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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與泰德相會

第七章 與泰德相會

「沒辦法,誰叫碳族是在地球環境下演化出來的呢?當然到哪裡都要把地球環境一起帶去啊。光是為了吃飽,就絞盡腦汁、費盡周折。」盧文釗說,「說到這個,我想起了鐵族。其實我最想知道的是鐵族為什麼不遺餘力地來火星。你不覺得,這是一件很怪的事情嗎?照說,作為人工智慧,他們並沒有飛往火星的需要,就像現在生活在地球上的那數十億人一樣。在地球上,他們就可以生活得很好了,沒有必要來火星瞎折騰了。」
科技倫理管理局的調查人員從不叫自己特工,但除了他們自己,所有的人都稱他們為特工。這些新時期的特工訓練有素,作風乾練,藉助高科技裝備,總能在「犯罪分子」實施犯罪時適時出現在「犯罪現場」。每一個學科都認為自己是科技倫理管理局最大的受害者,而在不同的語境中,科技倫理管理局也收穫了不同的綽號:花崗石腦袋、古董集中營、科技戀屍癖、新世紀異端裁判所……每一個綽號,都體現的是科技從業者對於科技倫理管理局的厭惡與痛恨。
「汪麟東看望靳燦。」
這就是一貫和顏悅色的恩諾斯面色陰沉的原因了:他覺得自己的青春因為過分崇拜一個並不值得崇拜的人而荒廢掉了。
「那水槽里種植的好像是浮萍。」
「沒錯。火星浮萍,生長速度極快,每半個月就可以收穫一次。又富含人體所必需的蛋白質,稍稍加工,口味還不錯。」
兩人會心一笑,心有靈犀的感覺在兩個人之間蕩漾。然後奧克塔維婭開始講她的故事:她在垂直農場當園藝師(我可是有正經工作的),來火星已經五年,算是老火星人了……
「你怎麼知道我早餐喜歡吃這些?」
一個人坐在「白銀時代」酒吧的時候,盧文釗喜歡揣摩進出酒吧的人的故事。
「那幾年,正值『五年浩劫』之後的黃金年代,洋溢著樂觀主義的《大同新書》大受歡迎。其受歡迎程度你可能無法想象,在頂峰的時候,就算是歌神桑切斯也望塵莫及。隨後汪麟東出版的所有書:《大同新書(續)》《再說大同社會》《大同新書全解》等我都一本不落地看了,甚至包括一些冒名頂替的偽作。」
在戰後成立的數以百計的黨派、政府和組織中,為什麼全球科技志願組織最終能夠改組成為地球最高權力機構?後世有人總結,主要原因是:全球科技志願組織掌握了「五年浩劫」后最需要的資源。
「一半是,另一半還是從垂直農場出產。」
盧文釗說:「這幫科技戀屍癖,根本不知道世界已經被科技完全改造過了。」
「科普瑞茨城的垂直農場規模太小了,沒有養動物的地方。」
最叫人想不到的是,奧克塔維婭最喜歡看的,既不是壯觀雄偉的高達22千米的奧林匹斯山,也不是猶如火星傷疤的4000千米長、10千米深的水手谷,也不是宛如大碗里的一塊大蛋糕的蓋爾撞擊坑,而是令很多人深惡痛絕的火星沙塵暴。
恩諾斯看著盧文釗,半晌之後說:「你說得對。」
「一|夜|情發展為戀情,你小子艷福不淺啊。」恩諾斯說,「不過,要當心喲。」
泰德對盧文釗說:「盧,不久前我們見過一面。也許你記不得了,但我記得很清楚。在鍾揚紀念堂爆炸之前。」
然而事情並沒有結束,有極端女權主義者了解了這件事。秉持一切由我掌控的原則,她們開始逆向研究足部神經與性高潮的聯繫,最終找到一種讓大腦把足部神經傳來的信號當作是陰|道產生的刺|激的辦法。做過這種手術的女性,只需要穿上特製的鞋子——各種款式任君選擇——走走就能獲得質量極高的性高潮。
「生命存在的目的就是繼續存在下去。」這不是靳燦在《強勢生存》里說過的話嗎?奧克塔維婭也崇拜靳燦嗎?盧文釗樂滋滋地看著奧克塔維婭繼續說話,「你看,為了能在火星上繼續存在下去,你們不惜把整個地球搬過來。」
「當然看到了。我把靳燦設為重點關注對象,關於他的每條新聞我都能在第一時間收到。」
「你為什麼要來火星?現在為什麼又急切地想回去?」
「年輕的時候,我也崇拜過一個人,就是新聞里的另一個主角,汪麟東。」恩諾斯說,「那年我才15歲,看到了汪麟東的《大同新書》,深深地為裏面的內容所震撼。我覺得,裡邊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甚至每一個標點符號都是為我而寫,而我就是為了讀到《大同新書》而出生的。我成了汪麟東的忠實崇拜者,追隨他,關注他,模仿他,以至於有一段時間,說話、做事、走路、睡覺都像他,別人都叫我『雞蛋小汪』。知道什麼意思嗎?是說,我外面是白的,裏面是黃的,整個人就是小汪麟東。
毋庸置疑,鐵族的存在,使人類第一次真正知道、明白和理解「人類是一個整體」的觀念。只是,這一思潮只是為地球同盟的建立提供了理論基礎,還不足以使地球同盟從理論走進現實。真正使地球同盟得以建立的最關鍵因素是靳燦和他領導的全球科技志願組織。
「我想去垂直農場看看,聽說那裡是科普瑞茨城最漂亮的地方。」
「不同的蔬菜喜歡不同顏色的光。這一層的,最喜歡紅藍色混合光照。」奧克塔維婭說,「這裏的每一立方厘米都經過精心設計,做到各種資源利用最大化,保證這座垂直農場的產出能夠供整座科普瑞茨城10萬人的飲食所需。」
奧克塔維婭還有一大愛好,就是旅遊。在她的帶領下,盧文釗第一次乘坐觀光艇離開了科普瑞茨城,看到城裡看不到的火星壯觀的一面:巨大的峽谷,聳立的群山,乾涸的湖泊與河床,遍布岩石的平原和冰凍的大地。他們還https://read.99csw.com穿上輕便宇航服,在火星沙漠里行走,盧文釗看到了一幅貧瘠的景象:大大小小、邊緣鋒利的石頭雜亂無章,遠處有沙丘和起伏的小山。鐵鏽色的土壤點綴有大大小小的尖銳的石頭,遠處是小山坡和沙丘。這景象與地球上的沙漠有幾分相似,除了紅潤如鮭魚的天空。
「這是因為你長大了,成熟了,而你當初崇拜過的人還在原地踏步,甚至可能倒退了數百步。」盧文釗總結道,「你知道嗎?原先我還崇拜過徐志摩,後來才發現他的世界太小了,而靳燦為我展現的世界要大得多。」
奧克塔維婭絮絮叨叨地說著,盧文釗邊吃邊聽,心思有時卻跑到別的地方去了。節目主持人與自己的粉絲髮生關係不是什麼新鮮事,有些節目主持人甚至以此為傲。盧文釗甚至聽說某兩個知名主持人打了個賭,比賽誰在一年之內睡過的粉絲數量更多。剛入行的時候,盧文釗聽說了這樣的故事,並不特別在意,可沒想到這事居然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對於我來說,不管有沒有證據,火星上一定存在生命。我打心底里相信:在火星上的某個地方藏著一個伊甸園——一個潮濕、溫暖的地方,在那裡,火星生命欣欣向榮。」火星人迷說,「我來火星的目的就是為了尋找這樣的伊甸園。」
火星空氣稀薄,引力較小,自轉速度較快,沒有植被和水體,因此其表面很容易形成巨大的風暴。高達10千米、直徑達1千米的旋渦在火星上很常見。這些巨型煙囪式的旋渦在火星兩極之間徘徊,捲起大量鐵鏽色的灰塵和沙粒,形成沙塵暴,橫衝直撞,同時還時不時地爆發出陣陣駭人的閃電。

03

「我為什麼要去火星?因為它在那裡。」探險家激動地借用別人的話,「火星會有以我的名字命名的山川和峽谷。」
芭比族,比照歷史上的芭比娃娃進行整體改造:剃光了原有的頭髮,再植入相應的頭髮,裝上濃密而纖長的假睫毛,修整出精緻到極點的五官,最後,服下永久降低智商的藥物,重點是摧毀感受痛苦的神經鏈接,將外界的所有刺|激都轉化為興奮與快樂。這樣,芭比族就能永遠生活在傻呵呵的快樂之中。本世紀初,有極端的個人主義學者提出:人有愚昧的權利。這種觀點受到廣泛的批評,卻在多元化的口號下,在一些奉行個人主義的群體中悄悄流傳。現在,芭比族算是把這種權利落到了實處,並且是發揮到了極致。如今世界上已經有了數以百萬計的芭比族人。
從那之後,奧克塔維婭沒事的時候就往盧文釗住的旅館跑。她說垂直農場那邊根本就沒有多少事情可做。
「你好,奧克塔維婭。先回答第一個問題:我是誰?這是一個非常哲學的問題。我以前是一名博覽群書的學者,後來成了一個唯利是圖的商人,現在我是臭名昭著的專利販子。」那個滿臉絡腮胡的老人彬彬有禮地說,「我的名字叫泰德·卡欽斯基,卡欽斯基專利公司創始人。」
「願聞其詳。」盧文釗誘導那人繼續說下去。
「讓男人去死吧,」這種手術的廣告如是說,「我的身體我做主。」
「火星的生活看似單調,其實危機四伏,一個不小心,或者運氣不佳,就會受傷,甚至喪命。」恩諾斯說,「他們不得不小心翼翼,專心致志。」
「為了生存。」
有一次,盧文釗好奇地問奧克塔維婭:「你看到的或者說感受到的沙塵暴是什麼樣子?」
「愚昧權?」盧文釗問,「哪個腦袋被門夾壞了的傢伙提出來的?真夠愚昧的。」
2029年,「五年浩劫」結束,世界各地都是一窮二白、百廢待興的景象。那麼,最先重建什麼?國際糧農組織認為填飽肚子是最優先考慮,因此主張優先發展農業;國際貨幣基金組織認為,重建世界性的貿易,促進物資交流與消費,才是真正的復興之路;而全球能源合作組織則認為想要發展,沒有發達的石化體系是不可想象的。諸如此類。

02

新聞里,一個白髮蒼蒼的老科學家對觀眾說:「都2077年了,我們對人腦的工作原理還是近乎一無所知,連靳燦總幹事提出的量子智慧假說都沒法去驗證,更不要說跨物種遺傳學、生物合成學、演化行為學等學科的研究。不準研究這些,其實是實實在在的犯罪,對80億人犯罪。」
原有的國際互聯網在「五年浩劫」中早就蕩然無存。靳燦認為,這其實是某種巨大的優勢。因為你不需要顧慮過去如何如何了,你只需要思考現在怎樣才能把國際互聯網建設得更加完美。建設國際互聯網顯然不能是戰前的國際互聯網的簡單複製,也不能是邊建設邊修補、邊使用邊升級的破爛貨,要建設就要建設具有超前意識的新型國際互聯網。同時,還需要考慮戰後紛繁複雜的國家與地區關係。最終,一個完全捨棄地面基站,捨棄大陸伺服器,也捨棄所有的海陸電纜,以數十顆不同軌道的網路衛星為太空伺服器與主力基站,以平流層懸浮的數千個氦氣艇雲端站為輔助伺服器與輔助基站,以超級量子計算機為主要運行節點的覆蓋全球的無線網路建成了。
科幻迷沉默了片刻,說:「我已經去過很多次了,在小說和電影里。」他補充說,「人們總是認為科幻迷只喜歡胡思亂想,我想讓大家知道,科幻迷也能腳踏實地地做些事情。」
火星人對於地球上的消息似乎毫無興趣。雖然他們都來自地球,在地球出生,在地球長read.99csw•com大,在地球上接受各種形式和內容的教育,然後乘坐宇宙飛船,經過冰冷而漫長的旅程,花費數十天的時間,抵達荒涼的火星,但他們似乎早就商量好了,一到火星就把地球上的一切遺忘了,不再留戀,不再關注,只專心當下,專註於火星的生活。
「鋼鐵狼人之所以自稱鐵族,是因為他們的納米大腦是以晶體鐵為原材料,將其粉碎為納米級顆粒再寫入程序加工而成。」那人侃侃而談,「這個晶體鐵到底是什麼東西呢?所謂晶體鐵,其實是鐵的一種極其罕見的同位素——鐵-60。」
一個熟悉的身影走進酒吧。是恩諾斯。他徑直走到盧文釗對面坐下,臉色有些陰沉。「看新聞了嗎?」他開門見山地問。
個人的計算,分時系統就可以自動分配,而大到地區和國家的計算,就需要全球科技志願組織管理委員會(簡稱全球科技志願組織)來分配了。全球科技志願組織秉持第一任主任靳燦「人類是一體的」理念運作,早期負責接受世界各地的申請,向全球派遣科技志願者。當向所有人開放的量子寰球網成為無可取代的計算工具后,審批量子寰球網計算資源分配就成為全球科技志願組織的主要職能。正是這項職能,使全球科技志願組織有了凌駕於國家之上的權力,也為它最終改組為地球同盟提供了可能。
「你是誰?」奧克塔維婭忽然插嘴道,「怎麼進的垂直農場?」
現在,他一個人坐在「白銀時代」酒吧里,琢磨那些進出酒吧的人的故事:他們是誰?幹什麼的?為什麼會離開地球,來到火星呢?顯而易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什麼?人造肉嗎?」
這名字在什麼時候聽過?
「我什麼都知道。」
每個人都有來火星的理由,即使是借口。那麼,鋼鐵狼人呢?他們為什麼千里迢迢地跑到火星來?他們來火星幹什麼呢?不會就是為了迎接人類殖民火星做準備吧?
新聞中提到的科技倫理管理局成立於2043年,最初只是審查科技產品有無違反人類倫理的,後來該機構的許可權越來越大,所有科學研究與技術製造都需要向科技倫理管理局申請,經批准之後方可進行。如果沒有得到科技倫理管理局下發的同意書,擅自從事科技方面的研究和生產,是會受到嚴厲的懲罰的。想想現代社會完全建立在高度發達的科技之上,你就可以知道科技倫理管理局權力之大了。天底下幾乎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列入科技倫理的範疇,都歸科技倫理管理局管理。就連現在應用最為廣泛的植入系統,也受到科技倫理管理局的管轄。它強制規定,植入系統只能用於通信、記錄、翻譯、遊戲、監測、導航、學習等輔助用途,其核心智能不能超過85,堅決制止和打擊企圖將鐵族的納米大腦植入人體的行為。
恩諾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再次大聲喊道:「服務生,酒!」
盧文釗答道:「你說哪條新聞?為解決火星與地球之間的矛盾,地球同盟將向火星派出全權特使?還是反科技恐怖組織『天啟基金』二號人物『芥子氣』在非洲金沙薩被捕?抑或是第五屆世界狗聯大會將『全世界吃狗肉的人聯合起來,爭取我們吃狗肉的權利』作為今年的遊行主口號?」
「鐵-60的中子數為34。它是在超新星大爆炸時產生的,是鐵的母體同位素。鐵的其他同位素都是鐵-60因為各種原因,造成中子數減少而產生的。地球上鐵-60數量極其稀少,因為鐵-60隻能來自茫茫宇宙的隕石,而這隕石又必須是超新星爆發的殘骸,存在的時間還不能太久,太久就可能因為高能粒子的撞擊而嬗變為鐵的其他同位素。如此一來,地球上鐵-60的數量之少就可想而知了。『五年浩劫』中,鋼鐵狼人實現自行生產,完全擺脫了人類的控制,到2029年,浩劫結束之時,也才製造了不到600萬頭。其原因就是鐵-60的缺乏。他們差不多把地球上本就為數不多的鐵-60用光了。」
「你崇拜靳燦?」
「對。在最底層的人造肉加工廠里,那些肉先是在試管里出生,再在架子上生長,最後被機器收割。上市的時候,再加入各種口味的調料,美其名曰豬肉、雞肉、牛肉、羊肉、魚肉、兔子肉。」
也因此,對於量子寰球網計算資源的分配,就成為一種極其重要的權力。
「那我們平時吃的肉都是從別的城市運過來的?」
恩諾斯呢?
「跟我來。」盧文釗跟在奧克塔維婭後面,沿著螺旋樓梯往下走,「整座垂直農場直徑50米,高290米,比科普瑞茨城還高,它外面有六座採光塔。我們現在走的是員工維護樓梯。」
奧克塔維婭同意了盧文釗的請求。
「也許是意識到這一點,汪麟東很快停止寫作,改行從政。不得不承認,從政之路,他走得一帆風順,如今已經貴為地球同盟執委會七大元老之一。然而,我對於他的崇拜,就像我的青春一樣,早就消失殆盡了。」
「就是讓你對比一下,你小子現在是多麼幸福啊!」
寫完,盧文釗又審查了一番,修改了個別字詞。然後嘆了一口氣,下一期《科技現場》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製作哩。總部已經來通知,無限期推遲《科技現場》的播放。
在量子網路中,基本信息單位是量子比特,運算對象是量子比特序列。無論是速度、容量,還是安全性,都是國際互聯網的數十倍。任何人,或者任何東西,只要你有相應的上網工具,你都能在地球表面的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不受任何限制地接入量子寰球網,接入量子云。並且,簡單、安全、高效,費用還低得不可思議。
該怎麼https://read•99csw•com描述奧克塔維婭·德魯吉呢?她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沒有看到她有特別激動之時,也沒有看到她有特別疲倦的時候。只要盧文釗醒著,就看見她總是在忙這忙那,沒有一刻停歇。她先是忙著打掃房間。在她整理房間時,盧文釗才慚愧地發現,原來自己的房間是這麼亂、這麼臟。那些垃圾,那些污漬,那些划痕,在奧克塔維婭整理之前我怎麼就沒有看見呢?然後她忙著購置廚具,在房間里開闢出一角來做廚房。這事最後因為旅館方面的堅決反對而被迫取消。「老是出去吃,哪行啊?」她這樣解釋自己的行為。接下去她把那個角落規劃為小小植物園,好幾種經過基因修飾的適合火星生長的植物被放置在那裡……
「你真的這樣認為?」恩諾斯的回答讓盧文釗多少有些吃驚。但凡和科技沾邊的人,沒有不抱怨科技倫理管理局的。做得還不夠?難道要把所有的科技全部禁絕才算夠嗎?
「問吧。」
「當心什麼?我有什麼好騙的?要錢沒有,要命一條——頂多把我的器官割下來,一個個賣掉。嫉妒吧,你?」
「恐怕不是吧?」
「只有植物,沒有牲畜嗎?」
「多得多。火星大氣稀薄,因此,來自宇宙的小天體很容易形成隕石——比地球容易多了。而且,千百年來,還沒有誰開採過它。現在地球上有兩條處於地球同盟嚴密監視下的鐵族生產線,而在火星上,從2049年鋼鐵狼人登陸火星到現在,就我根據公開資料查詢到的,鋼鐵狼人生產線就多達18條。所以,在人類的視線之外,鋼鐵狼人的數量已經達到了駭人聽聞的9000萬。也許用不了多久,他們的數量就將超過人類,將愚蠢至極而又傲慢自大的人類徹底打趴下。」
「你什麼意思?」
位於冰島雷克雅未克的冰河紀公園迎來了12隻大地懶。這是科學家復活的第五種已經滅絕的動物。此前,猛獁象、劍齒虎、披毛犀、雕齒獸等再生動物已經在冰河紀公園生活了好幾年。藉此機會,科學家再次呼籲科技倫理管理局放鬆對生物及基因技術的限制。
恩諾斯笑而不答,篤定的神情讓盧文釗懷疑他真的知道些什麼,可追問下去,他又顧左右而言他,不肯再深入討論奧克塔維婭。
「這些蔬菜,別說吃,就光是看看,都叫人心曠神怡。垂直農場有多少園藝師?」
那麼我呢?我真的是為了戰勝鐵族而來火星研究鐵族的嗎?事實上,來了火星之後,我什麼都沒有干啊!
「在一個地方待久了會膩,就想到別的地方走走。結果,在地球上急切地想到火星,到了火星又急切地想回地球。人活著就是這樣瞎折騰啊。」恩諾斯坐直了身體,大聲喊道,「服務生,酒!」
這個時候,放眼世界,只有量子寰球網能夠提供近乎無限的計算資源,而所有的一切,都已經黏附到了量子寰球網上。科學研究離不開它,工程建設離不開它,交通運輸離不開它,武器研發離不開它,金融貿易離不開它,黨派競爭離不開它,國家行為離不開它,有組織犯罪與大規模戰爭更離不開它。它鏈接一切,囊括一切,孕育一切。它就是一切。
「汪麟東從政以後的言行,完全背棄了自己在《大同新書》中的理想。他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政客,一個當初他在書中極力批判的對象。可笑的是,他依然在撰文,所寫的文字和傳播的思想,都與30年前的《大同新書》一般無二。更可笑的是,30歲之後我再去看《大同新書》,驚訝地發現,這本書廢話連篇,從文字到思想,都散發著墳塋一般令人噁心的味道,一丁點兒的可讀性都沒有。」

01

那天早上——他依稀記得是天秤月57日(還有三天,本月結束,進入天蝎月了。在植入系統的幫助下,按照火星曆過日子並不是什麼難事,雖然這個什麼月對他來說,依然是非常空洞的東西)——他從酣睡中醒來,發現床上只有自己一個人。頓時,一種恍惚混合了空寂的奇怪感覺充盈了他的全身。難道奧克塔維婭根本就不存在?我所記得的一切都不過是我的幻覺?那個文靜、幹練而又熱情的金髮女子只是我酒後的臆想?
「是啊。」盧文釗進一步說,「如果我要製作一塊腰牌,我會在腰牌上寫下『終生崇拜靳燦』;如果我要鐫刻一枚印章,我會在印章上刻下『靳燦門下走狗』;如果我要出版一部書,我會在扉頁上印著『獻給我最崇敬的靳燦』。」
從2030年開始,到完全建成量子寰球網,用了五年,而實現對地球的完全征服,只用了不到三年的時間。這速度甚至超過了靳燦最初的預計。後來接受採訪的時候,他曾經不無驕傲地說:「原先我以為至少要十年時間,大家才能重新接受網路。現在看來,我低估了網路對人的誘惑。」
這個網路被稱為量子寰球網,也有人叫它量子云。
盧文釗可不想再喝酒了。「給你看一則新聞。」他把自己剛收到的一條新聞發給恩諾斯看,好分散他的注意力。那則名為「大地懶復活」的新聞是這樣說的:
基督徒在胸前虔誠而熟練地畫著十字,說:「我要去火星傳播上帝之道。」
「為什麼呢?」盧文釗問。
瞧,你能接受她接受別人的求婚,卻不能接受她愛上別人,這是多麼白痴的感受啊!盧文釗如此自嘲著,將酸澀的情感從心底驅逐出去。外婆,你放心,我不會成為媽媽那樣的人。然後他非常刻意地想到了奧克塔維婭,想到了她的笑容、聯覺和金綠兩色的秀髮。
盧文釗專心為下一期《科技現https://read•99csw•com場》撰寫腳本:
「火星上的鐵-60比地球多嗎?」
「他說就是為了瞎折騰。」盧文釗說,「那你,你為什麼來火星呢?」
真是美好的火星生活,盧文釗不無嘲諷地想。他們繼續往下走。

04

盧文釗瞪大了眼睛。
這時,盧文釗聞到了一股香氣,胃不受控制地搏動了幾下。轉眼間,奧克塔維婭·德魯吉端著熱騰騰的早餐走進屋子,讓盧文釗又驚又喜。
恩諾斯堅持用「他們」來指代火星人,因為他很快就要回地球,很快就不是火星人了。盧文釗懷疑他從來沒有把自己當火星人,生活在火星上,不過是工作需要,臨時寄居,在火星人中,他扮演的是冷漠的旁觀者角色。
事實證明,靳燦說對了。
「這裏高度自動化,只需要四個人。」
「很傳統的女性。」恩諾斯評價說,隨後用植入系統傳了一則新聞給盧文釗看:
與此同時,全球科技志願組織也在忙自己的事,那就是重建國際互聯網。在當時,沒有人看好這件事。人們普遍認為,網路是吃穿住行滿足之後才會需要的。「你能想象一個飯都吃不飽的人會在乎能不能上網嗎?」他們這樣詰問。靳燦的回答只有三個字:「我在乎。」
「他怎麼回答的?」
2025年5月,鐵族降生不過一年,就對人類痛下殺手,在一天之內,摧毀了人類全部的核武器,由此製造了歷時五年的浩劫,30億人在混亂中死去。誰還敢相信科技?誰還敢支持科技的大規模發展?反科技的思潮遍及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在地球的某些地區,甚至出現了獵殺科學家和工程師的運動,就像中世紀時恐慌的人們獵殺女巫一樣。逆著世界潮流而上的,只有全球科技志願組織。
總部設在重慶的全球科技志願組織不直接參与任何辯論,也不參与任何武裝力量之間的征戰,他們只是不斷地派出志願者前往世界各地:協助國際糧農組織選育新品種,協助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制訂全球統一貨幣的方案,協助全球能源合作組織尋找新的石油和天然氣……他們似乎有無窮無盡的科技知識,也有無窮無盡的志願者。世界各地公認這些科技志願者學識豐富,同時又品行高潔,對於自己的戰後重建工作付出良多。他們已經離不開這些科技志願者了。
奧克塔維婭說:「最初是橙色的霧氣在地平線上的暈染。漸漸地,它變得很強。與開始相比,顏色越來越濃……興奮也來得越猛烈。最初看到的霧氣變成了一堵牆,牆越來越高,高到不可思議……我只想停留在這一刻。陡然間,感覺眼前的牆塌了……呈環狀的坍塌,速度不算快,藍色的,紫色的……伴有爆裂的聲音。藍色消失了,眼前的顏色介於粉色和黃色之間,慢慢地喘息著,直到結束,直到一切平息。」
盧文釗心中一動,諸多往事驟然湧上心頭。
「有個問題想問你。」
「我知道答案。」一個人從立柱後邊走出來,50多歲,穿得很拘謹,滿臉的絡腮胡又顯出桀驁不馴,「至少這是一個我自以為正確的答案——為了鐵-60,為了鋼鐵狼人的生存和繁衍,更為鋼鐵狼人的千秋萬代。」
這個答案讓盧文釗愕然了。因為感覺太嚴肅了,不像是奧克塔維婭會說出口的。「因為聯覺嗎?」他猜測道。也許在某些保守的地方,奧克塔維婭被認為是怪胎,受到了歧視?
已經可以看到各種農作物了,它們被栽種在各種器皿之中:有的密密麻麻鋪展在一個平板上,平板又層層疊疊碼放在一起,矮矮的個子,卻結著碩大的穗子;有的挨挨擠擠懸挂在空中,連根須都裸|露著,卻綠意盎然,長勢良好;有的攀附在金屬網上,這邊開著不同顏色的花,那邊卻掛著好幾種形狀的果實。
「我研究過你。」
鐵有四種常見同位素,這四種同位素的質子數和電子數都為26,中子數不同。鐵-54的中子數為28,鐵-56的中子數是30,鐵-57的中子數是31,鐵-58的中子數是32。地球上數量最多的是鐵-56,月球上鐵-57和鐵-54的比例要比地球高一點兒。那麼這個鐵-60……
「你還知道我什麼?」
垂直農場位於科普瑞茨城的最南邊,每一層都有入口,奧克塔維婭帶盧文釗走的是頂層。「這樣從上到下走一遍,你能看到垂直農場的全貌。」她說。
「你得承認,這世界比你想象的更複雜。只要你活得夠久,什麼樣的事情你都能見到。再看看這個。」
人都是會撒謊的,主要是指用口頭語言撒謊。盧文釗採訪過許多人,其中大部分沒有說實話。但肢體語言不會。簡單的,如摸鼻尖、撓眉毛、搔後腦勺,都會透露一個人的真實想法。很多時候,盧文釗不願意上前去問(因為這很有可能得到的是謊言),而願意在一旁觀察,得出自己的結論。
但大家都小心翼翼地避開一個話題,那就是如何評價和審視科技。鐵族帶來的浩劫雖然暫時宣告結束,但對於科學與技術的審判卻剛剛開始。核武器是科技的產物,鐵族也是科技的產物。昔日冷戰,美、蘇兩國爭霸,核武器遍布全球,人人頭頂著幾十噸炸藥過活,天可憐見,總算沒有釀成滅絕人類的慘禍。
「我倒覺得科技倫理管理局是必要的惡,不能放任科技像脫韁的野馬,在地球上肆虐。」恩諾斯說,「從某種程度上講,我覺得他們做得還不夠。」
普通人使用量子寰球網的目的與上一代國際互聯網差不多:社交、遊戲、購物,偶爾用於學習。與上一代國際互聯網相比,量子寰球網因為使用網路衛星作為伺服器,所以沒有國境的限制;因為使用了強大的實時翻譯系統,所以沒有語言和文字的區別;因為運行速度超快,網路帶寬超大,所以不存在網路延遲,量子寰球網上所有交流都是實時的。這使得上量子寰球網成為一種真正的享受。但世界各國和跨國組織則更看重量子寰球網的計算能力。九-九-藏-書
2013年,一名荷蘭女性發現每天都會從左腳處產生高潮般的快|感,並沿著左腿一直傳遞到陰|道內。這種快|感與普通的性高潮別無二致,哪怕她當時並沒有任何性衝動或者與性有關的想法。原來,在人體中,感知腳部的神經與感知陰|道的神經位於同一節脊髓內。這位荷蘭女性的大腦無法區分神經信號是來自左腳還是來自陰|道,從而誤把來自足部的信號當作了陰|道產生的刺|激,於是僅僅是走路,就會讓她產生極度的性高潮。醫生用麻醉劑阻斷了引起高潮的足部神經,很快治好了世界上首例有記載的女性足部高潮綜合征。
「上午我問恩諾斯為什麼來火星,又為什麼急著回去。」
量子寰球網不只是全球無線網路,它還是伺服器,是存儲器,是并行計算機。通過一個極為巧妙的分時系統,接入量子寰球網的所有工具都能成為這個有史以來最為龐大的并行計算機的一部分。當你的電腦處於閑置狀態時,分時系統會自動調用你的電腦用於全球計算;當你的電腦處於工作狀態時,分時系統會根據你的使用情況,將電腦的部分計算能力用於全球計算。不用擔心,你的電腦早就有設計冗餘,在它為全球計算貢獻力量的同時,不會影響你對它的使用。研究早就表明,大部分電腦在大部分時間里都處於閑置狀態,而一般人在大多數時間里也只使用了電腦的一小部分功能。分時系統是以毫秒為單位進行工作的,它對計算資源的分配你是感覺不到的,對於你對電腦的使用沒有任何影響。也不要擔心你被量子寰球網剝削了,當你需要進行超越你的電腦基礎性能的工作時,分時系統又會自動開啟共享模式,讓其他人的電腦為你服務。總的來說,這是「我為人人,人人為我」這種理想境界的實體化。量子寰球網也由此成為地球上最大的計算機。
量子寰球網對所有國家和地區開放。只要你申請,全球科技志願組織就會給你開通。一些國家和地區在第一時間進行了申請。很多國際組織觀望了一段時間,也先後加入進來。還有一部分地方,猶豫了很久,掙扎了很久,辯論了很久,終於還是提交了申請。畢竟,有很多東西,尤其是計算資源,只有量子寰球網能夠提供。最後,量子寰球網成了真正意義上的量子寰球網,除了極少數地方,整個世界都被包裹進來。
走進垂直農場,光線明顯比其他地方明亮。「有光線增強系統,喏,那就是。有時候還需要人造光源來補充。火星接收的太陽光比地球少多了。」順著奧克塔維婭指的方向,盧文釗看到無數白色的光導纖維在頭頂纏繞,然後分成若干股匯入牆壁、立柱和各種平面之中。
「這不公平。關於你,我就知道你的名字。」
聽到奧克塔維婭這樣說,盧文釗忽然之間覺得她很陌生。
恩諾斯繼續說:「我就像貪婪的海綿,把帶著汪麟東這個標籤的水,不加分辨地吸納到體內。然而,隨著讀的書越來越多,漸漸地,我對汪麟東的熱情減退了。一個主要原因,我發現汪麟東在《大同新書》之後,再無振聾發聵之作。他之後的作品,不過是《大同新書》拙劣的翻版,而一再重複,讓人大倒胃口。
「這個光線變化是怎麼回事?」
然而恩諾斯沒能「很快就要回地球」。在他做好一切準備,第二天就要登上機遇號時,第一視角總部發來一道指令,說由於近期火星突發事件增多,恐盧文釗一個人(剛到火星,有時還不服從安排的新手)忙不過來,影響集團對於火星的報道云云,要恩諾斯暫時留下,繼續主持《直擊火星》。至於什麼時候結束,視火地之間的發展情況而定。作為獎勵(或者說賠償),在此期間,恩諾斯將獲得兩倍薪資。恩諾斯只罵了一聲「這群夯貨」,就留在了這個他早就想離開的地方。
火星上的風速每秒達到180多米,作為對比,地球上的12級颱風風速才每秒32.6米。盧文釗查過資料,特別厲害的超級沙塵暴每隔十來年發生一次。據估計,每次超級沙塵暴來時,覆蓋在火星南半球上多達1000萬噸到10億噸的塵埃都會被席捲到天空,大半個火星都會因此改變顏色。但這些數據還是無法解釋奧克塔維婭對於沙塵暴的痴迷。在天蝎月開始的兩周時間里,他們至少一起看過了十場沙塵暴。
盧文釗記得書上是這麼評價汪麟東的:修身、治國、平天下。中國的傳統文化中,向來有比國更為寬泛的概念,那就是天下。與之類似,大同思想也貫穿于中國傳統文化的始終。汪麟東的貢獻在於,將天下大同的思想從故紙堆里發掘出來,並用當代年輕人耳熟能詳的語言進行包裝和演繹,使之成為新時期的顯學與熱學。
當然,說火星人完全不關注地球,那也是不對的。至少,地球上的種種負面新聞,會成為火星人茶餘飯後的談資。此外,名人緋聞也是。因此,盧文釗看到「少年天才求婚,慘遭美女拒絕」的新聞時,並不特別意外。
令盧文釗意外的是,蕭菁居然會毫不留情地拒絕了。在他看來,織田敏憲與蕭菁正是門當戶對,非常般配。為什麼會拒絕呢?盧文釗想不明白。難道蕭菁已經有喜歡的人了?他心裏咯噔一聲響,某種酸澀的情感浮上來,瞬間將他淹沒。
奧克塔維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