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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卷 第二十一章 羌寨

中卷

第二十一章 羌寨

「你們羌族也是漢姓啊?」司空炬問道。
司空炬還在發愣,顏安格卻雙手摟住了他的脖子,臉湊上來,激烈地吻著。司空炬一把將她推倒在地上,壓了上去。
司空炬和顏安格此刻正在從蜀都去往四川西北部羌族聚居區理縣的路上。單聽這對話,也許會以為是一對情侶正外出旅遊,而實際上,他們正在做的,是調查桑中平亡妻、弟弟的生母曹國英的死因。在出發之前,司空炬已找到交管部門的朋友,查看了當年的交通事故報道。報告顯示:四年前的2月27日,曹國英駕車由東向西行駛在理縣桃坪鄉,轉彎時被一輛迎面而來的車子撞下了懸崖,因顱內出血而死。
無論如何,背著丈夫來調查他亡妻的死因,顏安格頗有負罪感。但是,有什麼辦法呢?命運在我的生命之繩中打了一個又一個死結,只有我自己來將它們一一解開。而與顏安格的搖擺相反,這些線索以及查詢交通事故檔案時發生的事,卻讓司空炬更加堅信了自己的判斷。
司空炬走過來,扶著顏安格下了樓梯,道:「休息一會兒,保存體力,晚上還要繼續調查。」
「哦嗚呵吁噠咖哈哦呵——」樓下傳來渾厚的羌族男人的聲音。
「省城來的。」
「你這漢族小夥子,酒量不錯。」余德前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來,「我帶你們去睡吧。」
「會不會遇上地震,車子被埋了?」余德前道,「不過,絕對沒有埋在寨子里。我們羌人的房子,一千多年了,從來沒倒過,再大的地震也沒倒過,結實得很。」
「把曹國英照片調出來。」司空炬不顧顏安格的白眼,接過手機,大步走到那位羌族女人面前,問道,「大姐,請問你見過照片上這人嗎?右邊那個,女的。」手機屏幕上,正是顏安格第一次到桑中平家裡時,見過的桑中平夫妻與弟弟的那張合照。
「什麼車?」顏安格問道。
桑中平,你為什麼要這樣干?這都是為了什麼?為了什麼?!顏安格迎合著司空炬的衝撞,淚卻從臉上流了下來。
五月的陽光正好,透過樹影和高大碉樓的空隙灑在狹窄的巷道里,產生了一種迷離的光影效果,難免讓人生出恍若隔世之感。除了自己,在整個古堡里,司空炬九_九_藏_書和顏安格沒見到一個人。連接碉樓的平房和圍牆上,大門緊鎖。
「你這人怎麼這樣煞風景?!」顏安格有些氣惱。
「那男人長得什麼樣子?」司空炬問。
大姐也笑了,對司空炬說道:「喝吧,酒喝得爽快,余村長幫忙才爽快。慢慢喝,我先回去了。」
「沒有。」羌族女人搖搖頭,有些疑惑地問道,「為什麼要找她啊?她不在了嗎?」
「快,手機給我。」司空炬對顏安格道。
「不,我們到案發當地去。」司空炬道,「說不定能找到些蛛絲馬跡。」
余德前盯著照片看了一陣子,終於搖了搖頭,說:「沒見過。」又把手機遞給身邊的男子。傳了一圈,也沒一個人說見過。
「越野車,三菱嘛。這車子跑得快,我們高原上喜歡得很。」
「不好看,瘦得像個死人。」滿臉皺紋的羌族男子答道。
「這房子沒有門嗎?」司空炬問道。
將近半個小時,顏安格下來了,還沒落地,站在一整根木頭做的樓梯上就興奮地對司空炬說道:「我數了,有七層哩。真的像旅遊攻略上說的,窗口是射擊用的,裏面大,外面小。」看到司空炬沒搭理自己,又不禁埋怨道,「你就像根木頭一樣,也不曉得來接我一下。」
目的地到了。
余德前把二人帶上了四樓,指著屋角說:「五月已經不太冷了,沒燒火盆,那裡有被子。」
桃坪羌寨不大。它前臨雜谷腦河,背倚大寶雪山,就在河與山之間,這塊高原地帶難得一見的狹長平地上,幾十座灰黑色的碉樓像利劍一般,直刺天空。說是平地,也只是相對於它背後的高山而已,整座寨子其實是順著山勢向上延伸的。
「那天我還以為撞到鬼了。」那男子道,「一個男的,穿件黑色衣服,蹲在地上,車子就翻在一邊。看到我來了,站起來就走,跑得飛快。我趕了一群羊,怎麼追得上他嘛!」
隨即,顏安格又在家裡翻出了桂姐帶弟弟去看醫生的病歷,是當年的4月5日。也就是說,弟弟在他母親去世以後,不到兩個月就出問題了。當看到這份病歷的時候,一股涼氣躥上了顏安格的脊梁骨。
「找啥人?」
「幹嗎?」
「坐下嘛。喝酒,明天幫你們https://read.99csw.com找。」余德前轉過頭來,用語速流利但語調卻有些生硬的漢語對司空炬說道。
「我是頭一次長時間看見這麼大的山,這麼粗獷的景色。」司空炬一隻手把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指著眼前似乎要壓過來的大山,「我老家也是山區,不過是低丘陵地帶,哪怕到了冬天也綠意盎然,不像這樣荒涼。生活在山裡,我上學后就有著一定要考出去的強烈願望。我猜,在這兒生活的人,特別是上過學的,恐怕內心深處都會有一種渴望,想要飛到外面去吧。」
「坐下,坐下。喝了酒就在我家裡睡,我家的樓有九層,比她家還好,她家的只有七層。」
「找姐姐。」
司空炬繼續查訪當年接觸過該案件的相關人士,但就像有人在跟他開玩笑似的,本案法醫和交通警察都早已離職了,而且沒有人知道蹤跡。關於那個交警,他的前同事倒說了一句:「這傢伙發財了,前幾年中了彩票,到甘肅那邊做生意去了。」
如果你們都沒見過,那就證明我的推斷是正確的。司空炬伸手抓起了一大片臘豬肉,說:「我也聽到一種說法,說可能是出了車禍,車子被撞到岩下去了。」
司空炬無奈,只得和顏安格交換了一下眼神,相繼坐下,端起了酒碗。第一碗先敬了余德前,然後跟在座每個男人對幹了一碗。好在司空炬本身酒量尚可,這青稞酒是第一次喝,卻也對胃口。七八碗下去,雖然有些醉意,也還能把控得住。
「天氣這麼好,或許都下地種青稞,或者放牛放羊去了吧。」司空炬道,「以前讀古詩,讀到王維的『斜光照墟落,窮巷牛羊歸』,就有些不解,鄉村裡怎麼會有巷子呢?雖然詩里寫的是漢人住的地方,但到了羌寨,我就明白了。」
「逃逸了,那條路上幾乎沒有監控設備。」朋友神情有些變化,「這個曹國英真的是你親戚嗎?你查她的資料幹什麼?」
夜間,司空炬和顏安格跟著羌族女人走進余德前家的大院時,裏面正飲酒歡歌。聲音高低應和,迴旋婉轉之中似又有慷慨激越之意。昏暗的電燈光下,一大群男人正圍坐著,邊唱邊傳遞酒碗。
「余德前是誰啊?」顏安格問道。
眼看線索要中九*九*藏*書斷了,顏安格說:「算了,不查了。我回去過我的日子,你繼續搞你的研究吧。」
「看不清,摔得血肉模糊的,可憐呀。」男子的口氣隨即變得自豪起來,「還是我趕著羊去報的案。」
「不用。曹國英出事的地點是在理縣桃坪鄉,她去那裡幹什麼?可以推想,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旅遊。理縣有什麼著名的景點?畢棚溝和桃坪羌寨。以她這樣一個並不時尚的女性,獨自一人跑到畢棚溝滑雪,概率不大,而桃坪羌寨就在桃坪鄉,我們應該去看一看。」司空炬道,「弟弟的自閉,困擾了你那麼久,你難道不想知道是為了什麼嗎?」
司空炬一愣,笑了,隨即指著顏安格說:「是她姐姐,也算是我姐姐吧。」顏安格又是一個白眼。
「你說這裏面住的人都到哪兒去了呢?」顏安格撫摸著堆砌成碉樓的黑色片石,問道。
顏安格沒說話,抓起司空炬的手,在上面寫了起來。第一筆,豎;第二筆,橫折;第三筆,橫。兩個字寫完,司空炬已經知道答案了——啞巴。酒桌上,有黑黢黢的東西在晃動,顏安格抬頭一看,發出一聲尖叫:「啊——」
「怕啥子,那是熏豬肉。」余德前道。
「男的?!」顏安格無比驚愕,不由得抓緊了坐在另一邊的司空炬的手。
沉默了好一陣子,顏安格說:「好吧,最後一次,不管有沒有結果。」
「你還看到些什麼?」
「你開玩笑吧?蜀都到理縣,近兩百千米,我們沿路找?」
「我們是來破案的,不是來旅遊的。」司空炬冷冷地說道。
「她累了,我也喝不動了,我們去休息吧。」司空炬道。
「放心吧,保險公司不會找你的。」司空炬告別朋友,走進樓道盡頭衛生間里的一個隔間,關上門,掏出筆,把能記得的重要信息都匆匆地記在一張百元鈔票上。
「這個案子水有些深。」朋友表情嚴肅地說道,「這件事,只能有你我兩個人知道。」
「怎麼了,我打電話時你不是說隨便拍嗎?」
司空炬連忙從顏安格手中要過手機,調出曹國英的照片,遞了過去,又簡單講了一下情況,說姐姐在桃坪旅遊,後來就失蹤了。
「是的,你們隨便參觀。小心點,別摔倒了。」羌族女人一邊說,一read•99csw.com邊出門去了。
「是的,她幾年前到這裏來旅遊過,後來就不見了。」司空炬道,「你再想想……對,就是這裏地震前一兩個月。」
「我想起來了,這份材料當時也是我歸的檔。」朋友說,「死者是個富商太太,這事當時還有些轟動。」
「我們羌人的房間都沒有門。不過你放心,沒有人,你們兩口子隨便怎麼睡。」余德前說完,轉身下了樓梯。
「哦。他是我們村長,以前世世代代都是這裏的土司,他見識廣,辦法多,家裡來來往往的人也很多。到他家裡去,說不定就找到了。」
「那女人長什麼樣子?」
「姐姐不見了,那可得好好找找。」女人道,「我這會兒有點急事要到縣城,你們先到我家裡坐一坐,晚上我回來了,帶你們到余德前家裡問一問。」
司空炬抬起頭一看,果然,四五條已被剖開的豬從屋樑高處懸吊下來。每條都有一米多長,一尺來寬,奇的是,豬的耳朵、尾巴俱在。從下往上看去,豬們似乎正以一種奇怪的姿勢向屋頂奔去。
公路兩邊的大山延綿不斷。很顯然,車是在兩岸高山的深峽之間蜿蜒前行。因為處在高寒地帶,山上幾無植被,零零星星的草聚集在一起,就像是人的光頭上留了幾綹非常短小的辮子。
「這是我們羌人的年豬。有頭又有尾,討個吉利。」看著司空炬臉上也有些驚駭的神情,余德前哈哈大笑道。
「哪裡來的?」
大概是因為酒喝得的確爽快,過了一陣,余德前主動問道:「你那個姐姐是怎麼回事?」
「還有個男的。」
「真沒見到過。」女人又想了想,抬起頭打量了一下司空炬,「她是你姐姐嗎?」
二人感激不盡,跟著女人到了家裡。女人安頓好他倆,就要出門,顏安格指著一道門問:「這是通向碉樓的嗎?」
司空炬和顏安格停了車,找到了入口。
「在我們老家農村,這一家跟下一家相距幾百米哩。哦……我明白了……」司空炬恍然大悟,「這裏可供修房子的平地很少,人們要靠水而居,又要抵禦外敵,所以要住在一起吧。」
「但是,你有沒有覺得,這裏的一切雖然都是大號的,有些時候,卻也會出現一道非常小的風景,比如我們剛剛經過的那片淺灘。水九九藏書流在這裏慢了下來,在碎石上濺起一朵朵非常秀氣的浪花。」坐在副駕駛上的顏安格道,「我倒非常喜歡這裏,離天那麼近。我們是在汶川分路,往西走到這兒來的,如果在路口繼續向北,就是去九寨溝的路,會經過一座叫松潘的古城。我每次路過,都想在那裡停留下來,買些顏料、畫筆,畫上個三年兩載。」
「大地震前,我倒是在岩下見過一輛車子,我那會兒正趕羊從那邊路過。」坐在顏安格旁邊,一個臉上堆了不少皺紋的男子接嘴道。
看到有人進來,一個男子站起身來招呼。藉著燈光,看得出男子有四五十歲,個子不高,但眼中閃著精明的光,想必就是村長余德前了。帶司空炬和顏安格進來的羌族女人忙迎上去,說:「余村長,他們兩個來找人。」
「撞她的車呢?」司空炬問道。
說話之間,只見前方十數米前的彎道處,拐出來一個穿著青色長袍、黑色褲子,梳著髮髻的女性。
「我們有漢族姓名,也有羌族人自己的名字。那個余德前,他的羌族名字是露佛基,意思就是白石頭。」
「真……真的是。有亂把死人認成親戚的嗎?」司空炬心裏一顫,隨即就恢復了平靜,「是我媽媽的表嫂的女兒。她媽媽這一兩年有些缺錢,覺得保險賠償得不夠,打算再爭取一些。」說完,掏出手機,想把電腦上的畫面拍下來,卻被一把摁住了。
用「曹國英」作為關鍵詞查詢,朋友在電腦上調出了事故處理檔案。司空炬看到了事故現場照片:一輛三菱越野車四仰八叉地躺在道路下方數十米的淺灘上,車子右前方凹了一大塊,引擎蓋翹了起來,前擋風玻璃已成空框。屍體就擺放在車子旁邊,臉部血肉模糊,難以辨認,但法醫做了鑒定:死者的DNA分析和曹國英身份檔案上登記的相符合。
「不坐了,我們辦完事,還要回這位大姐家裡去休息。」司空炬道。
「鄉村裡怎麼會沒有巷子呢,不就是城市的簡易版嗎?房子之間的空地就是街巷啊?」
「不能拍。」朋友似乎有些翻臉了。
女人一走,顏安格就邀司空炬一起去爬碉樓,司空炬坐著沒動,說:「你自己去吧,我理一理思路。」又補了一句和羌族女人一模一樣的話,「小心點,別摔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