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二十二章 天地大衝撞

第二十二章 天地大衝撞

全世界都瘋狂了。
父親說的裸眼3D電影名叫《天地大衝撞》,描寫了2036年一顆名叫「毀神」的小行星即將撞向地球時,一個人類英雄拯救世界的故事。電影開頭就告訴觀眾:這是根據超級大英雄蕭瀛洲的真實事迹改編的。是的,「裏面什麼都有」:毀神星來之前,人們生活得無憂無慮,好像生活在傳說中的極樂凈土;毀神星的消息一傳開,頓時凈土變地獄,處處生離死別;最危急關頭,超級大英雄蕭瀛洲以救世主的姿態出現了,解世界于倒懸……
事實上,蕭菁並沒有做出決定。此刻,她五味雜陳,似乎所有的疑惑都得到了解答,又似乎沒有,新的疑惑又生髮出來。比如,鐵族在毀神星事件中到底扮演了怎樣的角色?它們的目的又是什麼?又比如,自己真的會狠心到宣布與父親斷絕父女關係嗎?有時她以為自己已經做出了選擇,下一秒卻又遷延不決,質疑並直接否定了自己的答案,後悔剛才說出如此刻薄決絕的話。少數時候,她腦子裡空空蕩蕩,宛如嬰幼兒般,無所思,也無所憶,多數時間卻翻騰起諸般互相矛盾、彼此糾纏的情緒與想法。
是鐵中棠的聲音。
「真相通常都是很殘酷的。」
那人出現在屏幕上,個子很高,至少2米,皮膚白皙細膩,但肌肉相當結實。看不出具體的年齡,也許20歲上下,但說不定有30歲了。「我是鐵中棠。你應該知道我是誰。」他說。
找到了問題之所在,解決起來就容易得多。蕭瀛洲又花了40分鐘,給所有複合軸承更換了固體潤滑油。
但見到父親的那一刻,蕭菁還是差一點兒就尖叫起來。
「那其實是一次冒險,甚至可以說,是一場以我的生死作為賭注的豪賭,而我唯一的籌碼就是我的運氣。」父親說,「所幸,在繞地球飛行了兩天之後,我乘坐返回艙,掉進了南海,安全地回了家。」因為造成「五年浩劫」的鐵族是人工智慧,所以「浩劫」之後,反科技的力量特彆強大,國際科技志願組織急切地需要一個正面的科技形象。「他們選中了我。」父親簡單地說,「但實際上宣傳效果並不好。當時,根本沒人關注這件事。知道的人都說,這有什麼?不過是把別人早就做過的事情又重複了一遍而已。」
顯然不行。所以,她依然只能疾走,走向完全未知或者早已經註定的未來。
這幾乎不算是一個疑問,但蕭菁還是回答了:「她很好。」她站直了身體,說,「住在堪薩斯的老家。和過去幾年一樣,每天不是教堂祈禱,就是去走街串巷,發放福音書,勸人加入天主教奧米伽學派。有時還上節目。」
「菁菁!」看見女兒進來,蕭瀛洲忙不迭地起身。
「要不要宣布和你這個大騙子斷絕父女關係呢?我還沒有想好。」蕭菁繼續說,「到時候看,心情好,就不宣布;心情不好,那就難說了。」
小時候蕭菁很喜歡看《天地大衝撞》。在相當長的時間里,她甚至覺得電影里的主人公更像她的爸爸。呵,「他」是那樣陽光,那樣樂觀,那樣英勇無畏!反觀爸爸,倒顯得普通,乃至有些陰鬱。父親並不像電影里演的那樣擅長在大庭廣眾之下演講,蕭菁看過很多次演講前父親緊張得手足無措的樣子;父親也不像電影里演的那樣溫柔多情,當父親和母親因為雞毛蒜皮的事吵架時,他爆發出來的衝天怒火往往令人吃驚。最關鍵的是,拯救地球的時候,父親並沒有結婚,結識母親是五年之後的事情了,而在電影里,在當著全世界的面拯救了全世界的同時,「他」就為自己贏得了貌美如花的心上人。
「我是國際科技志願組織總幹事靳燦,現在在文昌地面指揮中心與你通話。」聲音里滿是焦灼,隨即靳燦出現在屏幕上。靳燦時年36歲,在國際上的聲望正如朝陽一般,不可抵擋地升起。
「絕對真實。」鐵中棠的語調平板,沒有什麼變化,「從現在算起,你有29個小時35分鐘的時間拯救地球,倒計時已經開始。全人類,還有鐵族的命運,都掌握在你的手裡。」
「我會把你剛才告訴我的,公之於眾,告訴全世界。這個世界謊言已經太多了,能減少一個是一個。」蕭菁說。
「不是。」
對於武器,蕭瀛洲了解得不多。即便如此,他也知道,2025年5月2日,鐵族發動全球襲擊時,主要襲擊對象就是各個大國的核武器。在不到一天的時間里,全世界的所有核武器,以及研發和製造核武器的實驗室和技術人員,全部被鐵族消滅,「五年浩劫」由此引發,數十億人在「浩劫」中死去,地球也因此回到了無核時代。據他所知,目前還沒有誰,包括國際科技志願組織,宣布能夠重新製造核武器。那麼,這兩枚核導彈是誰製造的呢?
這些事情,蕭瀛洲當時都不知道。要是知道有這麼多人在關注他的話,他肯定會瘋掉。
無比漫長的60分鐘。
「理解?你理解過我嗎?」蕭菁反問道,「算了,不爭論這些問題了。你說過,3年一條代溝,10年一條山谷,20年就是一條深淵。你和我之間,就橫亘著一條寬闊無邊又深不見底的深淵。我不指望你能理解我,你也別奢望我能理解你。」
「靳總幹事,你好。」這是蕭瀛洲第一次與靳燦對話,想到自己是與拯救過全人類的傳奇人物對話,蕭瀛洲竟然有小小的激動——在後來數十年的職業生涯中,兩人有無數次對話,但毫無疑問,這第一次對話是最為重要的。
宇航員在太空飛行中會一直與地面指揮中心保持聯繫,蕭瀛洲熟悉每一個指揮員的聲音,但這個呼叫,不但內容不對,而且語氣也不對。他猶豫了片刻,接通對話,九*九*藏*書回答道:「我是蕭瀛洲,你是誰?」
蕭瀛洲再次無可奈何地低下了腦袋。
淚水已經充盈了她的眼眶,她強忍著不哭出來,只是繼續在甬道里不管不顧地快步疾走,好像這樣就能夠把所有的悲傷、苦痛與煩惱化解,把父女之間的矛盾化解。
對蕭瀛洲個人而言,除了每天都生活在直播里之外,成為超級大英雄的收穫之一,就是2041年在美國堪薩斯的一次宣傳活動中結識了年輕漂亮的安柏·希爾娜,並且一見鍾情。三年後,他們舉行了神聖的婚禮,規模空前,數以千計的社會名流爭先恐後地參加,量子寰球網直播了這次「世紀婚禮」。此外,2049年成立地球太空防衛軍時,蕭瀛洲成為眾望所歸的太空軍第一任司令。

03

蕭瀛洲的嘴唇囁嚅著,努力尋找新的話題:「你媽媽還好吧?」
此前,蕭瀛洲在地面上曾經多次在模擬器上操縱機械臂搬運貨物。後來,在兩次太空任務中,他也有三次操縱機械臂的實踐經驗。但現在,拯救地球的最關鍵時刻,機械臂罷工了。
蕭菁咬牙切齒地說:「你可以選擇。你要說,我就坐下;不說,我立刻離開。」
蕭瀛洲深深地嘆了口氣。「你坐下,」他說,「我會說出全部的事實。」
父親坐在「天獄」會客室的板凳上,整個人蜷縮著,似乎沒有長骨頭一般。他穿的不是囚服,而是太空軍的灰色便裝,這顯然是「天獄」方面的照顧。但服裝並不能掩飾父親的蒼老與沮喪。剛過60歲的他,頭髮全白了,儘管刻意梳理過,但依然顯得凌亂。他的眼窩骷髏一般深陷著,好像一口乾涸的井,沒有絲毫的生氣。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你說!」怒火再次在蕭瀛洲眼裡燃燒起來,蕭菁更喜歡父親此時的樣子,因為那更像是一個敢作敢當的英雄,而不是逆來順受的窩囊廢,「難道當初我不應該發射瘦子和大男孩嗎?難道鐵中棠告訴我毀神星要撞擊地球我應該袖手旁觀?你要知道,毀神星距離地球2000萬千米的這個事實我也是回到地球上才知道的!」
「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走得心急火燎,匆匆忙忙,內心最深處卻有一個冷靜的聲音告訴她:這就像逃避自己的影子一樣,越是逃避,越是緊緊跟隨。你以為你宣布不是蕭瀛洲的女兒,就真的不是蕭瀛洲的女兒了嗎?你逃不掉的……
一切準備就緒,蕭瀛洲按下了發射鍵。他感覺鳳凰號搖晃了幾下,「瘦子」發射出去。
「文昌呼叫鳳凰號,收到請回話。」
蕭瀛洲說:「我已經在去阿波菲斯的路上了。」
核導彈的飛行速度為每秒10千米,只需要20秒,「瘦子」就能飛到200千米之外的阿波菲斯上。即使加上鑽進阿波菲斯的地下所花的時間以及延遲爆炸的設定,留給蕭瀛洲逃跑的時間也不超過60秒。而在太空里,200千米的距離遠遠稱不上安全。
問題是,貨櫃發射器不能在貨艙里直接發射,需要用兩隻長15米的機械臂,將貨櫃發射器搬運到鳳凰號外邊,才能發射核導彈。

01

「關於我母親的宗教信仰問題,我不想在這裏討論。我來,是我自己要來的。」蕭菁說,「目的只有一個,我想知道毀神星事件的真相。」
「我睡著了。」蕭瀛洲苦笑著說,「在和靳燦總幹事通話后,我去睡覺了,醒來之後就開始末日直播。忙上加忙,我根本就沒有機會發現我在睡袋裡整整睡了11天——我猜那是早期冬眠試劑造成的。」

05

08

蕭瀛洲要做的事情非常簡單,就是按照預先設置的程序——就如那位在量子寰球網上侃侃而談的專家所說的那樣——發射兩枚核導彈,先是「瘦子」,后是「大男孩」,蕭瀛洲就算是完成拯救地球的任務了。
「我不知道。」蕭瀛洲費力地搖頭,「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本來我想過要問的,可後來的局勢對國際科技志願組織越來越有利,我也就沒有問出口。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當初的所作所為。」
「盛名之下,我確實做了許多違背本心的事情,但肯定不包括跟安柏結婚。」蕭瀛洲近乎有些口吃地說,「我們的確因為宗教信仰的分歧而多次爭吵過,尤其是在你出生以後,在你是否應該信教的問題上……結婚時,她以為可以將我改造為天主教徒,而我以為,一個無神論者可以和一個天主教徒攜手一輩子,誰知道……六年前我們離婚了。但那不是……不是我後悔的原因。我只後悔沒能更好地照顧好你媽媽。」
「我為什麼要相信你?」
結果出來了,是機械臂複合軸承上的固體潤滑油出問題了。這些原本在-180℃也能正常工作的固體潤滑油不知怎麼的,碎裂成了極小的顆粒,無法發揮潤滑的效用。於是,整個機械臂罷工,蕭瀛洲拯救世界的行動也差點兒失敗。
還有,這個「貨櫃」發射器是怎樣安裝到鳳凰號貨艙里的?要知道,這相當於給鳳凰號增加了好幾噸的負重,在火箭發射中,增加1千克的重量,都會給火箭發射帶來極大的麻煩。增加幾噸,那肯定是一場災難。鐵中棠說「燃料也早就準備充足」,這件事也顯得詭異。本來,鳳凰號的任務只是到近地軌道維修量子099衛星,根本沒有考慮到要飛往深空,也沒準備多餘的燃料。
鳳凰號按照預定的軌道向地球飛去。
「蕭瀛洲,read.99csw.com做好準備,」靳燦說,「現在你是太空中唯一的地球人,也是唯一能夠拯救地球的人,我們將對你拯救地球的行動在量子寰球網上進行全球現場直播。」
「我該怎麼做?」
「你為什麼這麼仇視鐵族啊?」蕭瀛洲幾乎是在咆哮。
「不好,很不好。」蕭瀛洲說,「我瞎了。」
以前,父親很少談及他當年的英雄事迹。即使蕭菁很刻意地問起,父親也不會正面回答。心情好的時候,他會笑嘻嘻地說:「好漢不提當年勇。」心情不好時,他會板著臉說:「去看電影吧,裏面什麼都有。」
距離阿波菲斯越來越近。從探測器掃描后合成的畫面來看,它的樣子就像略扁的馬鈴薯,並不大,看上去黑漆漆的,完全無法想象它會是人類的終結者。
「核導彈?鳳凰號哪來的核導彈?」
蕭瀛洲沉默片刻,說:「你說得對。」然後,繼續講述往事。
當時,20歲的蕭瀛洲還不知道全球現場直播意味著什麼。他只是照常鍛煉身體,照常撰寫飛行日誌,照常與地面聯繫,照常檢修各種管線,有時還吹吹口琴。與此前的太空生活相比,唯一的不同就是他需要去貨艙看那兩枚核導彈。
「我知道你。請問,有何貴幹?」
「沒有必要提前告訴你,徒增煩惱。」
蕭瀛洲看著蕭菁——看著自己的女兒,眼裡滿是憐惜:「關於毀神星事件,剛才所講的,只是事實的大部分,並非全部。毀神星回歸是真的,毀神星撞擊地球將會造成災難性的後果是真的,我兩次發射核導彈——瘦子和大男孩,炸毀阿波菲斯是真的,發射之前的機械故障是真的,數十億人目睹的一天一夜的流星雨也是真的,量子寰球網直播中人們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但毀神星會撞擊地球的說法不是真的。
蕭瀛洲望望窗外,依然看不到毀神星的蹤跡。200千米的距離,完全杜絕了肉眼看到毀神星的可能性。蕭瀛洲又看看顯示屏,馬鈴薯一樣的阿波菲斯緩慢地旋轉著。
如今,父親說他要說出全部的事實,蕭菁毫不奇怪。她看著父親蒼老的臉,靜靜地聆聽著。
又飛了20個小時——在這20個小時里,在地球上能上量子寰球網的人都在不眠不休地看著蕭瀛洲——鳳凰號抵達指定位置。他調整鳳凰號的姿態,從側面靠近阿波菲斯,花了三個小時,調整了四次路線后,進入了與毀神星阿波菲斯並排飛行的軌道。兩者相距200千米,速度都略微超過第二宇宙速度,方向都是朝著地球的北極。蕭瀛洲想起一個很可能是編造的故事: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時候,有個戰鬥機駕駛員看到旁邊有隻蒼蠅在飛,伸手一抓,竟然抓住了一顆飛行中的子彈,原來是敵機從後邊射來的,子彈和飛機同向而行,速度也差不多,對駕駛員而言,那子彈就像是靜止的,因此伸手一抓,就抓住了……那麼我現在是不是伸手一抓就能抓住阿波菲斯呢?蕭瀛洲搖搖腦袋,將這個念頭逐出去,專心做眼前的事情。
「就如最初預計的一樣,瘦子鑽進去炸出一個洞,大男孩緊跟著,在大洞里爆炸,將阿波菲斯炸成了數以兆計的碎片,最大的也不會超過一輛小汽車。它,現在該叫它們了,對地球已經沒有任何危險了。」
在過渡艙等待消毒的時候,蕭菁再次清理了紛亂的思緒。她反覆對自己說:與父親見面的申請好不容易批下來,一定不要和父親爭吵。但她腦子掠過那些對於毀神星事件的質疑(好多說得有根有據,頭頭是道),心臟不由得一陣亂跳:要是那些質疑都是真的,我要如何面對父親?
後邊靳燦還說了什麼,但蕭瀛洲心神恍惚,什麼都沒有聽見。「天眼」是2035年5月國際科技志願組織發射的一顆人造小行星,在內軌道上環繞太陽運行,其高功率可見光、遠紅外線和紫外線探測器都對準地球和地球外側的大片空域,用以監測所有可能威脅地球的小天體。說「天眼」發現了阿波菲斯,糊弄普通人沒有問題。問題是看靳燦的樣子,他也是剛知道這件事,那麼貨艙里的核導彈是怎麼裝載上飛船的……蕭瀛洲收斂心神,繼續聆聽靳燦的「啰唆」:「……任務關係重大,馬虎不得。」
這時,主控電腦屏幕上主動跳出一個對話框,申請啟動特別飛行路線。兩個選項擺在蕭瀛洲面前:確定還是取消?蕭瀛洲猶豫了三秒鐘,但腦袋裡是一片空白,沒有思考,沒有辯論,也沒有推理,隨後他揚起手指,點擊了「確定」。
各種專家的發言在量子寰球網上反覆播出;毀神星撞擊地球后的慘狀被編碼成視頻,在量子寰球網上反覆播出。深深的恐懼牢牢地抓住了每個人的心。
蕭瀛洲瞪著女兒,胸中鬱積的怒氣似乎就要如火山一般噴薄而出,然而,下一秒鐘,他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所有的憤懣竟然都在剎那間消失不見了,連瞪大的眼睛都微微閉上,好像所有的勇氣都隨著那一聲長嘆而流走。
兩個太空軍士兵在過渡艙門邊等她。「蕭菁中尉嗎?」其中一個問,在得到肯定的答覆之後,他說:「蕭總司令已經等了你30分鐘。請跟我來。」
但蕭菁毫不猶豫地進行了反擊,父女間的矛盾如天地大衝撞一般,在此時此刻徹底爆發了:「你為什麼這麼相信鐵族啊?鐵族到底給了你什麼好處?你是鐵族的忠實走狗嗎?」
父親一向遵守時間,但凡與人有約,他都會提前幾分鐘去。「總會有意外的。凡事只有提前,才會有充足的時間解決意外。」他總是這樣說,「時間很寶貴的。」
然而,這些複雜的心事,蕭菁沒有表露出來,就像以隱忍堅毅著稱的父親一樣,她把一切隱藏到憤怒的面孔之下九-九-藏-書,沒人可以知道她的心事。她彷彿一隻驕傲而孤單的孔雀,毅然決然地轉身,連再見也沒有說,就快步走出「天獄」會客室,同時也逃出了父親焦灼而疲憊的視線。
與量子099衛星的對接很容易,維修這個比鳳凰號還大的通信衛星花了蕭瀛洲六個小時的時間。還好,總歸是在指定時間內完成任務了。蕭瀛洲回到鳳凰號,通知地面指揮中心,任務完成——這時是格林尼治時間2036年4月10日的凌晨,按照計劃,國際科技志願組織將在六個小時后全面啟動量子寰球網。隨後,蕭瀛洲操作飛船與量子099衛星脫離。就在脫離結束時,通信志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
「這麼說,靳燦伯伯事先知道鐵族的計劃?」
第二道閃光比第一道閃光強烈千百倍。
「巧合。事情發生的時候,只有你一個人計劃飛向太空。」鐵中棠說,「現在,準備回家吧,拯救了地球的超級大英雄。」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鳳凰號的飛行變得平穩。
他公布了那個消息。
蕭菁說:「其他的都不過是華麗的表演。」
「那120分鐘,是整個拯救地球行動中,真正危險的120分鐘。」「天獄」的會客室里,老邁的蕭瀛洲對女兒說。
蕭瀛洲以最快的速度回到駕駛艙,換下艙外宇航服,再次坐到電腦前。這一次,一切順利,機械臂很快把貨櫃發射器搬運到艙外,進入發射位置。蕭瀛洲向貨櫃發射器發出了一個指令,預先設置的程序啟動,貨櫃發射器與飛船主控電腦建立起無線連接,海量的數據在兩者之間相互傳遞。
「世紀婚禮?」2077年的「天獄」里,23歲的蕭菁對父親揶揄道,「對不起,我沒能參加。」
「從那以後,我的生活一直在直播中。」61歲的蕭瀛洲對女兒說,「這就是我拯救地球所付出的代價。」

02

蕭瀛洲如遭重擊,大張著嘴,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坐下,頭耷拉著,不敢抬頭看女兒。兩人沉默良久,最後是蕭瀛洲打破了沉默。「這麼說,是太空軍方面派你來的?」他問。
又過了一個小時,量子寰球網正式啟動。原有的國際互聯網在「五年浩劫」中早就蕩然無存。靳燦認為,這其實是某種巨大的優勢,因為你不需要顧慮過去。最終,一個完全捨棄地面基站,捨棄大陸伺服器,也捨棄所有的海陸電纜,以三組不同軌道、不同大小的共計108顆網路通信衛星為太空伺服器與主力基站,以平流層懸浮的數千個氦氣艇雲端站為輔助伺服器與輔助基站,以超級量子計算機為主要運行節點的覆蓋全球的無線網路建成了。
機械臂發生故障時,距離發射核導彈的最後時機不到140分鐘。維修機械臂就用了120分鐘。計算表明,適宜核導彈發射的窗口時間前後不足8分鐘。在那之前或者之後發射核導彈,都不足以拯救地球。要不是鐵族提前通知,鳳凰號提前到位,那麼這次拯救地球的行動,很可能因為微不足道的潤滑劑失效問題而失敗,人類也就會因此而滅絕。蕭瀛洲因此總結出一句人生哲理:「凡事只有提前,才會有充足的時間解決意外。」
追蹤數據顯示,一切正常。
「五年浩劫」之後,靳燦創建的國際科技志願組織成為世界上僅有的同時也是最大的推進科技進步的力量。在大搞基礎建設的同時,非常有遠見的國際科技志願組織並沒有忘記航空航天技術。儘管這項技術與當時的吃飯、住房、交通等現實問題關係不大,但從長遠來看,卻是至關重要的。
全世界都屏息凝視,在蕭瀛洲的呼吸聲里備受煎熬。
30秒后,「大男孩」發射出去。這次鳳凰號搖晃得更為厲害。
鐵中棠。蕭瀛洲當然知道他的名字。他並非人類,而是鐵族中的一員,是鐵族用以打入人類內部的特殊型號,叫作安德羅丁。因為與國際科技志願組織總幹事靳燦有過親密交往而為人所知。但問題是……
「那為什麼是我?我是說,你們為什麼選擇我來做這件事情?」
機械故障的警報聲在駕駛艙里迴響,也迴響在每一個正在觀看末日直播的人的耳朵里。後來有學者估計,警報聲響起時,全世界至少有50萬人承受不住那巨大的心理壓力,選擇了自殺。
檢查機械臂花了60分鐘。
蕭菁知道父親想說他還愛著母親,但不知為什麼,父親就是無法說出口,這讓蕭菁更增添了幾分恨意與不屑。「這就是事實的全部?」她看著老邁不堪的父親,「鐵族提前通知你毀神星要來?鐵族準備好了威力強大的核導彈,還有一切拯救計劃?就因為他們也是地球的一分子?那他們為什麼不親自上陣扮演救世主?」
從2030年開始,到完全建成量子寰球網,用了六年時間。這速度遠遠超過了靳燦最初的預計。在量子寰球網全球啟動儀式上,靳燦回憶了量子寰球網的建造歷史,最後說:「現在,任何人——或者任何東西,只要你有相應的上網工具,你都能在地球表面的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不受任何限制地接入量子寰球網,接入量子云。並且,簡單,安全,高效,費用還低得不可思議。這就是科技的力量。」
貨艙艙門已經打開,兩條機械臂的觸手牢牢抓住貨櫃發射器,往艙門外搬運的途中,它突然停住了。
這個網路被稱為量子寰球網,也有人叫它量子云。
鳳凰號繼續在無垠而寂靜的太空中飛行。
待狂歡持續了一段時間后,靳燦讓工作人員將自己的影像切換到數十億打開的電腦屏幕上。「很抱歉打斷大家的歡愉。這是第一次打斷,也會是最後一次。」靳燦說,「因為阿波菲斯就https://read•99csw.com要來了。」
在調整飛行路線一個小時后,地面指揮中心終於聯繫蕭瀛洲了。
「天獄」里關押著近10萬名犯人,各種罪名都有。而現在,父親也成了其中一員。想到這裏,蕭菁不由得輕聲嘆息。此刻,她坐在擺渡飛船里,透過智能玻璃,看到119號太空城越來越龐大的灰色身影,心情十分複雜。
蕭瀛洲操縱機械臂完成這一簡單至極的任務時,機械臂突然停止工作了。
照本宣科而已。「毀神星怎麼樣了?」蕭瀛洲問。
「呼叫蕭瀛洲,你還好嗎?」

06

蕭瀛洲花了20分鐘,穿上了複雜的艙外宇航服——這已經是史上最快速度了,早期宇航員在別人的幫助下還需要六個小時。然後穿過過渡艙,進入暴露在太空環境中的貨艙。機械臂抓著貨櫃,僵直在半空中,貨艙門敞開著,遠遠地可以望見一面藍色的鏡子。蕭瀛洲沒有心情欣賞風景,抓緊時間,啟動噴氣式背包,飛離地板,靠近機械臂去逐一檢查。
「沒關係,我們會治好你的。」鐵中棠說,「你做得很好,比我們預想的好得多。」
也就是說,這件事一開始就是計劃好的?
很久以後,蕭瀛洲都不知道自己當初的選擇是否正確。
「在貨艙里,早就為你準備好了。一大一小,兩枚。發射程序也已經預置到飛船主控電腦,你只需要按確定就行。」
但蕭瀛洲沒有時間等待發射的結果,立刻命令鳳凰號調整姿勢,脫離與阿波菲斯並排飛行的軌道。
「別問我為什麼。我只想知道答案,知道真相,知道事實的全部。」
鳳凰號在寂靜的太空中飛行。蕭瀛洲酷愛這寂靜。不知道為什麼,蕭瀛洲並沒有將這件事告訴地面指揮中心。是因為害怕,還是無法解釋,或者是別的原因?不得而知,總之,蕭瀛洲保持著無線靜默,同時也保持著內心的靜默。
「也許是因為人類還有什麼用,對鐵族而言。一定是這樣。」
「鐵族也是地球的孩子。」鐵中棠的回答簡單而有力。
蕭菁坐到了父親的對面。
「那場所謂的末日直播並不是直播,而是錄播。鐵中棠通知我毀神星要來,不是提前29個小時,而是12天,我飛到了2000萬千米之外的深空,用兩枚核導彈炸毀了無辜的毀神星。整個過程被精心錄製下來,然後在4月10日,靳燦在量子寰球網全球啟動儀式上,宣布毀神星來襲,只有你父親能拯救地球,隨後藉助量子寰球網,向全世界進行所謂的拯救地球現場直播——事實上,那個時候,我已經在回家的路上了。」
蕭瀛洲問:「接下來你準備做什麼?」
「典型的陰謀論。」蕭瀛洲搖搖頭,「根本沒有什麼碳鐵秘密協議,更沒有什麼滅絕人類的計劃。要是鐵族真想滅絕人類,只需要任由人類自相殘殺就夠了。或者改變毀神星的軌道,讓它在下一次回歸時撞上地球就行了。用不著幫助人類建立空前龐大、空前團結的世界政府,再來把人類全都殺死。」
這一次,一向心如止水的蕭瀛洲也無法控制情緒了。「飛船上有核導彈?而且你們早就安排好了一切?」他低聲咆哮著,「為什麼我一點兒都不知道?」

04

鐵中棠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這個消息將在一個小時後向地球公布,你最多有五分鐘的猶豫時間,再晚,鳳凰號就到不了指定位置,將錯過炸毀阿波菲斯的最佳時機。」
2036年4月9日,蕭瀛洲第二次飛上太空。這一次的任務是他將乘坐最新研製的宇宙飛船鳳凰號與地球同步軌道上的量子099衛星對接,並對後者進行維修。當時,覆蓋全球的量子寰球網的建設已經進入尾聲,其中量子099衛星是關鍵性節點,必須在指定的時間內修復。
士兵們還是叫父親蕭總司令,絲毫不管他現在已經是個階下囚的事實。然而,遠征艦隊的所有戰艦,連同上邊的數萬名士兵,如今都化為數以億萬計的碎片,飄浮在寂靜而寒冷的太空中——他們可能要在那裡飄浮數千年!而這一切都是父親的錯誤指揮造成的,所以他在天獄里待著,罪有應得。遠征軍出發時有多榮耀,現在就有多恥辱……蕭菁再次咬緊了牙齒,提醒自己:我不是來審判父親的,我只是來詢問毀神星事件的真相的,我需要真相,千萬不要生氣!
顯而易見,靳燦在極短的時間里,就完全懂得了這句話的意思。「祝你好運,祝人類好運。」他心情複雜地說。
跟在帶路的士兵後邊,穿過略顯狹窄的甬道,蕭菁的思緒又一次混亂起來。
蕭菁也搞不清楚,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真正懷疑父親的。但她很早就意識到,自己一直在刻意迴避討論那個問題,即為什麼我們一家人都討厭這部以父親為人物原型表現父親拯救世界的災難片?答案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很簡單。父親的話只說了一半,他說:「裏面什麼都有。」後面半句話是:「唯獨沒有事實。」
「安柏·希爾娜還是那樣虔誠。」
兩枚核導彈靜靜地躺在貨艙一角的貨櫃里。整個貨櫃其實就是一個核導彈發射器。從貨櫃的自檢系統可以知道,兩枚核導彈大小不一。大的那個有12米長,代號「大男孩」;小的那個有7米長,代號「瘦子」。不管是誰給這兩枚核導彈取的代號,蕭瀛洲都覺得他一定在暗地裡偷笑。眾所周知,多數時間里,核武器都是各個大國相互恫嚇的資本,而唯一用於實戰的兩顆原子彈就分別叫作「大男孩」和「瘦子」。
沒有失過明的人永遠無法體會眼前明亮的一切突然變成黑暗的恐懼。以隱忍堅毅著https://read.99csw.com稱的蕭瀛洲在失明的時候,也忍不住連連尖叫。有好一會兒,他以為自己死定了,但沒有,甚至連昏迷都沒有。他一直清醒地感受著飛船在他身下震顫、搖晃、痙攣,像一頭掉進陷阱的猛獸,深受致命重傷,卻努力掙扎,想要逃脫出去。
蕭瀛洲是國際科技志願組織招募的第一批21名宇航員之一。經過一年的特訓,這批宇航員中,只有三個人合格,其中蕭瀛洲獲得了教官「性格沉穩堅毅,又不失靈活,適合當宇航員」的最高評價。2035年1月,蕭瀛洲獨自乘坐曙光號宇宙飛船在文昌宇航基地由長征五號乙火箭送入近地軌道。這是「五年浩劫」之後,人類進行的第一次太空飛行。實驗圓滿成功。當時,蕭瀛洲只有19歲。
然後,靳燦象徵性地按下了量子寰球網的啟動鍵,於是,無數的煙花綻放出來,無數的電腦屏幕被點亮起來,十年沒有使用網路的人們重新開始打開網頁,去與世界見面。這是數十億人的狂歡。
同地球同步軌道上另外500多座太空城一樣,119號太空城也是計劃中的「地球同步軌道環」的一部分。它的特別之處在於,2/3的結構用來關押罪犯。簡單地說,這是一座太空中的監獄,大家都叫它「天獄」。
「飛15萬千米和飛2000萬千米的時間差距那麼大,你怎麼都沒察覺出異樣來?還是你根本就是在配合鐵族演出啊,大英雄?」蕭菁敏銳地捕捉到父親的疏漏。
20歲的蕭瀛洲吃了一驚,但並沒有表現在臉上:「這個消息真實嗎?」
「別這樣叫我。」蕭菁看著頹喪的父親,心中湧起一陣厭煩,繼而冷冷地說,「我現在是地球太空防衛軍中尉,目前擔任404號太空堡壘404團助理參謀。」
鳳凰號微微晃動著,艱難地調整姿態,不久,主發動機點火,以第二宇宙速度向著預定路線前進。那路線不是一條直的,而是極為繁複的,需要先繞著地球轉一圈,獲得足夠的加速度,再以一條拋物線,去宇宙中某個點與阿波菲斯會合。
就像千百個太陽爭先恐後地鑽進眼睛里,儘管受到鳳凰號堅固船體的保護,蕭瀛洲還是眼前一黑,失明了。

07

「駕駛鳳凰號飛向阿波菲斯,具體的飛行路線已經預置到飛船主控電腦,燃料也早就準備充足。然後在距離阿波菲斯200千米的地方,向它發射兩枚核導彈,將它炸毀。」
蕭菁的嘴驚訝得圓成了O形:「難怪有人質疑時間不對!還有人翻出2013年的研究資料,說毀神星不會撞擊地球,只會從離地球很遠的地方掠過!原來這些謠言都是真的!」隨即,蕭菁的情緒變得無比激烈,「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難道靳燦真與鐵族有勾結?真有碳鐵秘密協議?鐵族助他奪取人類的領導權,而他作為鐵族的代理人,為鐵族牟利?是鐵族滅絕人類計劃的一部分?」
靳燦說:「緊急情況,『天眼』監測到一顆99942號小行星軌道異常,經計算,表明該小行星可能與地球相撞。請你立刻調整飛行路線,具體路徑隨後發到飛船主控電腦上……」
大約過了1分鐘,鳳凰號剛剛轉身,主發動機剛剛啟動,「瘦子」爆炸所產生的巨大閃光就追上了它。剎那間,鳳凰號上所有的顯示器全部過載,所有的警報在響過一聲之後就全部變成了啞巴。
「小行星阿波菲斯,在國際小行星協會中的編號為99942,你可以查到這顆小行星的詳細資料。我要告訴你的是,它現在距離地球15萬千米,將在一天後,格林尼治時間2036年4月13日,正面撞擊地球。」
「呼叫蕭瀛洲,呼叫蕭瀛洲,呼叫蕭瀛洲。」
蕭瀛洲並沒有看到這些,這些是後來他回到地面從紀錄片上看到的。當時,他在鳳凰號上睡覺,按照設定的路線,他還要飛行27個小時。
母親很不喜歡看《天地大衝撞》,大概就是因為這個情節吧。越長大,蕭菁也越發討厭這部電影。一開始,她並不知道具體的原因,只覺得莫名的討厭。後來,她聽聞了許多對於毀神星事件的質疑,其中一些說法有根有據,頗有說服力。「整個毀神星事件最大的問題就是巧合太多了。」質疑者說,然後舉了一大堆問題進行分析:「比如時間上存在種種疑點,比如核導彈的威力根本不足以炸毀來襲的小行星,比如鳳凰號的燃料根本不夠飛到毀神星附近,比如人類根本沒有能力發現來襲的毀神星,比如根據一份歷史研究資料,毀神星根本不會在2036年撞擊地球。」聽得多了,蕭菁心底的疑惑也日漸加深了。
「被炸毀時,毀神星距離地球2000萬千米,比月球還要遠50倍以上,根本不會對地球造成威脅。如果不是那兩枚核導彈,它將和往常一樣,與地球擦肩而過,繼續在圍繞太陽的軌道上運轉。這是一場虛構的拯救行動。
地球上正在發生的這些事情沒有影響到太空中的蕭瀛洲。鳳凰號的飛行沉穩而執著。蕭瀛洲還在沉睡,連夢都沒有做。來自地面指揮中心的呼叫喚醒了他。
蕭瀛洲讓電腦系統自檢,沒有給出令人信服的答案。警報聲還在繼續,蕭瀛洲關掉了它。地面指揮中心的專家組經過緊急討論,一致認為:問題可能出現在機械臂的複合軸承上,但要證明這一點,需要蕭瀛洲親自去檢查。
「為什麼?」
「鳳凰號收到。我是蕭瀛洲。」
這就是當著全世界的面拯救了全世界的超級大英雄?這就是我曾經無比崇拜、無比驕傲的父親?那個我曾經視之為一切的父親?蕭菁看著頹喪的父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於是霍地站起來,說:「那就這樣吧,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