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到火星
這不是歧視,雖然地球上並沒有鐵族專用氣鐵,盧文釗不無慍怒地暗想,這是在火星,300萬對9000萬,你必須習慣鋼鐵狼人的存在。而且,你還要研究他們,研究如何打敗他們——人類與鐵族之間遲早還有一場震古爍今,決定未來走向的大戰。
「……在太空站上,大家就已經注射了納米適應針劑。」一個輕柔的女聲在廣播里說,顯然星際航空公司認為這樣能緩解旅客的緊張和焦慮,「你們沒有受過專業的火星生活訓練,納米適應針劑能夠幫助你們在短時間內適應火星的生活環境。不用擔心,納米適應針劑經過嚴格的臨床醫學測試,符合國際納米材料使用與管理規範,只會在你體內工作15天,然後就會自毀,從尿液中排出,不會有任何殘留和危險。到那個時候,你們的身體已經完全適應火星的環境了。詳細資料,大家可以到國際納米管理協會的官網上查詢……」
——比人類還要聰明的機器人種族。
太空電梯的艙門已經打開,兩名穿著黃色制服的工作人員進來引導大家出去。盧文釗嘗試性地深呼吸了一下,沒有什麼異常,腸胃都已經回到原位,心肺也像以前一樣努力而平靜地工作著。納米適應針劑的效果很明顯,他的緊張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即將進入新世界的欣喜。
「科普瑞茨城住了多少人啊?」
盧文釗不是沒有見過這種被稱為鋼鐵狼人的機器生命,在地球上有500萬之多。他們自稱鐵族,而把人類稱為碳族,好像這樣就能與人類平起平坐。鑒於鋼鐵狼人是「五年浩劫」的罪魁禍首,地球同盟成立以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通過《鐵族法案》,對鋼鐵狼人進行種種限制。要知道,「五年浩劫」造成了至少30億人的非正常死亡,此種血海深仇已經根深蒂固,深深地烙印在人類的基因里。
然而,一種噁心的感覺突然間攥住了他的胃,像要把胃扯進腸子里,而腸子打著結,阻止胃的進攻。明明身體在隨著太空電梯下降,酥軟的四肢和暈乎乎的腦袋卻彷彿在上升。盧文釗握緊了拳頭,強忍著噁心,不讓自己叫出聲來。要是叫出聲就太丟臉了。他告誡自己,這是失重造成的,很正常的現象。常識。太空電梯的下降速度每小時高達數百千米。雖然火星的太空電梯比地球上的同類要短,但若是下降速度慢了,從太空站到火星地表也要花上好幾天的時間——為了節省時間,受點兒折磨是值得的。
「你說美杜莎狂歡?火星上不該有美杜莎狂歡?別傻了。」恩諾斯·德特維勒笑道,「那不過是節目。觀眾喜歡什麼,我就說什麼。人人都希望火星是淘金者的熱土,狂熱者的聖地,甚至在某些人眼裡,這裏就是幸福無邊的天堂。那我就這樣告訴他們。盧,沒有人願意在節目里見到真實的火星。」
「我們現在去哪裡?」
乘坐電梯離開氣鐵站,盧文釗跟在恩諾斯身後,一邊走,一邊觀察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
「確實,飛了幾億千米,40多天,能不累嗎?我先送你到旅館休息,再出來狂歡。美杜莎狂歡,這名字取得好啊。」
「火星福利時間。」恩諾斯喜笑顏開,好像撿到什麼寶貝。
「盧施主,就要到了。」旁邊的空竹法師滿臉笑意。
盧文釗點點頭,雙手扣住安全帶,準備迎接高速的到來。果然,「膠囊」很快開動了。車窗突然變暗,而一股極大而無形的力將盧文釗死死地按在座椅上。
「睡一覺,睜開眼就發現到了火星了,那種感覺一定很特別。」恩諾斯說,「三年前我來火星的時候,冬眠宇航技術還在實驗室里折騰。我和另外100多個人擠在狹窄憋悶的鐵罐頭裡,度過了三個月的時間,差點兒沒瘋掉。現在想起那段日子還依然害怕。還好,技術進步了,回地球的時候不會再像來時那樣糟糕透頂了。」
盧文釗抓住身邊的拉環——這樣的拉環在座艙里隨處都是——試著走了兩步。空竹法師在他前面,動作比他流暢得多。輕飄飄的感覺讓他有些許暈眩與噁心,好像行走在無邊的沼澤里,深一腳淺一腳,身體來回劇烈搖晃。每一個器官都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茫然。
「哦。」盧文釗不置可否地回應了一聲,斜眼看那數字,果然小了許多。他的注意力
https://read.99csw.com又被廣播吸引了去,對於技術性說明,他沒有什麼抵抗力。
前面是一個岔路口,標誌上寫得很明白,人類走右邊,而鋼鐵狼人走左邊。恩諾斯解釋:「這就是火星跟地球的一個區別。火星氣鐵分成碳族專用和鐵族專用。這不是什麼種族歧視。因為鐵族專用列車的時速高達6500千米,遠遠超過人類身體所能承受的極限。即使穿上最先進的抗壓服,人類也承受不了超過20g的加速度。」
「去氣鐵站。」恩諾斯解釋說,「火星的穹頂城市都散落在從珍珠灣到亞馬孫河一線,在火星赤道附近,彼此之間有氣鐵作為交通幹線連接。我們現在所處的俄斐航天港是火星最重要的交通樞紐,從這裏出發,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抵達火星的任何一座城市。」
非常誘人的說法,盧文釗想。前面突然傳來重金屬打擊樂的聲音,這在寂靜無人的街道上猶如晴天霹靂一般震撼人心。
這個時候,大部分乘客已經分成了十支隊伍,走向入境檢測口。也就是說,有植入系統的乘客佔了多數。「該死的保守派!老古董!原生態主義者。」前面有人這樣嘀咕著,並引來了一陣戲謔般的嬉笑。盧文釗知道他罵的是那些沒有安裝植入系統的人——打開植入系統后,他能聽懂絕大多數的語言——不由自主地回頭,看到只有七八個人稀稀拉拉地站在原處,空竹法師在其中並不顯得特別。已經有工作人員上前,組織他們走另外的線路去入境事務管理處。
安全帶自動縮回去了。盧文釗起身,恩諾斯已經走出列車。「歡迎來到科普瑞茨城。」他回頭無比真誠地說。
盧文釗狠狠地吐了一口氣,把憋在肺里的二氧化碳儘可能地吐了出去。「我來火星,就是為了研究他們,」盧文釗想,「就是為了將來能夠戰勝他們。靳燦說過,再可怕的魔鬼也是可以戰勝的,只要我們對魔鬼有足夠的了解。」
「施主可知道龍泉宗?」當時空竹法師這樣問道。盧文釗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事實上他不但知道,而且知道得還不少。龍泉宗得名于北京龍泉寺,是「五年浩劫」之後地球上發展最為迅速的佛教流派,不知道的人恐怕生活在冥王星上。空竹法師不以為忤,耐心地向盧文釗解釋龍泉宗的來歷及教義,可惜盧文釗沒那個耐心和悟性。我還要結婚生子,享受人倫之樂哩,他不無惡趣味地想,我可不想當什麼不近女色的和尚。不過,他倒是對空竹法師到火星的目的感興趣。空竹法師說他到火星來的目的是向火星鐵族傳播佛法的。就這件事,他向空竹法師提了不少問題。
這件事盧文釗還是第一次聽說。他注意到,這時恩諾斯的臉上洋溢著意味深長的歡欣。
盧文釗知道氣鐵,地球上也有。氣鐵是個錯誤的名字,至少是不準確的,正確的說法應該是「真空管道運輸系統」。磁懸浮高速列車不是行駛在路面或者軌道上,而是在抽成真空狀態的管道里,時速超過1000千米。「真空管道運輸系統」根本沒有空氣,叫它氣鐵,完全是個笑話,這個名字卻因為簡潔易懂,而從民間說法轉變為官方用語。那麼,火星上的氣鐵與地球上的氣鐵有什麼不一樣嗎?
他們走進右邊的通道,下行幾步,就到了月台。等車的人不多,只有十來個。習慣了地球氣鐵站擁擠的人潮,盧文釗能夠清晰地感受到這裏的冷清。
——鐵族。
又往前走了一段距離,恩諾斯領著盧文釗進了一部電梯,來到下一層。「科普瑞茨城一共有九層,這是穹頂建築的極限。」他介紹說,「剛才我們在第五層,《直擊火星》欄目組租住的新玫瑰旅館在第四層,出了電梯就到。」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沒怎麼樣。」盧文釗解釋說,「打了冬眠針,大部分時間在冬眠膠囊里睡覺,就剩開始和結束的時候有些無聊的自由活動時間。」
「我已經眨了三次眼了。」盧文釗笑道。
「……雖然有納米適應針劑的幫助,但納米針劑不是萬能的。從重力為1的地球到無重力的星際航班好奇號,再到重力為0.38的火星,顯然需要一個適應期。初到火星的人,因為引力變小,心臟會把更多的血液送到腦袋,導致臉部腫大,同時腳部缺血,出現https://read•99csw.com程度不同的酸軟。此外,火星的直徑小於地球,會使一部分人產生強烈的不安全感。白天的太陽總是昏昏欲睡的樣子,不如地球的明亮。甚至火星的夜空,月亮——火星這裏包括火衛一和火衛二——以及星星排列的方式也與地球有很大的不同,會使某些人有排斥反應。當然,如果你不熟悉地球的星空,你就不會注意到兩者的不同……」
「好的,明天見。」
離開蕭菁的第49天,盧文釗就要踏上火星的地面了。
這就是我要住很久的地方了。盧文釗把行李箱打開,將裏面的各種東西取出來,擺放在相應的地方。這花了他十多分鐘的時間。然後他洗了澡,躺到床上。
座艙飄起一片嬉笑聲。好些人從昏睡中醒來,但依然沉默不語。顯然,他們希望能夠更快地到達地面。
果然,膠囊列車已經停了下來。
空竹法師還要說話,廣播的聲音忽然提高了八度:「各位乘客請注意,各位乘客請注意,本次太空電梯即將到達地面基站。這也意味著,本次好奇號1314次航班,起點站地球加里曼丹航天港,終點站火星俄斐航天港,歷時64130分鐘,順利結束。感謝各位乘客對火地星際航行公司的支持與厚愛。祝大家在火星玩得愉快。謝謝。」
02
恩諾斯笑笑,說:「已經在這兒住了三年了,也不在乎多兩個星期。說不定回地球以後還會想念這個破地方哩。」
「火星福利時間嘛。如果不是去接你,我早就參加進去了。」恩諾斯說,「怎麼樣,一起去?」
地球的自轉周期為23小時56分04.091秒。火星自轉一周的時間為24小時37分22.6秒。因此,火星上的一晝夜比地球上的一晝夜稍長一點。在地球上,為了計算方便,將整數24小時作為一天。在火星上,同樣將24小時作為一天,這是照顧人類在地球上養成的生活習慣,而多出來的37分22.6秒作為特殊的火星時間顯示。各種計時器在午夜12點后,將暫停37分22.6秒,然後再重新啟動,那些最初殖民火星的人稱這段時間為「火星福利時間」,因為看上去這段時間是多出來的。雖然這種說法並不科學,甚至帶著那麼一點兒戲謔,但很快流傳開來,並最終得到官方的認可,進入正式的曆法。
「就是那種從北極熊血液里提取的冬眠素?」
早在2039年,龍泉宗剛剛由星魂大法師創立時,就宣布將鋼鐵狼人納入傳法對象,可以向鋼鐵狼人講解佛法,也可以將鋼鐵狼人吸納為弟子。這在宗教界引起了軒然大|波,反對者甚至叫囂著,要將「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龍泉宗」開除出宗教界。所幸現在不是中世紀,雙方只是口頭辯論,沒有引發肢體衝突。辯論的結果是雙方各自堅持自己的意見,誰也沒有半分改變。
漫長的旅程總是讓人疲倦,盧文釗想,光是在太空電梯上就已經超過七個小時了,更不要提之前在宇宙飛船的沉睡了——不過,最關鍵的恐怕是不準使用植入系統吧。
盧文釗連忙拱手,有口無心地道:「有空一定去叨擾大師。」
盧文釗掩飾住自己的反感,說:「不了,太累。」
「你會喜歡的。」恩諾斯笑著,將「火星福利時間」的資料傳給了盧文釗:
火星,一個異彩紛呈的新世界呈現在他的眼前。
「那就沒意思了。」盧文釗小聲說。我來火星,可不是想過和地球一樣的生活。
他以為自己很快會睡著,可是眼睛閉著,腦子卻不肯停下來,各種場景在腦子裡反覆出現。他翻身起來,命令植入系統打開名為《奔狼年代》的電子書,隨便翻到一頁,開始認真讀起來。
「想寫詩嗎?那就去看火星落日吧,它是藍色的!真正的異星風情!浪漫至極,情侶首選!」
盧文釗把注意力集中到正前方的微型顯示屏上,在那上面,一紅一綠兩個數字飛快地變化著。綠色數字代表距離地面還有多少千米,紅色數字則表示到達地面還需要多少時間。這兩個數字正以穩定的速度變小,表明太空電梯就要抵達火星了。喜悅之情也隨之在他心底堆積,並顯露在臉上。他可不是一個愛掩九_九_藏_書飾自己情緒的人。
這回恩諾斯依然沒有誇張,出了電梯就能看到新玫瑰旅館那華麗到奢侈的招牌。盧文釗的行李已經先行送到了,他只需要露個臉,用植入系統的代碼確認身份就行了。
電梯迅速下行,很快到了底層。三個鋼鐵狼人突然俯下身,轉瞬間變成了高大的狼,四肢著地,又風一般地跑了出去。
「我知道,這個的原理和我上次購買的性高潮針劑一樣!那滋味,甭提有多爽呢!」有個人炫耀地喊道。這個人說的是中國話,無須植入系統,盧文釗也能聽懂。他耳朵後邊,兩個猩紅色的外置式記憶晶元誇張地支起,就像是他的另外兩隻耳朵。
「請將植入系統設置為可接受模式,方便入境檢查。」廣播系統繼續發布命令。盧文釗照做了。他站在隊伍中間,慢慢地走進6號入境檢測口。裏面是一條6米長的甬道。走完這條狹窄的甬道,所謂的入境檢測就結束了。盧文釗知道,在通過甬道時,不知道有多少探測器、掃描儀和感應裝置把自己的身體從裡到外都搜索了一番。對我的身體狀況,它們比我還清楚,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要是誰把什麼不該帶到火星的玩意兒(《火星入境管理辦法》中禁止攜帶的物品多達9000種)帶到火星,會給火星帶來不可預見、不堪設想、不可修復的破壞。別說老鼠這種在地球上作惡多端的凶神,就是小小的蜚蠊都可能把火星脆弱的生態完全破壞掉。
01
他們在吼,他們在叫,他們在鼓掌歡呼,他們的頭髮在閃電的輝光里直立著,他們的臉卻是那麼扭曲而猙獰。盧文釗心中一動:他們都吸過毒吧。這樣的場景,地球上很普遍。2055年,地球同盟通過《新型麻醉品管理法案》,吸食近30種新型化學合成麻醉品不再是違法行為。當時,倡導麻醉品合法化的人進行了盛大的慶祝活動。他們認為吸食麻醉品是個人自由的一部分,是上天賦予的不可剝奪的權利。而反對者只能無奈地感慨世風日下、人心不古,暗自詛咒那些為了收取55%的麻醉品消費稅而舉手同意《新型麻醉品管理法案》的同盟代表。
306到了。房門已經打開,機器侍者將兩個行李箱放到了客廳。「盧先生,還有什麼吩咐?」他問。盧文釗讓他離開,屋子裡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就如這次火星之旅是第一視角支付全部費用一樣(「加上行李託運費一共60萬元,不過飛船上的飲食你得自費。」經理卡米拉這樣說),火星租住的旅館房間也是。這房間比盧文釗想象的要好,客廳、卧室、衛生間,一樣也不少,比他住過的很多旅館都要好。
「你在《直擊火星》里不是這樣說的。」盧文釗說。
恩諾斯將一根手指放到耳朵邊,然後指向盧文釗,一條信息就傳到了盧文釗的植入系統:
說話間,他們已經走進一部電梯。盧文釗注意到了,這裏的空間格外大,包括電梯,比地球上的同類型建築大多了。作為航空港,這樣的建築格局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未免大得有些過分。這時,三個狼頭人身的機器人風一般地跑進了電梯。
「美杜莎狂歡?」盧文釗終於想起了描述眼前景象的那個詞語。美杜莎是一種最為流行的軟毒品,在閃電燈的照耀下,人們聳立的頭髮也像希臘神話中的美女蛇妖,「火星上也有?」
又一陣噁心襲來。盧文釗皺緊了眉頭,將目光越過眾人的頭頂,投注到艙壁上繪製的動態畫上——都是些精妙絕倫的廣告。
無知的人有福了,盧文釗這樣想。噁心的感覺更加強烈,似乎納米適應針劑沒有發揮應有的作用。他有點兒擔心,如果自己突然尖叫起來會怎樣——就在這時,一點兒溫暖從胃部擴散開來,噁心感立刻消失了,如此迅速,就像它不曾存在一般。看來納米適應針劑還是不錯的。
「不必了。」盧文釗看出恩諾斯已經魂不守舍了,「找不到路,我可以問機器侍者。」
恩諾斯接著說:「火星,一個全新的世界,它為有理想的人提供了一個沒有既定統治制度的地方。在這樣一個即興的舞台上,演員們不僅僅是原來那些傳統的角色,他們還成了編劇和導演,自己編排自己的生活和未來。在這裏https://read.99csw.com,一切皆有可能。」
——鋼鐵狼人。
看起來恩諾斯回地球的願望是那樣迫切。「還有兩個星期的時間。」盧文釗安慰道。
盧文釗走出甬道時,收到了火星入境事務管理處的確認信息。隨後他見到了來接他的恩諾斯·德特維勒——第一視角傳媒集團駐火星辦事處唯一的工作人員。自我介紹完畢后,他示意盧文釗跟著他走。
「地球現在最大的問題在於它的固化。就像一場古典風格的歌劇,劇本已經寫好,主要角色已經選定並安排妥當,而無足輕重的配角永遠是配角,沒有任何改變命運的機會。一切都已經註定。」在《直擊火星》節目中,主持人恩諾斯·德特維勒如是說,「地球上的社會越來越缺乏朝氣:權力結構日漸固化,所有階層都在走向官僚化,政治制度無力完成大的項目;條條框框延伸到公眾、私人、商業生活的每個角落;反科技、反理性、反智慧主義肆無忌憚地擴張;流行文化走向徹底的庸俗,走向完全的墮落;個體失去了冒險精神,也失去了自立精神與獨立思考;經濟停滯衰退;技術革新腳步蹣跚……你隨便望向哪裡,這些都是清晰可見的。」
盧文釗翕動兩下嘴唇,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來之前有人告訴我,」空竹法師插口說,「只要待在城裡就行。火星有24座被穹頂覆蓋的城。城裡是全封閉的,連輕便宇航服也不用穿,既看不到太陽,也看不到月亮,城市的燈光已經取代了這一切。經過十年的開發,火星上的生活和地球的區別已經不大了。」
「我們要去科普瑞茨城,建在科普瑞茨三角區上。那裡是人類第一次登陸火星時的著陸點,也是火星上建立的第一座城。距離這兒300千米。眨個眼就到了。」恩諾斯說,「真的,不是誇張。」
一路之上,空竹法師似乎把盧文釗當成了可以教育的對象,總是向他講述佛門和佛經的故事。
腳踏實地——哪怕是火星的地面也好——總讓他們感覺安全,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同400多個人一起,被安全帶綁在座椅上,懸在幾十千米的半空……盧文釗有點兒慶幸,自己沒有這樣的感受。他甚至有點兒瞧不起有這樣感受的人:不就是乘坐太空電梯嗎?有什麼好緊張的!
「對。打冬眠針之前,船長讓我們大吃大喝了三天,對於脂肪比不合格的人還要先行注射營養物質,強行增肥。一旦冬眠開始,我們就只能靠自身的脂肪儲備度過近40天的火地旅程。」
「美杜莎狂歡。」盧文釗咂摸著這個詞語,轉身進了旅館的電梯。
「到了。」盧文釗鬆開安全帶,對空竹法師說。
「注意控制速度,用力過猛會導致受傷,甚至骨折。」工作人員叮囑說。
當時,盧文釗覺得恩諾斯說得對極了。
空竹法師笑盈盈地沖盧文釗合掌道:「貧僧沒有植入系統,這就與盧施主分別。貧僧將前往奧林匹斯城龍泉1901寺。盧施主得閑,可前往小住。一杯茶,一片雲,一句問候,貧僧為施主準備著。」
「什麼?」盧文釗問道。那嘈雜的聲音更猛了,潮水一般涌過來。有人在聲嘶力竭地唱,歡呼聲此起彼伏,好像是一場演出。盧文釗向來不喜歡重金屬打擊樂,在他看來,那不過是某種形式的雜訊污染。
磁懸浮列車來了。叫列車也是一種習慣性說法,其實只有一節,樣子就像綠色膠囊,大概能容納20個人。艙門輕聲打開,盧文釗跟在恩諾斯身後穿過氣閘,上了膠囊磁懸浮列車,面對面坐下,安全帶立刻伸出,將他們牢牢地束縛住。透過車窗,盧文釗看見月台上的那些人繼續呆坐著,沒有絲毫要走的意思。
最後這句話讓盧文釗想起來火星之前看過的《直擊火星》。
沒有植入系統的幫助,盧文釗聽不懂那幾個喧嘩者在說什麼。看上去,他們似乎來自同一個地方。多半也和我一樣,是第一次到火星,所以才這麼興奮吧,他想。盧文釗試圖猜測那幾個喧嘩者討論的內容,但腦子裡跳不出東西來,就像被凍住一般。以前琢磨這樣的問題時——這是他的一大隱秘嗜好——各種古靈精怪的念頭會像噴泉一般源源不斷地湧出。多半是人工冬眠的後遺症吧,他想,一口氣睡了38天,多少會有些問題,尤其是腦子。
「歡迎蒞臨太陽系最大最長的裂谷—九-九-藏-書—水手谷,沒有到過水手谷,就等於沒有到過火星。
直直的街道寬闊平整,是由某種彩色塑料和玻璃混合而成,向前望不到頭,向後望不到尾。冷光塗料按照某種規則塗抹在各處,只需要一盞小燈就能照亮很長一段距離。每100米就有一條較小的岔路,左右完全對稱。交通標誌非常齊備,加上各種智能問詢與導航系統,相信初來乍到的人也不會迷路。「上面」也沒有天空,是由彩色塑料和玻璃混合而成的一個平面,而且加上了特別的景深效應,使它看上去更加高遠。
03
「你住306,在我右邊。我住305。」恩諾斯說,「需要我送你上去嗎?」
與地球的太空電梯相比,火星的要寬敞得多。盧文釗坐在綠色的座椅上,挺直了身體,興奮地東張西望。幾個乘客掩飾不住自己初到火星的興奮,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但多數乘客用安全帶將自己束縛在座椅上,昏昏欲睡。
「真正勇敢者的運動——攀登火星第一高峰!奧林匹斯山!你做好準備了嗎?
「來火星的飛船上怎麼樣?」恩諾斯問。
恩諾斯伸出手掌,開始數數:「3,2,1,到。」
螢火7號,第一艘在火星上著陸的載人宇宙飛船。四名宇航員,在飛行了183天後,降落在了火星科普瑞茨三角區。那是人類新的起點。從那以後,人類在火星上開疆拓土,不僅生存下來,還建立起了24座城市,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
「速度會很快。」恩諾斯說,「火星重力只有地球的2/5,同樣大的動力,在火星上會快得多。」
科普瑞茨城因地處科普瑞茨三角區而得名。這裏離火星赤道很近,所以陽光比較充足,相對比較溫暖。本身地勢平坦,周圍又有多種多樣的地形地貌:俄斐裂谷、朱芬塔裂谷、赫柏裂谷、月高原、北部平原、卡塞峽谷、盤地古湖、帕弗尼斯山……因此,當初螢火7號將這裏作為第一候選著陸點。
恩諾斯轉身,匆匆走出了新玫瑰旅館。
「在火星上,你必須習慣他們的存在。火星二十四城,生活著300萬人,卻有9000萬鋼鐵狼人。」恩諾斯介紹說,「在你到之前,總部來了通知,讓我和你一起先完成登陸火星十周年慶典的報道,再回地球。而原本我以為你來了,我就可以走了。」
演出場地在下一個岔道的盡頭。那裡已經是人山人海,在看了這麼多冷清的街道后,忽然間看到這麼多人,盧文釗還真有點兒不習慣。打扮得奇奇怪怪的樂隊在舞台上聲嘶力竭地吼叫,台下的觀眾跟著尖叫。場地周圍,布置著數盞功率強勁的閃電燈,跟著音樂節奏搖曳出一道道扭動如蛇的閃電。沒有閃電時,下方漆黑如夜;閃電亮起時,每個人臉上的毛孔都看得一清二楚。
幸好那暈眩與噁心感很快消失了——肯定是納米適應針劑在發揮作用——走過五六步之後,他不再感覺有任何異常。於是跟在空竹法師的後面,他走出了太空電梯的艙門。
艙門外是一個大廳。「有植入系統的乘客,請往1到10號入境檢測口接受檢查;沒有植入系統的乘客,請留在原處,接受工作人員的引導。」廣播系統反覆播放著。盧文釗看到很多人臉上露出解放一般欣喜的笑容,就知道在太空電梯中關閉植入系統讓他們多麼痛苦,而今打開植入系統又讓他們多麼高興。植入系統依賴症——其實我也差不多,植入系統早就成了我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這句話,既不是比喻,也不是誇張,而是最真實的寫照。他這樣想著,非常愉快地命令植入系統打開。
盧文釗屏住了呼吸,仰望著兩米多高的機器怪物。他自己有1.8米高,在人群中不算矮,但看身高普遍為2.5米的鋼鐵狼人,依然需要仰望——這仰望中包含了多少驚嘆和敬畏甚至崇敬?他們的體表覆蓋著銀白色的動態合金,嚴絲合縫,看不到任何內部結構。身體與人類相仿,但更理想化,比如雙腿更加頎長,猶如影視劇里的人物。脖子以上區別就大了,他們「長」了一顆狼頭,甚至有裝飾性的狼耳朵、狼眼睛和狼牙齒。
她此時在幹什麼呢?盧文釗舔舔嘴唇,努力不讓自己去想蕭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