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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碳族事務所

第十三章 碳族事務所

「泰德的那封信公布出去了嗎?」盧文釗主動出擊,「地球方面接受了嗎?戰爭停下來了嗎?」
信很長。飯吃完了,信才看了一半。盧文釗坐在原處,堅持把信看完。他的心中五味雜陳,各種感覺難以言表。
最開始,我並沒有血腥的規劃,只想回歸自然,豹隱山野,自給自足,做個自在閑人。我在蒙大拿州的荒野搭建了一個12平方米的小木屋,無水無電,過著極為簡樸的生活。過上梭羅在《瓦爾登湖》中所描述的生活是我當時唯一也是最高的目標。
「你繼續,繼續講泰德·卡欽斯基。」
「什麼?」
盧文釗急忙回答:「我……我……我怎麼會高興?我很難過、很悲傷、很遺憾——這麼多的死傷!我怎麼會高興呢?」
我發誓要報仇,從避世的隱士化身為復讎的惡魔。我本來可以成為亨利·戴維·梭羅,最後卻因緣際會,成為泰德·卡欽斯基。
「我知道,我知道。」
「你認識幾個老闆娘?」
「又見面了,盧記者。」鐵游夏端坐在椅子上,這是專為鐵族設計的,托舉得非常恰當。
泰德·卡欽斯基
「她自己沒有否認。」
12個小時后,鐵游夏再度提審盧文釗。
在夢裡,盧文釗反覆回到爆炸現場,看到泰德慈祥的笑容與綠色的火焰爆起,聽到四周驚恐的呼喊,感受到灼人的熱浪迎面撲來。而在清醒的時候,盧文釗看到醫務人員忙裡忙外,聽到別的傷員呻|吟喘息,感受到被大火燒傷的皮膚在默默地生長。他就是無法集中注意力思考,思考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思考自己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思考這事會有什麼後果。
你好!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死了。在垂直農場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計劃好了這一切。
我看見稍大的雞會被轉移到更大的籠舍里,有些特殊品種的雞甚至奢侈地擁有單家獨院,然而依然很小。它們的腳爪因為缺少運動而變得無比的長。帶我們參觀的人抓了一隻雞放到地上,長長的腳爪讓它無法站穩,只能笨拙地扑打翅膀,試圖穩住身形,最後只好匍匐在原地,任由工人將它抓回籠子。它們的一輩子都將這樣在籠舍里度過(「只需要42天,就可以出籠,送去屠宰場宰殺了。這是它們第一次離開養殖場,第一次坐車,第一次見到陽光。當然,也會是最後一次」)。
每一條新聞盧文釗都想點進去詳細了解,但此時不行,還有更為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打開搜索頁面,將剛才神秘人臉上的化學符號輸入,不久結果就出來了,是四乙基鉛。
如果這場碳鐵之戰碳族獲勝,本身就是在消滅科技;如果鐵族獲勝,則碳族必然元氣大傷,只能回歸原始的理想社會。因此,不管這場戰爭誰勝誰負,我的目的都能夠達成。我自然可以含笑九泉。
聲音來自身後,本就緊張兮兮的盧文釗肩膀聳動,心臟狂跳,差點兒就尖叫起來。
「我們再次仔細勘查了爆炸現場,一納米的地方都不放過。最終我們確認了一個先前忽略的事實:這個所謂的泰德·卡欽斯基根本就不是人。他是鐵族的一員,是自由鐵,一個安德羅丁。」
「泰德製造的爆炸,使用了一種極為特殊的爆炸物:線粒體炸彈。我們看到,在泰德越過警戒線,跟瑪蒂爾達握手的時候,你向泰德揮了兩次手。當泰德看到你第二次揮手時,他引爆了線粒體炸彈。我們有理由懷疑,是你下達了引爆線粒體炸彈的命令。」

06

我噁心到嘔吐,吐了個胃底朝天,以至於沒有能夠去參觀屠宰場。

04

「我沒有,我說的全都是實話……」
「他的身體是由細胞組成,可顱骨裏面,是千真萬確的納米腦子。如果你給我們的那封信確實是他寫的,那就更叫我們疑惑:他打心眼裡相信自己是百分之百的人類,並且極端仇視科技,仇視文明,將消滅鐵族和碳族作為己任。他不但相信這一切,而且真真正正實施了爆炸。那麼,是誰乾的?誰修改了這個安德羅丁的記憶?誰把泰德·卡欽斯基的履歷、觀點混合了別的知識灌輸進了這個安德羅丁的大腦?誰是這一切的幕後黑手?是你嗎?」
盧文釗如釋重負。60萬人里,他也認識其中一個。
「先說說你是怎麼認識泰德·卡欽斯基的。」
根據室內導航的地圖指示,盧文釗找到醫院餐廳,點了一份午餐。坐下來準備吃的時候,植入系統提醒他,有一封信,來自泰德·卡欽斯基。盧文釗心中一凜,一邊吃飯,一邊讓植入系統把信投射到視網膜顯示器上。
一個穿著運動服的人走到了盧文釗前面。盧文釗敢肯定,此前沒有見過他。盧文釗不敢肯定的是,他是否只能跟著天啟基金,按照天啟基金設定的路線走。我還有其他選擇嗎?
「你是誰?」
我看見那些沒有被淘汰的雞雛繼續在傳送帶上前行,先是打了各種疫苗(「我們必須保證小雞們不會生病,一旦籠舍里發生瘟疫,我們可損失不起」),然後被另外一批工人分到各自的籠舍。那籠舍分成若干層九-九-藏-書,一群雞雛丟進去,密密麻麻,連轉身都做不到。當飼料從天而降的時候,雞雛們爭先恐後地奔向飼料槽,那場景,猶如諾曼底登陸戰。
「老闆娘要我來救你。」
「還有更嚴重的。」鐵游夏非常刻意地停頓了片刻,「地球方面,三天前已經因為俄斐航天港爆炸案向火星宣戰了。」
「老闆娘?瑪麗?」
「這意味著,還將有數以十萬乃至數以百萬計的人因此而死亡,數以億計的人因此而受到程度不同的傷害,肢體殘疾,精神受創,家庭破碎……」
塞繆爾·洛克利爾代表地球同盟向火星殖民政府宣戰。
火星城市管理與服務委員會徵召志願者,參加保衛自由火星的行動。
2077年
在車上,神秘人扔了一套衣服給盧文釗換上。「你這個樣子,到哪裡,別人都知道你是逃犯。」神秘人說。這套衣服挺合身,還有兜帽。戴上兜帽,盧文釗覺得自己忽然多了一種神秘的氣質。到了氣鐵站,神秘人把一張紙質車票遞給他,叮囑道:「我就把你送到這裏,你自己去奧林匹斯城,到了那邊,會有人來接你。」

02

「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
「不要說謊,不要遮掩,不要添枝加葉,我只需要真實的信息。這不僅關係著你個人的生死,還關係著全人類的生死。」
盧文釗張大了嘴,無言以對。
「他撒謊,明明就是他……」
盧文釗坐在餐廳里,反覆看著最後一段話,反覆思忖著:泰德說的我最想知道的大秘密到底是關於什麼的秘密呢?
「你確認她是鐵族?」
可是……盧文釗還要追問,神秘人搶先道:「時間不多了,上車。注意,不要用植入系統。鐵族也許已經知道你逃走了。」說罷,他轉身飛快地走開,眨眼間消失在拐角處。
「知道我是誰,對你沒有好處。但逃出這裏,對你有好處。」
「你問。」
於是,盧文釗又講了泰德對瑪蒂爾達的崇拜,講了找洪之鋒申辦助理記者,最後講到了俄斐航天港爆炸之前發生的一切,那個血腥而詭異的夢,還有泰德特別的表情。
「氣鐵站。」神秘人解釋說,「科普瑞茨城你是沒法待了,你去奧林匹斯城。」
然而,我所厭惡的現代文明並沒有放過我。
無數的新聞出現了:
「我沒有,沒有這樣做。」
隔了好幾秒,他才意識到這拍打不是在夢裡,而是現實里。他掙扎著翻過身,勉力坐起來。不知道何時,他從仰面睡覺,變成了趴著睡覺。他想,興許這就是我不停做噩夢的原因?
鐵游夏說:「把泰德·卡欽斯基那封信公布出去,碳族事務部會成為鐵族有史以來最大的笑話。我們花費了12個小時,無數的計算資源,找尋泰德·卡欽斯基的資料。2040年,哈佛大學沒有錄取這個人;2049年,密歇根大學沒有畢業這個人;2050年,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數學系也沒有聘請叫泰德·卡欽斯基的助理教授。沒有哪家養殖場請泰德去為它的安全背書,也沒有叫泰德的人在蒙大拿的荒野當隱士,更沒有人在八年時間里寄出了26枚炸彈炸死炸傷無數人卻沒有被抓住,至今逍遙法外。」
盧文釗假裝事不關己,迅速拐彎,從忙碌的警察身邊走過。他一直走,左轉,右轉,幾乎要飛起來了。事情出了岔子,計劃趕不上變化,怎麼辦?怎麼辦?
「怎麼會?是那個叫洪之鋒的人辦理的!」
那些鋼鐵狼人都去哪裡了呢?
盧文釗跟著那個神秘人走出囚室,走出了碳族事務部——從一個側門走出去的,整個過程沒有遇到任何鋼鐵狼人,更沒有盤查和詢問。神秘人在前面,打開一扇又一扇門,而盧文釗忐忑地跟在後邊,驚訝地看著這一切發生,猶如做夢一般。
這時,膠囊列車停住了,廣播系統通知說:「奧林匹斯城到了,請需要下車的乘客帶好自己的隨身物品,有序地下車。」
在這12個小時里,盧文釗換了間十多平方米可以來回走動的囚室,吃了兩頓飯,睡了一覺,玩了一會兒植入系統自帶的黑白棋小遊戲(因為沒有網路信號),甚至還幻想了一下:明天,事情調查清楚了,就會放我走了吧。
「非常嚴重。」鐵游夏說,「瑪蒂爾達·溫和蘭齋拉姆·拉梅什當場死亡,156人當場死亡,送醫院的傷者有78人不治身亡。現在還有396人正在住院治療。你高興嗎?」
「所有問題的答案都是否定的。」鐵游夏冷冰冰地說。
盧文釗陷入了沉思。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太多,他需要好好整理一下思緒。泰德說過,碳族七原則是天啟基金的宣傳語,而碳族七原則明目張胆地鐫刻在「白銀時代」酒吧的屏風上,毫無疑問,酒吧與天啟基金一定有聯繫。那老闆娘瑪麗又在其中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最高領導人嗎?
盧文釗睡不著覺,在睡與清醒之間反覆掙扎。躺在囚室那窄小的床上,他眼睛一直閉著,腦袋卻在不停地運轉;腦袋雖然在運轉,卻是不受控制的,只是無數記憶的碎片九*九*藏*書在大腦新皮質纏繞與攪拌。後來他睡著了,噩夢又如影隨形。
當講到泰德揭發奧克塔維婭·德魯吉是安德羅丁時,鐵游夏又讓盧文釗講了奧克塔維婭的故事。

05

「不要再說啦!」盧文釗歇斯底里地尖叫著說。
…………
單獨關押,就是一種隱性的暴力。盧文釗讀過相關的文章,知道囚犯們寧願挨鞭子,也不願單獨拘禁,還知道單獨關押是刻意切斷人的社交聯繫,長此以往,會對人的情感和心理造成嚴重傷害,包括嚴重抑鬱和無法抑制的憤怒。然而,知道這些又有什麼用呢?根本就無助於解決盧文釗此時的困境。
車廂里沒有幾個人。盧文釗找到座位,小心地觀察了一下四周,沒有發現異常,就戴好兜帽,假裝睡覺。眼睛閉上的同時,打開了植入系統。碳族事務部里沒有網路信號,一出大門,植入系統就不停地提示:發現網路信號!而他早就迫不及待地想要重回網路,去暢遊一番。
「也就是說,你的這個泰德·卡欽斯基根本就不存在。他的名字是別人的,他的履歷是別人的,他的觀點是別人的,他的記憶也是別人的。他所聲稱的一切,有一個藍本,有一個模板,有一個源代碼。那就是20世紀的『郵包炸彈客』泰德·卡欽斯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盧文釗整理了一下混亂的思緒,將自己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在地球鍾揚紀念堂爆炸前的短暫相識,在火星科普瑞茨城垂直農場的意外重逢,那之後的種種交往。盧文釗坦然承認:「他不只是我的朋友,有時候我覺得他就像是我的父親一樣,慈祥、溫和、儒雅。我願意相信他,幫助他,為他做一些事情,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受。」這是他從未向別人說起過的感受。
關於四乙基鉛,盧文釗知道的可不少。這是科學史上的一大丑聞。
「信在哪裡?」
參觀養殖場時,我深深地受了刺|激。
「洪之鋒說,根本沒有見過你,更不用說為泰德辦理助理記者的申請,電腦里也沒有相關記錄。」
12個小時后,他只剩下一個念頭:離開這裏,讓我幹什麼都行。
「那好吧,我跟你走。」
「我叫鐵游夏,在碳族事務部任職。」
24個小時后,單人囚室終於打開,身心俱疲的盧文釗被帶到鐵游夏面前。
盧文釗這才注意到,他撞的這個和尚正是他從地球到火星的旅伴:空竹法師。

01

鍾揚紀念堂的毀滅是我的傑作,然而其影響依然低於我的預期。於是,我策劃了更大的舉世矚目的行動。這就是俄斐航天港事件。顯而易見,俄斐航天港的爆炸必將完全改變當今碳、鐵兩族僵持不下的態勢,一場醞釀了許久的戰爭就會因為這導火索而爆發。
顯然,現代科技戕害人性,毀滅環境,造成難以言說的人類痛苦。人類面臨著艱難的抉擇,要麼用暴力革命推翻科技文明,回歸更為自然原初的幸福,要麼集體自殺,自取滅亡。
「什麼?」盧文釗猛地站起來,「我沒有……」
「這件事非常詭異,我們繼續查詢。有一個碳族同事注意到了一個細節:信中提到的養殖場里的雞42天出籠,可以宰殺食用,而實際上只需要15天。因此,這個42天,是一個歷史數據,是以前的。根據這個思路,我們檢索了『五年浩劫』之前的歷史資料。儘管因為浩劫,歷史資料丟失了許多,但我們還是查到了泰德·卡欽斯基。這個人活在20世紀。
很陌生的聲音。盧文釗連忙抬頭,看見一個銀灰色的鋼鐵狼人坐到了他的對面。因為椅子是為人類的尺寸準備的,所以那個鋼鐵狼人實際上是半蹲著,把屁股擱在椅子上的——就像大人坐在小孩的椅子上一樣,頗有些滑稽。
看著鏡子里那個糟糕的自己,盧文釗只有苦笑。他向著鏡子里那個人做了個鬼臉,那個人回他以鬼臉。
這一切讓我想到了我們自己。
前面忽然出現了兩個警察,盧文釗不由得呼吸急促,用雙手把兜帽拉到了最下面,恨不得把整張臉都遮住,更恨不得有個地洞逃走,就像老鼠一樣。
「我不知道。」
在20世紀初,汽車剛發明進入推廣期時遇到了一個難題。當時的汽油在使用中會出現「爆震」現象,使開汽車變成了一件極為危險的事情。小托馬斯·米基利1921年發現只要在汽油中加入一定量的四乙基鉛就可以有效減少甚至杜絕「爆震」現象。問題是,鉛和鉛的化合物都是已知的有毒物質,因此米基利在發明四乙基鉛后,僅將其稱作「乙基」,刻意避免提到鉛,以免引起人們的惶恐。此後,在石油公司和汽車公司的聯合推動下,乙基汽油成為世界上使用範圍最廣的汽油。這事要等到20世紀70年代才被揭露出來,並在80年代達成共識,逐漸廢除了乙基汽油的使用。由於乙基汽油大量的無節制的長時間使用,使整整兩代人生活在鉛污染之中,無數的人鉛中毒死亡,整個地球環境也遭到了巨大的破壞。
十幾年以後,蒙大拿的山野成了開發https://read.99csw.com區,一家公司要在我隱居的地方修建水電站。那個大湖是我最喜歡的地方,徜徉湖畔,我往往會忘掉自己。然而,無數挖掘機、推土機和吊車的到來,碾碎了我的寧靜歲月,摧毀了史前荒野的自然美妙。我反對,我控訴,我暴跳如雷,但沒有任何用處。我被逐出了我隱居的地方,因為那荒野從狗屁法律上講並不屬於我。我被迫回到洶湧的人群中,回到所謂的文明社會中。
當時,一家著名的快餐連鎖店受到公眾在食品安全方面的質疑。連鎖店老闆邀請了幾位教授去養殖場參觀,目的當然是需要專家的意見來平息正洶湧澎湃的負面輿論。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邀請我這個數學系助理教授,但他邀請了,我也受邀去了。也許是好奇吧。
「這個你別管。跟我走就行了。」
「我們查過了安檢記錄和現場錄像。你先通過四道安檢,泰德跟在你後邊,被第三道安檢擋住了。他要求再來一次,這一次他通過了。我們發現,在兩次安檢的空當,第三道安檢程序被人做了細微的改動,使泰德順利通過。我們懷疑,那個篡改安檢程序的人就是你。」
後面也有警察。難道剛才上網暴露了我的行蹤?
對盧文釗的審訊並沒有馬上進行。來到碳族事務部,他被鐵游夏帶進了狹窄的單人囚室。那間囚室面積不超過2平方米。一進入碳族事務部,植入系統就提醒他,搜索不到網路信號了;一進入單人囚室,植入系統就告訴他,自己將被強行關閉。五秒倒計時后,陪伴了他八年的植入系統第一次完全關閉,把他一個人留在單人囚室。沒了植入系統,意味著他看不了新聞,打不了電話,玩不了遊戲,做不了任何想做的事情。孤獨將他完全包圍,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中。
盧文釗看著他,發現他的腳踝、手肘、腰部和頭罩上都附有各種小型裝備,有的能看出用途,有的不知道是幹什麼用的,但用於潛入絕密之地是肯定的。一眼看過去,顯得非常專業。而且,這是鐵族設立的碳族事務部,他能進來,警報也沒有響……
「阿彌陀佛。」那人口中念道。
我有一雙點石成金的巧手,用俯拾即是的工業垃圾製成炸彈。說來諷刺,我對科技無比厭棄,卻能在學習製造炸彈的過程中,如魚得水,居然成了世所罕見的炸彈專家。八年裡我引爆了11次共26枚炸彈,主要目標是大學(現代科技文明的策源地)、現代化養殖場(那令我至今噩夢不斷的場所)和空中航班(現代科技文明的代表),無一例失敗,也無一人能查出事件真相。

03

盧文釗缺少與執法機構打交道的經驗,與鐵族打交道的經驗也非常有限。他天真地以為,只要說實話,自己就會被無罪釋放,從現在的情形看,那只是他不切實際的幻想。而且,他還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事情往更為糟糕的方向疾速發展……
「你是盧文釗嗎?」
「那她現在在哪裡?」
4個小時后,他開始不受控制地自言自語,把身邊的一切都作為談話的對象。
在現代科技的包圍下,我們不就像那些雞,被無情地挑選,被精心地飼養,最後被系統地屠殺嗎?
盧文釗在醫院的診療箱里躺了整整五天。輕度燒傷,外加輕微的腦震蕩,不算特別嚴重。同時受傷住院的400多人中,許多人的燒傷面積超過90%。那五天里,盧文釗一直處在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他懷疑是麻醉劑的效果,但有可能是皮膚再生劑的副作用。
盧文釗趕緊爬起來,將那人——穿著淡黃色僧袍的和尚——攙扶起來。
「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盧文釗想辯解卻不知如何辯解,於是改換話題,「後果有多嚴重?」
觀察四周,我明確地意識到,鐵族,這個人類的傑作,科技的巔峰,已經成為人類生存最大的威脅。碳族和鐵族之間勢同水火,碳鐵之戰,一觸即發。而我,正好處於那臨界點上,只要輕輕一推,碳鐵之間必然爆發戰爭。
第五天中午,盧文釗獲准離開診療箱。主治醫生告訴他:「恢復得非常好,再休息幾天,注意保養,不會有什麼後遺症,也不會有什麼疤痕。」盧文釗爬出診療箱,先艱難地到廁所撒了一泡尿,又站到鏡子前,仔仔細細查看了一下傷情。雙手、雙臂、臉頰、前胸和膝蓋上下,都有面積不等、程度不同的疤痕。但願醫生沒有撒謊。現在,最糟糕的是腦袋。大部分頭髮都被燒掉,為了做手術,護士又來剃了一次,結果平生第一次,盧文釗變成了禿頭,和尚一般。
「想拒捕嗎?」鐵游夏說。
「謊話,你說的,全部都是謊話。」
可是老闆娘為什麼要救我?她又是什麼人?為什麼能請到神秘人輕而易舉地將我救出?——「要」的意思是命令嗎?這些問題都沒有確切的答案。盧文釗很不喜歡這種充滿未知的感覺。看看時間,他趕緊跑向站台,在最後一分鐘衝進了膠囊車廂。
盧文釗坐在鐵游夏對面,萎靡不振:「有什麼問題,你問吧。」
「你好,很高興認識你。」盧文釗猶豫著,要不要把手伸出去……
「貧僧久等了。」空竹法師道。
黃石公園再次出現火山噴發跡象,公園首席科學家來永清表示無須驚慌。九-九-藏-書
盧,給你留這封信,先是給你說聲對不起,我利用了你,這會給你帶來極大的麻煩;然後還要麻煩你,請你將這封信廣為轉發,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這樣做的目的,而你,也將因為轉發此信而獲取一個秘密,一個你最想知道的大秘密。
此後,我陷入了極端的精神危機中。經過長時間的思考,我認識到:工業革命對於人類而言不是一場勝利,而是一場前所未有的災難。個人自由受制於社會,而任何社會都追求不同程度的秩序。工業革命導致科技體系的增長,進而催生出一種壓抑個人自由並且破壞大自然的社會、經濟以及政治秩序。這種社會體系不是也不可能是為了滿足人的需要而存在的。相反,是人必須修正自身的行為,去適應體系的需要。簡單地說,科技讓社會更加強大,而社會越強大,個人的自由就越少。有人認為,科技給予人自由,這完全是一種錯覺。科技與個人的自由之間有一種不可調和的矛盾。
因為這些緣故,第二次審訊,盧文釗的精神狀態比上一次好得多。
蒙矇矓矓中,有人在拍打他的背。
一輛六輪全地形車在那裡等他們。神秘人領著盧文釗上了車。街上沒人注意他們。
我強烈地認識到:這個科學技術將和這個浮士德式的文明一起消亡,有一天它將分崩離析,並被遺忘——那時,我們的鐵路、飛機和火箭將和古羅馬的道路、中國的長城一樣毫無生機,我們的巨大城市和摩天大樓將變成廢墟,正如古老的孟菲斯和巴比倫。
前面的兩個警察已經動手了,他們抓住了穿運動服的人。他死命掙扎,可是沒有用。後面的兩個警察也行動起來,盧文釗聽見他們說:「嘿,小子!還跑!盯你好久了!」他們匆匆跑過盧文釗,去協助自己的同伴,抓捕穿運動服的人。
「為什麼?」
「對,我是盧文釗。」盧文釗小心翼翼地答道。
我認為,史前部落是最理想的家園。是的,我還是有一些理想主義想法。我堅信部落生活才能淬鍊人類的高貴品質:生存技巧、自律、誠實、堅忍、反抗、勇敢。諸如此類。顯然,理想家園都是為理想人類而建的。現在的人類,絕大多數都不符合這些理想人類的標準。所以,建立理想家園,第一步就是把不合標準的人類清除乾淨。
盧文釗:
「有。爆炸案發生后,在醫院里,我收到了泰德發給我的一封信。這封信里的信息量非常大,基本上是泰德的個人自傳,裏面有他為什麼實施俄斐航天港爆炸案的全部原因,公布出去,完全可能阻止碳鐵之戰的發生。」
「起來,跟我走。」那人說,聲音又輕又快。
對此,盧文釗也不禁自嘲道:有時候人的追求也就是換一間大一點兒的囚室而已,吃飯、睡覺、玩遊戲都是奢侈,至於夢,想都不敢想。
火地星際航行公司宣布減少火星到地球的航班。
「盧施主別來無恙。」和尚說,「可還記得貧僧?」
鐵游夏繼續說:「也不是完全沒有資料。我們查到,泰德·卡欽斯基第一次現身,是在一年之前,地球上的瓜地馬拉航天港。在那之後,他在南美洲遊歷了一個星期,然後,飛往重慶,製造了鍾揚紀念堂爆炸案。後邊他的行程,就和你所說的一致了。問題是,這個人就像是憑空出現的,他的過去是一片空白。
我們的社會往往把給體系造成麻煩的思想或行為,當作一種「疾病」。當個體不能適應系統的時候,不但對個體本身帶來傷害,而且給系統造成問題。因此,操縱一個個體,調整他去適應體系,就被看成是針對一種「疾病」的一種「治療」。有鑒於此,必然有人說我的所言所行是精神錯亂所導致。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我沒有病,生病的是這個社會。我是在極為清醒的情況下,做出這個決定,寫出這封信的。此前,我也找了三位完全沒有關係的精神科專家,證明我的精神正常。如果需要,你可以與他們聯繫。
盧文釗趕緊起身,忙不迭地下了車。這是他到了火星之後,第一次到奧林匹斯城。奧林匹斯城因為位於奧林匹斯山腳下而得名,火星二十四城,奧林匹斯城是其中第二大城市,住著60萬人。60萬陌生人——盧文釗走在人群里,小心翼翼地四下張望。四乙基鉛說有人會來接我,會是誰?會是那個舉著牌子沖我微笑的人嗎?我一定要按照他們的意願採取下一步行動嗎?天啟基金那可是恐怖組織啊!
「泰德·卡欽斯基,生於1942年5月22日。他做了你的那個泰德在信中所說的事情。數學天才,求學,被聘請為數學教授,精神危機,隱居,再度出山,用郵包炸彈打擊現代文明,製造了十多次恐怖事件。綽號『郵包炸彈客』,也有人叫他『大飛彈』。他是美國歷史上智商最高的罪犯,1996年4月,被弟弟戴維·卡欽斯基檢舉而被捕,1998年,被判終身監禁。他寫過《工業社會及其未來》來抨擊現代文明的罪惡,在監獄里,他還寫了《真相與謊言》《技術奴隸論》等書闡述自己的觀點。這些觀點,都絲毫不差地體現在你交出來的那封信read.99csw•com裡邊。
但此種程度的成功並不令我滿意。零敲碎打,只會讓政府以恐怖分子的名義通緝我。我需要更為輝煌的成功。從很小的時候開始,我腦子裡就有一個時鐘,嘀嘀嗒嗒地提醒我,時間在流逝,時間在流逝,時間在流逝,我的一生不能空過。過了50歲,這鬧鐘的聲音就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響亮,也越來越急切。它不斷地提醒我,我的時間不多了,我需要更為輝煌的成功。
我覺得噁心。
但那個神秘人為什麼把四乙基鉛的符號繪製在臉上呢?難道他就是「四乙基鉛」,天啟四騎士之一?那麼,命令他來救我的老闆娘瑪麗又是什麼人?
我對現代文明生活厭惡至極,對人生極其絕望。痛苦之大,令我不惜一死。不惜一死,賦予我靈感:人人畏懼死亡,而我連死亡都無所畏懼,那還有什麼可怕的?我應該自由自在地做任何事。這場精神危機是我人生的轉折點。從此我得到了自由和勇氣。
「你們到底是什麼組織?為什麼要救我?」
鐵游夏說:「我看過你主持的欄目,嚴密、理性而且不乏思考,所以很奇怪,你怎麼會捲入俄斐航天港爆炸案?」
床邊站著一個人。冷光燈下,他穿著黑色緊身衣,很瘦,手腳都很長,猶如一隻四條腿的蜘蛛。看不到臉,他戴著頭罩,臉的位置繪製著某種化學物質的符號——盧文釗記不得這符號是什麼化學物質的符號,但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不必了。」鐵游夏毫無感情地說,「你因涉嫌參与俄斐航天港恐怖襲擊而被捕,現在請你跟我回碳族事務部。」
我出生在芝加哥,從小智力超常,醉心於數學,16歲被哈佛大學數學系錄取,25歲獲得密歇根大學數學博士學位。我的博士論文異常出色,榮膺年度最佳論文獎。主持論文答辯的教授稱,全地球最多只有12個人能理解、欣賞我的研究。這是我最為驕傲的時刻。博士畢業后,我被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數學系聘為助理教授。如果不是28歲時,我被邀請去參觀一家現代化養雞場,我的一生很可能就在純粹數學的思辨里平平淡淡地過去了。
盧文釗坐到後排,問:「我們這是要去哪裡?」
「看來你是真著急了。」鐵游夏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既然如此,那就好好回答下面的問題。」
才在囚室里待了兩個小時,他就開始各種不著邊際的胡思亂想。
我看見那些雞雛剛剛出生就被趕上了高速公路一般的傳送帶,它們挨挨擠擠,密密匝匝,全然不知道自己將會面對什麼。傳送帶旁端端正正坐著數十名工人,他們用肉眼判斷哪些雞雛有瑕疵,就用手把它們拎起來,毫無憐憫地扔進另一個通道里——在那裡,這些出生才幾分鐘就被淘汰的小生命會被迅速淹死,然後加工成飼料,用以餵養它們那些沒有被淘汰的兄弟姐妹。
「是盧記者嗎?」
「在我的植入系統里。」盧文釗說,「不過,必須先讓植入系統重啟,它被你們強行關閉了。」
盧文釗是干記者的,學過很多誘使被採訪者說出真相的花招。有一次,指導老師說:「其實警察審訊犯罪嫌疑人也是這麼乾的,只不過,他們可以使用暴力——各種形式的暴力。」
為什麼神秘人能打開所有的門?
他心裏火急火燎,連帶整個內臟都像在燃燒。在下一個拐彎處,他撞上了一個淡黃色的人影。這一撞力道十分之大,兩個人幾乎同時跌倒在地。
「不止這些。」鐵游夏說,「你說你去給泰德·卡欽斯基申請了助理記者,我們查過了,沒有相關記錄。」
盧文釗猶如五雷轟頂,目瞪口呆。
看樣子,如果盧文釗有絲毫的不合作,鐵游夏會很樂意以拒捕的罪名將他擊斃。盧文釗仰望著鐵游夏,無奈而又尷尬地坐回原位。
「什麼?戰爭爆發了?」
我意識到:科技的本質要求它不斷變化,而它需要高度集中化的社會和經濟組織,所以它催生出越來越多擁擠不堪、不宜居住的城市,以及忽視其公民所需的大型國家。這個過程導致了一個文明日益被科技以及服務於科技的權力結構所主導、所掌控。科技的每一個新進步,看上去都令人神往,與此同時,科技的進步不斷地壓縮我們的自由空間,於是,科學技術構成了一個巨大的權力運動,許多科學家通過認同這個巨大的運動,滿足了他們自身的權力欲。因此,鍾情于科技的人們,把我們大家領上了一條通向背離理想家園的快車道。
「不!」
「不要回頭,」那人低聲說,「我走到你前面,你跟著我走就行了。」
在人類與理想社會之間,隔著一座屍山,隔著一條血河。我就是要讓人類跋過那屍山,涉過那血河。我自願成為那獻祭者。
「我不知道。」盧文釗喃喃自語,「怎麼會這樣?都是假的?怎麼會?」
「法師,我來找你喝茶了。」盧文釗說。
胃忽然抽搐了幾下,向他發出了一個信號。飢餓的感覺驀地充盈了他的全身。躺在診療箱里的幾天里,他一直沒有吃東西,靠注射的營養液過活。飢餓是一種陌生的感覺,他很少體驗過,更不要說,這次的飢餓感同時又帶來了程度不低的欣喜感:我還會餓,我還活著,我還沒有死。
「你所說的一切,我們已經全部記錄。你還有什麼補充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