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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卷 第二十三章 逃亡

中卷

第二十三章 逃亡

「搶地盤,肯定該打嘛。」
這種世事洞明、人情練達的文章,作為低情商人士的司空炬本來是做不好的,但如果將其作為一種職業,實際上就從情商領域進入了智商領域。在司空炬眼中,算命先生由師徒相授的那種古代職業技能,跟他在法國所受的教育相比,完全不在一個等級上;而各種算命秘訣,不過是滿篇謊言而已,除了一部《玄關》。這部司空炬唯一看得上的算命書,是他跟一個摸骨老頭瞎聊時得知,並花了1800元買下的。《玄關》沒有紙質版,老頭口授,司空炬掏筆記下,回去後背了個滾瓜爛熟:
「我什麼也不想知道!什麼也不想知道!」另一個聲音說,「不要跟我說這些。」
司空炬牽著女子的手,貓著腰,進了卧室。門外的敲門聲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你的意思是,冰冰……」顏安格忍住了,沒發作,「找到冰冰,就能證明清白了?」
「下一步該怎麼辦?」顏安格蹙著眉,顯然,她比司空炬更憂心,也並不欣賞後者的幽默。
司空炬和顏安格在黑市上搞了假身份證明,從青川進入甘肅,在文縣略作停留後,向西到了蘭州。那一時段,在蘭州的西固、安寧、紅古、永登、皋蘭、榆中等區縣,出現了一位很奇怪的算命先生,不是瞎子也不是殘疾人,而是個文質彬彬的書生。他一不問生辰八字,二不看手相,而是請你坐在他街頭的小凳子上,讓你一個一個地講你的夢境。他卻能把你最近的處境、身體狀況講得極為準確。
逃亡的日子,大多數時間居然還是快樂的,這多麼不可思議。對司空炬來說,他終於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女神;而對顏安格來說,她則逃離了那個恐怖的精神監獄,每天夜裡可以睡在踏實的夢中。不過,他們並沒有忘記自己逃亡的原因。
忍哥轉頭走了,八字先生將仰躺在十米外的凳子撿了回來,四周的人也散了開去。
「怎樣才能夠洗刷冤屈呢?」
「為什麼你不另外找?」司空炬不服氣,「要說,今天還是我先來。」
因為走得匆忙,他們來不及帶上足夠的錢。司空炬的大部分資金還放在股市裡,身上雖然有幾張信用卡,但裏面錢也不多,甚至有一張還透支了。而且,司空炬知道,自己在銀行和金融市場上的所有賬戶都被監控了,一旦取錢,無異於主動暴露行蹤。既需要掙錢,又要躲避追捕,還得找到陳亦然,顏安格給司空炬想了一個「三全其美」的新職業——當算命先生。
「當年鄧艾偷渡陰平古道,是為了攻克蜀國;而今天我們偷渡陰平古道,則是為了逃離蜀國。」司空炬自我解嘲地說道。
「真有這種可能。」司空炬嘆息道,「我一個心理學家,又在搞什麼讀心術,卻連身邊的合作夥伴都讀不懂。落到這般境地,真是活該啊!」
司空炬下到緊鄰大read.99csw.com院的樓下,掏出打火機來,點燃了攀爬繩。牆角里,停著一輛電動三輪車。司空炬帶著女子上了車,以40千米的時速向院外駛去。
「那麼在桃坪羌寨被摔得血肉模糊的是誰?墳墓里睡的是誰?曹國英又到底在哪裡?桑中平為什麼要這麼干?」顏安格掛了電話,問司空炬。其實,她更是在問自己。
郊外的荒草叢中,衣衫襤褸的司空炬和女子並排坐著。司空炬用手摟著女子的肩,輕撫著,說道:「格格,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如果不是為了那該死的發明,你現在還住在流花溪那樣的高檔別墅裏面,過著闊太太的生活,每天畫著畫,專註于藝術——哪用得著像現在這樣,跟著我一天到晚東躲西藏,不僅生活沒有保障,連生命都沒有保障。」
「捅不得,要坐牢的。」
「沒關係啊。」司空炬寬厚地笑笑,「要是你不設計對賭,我怎麼可能認識你,還跟你在一起了呢?」
「說他解夢還挺準的。」
「前幾年,他在青池山幫你干,差不多算是白打工,後來也在心通科技拿了股份,按道理說,也賺了不少錢……我雖然不是搞讀心術研究的,但我卻明白,一個人要幹什麼事,一定是有某種動機的,一定會有某種目的。我也不懂什麼生意經,但我看生意做得好的,能夠與人合作得好的,都是能讀懂對方的心思。桑中平就常說,與人打交道不難,無非是看懂對方想要什麼,你再明白你想要什麼,再在這中間找一個結合點,生意就做成了。」顏安格道,「或許,他認為你在心通科技占的股份比他多很多,而他在讀心術的研究成果上功勞更大,心理不平衡?」
「法律?你爹我就是這裏的法律!」「忍」字青年一腳踢飛了司空炬面前的小木凳,再走上前,一把抓住司空炬的襯衫領子,將他拖了起來,「你還亞洲第一解夢大師?今天打的就是你這個大師。」
進入甘肅沒多久,司空炬就讓顏安格撥打了DNA檢驗中心的電話,結果不出他所料,也擊碎了顏安格的最後一絲幻想:曹國英骨灰盒中頭髮的主人,跟弟弟沒有血緣關係。
「你可別這麼說,找到陳亦然才是我們的當務之急。」
「我真不該把你牽到這些是是非非里來,不該設局跟你對賭什麼的。」那女子,正是顏安格,此刻她撫摩著司空炬背上襤褸骯髒的襯衣,「也不知當時被什麼迷了心竅。」
在社會底層的職業之中,算命這一行和司空炬以前的專業算是聯繫最多的——主要都是揣摩他人的心理。進門休問枯榮事,察看容顏便得知。人的臉上有哪幾種顏色?無非喜、怒、憂、思、悲、恐、驚。更何況算命界有句術語:「來問卦命者,必是煎心人。」算命先生的職業訓練有三個步驟:第一步,把《麻衣相術》《鐵版神數》九-九-藏-書易經》《象吉通書》《三元地理龍局水法大全》等專業書瞎背一氣,學得些唬人的術語;第二步,學會分辨有錢顧客、以恐嚇和允諾禳解引起消費慾望、以逼單讓金錢落袋等一系列手法——江湖上稱作「簧」,有地理簧、現簧、水火簧、觸簧等十三種,其實跟地產界賣樓賣商鋪的營銷手法本質上相類似;第三步最難,也是最核心的競爭力,得摸清顧客的真正需求。
「別嘆息,我可不那麼悲觀。我做這些事,表面上看來,是你引誘了我,像夏娃引誘了亞當一樣,但實際上,作為一個心理學家,我了解自己:我內心有一個聲音,有一種衝動,一定會讓自己做一些不尋常的事。」
「哪條法律寫的老子不能在這裏擺?」司空炬也提高了音調。
這是一排建於20世紀80年代的七層樓房。司空炬和女子選擇棲身此處,經過了精心考慮。卧室這一面,往樓下看去,有個簡易的花園——但那屬於緊鄰著的另一個大院,這個大院並沒有門通過去。無疑,不熟悉地形的人,是很難在樓下伏擊的。而四樓的高度,追擊者也不可能一躍而下。
這算命先生要價並不便宜,三百元一次。不過,因為能解決問題,找他的人有增無減。這個算命先生就是司空炬。儘管三百元錢一次的收費在司空炬精神分析所生意火爆的時候連一個零頭也算不上,但他還是很感激顏安格給他進行了很好的職業規劃——不僅能賺錢謀生,還讓他進入了釋夢這個領域。沒有客人的時候,司空炬會坐在小凳子上,頂著西北紫外線強烈的陽光,幻想著:如果有一天能洗清冤情,恢復身份,一定要回蜀都重開心理診所,而且一定要把釋夢這個項目加進去。這也是我向祖師爺弗洛伊德致敬的方式。
出逃當日,司空炬和顏安格急匆匆趕到長途客運站。他們也不知道要往哪兒去,情急之中,只希望離危險越遠越好,於是選了一輛開得最遠的車就跳了上去。終點站叫青川,是四川與甘肅交界的一個小縣城,距蜀都三四百千米,再往北就是甘肅文縣了。之所以選擇坐汽車,是因為購票不需要身份證。五個多小時后,汽車在一個叫木魚的小鎮上下客,離要去的縣城還有幾十千米時,司空炬和顏安格便下車了。
晚來得子,定然半世奔波……
現在的司空炬,戴著副大墨鏡,蓄著小鬍子;顏安格則剪短了頭髮,穿著有破洞的牛仔褲,花格襯衫在腰間打了個結,像個精幹的背包客——從外形上,以前的熟人已經很難認出他們來了,這讓他們有了一種相對的安全感。雖然在逃亡途中,顏安格的抑鬱症卻不藥而癒,每天都睡得很香,這甚至讓她有時喜歡上了這種生活。
司空炬掀開床單,伏下身子,拖出兩個雙肩包來,一https://read•99csw.com人背上一個。敲門聲已經變成踹門聲了。
地盤搶到了,這天的生意卻也做不成了。回到租住房裡,顏安格見狀,趕忙為他清洗傷口,心疼得都要掉眼淚了。司空炬卻勸慰她:「不哭。我今天很高興,這輩子第一次跟人搶東西,還搶贏了。」
「這條街上著名的忍哥,練過拳腳的,四川人哪裡打得過?」
幼失雙親,難許早年享福。
「對……不過……好像也沒這麼簡單。冰冰本來沒牽扯到這件事里,最初我也跟她溝通過,商量如何處理心通的問題,她說,跟桑總聯繫不上,她一個小秘書什麼主也做不了。後來,她卻突然出現,誘導我以桑中平名義把錢取出來……對,完全是誘導。並且,她給了我桑中平的密碼和電子簽名。」
坐在旅店的床上,司空炬告訴顏安格,傍晚時他們翻越的大山叫作摩天嶺,也就是司機口中的黃土梁子。司空炬說,歷史上著名的「陰平古道」就在這裏,三國時魏國名將鄧艾為了避開劍門關的蜀國守軍,用繩子拴兵器,用毛氈裹身,從巔崖峻谷上弔下來,然後在荒無人煙的山道行軍數百里,神兵天降般出現在蜀國的千里平疇上,隨即順利攻克了無險可守的蜀國都城成都。
又是圍觀者的西北口音。
「可是,既然都是受桑中平指使,」顏安格道,「冰冰不幫你,陳亦然為什麼又會幫你?」
父來問子必有險,子來問親親必殃。
「下一步,我必須找到陳亦然。」
「沒有什麼可惜的,一切偉大的構想都在這裏面。」司空炬指指自己的腦袋說,「只要有機會,再有兩年的時間,就可以研製出更好的讀心機。」
「當然是要洗刷冤屈。」司空炬脫口而出。
底層生活依然有煩惱。生意好了,就會被同行所妒忌,「賣石灰的見不得賣麵粉的」是千古不變的真理。平時,街頭算命的老頭子們看到司空炬背著個帆布包,拎著兩張小凳子走來,就會自言自語:「這裡是我們擺攤的地方,不要來搶生意。」聲音很大,是有意說給他聽的,但司空炬總是裝作沒聽到,繼續揀個位置,放下凳子,把寫有「亞洲第一解夢大師」的招牌布從包里拿出來,攤在地上。老頭子們無奈,往往會站起來,收拾東西另換地方。
「小夥子莫激動。」
這一天,一個中年八字先生帶著個手臂刺著個「忍」字的社會青年,走到司空炬攤前,對他說道:「給你兩分鐘時間,另外找地兒。」
「你先來?」八字先生提高了嗓門,「你啥時候來的?老子在這裏擺了十幾年的攤了,什麼時候見過你這個雜種?」
這時,四周已經聚了十來個看熱鬧的。
「到底是怎麼回事?」一個聲音說,「告訴我!告訴我!」
忍哥鼓著的眼睛縮回去了,流https://read.99csw.com露出了明顯的恐懼,在司空炬用刀抵著他時也不曾有過的恐懼。
「一個城市一個城市地找。」
「也就是說,冰冰給你布了局?」顏安格道,「果真如此的話,找到冰冰也是沒用的。」
「兄弟,是個人物。」忍哥的手鬆了,轉換了一副語調,「這條街是你的了,再有人來惹你,忍哥也不幹。改天我請你喝酒。」
「等一下。你剛才說,『冰冰同意就算桑中平同意了』。」顏安格道。
「天哪……果……果真……不是一個人……」拿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司空炬和女子走到窗前。司空炬從窗檯下抱起一捆攀爬繩,用力向下扔去。女子先下樓,司空炬雙手托在她的腋下,慢慢放手。女子說不上身手敏捷,卻也並不戰戰兢兢,從四樓往下,也就半分多鍾就到了底樓。當司空炬跟著下到底樓時屋子裡已經響起了槍聲——門沒被踹開,是槍擊碎了鎖。
只聽得「嘩」的一聲,司空炬的尖刀在自己左臂上拉了一刀,衣衫破了,鮮血冒了出來:「這是警告。再不鬆手,流血的就是你。」
「而桑中平要對付我,簡直就太有理由了:報奪妻之仇,想獨吞公司,而且我還在調查曹國英的死因,一旦坐實,他就是謀殺罪了……真是太有理由置我司空炬于死地了!
司空炬以前過得不錯,開精神分析所掙了不少錢,又出任過高科技公司的CEO,其實都是沾了職業的光。社會上流傳著一句話,「智商到了一定的程度,情商就不重要了」,其實說的就是他這種情況。從本質上來說,司空炬依然是個書獃子,一個除了自己的專業,幾乎什麼也不懂,什麼也幹不了的人。
「我想一下,頭緒有點多。」司空炬沉默了半晌,方才說道,「讓我從頭理一理。桑中平報案抓我,是說我偽造簽名,侵吞公司財產。我取錢,是跟冰冰達成了默契的,冰冰同意就算桑中平同意了,否則我也不可能把錢取出來——」
窗外一個黑影閃過,司空炬心裏一緊,趕快在窗后蹲了下來。這些日子的逃亡生活,已經讓他變得分外敏感和警覺。隨即,輕輕的敲門聲響了起來。
帶有濃厚西北口音的話飛入司空炬的耳中。
兩個亡命天涯的人,知道自己的生活從此將被徹底改變。顏安格不會再在畫室里悠閑地畫上幾筆,司空炬已不再是科技新貴、准上市公司的CEO,更不是早年那個開著攬勝、住著豪宅的精神分析師。從現在開始,他們會像老鼠一樣,四處躲藏,以防備桑中平勢力隨時可能出現的追捕。從現在開始,這兩個人將會懂得生活的艱難,更會明白,在生存都很困難的情況下要維持愛情是件很難很難的事。
如果能夠重新選擇,顏安格不知道自己是願意知道真相,還是願意繼續蒙在鼓裡。但有一點非常清楚:如果能夠重新選擇,她一定不會設局,把司空炬九九藏書也帶進這段死生未卜的危途。
「是的。可是,冰冰為什麼要給我布局呢?我跟她無冤無仇,連她跟桑中平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我都沒在你跟前嚼舌根。我再捋一捋。」司空炬一臉迷茫,「我取錢是為了解決公司的債務,而公司走到這一步,分明就是陳亦然偷走核心技術資料和桑中平捲入殺人案,讓公司停擺造成的——
這兩個聲音在顏安格的內心交戰,而它們的主人卻難以承受這種戰鬥帶來的煎熬。顏安格不能回答,也不願意想這些問題。雖然疑問早就擺在她面前,但她卻不想在背後去窺探一個她愛著的、關係跟她如此密切的男人,不想做人心的偵探。生活在流花溪的時候,她覺得壓抑,喘不過氣來,但不明白是為什麼。現在,她才知道,或許是曹國英的亡靈在盯著她,想告訴她一些讓人難以置信的事。
「捅!有本事朝這裏捅!」忍哥眼睛一鼓,用右手拍著自己的胸膛,左手繼續揪著司空炬的衣領。
「你們別吵了。」顏安格對自己大腦中的兩個聲音說道。她腿一軟,如果不是被司空炬一把抱住的話她就會摔倒在地。
「是啊。冰冰能代表桑中平,這是公司里每一個人都知道的。」司空炬沒察覺到顏安格越來越難看的臉色,「公司員工背後都把冰冰叫二老板,也有叫老闆娘的。」
「可是怎麼才找得到呢?」
「鬆手。我數三聲——」司空炬手伸入帆布包中,轉瞬間,一把尺多長、手柄處寸多寬的殺豬尖刀亮了出來。
小鎮上的旅店,很多是當地農民開的,身份證查得不嚴,二人順利入住,暫時有了一個平安的夜晚。
「我明白了:冰冰背後,站著的是桑中平;陳亦然背後,站著的也是桑中平。
「我倆現在到處躲躲藏藏的,不白之冤還沒有洗脫,哪兒來的錢組建實驗室?」顏安格嘆了一口氣。
「是個四川人。」
「有些不一樣吧……」司空炬沉吟道,「冰冰是桑中平的死黨。陳亦然雖然這事做得不靠譜,但畢竟跟我有二十多年的交情,我也了解,他本質並不壞。單說他對但蒙和蛋蛋妹,那是沒得挑剔的。對了,我給你講過,但蒙得了乳腺癌,那病的死亡率是50%。你說,他是不是因為需要一大筆錢,所以才被桑中平牽著走呢?」
司空炬並不去開門,而是輕手輕腳走到廚房門口,對正在切菜的年輕女子做了個手勢,「篤篤篤」的切菜聲戛然而止。門外的敲門聲逐漸重了起來。
「這一切,或許都是上帝的安排吧。我不知道有沒有上帝,但你本來有著自己的精神分析室,是一個前程遠大的精神分析家,如果沒有上帝,那又是誰會做出這樣的安排呢?」顏安格說,「可惜你這麼多年的心血,這麼偉大的發明,落在別人的手裡了。我真後悔把你推薦給桑中平,否則,就憑著發明了讀心機,你也能得到巨大的財富和聲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