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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卷 第二十二章 常青陵

中卷

第二十二章 常青陵

「他留了一兩萬塊錢,我拿出幾千塊交了房租,剩下的用作生活費。我身體好時,會出去擺個地攤,把以前的那些衣服和鞋子拿去變賣,反正我也用不著了。不過,這一帶住的都是窮女人,也賣不上什麼價。那麼貴買來的東西,就當成乾柴賣了。」但蒙望向窗外的那些破舊紅磚房,「不過……也沒什麼,大不了……我也像那些女人一樣去站街。」
「立案告知書。」顏安格拿起一份蓋有鮮紅印章的紙片,輕聲念道,「桑中平:司空炬涉嫌偽造簽名,侵吞心……」
見顏安格回來了,女傭曾姐一臉驚喜,又滿是嗔怪:「你出去這麼久,也不說一聲。」
被告知人 桑中平(簽名)
顏安格的手哆哆嗦嗦的,念不下去了。她掐著自己的虎口,強行集中注意力,走出書房,給司空炬發了一條微信:你有危險了,趕快收拾,離開。
「都沒有,我也不是想遷墳,只是要從裏面取一件東西。」
「真對不起你。」但蒙一坐下,就充滿歉意地對司空炬說道,「司空博士,陳亦然做了這麼大的錯事,真是辜負了你。」
司空炬面前的但蒙眼窩深陷,臉色白里透青,一看就是病怏怏的樣子。蛋蛋妹依偎在她的身邊,抬起頭,忽閃著一雙大眼睛:「司空叔叔好!」
這是生活在流花溪數年裡,顏安格唯一一次見到啞巴在笑。
「就是這裏。」司空炬說,「你動手吧。」
「你搬出來吧,在我這兒住,住賓館也行。不要再住在那兒了。」司空炬說,「只要離開了那個環境,再在我這兒做三個療程的心理治療,你會康復的。」
到常青陵曹國英墓里取頭髮,是司空炬定下的步驟之一。最近十年來,蜀都流行起了一種喪葬儀式,在追悼會上把死者的頭髮剪下來,放在骨灰盒頂部的一個夾層里,表示他曾經在這世上走過一遭,還存活在親人的心裏,並沒有完全隨火葬爐的青煙飄散而去。有錢人家的葬禮更講究,會請道士作法或請和尚念經,再由他們把死者頭髮剪下來,在親友悲傷的目光中,塵封進匣。
這是一套只有兩間卧室的房子,客廳狹小,只擺有一張飯桌和兩把椅子,但蒙有些歉意地笑了笑:「這是跟其他人共用的,人來人往,要不就到裏面坐吧。」
「就是它了。」司空炬拿起頭髮,放進一個信封里,「你收拾一下吧,明天早上這裏不要有任何動過的痕迹。」
「還是那句話:醫院醫得了病,醫不了命。司空,你放心,我有準備,承受得了。」
「他怎麼捨得扔下你們娘兒倆?」司空炬頓了一頓,「你的身體好像不好?」
二〇一七年六月三日
「陳亦然跑了之後,我就病倒了,胸痛。半年前就時好時痛的,陳亦然陪我去做過檢查,說可能是乳腺癌。他一跑,我這一氣,就更痛了。」
「心電感應?」
立案告知書
「不怕。山裡沒有鬼,鬼都在人的心裏。」司空炬頭也沒回,走進了潑墨般的夜幕之中。
看著司空炬的手電筒光消失在碑林之間,守墓人拖著佝僂的身影,拄著鐵鎬自言自語道:「都是死人,九九藏書有的一張破席子就裹了,有的一根頭髮就值幾千塊錢。」
章老頭最愛對自己開的一句玩笑話是:「除了清明節,這裏鬼都看不到一個。哪個說的?錯了,看得到的只有鬼,這裏到處都是鬼嘛。」此時,章老頭正自言自語地說著那句經典台詞,一邊關著大門,一邊盤算著:前天燉的老母雞,還剩有一小碗,今晚再炒個小白菜,把桌子上那半瓶紅星二鍋頭幹了。然而,鬼真的來了。
「我曉得。」守墓人說,「要是讓人知道了,我還要不要飯碗了?」
「那你現在靠什麼為生?」
「要遷墳?」章老頭片刻間就鎮定下來了,「你有民政局的批文沒有?有親屬關係證明沒有?」
「這個人是誰呢?我也覺得很奇怪,我和他從上大學開始,到現在二十多年的交往,我一直覺得他是一個很溫和,沒有野心,甚至有些懶的人。真不知道他是被什麼鬼迷了心竅。」司空炬問,「他離開之前,有沒有向你透露什麼?」
顏安格顧不得解釋,奪路而走。「回不回來吃晚飯?」頭頂傳來曾姐的聲音。
「趕快去掃了墓,早點下山。」章老頭的語氣變得和緩了些,「天黑了開車也不安全。」
「不看了,沒有那麼多錢。再說,治得了病,治不了命,我認命了。」但蒙凄苦地一笑。
「他這個人沒主見,我猜一定是受了誰的指使。」
到了20世紀後期,當年的天之驕子逐漸落入凡塵,大多企業虧損嚴重,要麼關停並轉,要麼跟隨城市規劃,從已經變成繁鬧市區的原址遷到附近的郊縣。十來年的時間里,這一地區迅速破敗。大量的廠區賣給了房地產商,用於修建商品房;不少失業者則從事著與黃、賭、毒相關的工作,比如說有些身強力壯的男工到拆遷隊當了打手,女工則淪為洞洞舞廳的舞|女。
「那不是盜墓了嗎?」
顏安格新婚時,有一次偶然看見門開著,桑中平倒在大班椅上睡著了,發出輕輕的鼾聲,便進去幫他收拾了一下。沒想到,突然醒來的桑中平竟然發了通脾氣,事後雖然道了歉,但依然很嚴肅地告訴她:未經允許不得到書房裡去,那裡有生意上的重要資料。桑中平一向好脾氣,很難對顏安格這樣說話,更何況流花溪里,最不缺的就是房間,顏安格有自己的書房、畫室,既然這樣,也就不去桑中平的書房了。後來,偶爾到酒窖去經過書房的金屬門時,她甚至有一種莫名的恐懼。
「沒有。突然就走了,只是留了一紙條,說對不起我和蛋蛋妹。我早上醒來,看到紙條后,發瘋似的給他打電話,卻關了機,打不通。」
找到頭髮后,下一步就是取一根弟弟的頭髮,再進行DNA檢測,看二者之間有沒有血緣關係。從而證實或推翻司空炬的判斷。
蛋蛋妹的話,司空炬第一反應是覺得好玩,這麼小的孩子,因為偶然接觸到了腦電波,說起「心電感應」「電波」和「發射」這類詞來也是煞有介事。後來深想,卻覺得大為駭然:讀心機只是單向、短距離地接收並解讀腦電波,而蛋蛋妹口中那種雙向度、可遠距離傳送的「波」,不正是讀心機未來的方向嗎?當然,此時的司空炬並不會知道,後來他將「靈魂駐波」的概念引入讀心術,跟蛋蛋妹此時的這番童稚之語有著莫大的關係。
九九藏書你說啥子?!」章老頭吃驚得下巴都要掉下來了。遷墳這種事,他遇到過,不過在這裏十來年也只有三五起,不是父母死了之後要把雙方合葬的,就是身在外地想把墓地里的親人安放在身邊的,而天都黑了才跑來遷墳的,當真還是頭一回。
「今天要去常青陵吧?」此時,在司空炬床上醒來的顏安格問道。她口中所說的常青陵,在蜀都市南郊,是桑中平亡妻曹國英墓地所在。
「別想多了,問題不會那麼嚴重的。我答應你,」司空炬想不出什麼話來安慰,「真要有個什麼,我和安格一定會撫養蛋蛋妹的。安格沒生孩子,有蛋蛋妹給她當女兒,她還不開心死了。」司空炬蹲下來,撫摸著蛋蛋妹的頭,「蛋蛋,你在畫什麼呢?」
「出了這件事,公司基本上就癱瘓了,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司空炬道,「不過跟你沒關係,你也不必向我道歉。」
「我在吃中藥。」
司空炬涉嫌偽造簽名,侵吞心通科技有限公司財產一案,我局認為有犯罪事實發生,現已立為刑事案件進行偵查。
「在影音室看視頻哩。」
「明天請早哈。」章老頭一把抓住了鎖。
當司空炬找到但蒙所租住的房子時,就知道她近期的生活狀態很不好。房子深陷在被高樓大廈包圍著的一片廢舊廠區里,房外的空地上雜草叢生,瓦礫遍地。但蒙住在二樓,一開門,司空炬就看到牆角有一大攤水漬,公用廚房的灶檯布滿灰塵,爐盤、抽油煙機和熱水器上都蒙了一層厚厚的油煙,讓人很難相信它們還能正常工作。房間里散發著一種不太好聞的味道,是中藥、油煙和陳腐物發霉的混合體。
「已經這麼對不起你了,司空,怎麼還能要你的錢?」但蒙的淚水終於忍不住了,簌簌地掉了下來,砸在地面上,「我這次請你來,有兩件事:一是向你說聲對不起;二……二……二是,萬一我真有個什麼好歹,想把蛋蛋妹託付給你和安格,你們都是好心人。你能……能……能答應我嗎?把她養到十八歲,以後就讓她自己去闖,過得好不好,就看命了。我只希望上天憐憫她,讓她不要再像我一樣,遇上個這麼不負責任的男人。」
桑中平:
「要得。」守墓人章老頭舉起鐵鎬,用鎬尖清理著石縫間的水泥。半個小時后,墓穴打開了,手電筒掃過去,黃綢緞包裹著的骨灰盒出現在眼前。司空炬伸手解開了黃綢緞,拉開骨灰盒頂端的一個小抽屜,只見一束用白絲帶捆紮的頭髮正躺在裏面。
「啊——不——」像最近的許多個早晨一樣,顏安格又是在噩夢和渾身大汗中醒來。
「這悖時女子,鬼打慌了哇?」曾姐蹲下來,一邊埋怨一邊收拾。
「病還是得醫。」
「那是什麼啊?」司空炬不解地問道。
「我收到但蒙的簡訊,她生病了,在東郊租了間房子養病,說想見見我倆。不過,看你這狀態,還是在家休息好,我一個人去。」下巴上還留著一圈白色剃鬚乳泡沫的司空炬說,「嗯……我明天去常青陵,白天還是在家陪你吧,晚點去。天黑了才好辦事。」
「我先下山了,你把大門鑰匙給我,我出門后給你掛在大門上。」司空炬接過鑰匙,調出自己手機上的電筒。
但蒙終於https://read.99csw.com止不住號啕大哭,哭聲驚動了一直在一旁安靜塗鴉的蛋蛋妹。她站起身,走到但蒙身邊,握住但蒙的手:「媽媽不哭,別把身體哭壞了。」
「吃中藥怎麼治得了?我過幾天給你送些錢來。」
「桑總也難得回來一下。有時幾天都不落屋,有時回來睡一覺,第二天又走了。」曾姐指著顏安格的臉說道,「你看你在外頭耍幾天,人都耍瘦了,就在家裡好好待幾天,我給你弄幾個你喜歡吃的菜,好好補一下。」
「我和媽媽在跟爸爸心電感應。」蛋蛋妹鄭重其事地說道,「爸爸接收到了我和媽媽發射的電波,就會趕來解救我們,殺退惡魔,把我們帶到一個幸福的地方。」
從桃坪羌寨歸來后,顏安格就再也沒有回過流花溪。她實在沒有辦法再和桑中平睡在一起,和一個夢境里有著滿屏幕滿屏幕鮮血,有著握刀瘋狂砍切場面的男人同床共枕。
顏安格回到自己的房間,收拾好東西,剛出門,卻跟曾姐撞了個滿懷,曾姐手中的玻璃杯掉在地上碎了,水流了一地。
「好啊。」顏安格問道,「弟弟在哪裡?我去看看他。」
蜀都市公安局蜀中區分局(蓋章)
在蜀都,東郊是一個專有名詞,特指十多平方千米的土地上,數百家大型電子、機電企業搬遷后留下的廢墟或者遺址。東郊興盛於20世紀50年代,來自五湖四海的人會聚於此,從修廠房開始,建起了數百家大中型國企。這些企業大多是「一五」規劃中蘇聯援建的軍工項目,對外一律以信箱號碼代稱。廠子都很大,有自己的幼兒園、小學、中學,電影院菜市場,完全是一個小社會,不出廠門幾乎就可以解決生老病死的所有問題。有了這些,廠里員工多不與外界交往,有著強烈的優越感。
「我給桑總說了,外出旅遊了。」顏安格心虛地回答道,「他沒告訴你嗎?」
「啊?!」司空炬大吃一驚,「要不再換家醫院看看。醫學這個東西,有些說不清楚,誤診的事也時有發生。」
然而,此時此刻情況有些不一樣。流花溪里有太多的謎,桑中平身上也有太多的謎,顏安格覺得,自己心中的疑問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樣多。在桃坪羌寨遭遇車禍的是誰?啞巴到那裡幹什麼?墳墓里睡的是不是曹國英?回到一切的開始,弟弟為什麼不說話?到書房,到那個最神秘的地方,也許能發現些什麼吧。對於真相的迫切需求,讓顏安格戰勝了金屬門造成的震懾,走到了負一層。果然,是金屬門開了一半,透出幽暗的燈光。
就這樣,顏安格搬進了司空炬租住的公寓。她甚至不想再聽到桑中平的聲音,沒給他打電話,也沒有發微信,只是通過簡訊告訴他,自己要在外面旅遊一段時間。桑中平沒有打電話來,也只是通過簡訊說了句:「旅行愉快,在外注意安全。」
書房裡面堆滿了名家字畫、珍本善本,甚至有一尊雕制于南北朝的佛像。在工作之餘,收藏是桑中平不多的愛好之一,這些都是他的戰利品。那張寬大的書桌上,亂七八糟地散落著各種文件、資料。
「我畫的爸爸。」蛋蛋妹口中的「爸爸」,就是陳亦然。她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親生父親,也許是因為對父親的渴望,讓她和陳亦然一read.99csw.com直都相處得如親生父女。司空炬朝茶几上蛋蛋妹的畫望去,果然,畫的左上角是一個男人,拿著一把衝鋒槍,畫正中是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小女孩,想必畫的是但蒙和蛋蛋妹自己。讓人不解的是,三個人頭頂都發出一種電波狀的東西,在空中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像太陽一般散發著光芒的圓。
「格格不怕,我在哩。」說話的是司空炬。他正在浴室里刮鬍子,聽到顏安格在夢裡的驚叫,趕忙奔到她身邊。
顏安格滿心不情願,回到了流花溪。
「是的,我和媽媽的靈魂都會發射一種波,爸爸的靈魂也會發射那種波。我們是一家人,別人收不到這種波,只有我們能收到。我們不管在什麼地方,都能收到這種波。」
「想。爸爸在的時候,最疼我了。」蛋蛋妹說,「司空叔叔,你不要怪爸爸,他是你的好朋友,不是真的要害你,他用心電感應告訴我的。」
在墓碑中穿行了二十來分鐘,到達山頂,司空炬從章老頭手裡拿過電筒,只花三五分鐘,就找到了。在雪亮的手電筒光中,墓碑上的「愛妻曹國英之墓——夫桑中平立」幾個字清晰可見。要是在白天,這裏視野一定很開闊,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龍右白虎之穴吧,桑中平表面文章還是做得很好的。
「不著急關嘛,好商量,好商量。」司空炬打開錢夾子,摸了兩張百元大鈔,遞了過去。章老頭接過錢,用手指甲颳了刮鈔票上毛澤東的頭髮,確有凹凸感,這才放進口袋。
一樓影音室里,弟弟正在看《地心歷險記》,正如曾姐所說,笑也不笑一聲,沒有任何表情。顏安格摸摸他的頭,也沒有任何反應。用手拔掉他一根頭髮,也不喊痛,甚至都沒有抬眼看顏安格一眼。
「太陽都下山了,你這時候跑來幹什麼?」章老頭大聲武氣地說道。
「你能夠來看我們,能夠答應我的請求,我已經感激不盡了。」無論怎麼勸,但蒙也不收,「我身上的錢還能用些時間,沒有了再說。」
常青陵墓園群松林立,在夕陽的餘暉下,籠罩在一片最凄迷、最詭異的氣氛中。
「你這病不治也不行。」
「看來老人家還挺熱愛文學的,地攤小說看得不少嘛。」司空炬哈哈大笑起來,「不是盜墓,是我姐姐墓里有件紀念品,她孩子大了,要去國外留學,怕娶了洋媳婦不回來了,就托我來把它取走,好有個念想。」
「他走之前,我們倒是很瀟洒的,蛋蛋妹上的是最好的私立幼兒園,他一直把她當成親生女兒來對待。那時,恨不得把以後的錢都提前花了,誰知道會有這些事發生,錢夠用時,誰會在乎錢呢?」
「中平,你在裏面嗎?」顏安格站在門邊,試探性地問道。沒有回答,她躡手躡腳地進了書房,在攤在大書桌上的那一堆文件中翻檢起來。
「你讓我進去嘛,進去再說。」司空炬說道,就要去取已經掛在大鐵門門閂上還沒有合閘的大鎖。
「不忙,我要借你的泥鎬。」司空炬說。
出了門,鑽進汽車,卻感到似乎有一道寒光在刺著自己的背,顏安格回頭一看,大門內,啞巴正站在車庫旁,盯著她。看到顏安格回頭,啞巴露出了詭異的一笑。
「好吧,叔叔相信你們真的會有心電感應。」蛋蛋妹無邪的目光,讓司空炬覺得有什麼在刺痛著自己的心,很感動,九九藏書又有些心虛。他不敢再直視,站起身來,打開錢夾掏出一千元遞給但蒙,「這些你先拿著,過幾天我再送些來。」
二〇一七年六月三日
顏安格嘆了口氣,收好頭髮,又摸了摸弟弟的臉,準備回自己的房間,收拾些衣物。或許是因為男女主人都不在家,家裡好些過廳都沒有開燈,因此,顏安格路過地下室入口的時候,清晰地看到,從裏面透上來一束光。難道桑中平在家?
「陳亦然沒留錢給你嗎?不應該啊,他工資那麼高。」
司空炬說完,又打開錢夾,掏出了一沓票子遞了過去。藉著斜陽的餘暉,章老頭看出那沓票子不薄,估算一下有兩千六七,差不多兩個月的工資了,於是不再多嘴。收了錢,到門衛室里取了鐵鎬和手電筒,對司空炬說:「在哪個區?我帶你去。」
「你怕不怕?」章老頭問道,「怕的話就等我一起下山。」
「想爸爸了?」司空炬拍拍蛋蛋妹的肩。
平常來掃墓的人非常少,門口連賣香燭紙錢的小商販都沒有。守墓園的章老頭也進了點貨,放在那兼作卧室的門衛室里,以提供給在漫長的「淡季」里偶爾出現的掃墓者,賺點小錢用。
地下室里除了酒窖,還有書房,除了桑中平,平時沒有人去。顏安格剛剛嫁進來的時候,就覺得這個書房非常奇怪,竟然修在地下。問桑中平為什麼,他回答說:「我空閑時愛讀歷史,總覺得這個世界戰亂頻繁,不安全。這個書房進行了防空處理,真有戰亂來臨可以躲在裏面。」這一通話,顏安格也不知是真是假,只能將信將疑。
「嘎吱——」隨著長長的剎車聲,一輛車轉過門前大坡后的彎道,停在常青陵大鐵門前。車上下來的男人,是司空炬。
卧室更加凌亂,沒有椅子,但蒙讓司空炬在唯一的凳子上坐下,從熱水瓶里倒了杯水,放在司空炬身旁堆滿雜物的方桌上,自己則在鋪著浴巾的床上坐下。床的旁邊,有一個破舊的衣櫥。讓司空炬不解的是,但蒙那些很是精緻的衣物和鞋卻在角落裡胡亂堆著,而不放進衣櫃里去。蛋蛋妹拿了幾張紙和一支鉛筆,坐在地上,伏在一張小茶几上塗鴉。
這種冷漠的態度,這種即將決裂的夫妻之間的默契,反而讓顏安格如釋重負。
特此告知。
本告知書已收到。
第二天,傍晚。
「我真的撐不住了。」顏安格泣不成聲。
這是一個封閉的世界,沒有窗,靠中央空調和空氣凈化機來保持溫度的適宜與空氣的新鮮,那扇堅固而笨重的電動門是它通往外界的唯一出口。燈光則是整個房間的靈魂,桑中平有一個遙控板,坐在椅子上就可以隨心所欲調出十數種光線來。比如說,他要在書架上找書的時候,四個牆壁的燈光就會全部亮起,燈火輝煌;想品嘗點洋酒的話,就只有屋角一盞幽暗的黃燈在轉動;聽搖滾樂,則有配合那高速節奏的迷離閃爍;要閱讀,當然是用桌上的檯燈;思考問題的時候,則是一片漆黑。
顏安格轉身朝影音室走去,背後還傳來曾姐的絮絮叨叨:「傻看了半天,笑也不笑一聲,也不知他看懂沒有。可憐啊……有錢又有啥用……媽死了,爹也不管……幸得後娘還好,要關心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