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生日
貴賓區前方的全息投影台亮起紅、綠、藍三束光,光影交錯中,一個狼頭人身的輪廓變得清晰。
「1號是21年前修建的。技術進步了。當然不能和現在的比。」蕭菁忍不住反唇相譏,「你這樣說不公平。」現在世界上有三部太空電梯:加里曼丹是1號,是世界上第一部太空電梯;厄瓜多那個是2號,主要為太空建設提供貨物運輸;而新近在剛果盆地建成的3號太空電梯則是最大、最先進、最豪華的。據報道,如果滿負荷運轉,3號太空電梯在一年內能運送1900萬人,完全能夠滿足目前人們進出太空的需要。
「前次的建議,蕭小姐可有考慮?」織田敏憲繼續說。
植入系統立刻向蕭菁提供了這項工程的資料。它以非洲至上神之名命名,叫「伊瑪納」,堪稱世紀工程,包含了對金星的考察、開發、改造等諸多環節,其最終目的是實現向金星移民。非洲人對「伊瑪納」工程非常支持。「黃皮膚的亞洲人佔領了火星,南方文明就應該去金星。」他們這樣說。當然,也不乏反對的聲音。
樂隊正在演奏一首歡快的曲子,似乎是小提琴協奏曲,因為小提琴絕美的音色格外突出。非洲地區首席執政官倫納德·傑羅姆博士向蕭菁走來。植入系統立刻向蕭菁提供了倫納德博士的資料。與第一次見面時的煩瑣相比,這一次的資料要簡潔得多,主要強調了倫納德博士在治療艾滋病方面的成就——通過修改人體DNA,讓艾滋病病人的免疫系統能夠識別並阻擊艾滋病病毒,進而戰勝艾滋病——他就任非洲地區首席執政官以來的所作所為就簡單地一筆帶過,但新增了前兩次見面時的談話概要。
但父親沒法選擇假裝鐵族不存在。因為,他的過去與鐵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至少,傳說中是如此。比如,現在鐵族發言人鐵木真在眾目睽睽之下發來了全息賀電。
03
現場演奏的音樂換成了一首舒緩的曲子。
太空軍俱樂部的一角懸挂著大幅動態宣傳畫。一幅是月球虹灣基地的遠景圖,旁邊那幅是從月球虹灣基地回望藍白相間的地球的情景。另一幅是建設中的「地球同步軌道環」,其最終目的是把上千座太空城連接在一起,成為環繞地球的太空城市連綿帶。目前已經建成37座巨型太空城,200多座中型太空城,有500萬人長期居住。然而,對於下一步怎麼做,地球環的總設計師和總工程師意見相左。一個人認為,應該把現有的太空城先連接起來,測試各方面的性能;另一個人則認為,應該把計劃中的所有太空城都建好了,再一次性全部連接起來,節約時間和經費。據蕭菁所知,地球聯盟內部,對於建設耗資巨大的地球環的必要性也有極大的爭議。因此,儘管沒有對外公布,其實地球環事實上是處於停工狀態。
蕭菁偷眼看父親。就像此前所有類似的場合一樣,蕭瀛洲半眯縫著黑白分明的雙眼,像在凝神逼視遠方,思緒遊離在千萬光年之外;又像是在捫心自問,在心尖上下三寸之間騰挪——反正他的心思不在眼前,也不在當下。許多人注意到蕭瀛洲的這個獨特姿態,稱之為「中國式的寵辱不驚」。然而,蕭菁總覺得其中悄悄遮掩著什麼。
父親和汪麟東大師討論著什麼,臉上難得地露出燦爛的笑容。蕭菁掩飾住自己的憤怒,走到父親身旁。「汪叔叔,你說了什麼讓我父親這麼高興?說來聽聽,讓我也高興高興。」她問。
01
恢宏的音樂,激烈的掌聲,狂熱的歡呼聲,彙集成現場的雷鳴。
倫納德·傑羅姆博士皮膚黝黑,粗短的頭髮和鬍子全白了,蒼老感撲面而來。他牽住蕭菁的右手,輕輕吻了她的額頭:「克里斯汀娜,孫子軍事指揮學院畢業后,打算去哪裡呢?」
說這話的時候,織田敏憲媚眼帶笑,就是白痴都可以看出來,他在追求蕭菁。只是……現在,蕭菁瞅著織田敏憲後腦勺上凸起的外接裝置——那是read•99csw•com他身上唯一讓蕭菁不舒服的地方——不無遺憾地說:「我仔細考慮過了。全世界只有五艘航天母艦,而乞力馬扎羅號是其中速度最快的,能到這樣一艘航天母艦上擔任職務,我三生有幸。只是我沒有那個福分,也沒有擔任艦長的能力。所以……也就……乞力馬扎羅號還是你當艦長比較好。」
蕭菁站在二樓的欄杆前,左手端著高腳酒杯,俯視樓下大廳歡快的人群,大概有400人。植入蕭菁眼睛的現實增強系統告訴她:聯盟的七位首席執政官來了三位,沒來的都發來了全息賀電;五位航天母艦艦長全部到齊,有四位穿著綴滿勳章的軍裝,在衣著光鮮的人群里顯得格外惹眼;很少露面的「地球環」總設計師尤里·特魯特涅夫和總工程師克里斯·哈德菲爾德聯袂到場,談笑風生,好像他們之間不曾鬧過矛盾。
汪麟東咳嗽了一下,低吼了一句:「好了,沒事了,繼續。」
「比起剛果盆地的3號太空電梯來,1號簡直就是垃圾。」
光線交錯中,鐵木真消失了,只剩下空空蕩蕩的投影台。
「不知道蕭菁小姐對於鐵族的存在有什麼看法?」來永清盯著蕭菁的眼睛,目光如刀,好像要從其中挖掘出什麼來。
掌聲、歡呼聲四起。音樂更加恢宏。
「你好。」蕭總司令略為僵硬地回答。
「哇,小蕭菁都長成大姑娘啰。」汪大師不無誇張地說,「中國古話說得好,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小蕭菁就是這句話的最好註釋。」
可惜,我既不花痴,也不芭比。
蕭菁走到蕭瀛洲總司令身旁。她個子跟父親差不多,因此一眼就能看到父親帽子下的白髮。這個簡單的事實忽然讓蕭菁真正明白:父親已經60歲了,而且長年超負荷工作,讓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了許多。
忙了好一陣子,珠穆朗瑪號航天母艦艦長薛飛來找蕭總司令。他生得虎背熊腰,走起路來雄赳赳,氣昂昂的。他很喜歡打籃球。蕭菁見過他打籃球的樣子,在中鋒的位置近乎無人能敵。此刻他一臉嚴肅,似乎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談。兩人並排著走到一個無人的角落。蕭菁終於找到空當,趁機離開貴賓區。
有時,蕭菁覺得自己其實很喜歡拒絕別人的感受。怎麼說呢?她生於2054年,那時父親已經38歲了。所有老父親的毛病,蕭瀛洲——蕭總司令全都有,有些方面甚至加了倍。作為地球太空軍總司令唯一的孩子,蕭菁自然是在嬌縱中長大的。別人的感受很少在她的考慮範圍之內,倒是所有人都需要照顧她蕭大小姐的感受。因此……
太空電梯雖然是人工建築,但人站在它的面前,渺小得可怕,崇敬之心油然而生。這幅圖很好地表現了這種「仰之彌高,卑之彌深」的感覺。蕭菁靜靜地看著,心想:將來要是有什麼拜電梯教也不怎麼稀奇。
蕭菁注意到了,織田敏憲穿了一身筆挺的便裝,並沒有像另外四位航天母艦艦長一樣穿著指揮服。他是太空軍五位航天母艦艦長中最年輕的一位,今年才29歲,而最老的斯坦尼斯拉夫·薩維諾夫,比她父親還大8歲。顯然,年輕就是他驕傲的資本。為此,他不惜在太空軍總司令的生日宴會上身著便裝,以顯示自己的特立獨行和與眾不同。
空氣里瀰漫著各種香水的味道,音樂舒緩而富有情趣,蕭菁卻覺得自己與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就像只能在籠子里啼鳴的鸚鵡。她心底有一把火在呼呼燃燒。
蕭菁屏住了呼吸。她感覺到,很多人和她一樣屏息斂氣。50年過去了,鐵族帶來的恐怖氣息還沒有消退。「五年浩劫」,30億人死亡——那可不只是數字,而是活生生的人,有名字,有記憶,有家庭,是傷心會哭,開心會笑,看到彩虹會抬眼欣賞的人。
「菁菁,過來。」植入系統彈出父親的命令。蕭菁晃了晃高腳杯,遞到嘴邊,淺淺地抿了一口,溫潤的感覺一路下到肚子。她把高腳杯遞給侍者,牽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肩帶,走下裝飾華美的樓梯,一步步向父親所在的貴賓區走去。「任何時候都要保持儀容端莊,」父親總九-九-藏-書是這樣說,「要有一個淑女的樣子,不要瘋瘋癲癲的。」
「大眾情人」桑切斯向蕭菁揮手,臉上洋溢著他標誌性的笑容。「桑切斯叔叔,你還是這麼稚氣未脫。」蕭菁笑道,「什麼時候才能像汪叔叔這樣老成持重啊?」
東亞地區執政官,地球聯盟本月輪值主席——汪麟東到了。
父親的60歲生日宴會在地球聯盟本月輪值主席汪麟東抵達現場時達到高潮,但鐵族發言人的全息賀電改變了這一切。
全息投影台上,鐵木真的影像完全固定下來。此時,他保持著人的基本形態,頎長的兩腿直立著,健碩的雙臂下垂著,只有腦袋是狼形,在場所有的人都知道,他能在瞬間變為一頭金屬製造的狼;他有2.5米高,在場所有的人都需要仰視他;銀灰色的身體經過精心打磨,無論是色澤,還是曲線,無論是多褶皺的腹部,還是平坦厚實的肩部,看上去都完美無瑕,在場所有的人都明白,他比人類更強壯;最為關鍵的是,在場所有的人都明白,他比所有人都聰明,無數的事實已經證明,鐵族的平均智商,遠遠超過人類,人類「萬物之靈」的榮耀早就被鐵族打成了齏粉。
父親與鐵族的故事,在家裡向來都是禁忌——以前是,現在是,將來也是。「不要相信那些狗屁傳言。」蕭菁記得很清楚,在一次家庭討論中,母親提到了那些傳說,一向謹言慎行的父親對母親說了髒話。在蕭菁的記憶中,這是僅有的一次。
02
克里斯汀娜是作為天主教徒的母親給蕭菁取的教名,因為父親的堅決反對,很少有人這樣稱呼她。「還沒有確定呢,博士。」蕭菁說,「好幾個地方向我發出邀請,月球虹灣基地、地球同步軌道環、乞力馬扎羅號航天母艦等,我還沒有想好。」
「永遠永遠永遠——不。」桑切斯晃動著手指,頗有節奏地說。
詢問的聲音來自身後。
「從來沒有一個人,能讓全人類受益,蕭瀛洲總司令做到了。是他,率先發現毀神星的來襲!是他,改變了毀神星的軌道!是他,拯救了全人類!沒有他,就沒有你,沒有我;沒有他,就沒有我們現在擁有的一切!」
剎那間,敏感的蕭菁幾乎能感受某種細微的震動,以父親為中心,迅速擴展開來,宛如當場引爆了一顆大當量的中子彈。現場一下子安靜下來,連音樂演奏也驟然都停止了,幾個樂手用驚愕的目光看著彼此。隨即,小聲的議論如同蚊子的嚶嚶嗡嗡一般,四處此起彼伏,不曾斷絕。
「戰爭與和平背後的邏輯關係非常複雜。將其對立起來,簡潔,卻失於歷史的真實。同歸於盡並非最好的結局,不管是歷史還是現實。」鐵木真說,「言盡於此,多說無益。蕭瀛洲總司令,再次祝你生日快樂,有生的日子天天快樂。再見。」
「這樣啊,那我就沒法和你爸爸競爭了。」倫納德博士笑著,沖蕭菁擺擺手,走向談笑風生的尤里·特魯特涅夫和克里斯·哈德菲爾德。顯然,他有更多的話想對這兩位當今世界數一數二的太空工程方面的權威說。
在場的所有人都收到了這條由智能系統發來的訊息。大家都翹首以待,期待著汪大師的進場。蕭總司令和倫納德博士迎向俱樂部門口,不一會兒,那裡傳來騷動,汪麟東帶著一大幫人出現了。在各種顧問、保鏢、秘書、助理等的簇擁下,身著中國傳統唐裝的汪麟東顯得精神抖擻,意氣風發。他以研究中國古代文化聞名於世,人稱汪大師。
「不,我想說的是另外一件事情。1號太空電梯其實是鋼鐵狼人修建的,他們提供了所有的理論指導與技術支持,所有的工程建模與原型測試,所有的新材料與新工藝。人類的那幾個設計師與工程師不過是打打下手,走走過場——但現在沒有幾個人知道這一事實。沒有。」來永清沉吟了片刻,繼續說,「鐵族。沒有鐵族,就沒有太空電梯,也就沒有太空中的一切。可笑,沒有人敢於承認這一點。無恥的人啊!」
「搞戰爭訛詐嗎?我可不怕。」倫納德博士忽然read.99csw•com插嘴道,「最多同歸於盡!」
這時植入系統收到一條訊息,因為極其重要,就沒有等待蕭菁的同意,以強行插入的方式,展示在她的視網膜上。
蕭菁做了一個攤手的動作,然後等待織田敏憲的反應。
眾所周知,蕭瀛洲總司令一心撲在建設地球太空防禦力量的事業上,連個像樣的私人住宅都沒有,所以生日宴會是在太空軍總部「拉尼亞凱亞」的軍人俱樂部舉行的。這裏設施齊全,簡單布置一下,就有過生日的氣氛。最重要的是,夠大,夠寬敞,足以容納所有願意參加太空軍總司令生日宴會的人。
當然,蕭菁也不得不承認,即使身著便裝,織田敏憲也很帥氣,宛如從影視劇里走出的完美主角。一舉手,一投足,甚至一笑一顰,都足以引發花痴少女與芭比一族的尖叫。
靳燦伯伯比父親大14歲,兩人的關係非同一般。蕭菁見過靳燦伯伯多次,他身體原本還不錯,近幾年卻急轉直下,變得病懨懨的了。15年前,他就辭去了地球聯盟的所有職務,專心養病。得知他的病情好轉,父親自然很高興了——甚至比自己60大壽還高興。
「我爸希望我留在太空軍里。」蕭菁很有技巧地回絕了倫納德博士的邀請。
「蕭瀛洲總司令,你好啊!我們又見面了。」鐵木真說話了。他沒有嘴巴,狼頭上的嘴是畫上去的。本著實用的原則,鐵族是不需要一張會上下翕動的嘴的。鐵族社會是蜂群結構,所有成員藉助靈犀系統共享一切信息,在內部實現了真正的平等,而鐵族發言人雖然只是負責與碳族打交道,但通常代表整個鐵族發言,具有相當高的權威性,因而為人類所熟知並相信。
鋼鐵狼人。
「汪叔叔你好。」蕭菁簡單地說,「你還是那麼意氣風發。」
「這首曲子你喜歡嗎,蕭小姐?我叫他們換的。」
「汪麟東大師、倫納德博士、桑切斯先生,你們好。」
這話說得直接。言外之意就是:即使有其他選擇,也不會是你。像他這樣優秀的人,恐怕很少遭人拒絕吧。見到織田敏憲窘迫的樣子,蕭菁不禁有幾分竊喜。
對於在場眾人的諸般反應,鐵木真不管不顧,繼續往下說:「地球是鐵族和碳族共同的家園。當它遭遇危險的時候,蕭瀛洲總司令挺身而出,保護了地球。鐵族和碳族都因為你的英雄行為而受益良多。我代表鐵族,再次感謝你做出的傑出貢獻。今天是你60大壽,鐵族祝你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蕭瀛洲拍拍手,樂隊停止了演奏。「下面有請地球聯盟東亞地區執政官,本月輪值主席汪麟東大師發言。」他輕聲說。這話由智能家政系統拾取,轉發到太空俱樂部每一個人的植入系統,保證到場的所有貴賓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鐵族和碳族都是地球的孩子,但現在兩族的對立情緒非常嚴重。必須承認,鐵族在幼年時期做了一些錯事,傷害了碳族。那之後,鐵族一直在努力,試圖贏得碳族的原諒。然而時至今日,碳族依然讓自己沉浸在巨大的無法自拔的仇恨里。如果任由這種情緒繼續擴散蔓延下去,後果將堪比毀神星正面撞上地球。如何消弭鐵族和碳族之間巨大的鴻溝,將是今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的歷史重任。蕭瀛洲總司令,你是同時贏得鐵族和碳族尊重的人,像你這樣的人,屈指可數。所以,希望你能擔負起這個歷史重任,在鐵族與碳族之間架設起友誼的橋樑,為實現鐵、碳兩族的和解,為地球文明乃至太陽系文明有一個光輝燦爛的未來而努力。」
「也沒什麼。」父親微笑著說,「我的生日宴會,你靳燦伯伯沒能到場。我知道他生病了,但他連全息賀電都沒有發,一句問候都沒有。我很納悶。剛才我向汪大師詢問靳燦的近況。汪大師說,靳燦的病情有所好轉。我就放心了。過兩天,我去重慶的療養院看他。」
「我那裡怎麼樣?塞倫蓋蒂準備搞一個大工程,開發宇宙方面的。我們的目標是金星。最後的討論已經結束,就剩下開工了。不瞞你說,上萬億元的投資,為了它,我們甚至需要修建非洲第二座太空電梯。這項工程完成read.99csw.com的話,南方文明在太陽系裡都有發言權了。」
汪麟東大師簡單地揮了揮手,表示聽到了,眼睛卻在別處,一副愛搭不理的樣子;倫納德博士點頭示意,然後幹掉了面前的紅酒;桑切斯面無表情,與旁邊的人說了一句什麼,似乎沒有聽到鐵木真的問候。蕭菁敏銳地注意到了這一切,心中覺得好笑。現階段,最大的政治話題就是如何對待鐵族。與鐵族親近,會被全人類所唾棄,任何一個政治人物都不可能這樣做;與鐵族為敵,哪怕是爛醉如泥的人都不可能存有這樣的想法。於是,假裝鐵族不存在,就成了大家共同的最佳選擇。
蕭菁知道這事。來永清沒有說錯。2號電梯和3號電梯建造時,也是得到了鐵族的技術支持的。問題是,來永清說這話的態度,那種「天下皆醉唯吾獨醒」的語氣,讓蕭菁很不舒服,甚至有些厭惡。
蕭菁扭頭去看說這話的人。一個陌生人,乾癟黃瘦,似乎營養不良,這在這個物質極其豐腴的年代是極其罕見的。植入系統提示:此人叫作來永清,44歲,來自北美,是北美地區執政官塞繆爾·洛克利爾的私人助理,這次是代表洛克利爾前來祝壽的。
「關於你父親與鐵族之間的故事,滿世界都在謠傳。你怎麼看?」
這時,父親忽然怔住了。明顯看得出,他從植入系統收到了什麼令他震驚的信息。父親的嘴唇囁嚅兩下,終於說出話來:「同意。」然後,他向全體在場的人發送了一條公共信息:鐵族發言人鐵木真發來全息賀電。
「還記得嗎,2036年4月13日,一顆名為毀神的小行星將要撞擊地球!如果撞上,後果將不堪設想,整個人類文明就此終結!中國的長城,埃及的金字塔,梵蒂岡的教堂,希臘的神廟,歷盡滄桑,見證過人類歷史的輝煌,都會化為塵埃!我們曾經擁有的一切,文學,音樂,科技,古老的哲學,我們曾經驕傲的一切,都將湮滅!人類在地球上的一切印痕,都將被抹去,就像從來不曾出現過!」
眾人分開一條道,讓蕭總司令通過,他快步迎上去,握住了汪大師的手,熱情地寒暄了幾句之後,在歡快的現場演奏聲里一起走向貴賓區。南美地區執政官伊里奇·拉米雷茲·桑切斯站起來,和汪麟東熱情擁抱。他年輕的時候是著名歌星,擁有數以千萬計的歌迷,人過中年,開始從政,俊美的外表和絕佳的嗓音為他贏得了數以億計的支持者,而無數的緋聞則讓他始終處於輿論的焦點。就在上周,桑切斯宣布,結束與變性女卡門長達六個月的戀情。在個人云端上,桑切斯這樣說:「我現在處於空窗期,誰都可以來找我。」愛情的保質期還比不過一聽罐頭,蕭菁卻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織田敏憲曾經邀請蕭菁到乞力馬扎羅號航天母艦上工作。當時他說:「艦上的職位隨便你挑,就算是艦長,我也可以讓給你,我給你當副職。誰不服你,我就把他丟太空里去。」
汪麟東站起來,富有激|情的話語在全場流動:
蕭菁不無惡意地想:如果這個時候有一顆小行星掉落下來,砸中拉尼亞凱亞,那地球的太空防禦力量就要從零開始,重新建設了。
蕭瀛洲總司令的生日宴會在歡快的氣氛中繼續進行。許多認識的人過來賀壽,在植入系統的幫助下,蕭菁沒有認錯人;也有許多不認識的人過來賀壽,蕭菁賠著笑臉,同時讓植入系統記下對方的資料,有時,也應邀把自己那份精心刪改過的幾乎不包含任何準確個人信息的資料傳過去。
父親也穿著那身銀白色的太空軍總司令裝,但沒有掛上獎章。他把獲得的所有獎章都放在一個盒子里,包括2043年世界和平獎。蕭菁知道他把獎章放進那個盒子后就再也沒有拿出來過。有人說,這是東方人特有的謙虛。蕭菁覺得不是那麼一回事,但具體是什麼,她也說不清楚,就像那是牙齒上的一個蟲洞,能用舌頭感知到它的存在,卻無法看到和聽到,也無法表述出來。
「要和平,不要戰爭。」父親說,「我明白。」
「先生們,女士們!尊敬的倫納德博士和桑切斯執政官,尊敬的各位航天母艦艦九-九-藏-書長以及各位地球防禦力量的勇士,尊敬的各位來賓,今天是2077年2月21日,我們從四面八方,來到太空軍總部拉尼亞凱亞,來到太空軍俱樂部,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慶祝我們的地球英雄蕭瀛洲總司令60歲壽辰……」
「謝謝你的祝福。」蕭瀛洲簡單地回答。
本來父親不打算辦生日宴會的。在蕭菁的記憶里,這輩子他就沒有辦過什麼生日宴會,就是家庭內部的小型慶祝活動也不曾舉行。蕭菁記得,14歲的時候,自己給父親準備了一份生日禮物,誰知道卻遭到父親一通臭罵。那件事讓蕭菁傷心了很久,甚至恨了父親很久。幾年後,父親和母親安柏·希爾娜離婚了。在別人眼裡是毫無預兆,但蕭菁知道並非如此。她忽然間明白了父親那時何以如此不近人情,心裏自然也就原諒了父親的很多所作所為——但不是全部。
蕭菁頓時怒氣衝天:「你都說那是謠傳,還要來問?對不起,我父親找我了。」她快速從來永清身邊走過,毫不掩飾自己的憤怒。
蕭菁回身看到織田敏憲精緻的笑臉。不用植入系統告訴她,她也記得這人的資料。人稱天才少年,孫子軍校戰鬥力指數有史以來第一,現在還是第一。面臨絕境,每每打破常規,出奇制勝。對於現代高科技有著不知饜足、近乎瘋狂的喜好。
第三幅圖繪製的是從地面仰視加里曼丹太空電梯的情景。加里曼丹島地處東南亞的馬來群島,是世界第三大島,赤道線從島上橫穿過。島上的太空電梯修建於2046年,是世界上第一座太空電梯,它有一個更為通俗的名字——「通天塔」。群山環抱中,地面基站龐大得如中型城市,四根納米材料製成的導軌扶搖直上,與位於3.6萬千米外的地球同步基站相連接。太空電梯的意義在於,普通人只要身體健康,沒有什麼疾病,就可以乘坐轎廂,沿著納米導軌上升,進入以前只有少數宇航員可以進入的太空。因為距離過於遙遠,最初,人們需要七天時間,才能抵達位於3.6萬千米高的地球同步軌道太空基站。
地球聯盟現任七位執政官中,汪麟東是最擅長演講的一個。即便是很普通的話,甚至是某種程度上的廢話,在他講來,也是娓娓動聽,意味深長。
很難相信這話會是公認睿智冷靜的倫納德·傑羅姆說出來的。蕭菁發現,眾人投向倫納德博士的目光,除了疑惑,更多的還是欣喜,乃至崇拜。
靳燦是全球科技志願組織的創始人,而全球科技志願組織是地球同盟的前身。靳燦的一生,充滿傳奇。有人說,靳燦以一人之力拯救人類于鐵族的滅絕之下,並以一人之力創建了歷史上第一個全球性政府組織;也有人認為,是靳燦和蕭瀛洲合力將全球科技志願組織改組為地球同盟,應該將兩人同時視為地球同盟的創始人。父親顯然認同第一種說法,並在不同場合,多次公開聲明自己的觀點。
「還行。」蕭菁說,「我對音樂不挑剔。只要不是非常難聽就可以。」
「我能有什麼看法?反正都已經存在了。」
拒絕的話怎麼說都是錯。從小到大,蕭菁拒絕過很多次,可她從來沒有學會如何在不傷害對方的前提下說出拒絕的話。而織田敏憲並沒有掩飾自己的失望:「這樣啊……嗯……其實……」織田敏憲斟酌著字詞,「你還可以有其他選擇的。」
音樂再度響起,人群如同春天裡融化的河冰,四散開去。喝酒,聊天,跳舞。但氣氛再也回不到先前的歡快。鐵族的存在,沉重得像一塊千斤巨石,壓在每一個人的心裏,不可卸去。
鐵族。
這時現場演奏悄悄地加入,夾雜著一絲絲悲愴的音樂與汪麟東的演講配合得天衣無縫。隨即,音樂變得雄壯起來。
「但我更加記得,在危險降臨的時候,在世界末日真真切切地出現在人類面前的時候,有一個人,一位英雄,一位曠古絕倫、頂天立地、彪炳千秋的英雄挺身而出,神話一般地力挽狂瀾,以一己之力拯救了全人類于滅絕邊緣!他是誰呢?他就是蕭瀛洲總司令!」
04
「這個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