打開了軟體,隨即又拿出一個耳機給桑中平戴上——當然,這並不是真的耳機,而是一個緊貼被測試者腦袋,搜集、放大腦電波,並將其傳送到讀心機上去的腦電波搜集儀。這也是為了不讓被測試者發現,而由「章魚」改造的。
「行啊。」桑中平立馬答應了,「去啊,陽光這麼好。」
顏安格在公關策劃部工作時,承擔了很多迎來送往的工作——這跟她是個美女有關。那天太陽很大,顏安格站在機場出口,舉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歡迎夏太平先生」。一般情況下,接人之前公關策劃部經理都會通報客人的基本情況,但這個人是幹什麼的,沒有人告訴她,反而叫她別多問。顏安格只知道他從京城來,是公司的重要客人。
女人身材窈窕,只是臉孔有些模糊,從姿勢看好像是正在洗澡。這個女人是誰?顏安格很有興趣看看。她調了調「放大」鍵,人體倏然拉近,像使用了長焦鏡一樣,顏安格看見女人的右胸上有一顆黃豆大小的褐色痣斑。
「這麼精彩的故事,我正在寫的那本《情報史》,一定要作為案例收進去。」李巡洋道,「我們要合作的那個項目,說到底,靠的也是想象力。」
「說到這裏,我想起了,四川人還發明過一種『水電報』。」桑中平插話道,「辛亥革命前夕的保路運動中,滿清官府屠殺抗議群眾的『成都血案』發生后,全城戒嚴,郵電斷絕,人也出不去。革命者就把消息寫在幾百片木牌上,還塗上桐油防水,然後投放到錦江里。沿江州縣都接到了消息,組織了更多軍隊來對抗官府。說起來,這『水電報』還間接推動了辛亥革命的成功。」
讀心第一定律
「沒想到巡洋還是個詩人。」夏太平咧嘴大笑道,「我以為你們當兵的除了舞槍弄炮打天上的飛機,就只會躲在被窩裡打飛機哩。」
霧越積越厚。
經過調試,顯示屏上的畫面開始漸漸清晰。是一個人,一個女人九_九_藏_書,而且是一個裸體的女人。顏安格的臉一下子紅了,真是條色狼!
「『燒一煙則賊不至,燒二煙則賊塵起,燒三煙則賊步至之類是也。』燒一炷煙,是和平時期例行公事的『平安煙』;燒兩炷煙,已經看得到敵人騎兵踏起的灰塵了;燒三炷煙,則是說步兵已臨城下,十萬火急了。」李巡洋道,「從信息學的角度來說,這已經是編碼了。而且,如果雙方約定更複雜的話,甚至可以迷惑敵人。這種約定,相當於二戰時期軍事電報的密碼本,還是非常有技術含量的。」
「什麼話?」夏太平問。
「這一覺睡得真好。」桑中平醒來了。
顏安格一個人坐著無聊,便把手機拿出來,刷刷朋友圈。一抬頭,看見桑中平安詳的睡態。他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你平時不是不喝酒嗎?」夏太平有些吃驚,「在領導面前都不怎麼喝。今天怎麼主動要酒喝了?」
車至山腳,就看得見路旁零零星星的桃樹了。也有一些農民提著竹籃子,在叫賣碩大的水蜜桃。「這桃子比我們北方的油桃大多了。」坐在副駕駛位子上的李巡洋道。桑中平趕忙讓停車,讓人稱了十斤,請李巡洋品嘗,並說回北京的時候,多買些帶回去。「不要農民籃子里的,下山的時候我們直接到果樹上摘,更新鮮。」
「可是,就一堆火,也傳遞不了多少信息。」顏安格不服氣。
「我看四川人過元宵節時放孔明燈。我問他們,說是當年諸葛亮被圍困時算準了風向,為求救而發出的信號。」顏安格道。
這兩個人反差特別大,夏太平讓顏安格感覺很臟很膩,桑中平卻給她一種安全感,讓人既敬重又想親近。讓顏安格不解的是,反差這麼大的兩個人,居然如此親熱地在一起稱兄道弟。又過了些日子她才明白:商業運作靠的是各種各樣的社會資源,而資源都掌握在人的手中,要獲取資源,就得建立四通八達的人際網路;一個商人,三教九流的人都要交往,而政商資源極其豐富的夏太平成為桑中平的座上賓自然不足為奇。
「太難了!」司空炬道,「目前我們所取得的成果,僅僅是能閱讀大腦中的圖像,而且效果尚不穩定。最重要的是,還得在沒有干擾的前提下。如果對方有所察覺,戴上一頂裏面布滿了金屬絲的帽子,腦電波的接收就被徹底干擾了。打一個比喻,如果達到李中校要求的第一步算作走路的話,我們現在的讀心能力只能算爬。第二步,實際上已經進入心電感應的領域,可以算作飛行了。而第三步,相當於在前兩步的基礎上,控制對方的大腦了,至少是部分控制——簡直不可思議。」
在桑中平的公司,顏安格最喜歡的一點,就是老闆的寬厚和平易近人,看著桑中平那種小男孩一般的神情,她覺得一股母愛溢上心頭,忍不住會答應他的一切要求。
「也可能是陽光的原因。」桑中平接嘴道,「或者山高了蜜蜂就少,授粉不夠。」
「然後是電話、電視,再到今天的互聯網,哪一次沒帶來人類世界的深刻改變?又有哪一次不是不可思議的?
「不管是手機上的書,還是紙上的書,老子都不讀。」夏太平哈哈大笑,「現在湊個飯局,開口閉口都是『互聯網+』,逼得我也去學了幾句,要不然都不好意思上桌了。你們也搞個『心電感應+』吧,好讓我以後一看到美女,就給她感應一下。」
「還是叫上吧,冷落事業夥伴畢竟不好,我支持你的工作。」顏安格道。
頭天晚上約好了夏太平和李巡洋,第二天到郊外踏青,說好第二天由他們開車來接,而司空炬說要為新項目去見一個頂級的計算機工程師,就不一起去了。
「到了五六千年前,文字出現了,不管是美索不達米亞平原的埃蘭文字,還是中國殷商時代的甲骨文,都突破了靠語言只能面對面交流的局限,達到了跨時間、跨空間溝通的程度。人類從此進入文明社會。
黑桃J,撲克牌?桑中平在夢裡打撲克?在顏安格的記憶中,他從來沒有打過撲克,甚至從來沒提及過。那這張牌是啥意思呢?
「不會吧,桑總肯定會給您安排更漂亮的小姐的。我的工作現在已經完成了。」
畫面也越來越清晰。濃霧之中,是蒼翠的群山,亂石嶙峋,高標孤傲。一群粉紅色的鳥,拖著長長的尾巴,外形如鳳凰。它們在霧中飛翔,留下優雅的軌跡,時而穿透濃霧,似乎要朝屏幕外撲來。
「巡洋,你懂得真多。」夏太平用右手中指敲著茶几,讚歎道,「整天和你們這些大知識分子、大科學家打交道,怎麼沒把我這個粗人也熏陶一下?九-九-藏-書」
走了差不多兩個小時,終於在近山頂處見到一戶人家,雖然沒掛「農家樂」的招旗,卻也接待遊客。主人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皮膚黝黑,一看就是當地的山民。
霧再次散去時,顏安格看清楚了:頭顱後面,有一個碩大的黑桃符號,黑桃上方一個同樣大小的J字。
「我是你老婆,難道也不能知道你在幹啥嗎?」顏安格有些不高興了,「嫁給你這些年,就像嫁給了空氣,沒幾天能見到個活人。好不容易在家裡待了一陣,還是因為公司出了問題。這下你又有新項目了,後天就飛北京了,是不是又要像以前一樣忙了?我有時真後悔,不該介紹司空炬給你認識。說正經的,你打拚了這麼多年,也該好好休息一下了。真要弄個過勞死出來,我守寡倒算不了什麼,家業誰來繼……」
「上帝創造了何等奇迹!」司空炬答道。
「我在想,所謂的心靈感應,跟風靡當下的互聯網實在有很大的相似性。都是快捷地實現了信息共享,只不過一個靠的是網線連接,而另一個靠的是腦電波連接。」李巡洋道,「不,有了Wi-Fi之後,甚至互聯網也不需要依靠網線。準確地說,它們的區別在於:一個連通的是電腦,而另一個連通的是人腦。」
讀心補充定律
李巡洋卻不怒不惱地說:「舞槍弄炮只是我們的職業,並不等於愛好嘛。何況開始就說了,這詩也不是我做的。」隨即建議道,「我看這裏人太多,我們不如把車停下,朝山上走走,找個清靜的地方坐下來。」
顏安格挽著桑中平一走出門,就看見了正坐在敞篷越野車裡等候的夏太平和李巡洋。夏太平坐在駕駛位上,那胖大的腦袋一半在晨曦中,一半在陰影里,顯得十分和諧。
「李巡洋。」那位身材挺拔的軍官,向桑中平和顏安格伸出了手。
「我就等你這句話!」桑中平一拍自己的大腿,「司空你可以抽調些最精銳的力量,另外再招些人才,專攻新一代感測器晶元。民用技術方面,就交給亦然去管。錢的事,你不用擔心,我有一個到海外融資的計劃……」
顏安格從桑中平頭上取下「耳機」,輕手輕腳走到夏太平身邊,正要給他戴上,卻又把手收了回來。畢竟不是自己家的人,要是被發現了,如何解釋?顏安格把「平板電腦」上的「開機鍵」對準了夏太平的腦袋——這實際上是一根天線,也具有放大腦電波的功能,只是效果不如「耳機」好。
熙熙攘攘的人流出來了,顏安格踮起腳張望,突然一隻粗大的手伸到自己面前,手上戴著個碩大的金戒指,上面鑲著塊綠寶石。手的主人是個大胖子,剃著很平的平頭,似乎上面能夠穩穩地放一碗湯,襯衣紐扣有三顆沒扣,胸部的肥肉似乎歡躍著要蹦出來。那寬闊的體形,一下子就讓顏安格聯想到了「太平洋」這個詞。不過,那圓滾滾的碩大頭顱,馬上就讓她將其跟另一個詞「豬頭」聯繫了起來——四川話里,這個詞被用來專門形容一些人的長相。
讀心如讀書。——司空炬
「來,中平、安格,我給你倆介紹一下,這位是總參謀部二部七局的李中校。」大概是因為顏安格成了桑太太,夏太平對她的態度也恭敬了很多。聽到夏太平的話,顏安格這才看到,在夏太平身後數步之遠,一個拖著行李箱的軍官正朝他們走來。
「中校提出的要求,關鍵還是在於感測器晶元的性能。」司空炬似乎也受到了感染,「其實我們的理論建設和基礎工作已經做得差不多了,只要新一代的晶元搞出來了,應該能達到中校所說的第一步,甚至第二步、第三步也不是不可能。」
「還需要點啥?」背後傳來一個聲音,顏安格嚇了一大跳,卻是店主拎著一個熱水瓶上來換水。
濃霧時散時聚。霧散時,一枚頭像出現在缺口處。頭像是一個西方男人的側臉,白底藍線勾勒;捲曲的金黃色頭髮上,戴著一頂紅色的王冠;頭部正前,金黃色的劍柄下方,是白描的手握著劍刃;兩條藍底綬帶上,印著一串桃形。
「經費不是問題。」桑中平道,「能夠為國效力,我感到很榮幸。想必司空博士也是如此。」
接風宴司空炬也參加了。吃完飯後,顏安格一個人回了家。桑中平、司空炬則同北京來的客人一起到了公司。在司空炬的辦公室一坐下,李巡洋中校就開始向桑中平和司空炬介紹這次合作的情況:「我們從夏總那兒了解到,心通科技在腦電波讀心術領域取得了相當程度的突破,領導表現出了非常大的興趣。經過討論九-九-藏-書,決定由總參二部下轄的七局即科技局和三局即武官處聯合立項,同貴公司合作,開發大腦閱讀軍用項目立項。在研發階段,主要由七局負責。在這個項目中,我們希望能達到以下幾個目的,所以這次專程前來拜訪桑總和司空博士,看看有沒有推進的可能。只要立項通過,經費就會劃撥下來,只是因為要走程序,時間可能會稍長些,兩位不必多慮。我在想,前期工作是否可以先著手了?」
第二天,顏安格正在化妝、換衣服,桑中平在樓下叫她:「安格,稍快一點,他們已經來了。」顏安格匆匆拉開衣櫃抽屜,想找一件首飾戴上,卻看見一個平板電腦般的物什躺在裏面。這並不是真的平板電腦,而是心通科技成立之後,司空炬用最新的感測器晶元私自組裝的一台讀心機樣機。為了在使用時不被測試者發現,它被包裝成了平板電腦的樣子,外殼跟iPad毫無差別,一樣的主鍵和調音鍵按鈕,一樣的介面,開機時也會出現一樣的白蘋果。開機后的界面上,也有微博、微信、QQ、PPTV等應用軟體。甚至,為了更好地掩人耳目,微信還可以點開朋友圈——不過不能真正刷新,只是做了三個頁面供切換而已。
「就當幫我吧。」桑中平面帶懇求地說道。
回到辦公室不久,顏安格就被桑中平叫去了,詳細詢問了接待夏太平的每一個細節,這在以前是從來沒有過的。當顏安格說到夏太平邀她晚上一起去吃飯的時候,桑中平說:「那小顏你還是去吧。」
「司空,我們干吧。」桑中平攛掇道。
「可不要小看了。漢代時每五里設一燧,前燧見到烽火后可立即向下一燧傳信。衛青跟霍去病分擊匈奴,以烽火為信,一日之間,從河西傳至遼東。」李巡洋道,「這距離,相當於從今天的甘肅蘭州到遼寧瀋陽了,中間隔著寧夏、陝西、山西、河北幾個省區,直線距離約一千八百千米。」
「後來,語言出現了,心裏想的基本上都可以用嘴表達了。前一代的知識、經驗可以傳遞給下一代,人和動物就此分道揚鑣,開始成為地球的統治者。
這些年來,「農家樂」儼然成了一大產業。於是每到周末,去往近郊的路上車流不息,甚至比平日還要擁堵。「農家樂」自然遠不如城裡的高檔餐飲場所氣派精緻,但即便富足如桑中平這樣的家庭,也對這種樂趣甚是看重。三月是桃花開放的時節,愛湊堆的蜀都人民自然是一股腦兒撲出城去看桃花。不管是豪車還是破舊的麵包車,都會停在桃花樹下,待一陣風兒吹過,落一車身的桃花——只有相同的樂趣,而無高低貴賤之別。
俗話說:「女人心,海底針。」顏安格倒是覺得男人的心——特別是成熟男人,尤其是事業有成的成熟男人——才像海底撈針一樣難以琢磨。桑中平臉上時常帶有一種若有所思的神情,顏安格每次問他,他的回答多半都是「我什麼也沒想」。如果顏安格糾纏得急了,他多半也只是一句「我在發獃」,搞得她十分無趣。而最要命的是,顏安格卻偏偏為他這種若有所思著迷。她有時會恨恨地說:「真想把他腦袋打開,看看那腦瓜子裏面到底裝了些什麼。」
「除了烽燧,安格提到的孔明燈也屬於情報戰的範疇。古人還利用過風箏、信鴿,甚至訓練狗、老鼠、貓、鴨子等來傳送軍事情報。」李巡洋道,「古人其實是非常有想象力的。」
心通科技運行半年左右,桑中平迎來了兩位前來談項目合作的神秘客人。其中一位叫夏太平,數年前,顏安格剛到中正地產公關策劃部做一名小策劃的時候,就見過這個人。
難道那女人是我?顏安格既害羞又惱怒。可是,夏太平怎麼知道我右胸上有痣呢?難道這傢伙偷看過我洗澡?她再次放大畫面,想把那張臉看個究竟,但這時女人已經背過身去了。
話沒說完,顏安格就反應過來,自己說錯話了。獨子有病,正是桑中平心中最大的痛,自己怎麼偏偏哪壺不開提哪壺?桑中平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似略有些異樣,但好在沒追究下去。知道自己說錯了話,顏安格有些訕訕的:「你後天要出門,明天我陪你去桃花山看桃花好不好?」
「難度肯定有。」李巡洋道,「就現今的認知水平來說,心電感應或許是不可思議,但我想到了人類溝通的歷史,哪一次信息傳遞方式的革命不是匪夷所思的?
「要啥就開口說哈。」店主一瘸一拐地拎著空熱水瓶下去了。待他走開了好一會兒,顏安格定下神來,想再用讀心機去掃描一下李巡洋的大腦。不過,這次她沒敢滿足好奇心,她知道,刺探國九_九_藏_書家軍事機密是量刑十年以上的重罪。
新組建的公司定名為心通科技有限公司,桑中平為董事長,司空炬為CEO,陳亦然則出任了CTO。項目組撤離了大山,搬進中正地產在都市繁華區的5A級寫字樓,佔據了一整層。公司新購置了高等級的伺服器、大量的新型計算機,新招聘了數十名優秀的程序員,頗有鳥槍換炮的架勢。甚至專門裝修了一個漂亮的娛樂區,擺進了兩張斯諾克檯球桌,供眾「碼農」加班之際休息大腦。而為了給男性集中的公司調節氣氛,還專門請了個漂亮的小妞坐在前台。
「在我們說著這些嚴肅又無聊的話題時,還是老夏最有想象力。」顏安格一句話,讓桑中平和李巡洋都笑了。
「可是我很煩這個人。」顏安格說。
「是嗎?」顏安格轉過身來,一隻手按住怦怦跳動的心,一隻手拿著讀心機樣機,嫵媚地一笑,「當然睡得好,這麼長的時間,我把iPad上的歌都聽完了。」
「古代人也有情報戰啊?」顏安格有些吃驚。
「催什麼催,這個死胖子。」顏安格匆匆往下趕,差點在樓道處被絆倒。
「他們出來了。」桑中平這句話,把顏安格從回憶里拉回了眼前的場景。接機通道的另一端,還是那個平頭胖子夏太平,舉起了手,正向這邊打招呼。桑中平趕緊迎上去,依舊同數年前一樣,擁抱在一起。
「你們四川人,過的真是神仙般的日子。讓我想起了唐寅的《桃花庵歌》。」李巡洋讚歎道,隨即吟誦起來,「桃花塢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
「再後來,雕版印刷術出現,畢昇在中國、古登堡在德國又發明了活字印刷術,使得人類思想的精華能夠得到廣泛傳播。西方有人說,畢昇的發明雖然在前,但影響並沒有古登堡大。對於這種『歐洲文化中心論』,我向來是嗤之以鼻的,沒有中國漢朝的蔡倫發明紙,什麼印刷術都沒用。
「我是學信息工程的。」李巡洋微微一笑。
在一片漆黑中,一條細細的霧帶開始飄蕩。
「一千八百千米,真不得了。」桑中平讚歎道。
「最早,原始人靠肢體的接觸和簡單的發聲來溝通,告訴對方這兒有食物或者有敵人,跟動物沒有什麼區別。
「呼——呼——」顏安格的思索被夏太平的鼾聲打斷了。「這死胖子真是討厭。」她在心中暗罵了一聲。要不看看他在夢裡想些什麼?反正胖子睡覺都沉,不容易醒。
桑中平回到家裡,面對顏安格的問詢不願細談,只是說:「這是跟軍方合作的項目,有保密規定,你不要多問。」
總算到了賓館,顏安格將他送到已經預訂好的房間,說:「夏先生,您先休息一會兒。晚上桑總親自陪您吃飯。」夏太平那張胖臉又在眼前晃動:「顏小姐,晚上你可一定要來喲。」
「像你這樣美麗的小姐不來,這頓晚飯還有什麼意思?」
晚上六點,桑中平帶著顏安格來到了賓館。見了面,他親熱地和夏太平擁抱在一起:「夏兄,有失遠迎,多包涵。」夏太平卻樂呵呵地笑著,把頭轉向了顏安格:「中平不必客氣。顏小姐這麼美麗,足以代表你。你不來,我才有機會嘛。」
同山腳下相比,山上的氣溫要低好幾攝氏度,在初春時節頗有些寒意。但此時太陽出來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桑中平和李巡洋也有了醉意,又坐了一會兒也就都在椅子上睡起來了。
「還是李中校有品位。」桑中平端起茶杯,啜了一口,「他喜歡清幽,我們才找到了這麼好的一個地方。要是依太平的,現在四周都是搓麻將的聲音,鬧嚷嚷的,哪裡有這種享受?」
坐下來,端起茶杯,才發現這真是一個好去處。山腰上的一塊小平壩,面臨深谷,背靠高山,旁邊不遠處,竟然有一掛瀑布墜下。聲音清晰可聞,卻又因有一定距離而一點也不吵人,不會影響談話。
「你們看,山下的桃樹結的桃子都可以吃了,有拳頭那麼大,但山上的還是青的,大小也不過手指頭一般。」李巡洋問道,「為什麼往高處走就沒有桃樹了呢,是不是溫度的原因?」
濃霧化成水,一滴一滴落下來,砸在青蔥欲滴的草上、樹葉上。水珠一顫一顫,停不穩,又滾落在地。
「那些場合,讓人拘謹得很。」李巡洋道,「今天是自己人,我感覺很放鬆。」
「你剃平頭很好看嘛。」顏安格說,第一次覺得他不那麼討厭了。
一副厲兵秣馬、志在必得之勢。
「這就是『白雲生處有人家』的意境了。」李巡洋道。夏太平卻累得渾身是汗,一路嚷著就該在山下打麻將,隨即衝著男人直嚷:「快拿菜單read.99csw•com來看看,餓得快昏死過去了。」主人趕忙一邊應著把菜單拿出來,一邊叫十多歲的女兒去泡茶。
桑中平投資三億五千萬的消息傳回青池山基地,整個項目組都歡欣若狂。他們知道,苦日子結束了,甚至很有可能發上一筆不小的財——苦苦幹了兩年,等的不就是這一天嗎?
這個提議立即得到了顏安格的贊同。她以前就時常說,滿山遍野都是些城裡來的人和車,看什麼啊?而且很多人到了這兒就是打麻將,要打還不如在城裡打,跑出來還浪費汽油錢。
「那得看桑總的安排。」
起初,什麼也沒有。如開闢鴻蒙時的虛無,既無時間,也無空間。
「的確,李中校說得有道理。每一次溝通方式的變革,都給人類社會帶來了不可想象的變化。」沉默了很久的司空炬說,「中校的話,讓我對摩爾斯從華盛頓發往巴爾的摩的人類歷史首個電報上的那句話理解更深了,也明白他當時為什麼激動得差點腦溢血了。」
這個樣機,是顏安格上次和司空炬見面時收到的禮物。在心通科技成立之後,司空炬每隔上十天半個月,仍不時要約顏安格見個面,喝個咖啡什麼的。顏安格仍舊會跟他擁抱、親吻,卻拒絕了他進一步的舉動。顏安格說,她不想再背負對桑中平的愧疚之情,而且,那樣的話對司空炬的事業也不利。上個月的那次見面,司空炬帶來了這玩意兒,讓她拿去,有機會時讀一下弟弟的內心世界。不過,因為桑中平一直在家,顏安格的日程填得很滿,也就把這事忘了。此時偶然見到它,顏安格不僅心念一動:「拿去讀讀中平和夏胖子,看看他們一天忙忙碌碌的,到底在想些什麼?」顏安格為自己這個好玩的念頭有些興奮,隨手把這個「平板電腦」揣上了。
「按理說應該把司空博士、老夏和李中校一起叫上。這次跟軍方合作,我感覺又是一個機會,能私下溝通一下感情也很好。不過,你不想人打擾的話就不叫吧。」
「司空博士,你們也來創造個奇迹。」室內又響起了夏太平肆無忌憚的笑聲,「等你們一搞出來,什麼戴爾、聯想,什麼蘋果、三星,通通都得倒閉。哈——哈——哈——」
「真美。」顏安格沉醉了,她細心地捕捉著桑中平大腦中流動過的每一絲意識。突然她發現,在這個畫面之中,有一塊銳角大的缺口,深色。她以為是自己走神了,於是輕輕轉動脖子,再深深吸了口氣,閉眼再睜開。是的,那深色的缺口還在,初看是黑色,細看卻色近猩紅。前部銳利,扎在灰色的岩石之中,後部則漸漸模糊在濃霧之中。
「二十多年前,我第一次聽說互聯網的時候,也不相信世界上竟然有這麼神奇的東西。但是你看,互聯網技術差不多已經顛覆了整個世界的運作模式。」桑中平插嘴道,「數碼相機一流行,有130年歷史的柯達居然就要破產了。我是個玩相機的發燒友,家裡有好幾部蔡司、尼康之類的高檔相機,但現在根本買不到膠捲,也找不到地方沖洗了。還有一件事,我一個朋友是出版社的老總,上個月聽他說,他們都快倒閉了。他手下有個女編輯,是個單親媽媽,說收入太低根本養不起孩子,給他打報告要停交社保,已經完全顧不上未來了。當然,停交社保不符合國家規定,他最後批複同意按最低檔次交。說起來真是心酸。」桑中平十分感慨,「手機閱讀出現才幾年,就逼得有上千年歷史的圖書都快要消亡了,這互聯網的力量的確太大了。」
主人上來收拾乾淨碗碟,又換了茶。
「我一部分工作,是研究古代情報史,要接觸一些古代文獻,得懂一點文言文。」李巡洋道,「因為這個我也喜歡上了傳統文化。」
「我準備後天回去。」李巡洋道,「希望桑總和司空博士一道,去見見我們領導。」
「豬頭」用京味很重的普通話說道:「小姐,我就是夏太平。」顏安格覺得他的手滑膩膩的,想縮回,卻被抓得緊緊的。坐在公司的車上,他那肥大的臀部不斷向顏安格擠過來。他進一寸,顏安格就退一寸,強忍住心中的煩躁。桑總打過招呼,這人千萬不能得罪,還讓顏安格一定向夏太平轉告,本該自己親自來接,但突然有事非去處理不可,晚上一定擺酒賠罪。實在難以忍受了,顏安格就假意翻了一下自己的包,扒拉了一陣子,卻什麼也沒拿出來,隨即把包放在兩人之間,以作抵擋。
「格——格——快下來,出發了。」傳來夏太平的喊聲。
「真的?」竟然會得到響應,顏安格頗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這是他們新婚激|情過後幾乎就沒有發生過的事情了,「叫不叫上夏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