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喪了幾個小時后，東曉尼覺得這樣也解決不了問題。他於是握緊手中的拳頭，咬著嘴唇，堅定地說道：「我一定要回去。現在只剩我自己了，我一定要堅強。」

突然，他像被蟲子蜇了一樣，猛地推開「人偶爸爸」，拚命地向外跑去。

「我記得，是我創造了你。」東曉尼大叫道，「你為什麼要把我囚禁在這裏？」

「我要讓你知道，你錯了。」

難道，我就要這樣死掉了？東曉尼暗暗想著。

東曉尼慢慢地低下頭，淚水奪眶而出。

「你別過來！」東曉尼使勁揮舞著雙手。

被困在東曉尼的意識里的，只是整個夢境程序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數據罷了。

「我不是……」面對虛擬體的詰問，東曉尼駁斥道。

地面不停地蠕動，一條縫隙出現了，就像一條巨大而醜陋的變異蚯蚓，在地面快速掙扎著。沒過一會兒，一個人從縫隙中鑽了出來。那個人正是東曉尼的虛擬體。

如果說之前的東曉尼感覺自己一直處於黑暗中，那現在的他似乎看到一絲耀眼的光刺破黑暗向自己迎面射來。

「可是，他們不是真的。」東曉尼說道，「爸爸和媽媽不是真的，街道、樹木、花草和這個城市，乃至這裏的一切都不是真的。我更不願意被別人控制，去做一個沒有思想的人偶程序。」

「我，不是這樣的，我——」東曉尼捂著臉哭道。

「只要沿著這根線，我不就可以找到程序中樞系統了嗎？只要能找到中樞系統，我就能想出辦法寫入新的指令，這樣一來，我至少能尋找到逃出夢境的辦法。反正這根線就在我的腿上，不用擔心被其他人偶程序發現。」

她惡狠狠地盯著東曉尼，巨大如玻璃球般的眼睛里充滿不屑和恐嚇。

「如果我的推理沒有錯的話，這根線就是用來控制那個人偶程序的，細線的終端一定就是夢境程序的中樞系統。」東曉尼自言自語道。

就在這時，半空中盤桓著的線繩劇烈顫動了起來，連帶著東曉尼眉間的細線也異常地抖動起來。東曉尼腳底的白色地面慢慢地陷了下去。

深深的絕望httｐs://read•９９csｗ•cｏm包裹著東曉尼，他用力咬住嘴唇，臉色發白。

東曉尼的心跳得特別厲害，他握住眉間的那根線，它比其他的線更細，更晶瑩。

對了！線！

虛擬夢境中的「人偶媽媽」冰冷的聲音在東曉尼耳畔響起，頓時激起他一身的雞皮疙瘩。

東曉尼使勁捶打自己的關節，試圖喚回身體的感知能力。他反覆活動著雙腿，心不斷地往下沉。

這？這就是自己的記憶和中樞系統的聯繫？

他趴在地上，一點點向著虛擬體匍匐前進。

「我要回家……我不要待在這裏……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東曉尼把頭埋在臂彎里，眼淚一點點地浸透衣服。

「你想幹什麼？」「人偶媽媽」並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頭卻轉了一百八十度，好似她的腦袋只是放在脖子上面而已，可以任意旋轉一樣。

「並不是我囚禁了你，我的一部分意識也是來自於你的。」那個聲音解釋道，「當你將意識連接到網路，創造出這個虛擬夢境時，你便創造出了我，也創造出了那個虛擬體，一些程序漏洞讓那個虛擬體最終變成病毒，成功侵襲你的大腦，將你的意識全部趕到了這個虛擬世界里。

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沒有地方可以去，東曉尼只得回到虛擬夢境中的「家」。

「怎麼樣，這裏的生活還習慣嗎？」虛擬體圍著東曉尼轉了幾圈，臉上帶著怪異的笑容，「不過，即便是不適應，你也得適應，因為你再也無法回到現實世界中去了。所以，你最好如你們人類經常說的一句話那樣，『既來之，則安之』吧。」

片刻后，東曉尼突然間握緊了眉間的細線。

「對，你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永遠都讓人失望，讓人討厭。所以，你留在這裏吧，留在這裏就沒有人會欺負你，也沒人看不起你，沒人厭惡你，你也不會對不起別人……」

虛擬體冷笑著看著東曉尼，一步步朝他走過去。

東曉尼掙扎著睜開眼，周圍一片漆黑。

東曉尼的意識被囚禁在夢境世界里了。

「哭哭哭，就知道哭，懦弱無能read.99csw.com的你當然不能在現實世界中存在。」

東曉尼坐在虛擬夢境城市的街邊，把身體蜷縮成小小的一團，就像一隻小刺蝟。他心裏很清楚，自己現在無法回到現實世界中。他心中一片茫然。

「東曉尼……」

「爸爸媽媽，我想你們，我要回去。」他不停地嘟囔著。

「爸爸和媽媽腳踝上的那根線一定有問題。」那根連著人偶關節的線究竟是通向哪兒的呢？它會不會連接著夢境程序的中樞系統呢？

他低下頭去查看，愕然發現自己的腳踝上竟然出現了一根半透明的線。

「在現實世界中，我有很多同學，我希望你能把他們帶進程序里來。」東曉尼說。

「可以啊，我最喜歡玩遊戲了。不過……要帶他們進來可不容易，我還不知道如何將人類的大腦意識進行聯網運行呢。」虛擬體懊惱地說道。

假如把這根線毀掉，這個程序會不會停止運轉？到那個時候，我又會存在於一個怎樣的世界里呢？

看著他越來越近，東曉尼下意識地閃躲，但僵硬的身體讓他心有餘而力不足，東曉尼一個趔趄，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東曉尼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腿。

「你……你是誰？」東曉尼顫抖著聲音問。

晚上，東曉尼沒有躺在床上。他背靠著房門，坐下，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虛擬體的話就像是一塊石頭，重重地拋進東曉尼的心湖，在那裡泛起層層疊疊的漣漪——一向自信的東曉尼開始動搖了。

彷彿感覺到了東曉尼心中的震撼，那個聲音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道：「要想回到現實世界中，你必須在夢境中戰勝你的虛擬體。」

東曉尼壯著膽子向前，用手捅了捅那些線，誰知線居然像有生命一般受驚地亂竄起來。

這裏的一切和現實世界如此相似，同自己的記憶一模一樣。對了，記憶！難道這一切是根據自己的記憶創造出來的？

「我是病毒程序？在我看來，現實世界中的你才是一個病毒：你沒有朋友，不愛說話，成天只知道搞發明創造。你因為愛犬慘死，擔心自己和自己的親人會死九-九-藏-書亡，所以才創造了這個虛擬夢境來麻醉自己。現在，你又心急火燎地想回到現實世界中去，你才是一個真正的病毒。」

「你既然不喜歡虛擬世界，那為什麼要創造這個夢境程序呢？」虛擬體吼道，「而且，沒有誰願意被控制，包括我。你創造了這個世界，卻妄圖控制每一個程序的運轉，把每個程序都變成任你把玩的人偶。」

「東曉尼，吃飯了。」

他的眼睛因為憤怒而睜得很大，東曉尼甚至可以看見虛擬體的眼白上布滿血絲。

咦？全身的僵硬感全都消失了？

東曉尼掙扎著站了起來，心想，就算現在想不出辦法，我也要活動身體，讓僵化速度變慢。

他竟然來到了一個巨大的正方體中，四周布滿了密密麻麻的來自四面八方的細線。細線在空間中心匯合，纏繞成一股拇指大小的光之繩，像一群發光的細蛇般不停地旋轉著。周圍的空間充斥著萬千隻蚊子振翅的嗡嗡聲。

「是你想拋棄整個世界，卻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我的頭上。你現在知道自己的懦弱了吧？」虛擬體獰笑著走近東曉尼，「懦弱的你還是留在這裏吧。那個世界不屬於你。」

在走到城市郊外一座山丘時，細線發出一道刺眼的光，晃得東曉尼不得不閉上眼睛。等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整個人都驚呆了。

東曉尼忽然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東曉尼對他說道：「現在，我已經完全想通了，既然你取代了我，我就安安心心待在這裏吧。但我有個請求，希望你能滿足我。」

當他木訥地來到餐桌前時，他看到「人偶媽媽」端著一盤菜走了過來。

「中樞系統？」

看來，自己離變成人偶程序真的不遠了。

「回去？這裏不是很好嗎？沒有死亡，你爸爸媽媽也在，你為什麼要回去？」虛擬體大吼道。

「不行，我不能放棄！我絕對不能做懦弱的人九-九-藏-書。我要戰勝自己，我要回去。」

「程序一定還有其他bug。」東曉尼回想著這些天發生的事情，暗暗給自己打氣。

這是怎麼回事？這裏難道是天堂？可是，夢境程序里怎麼會有天堂呢？！

難道自己就這樣被虛擬體取代，變成一個沒有靈魂的人偶程序嗎？

「你想反抗？」「人偶爸爸」逼近一步，惡狠狠地說道。

布滿細線的身體讓他看上去有些僵硬，他的外形顯得越發恐怖。

藉著月光，東曉尼小心翼翼地跟著銀線走，一路來到了大街上。

「我？我是虛擬夢境的中樞系統。」那個聲音回答道。

不行，我一定要冷靜下來，要好好地思考，我絕對可以從這個虛擬世界出去。

「好啊，這個遊戲一定很有趣。在這之前，我會在現實世界好好研究一下你們人類。」

我該怎麼辦？東曉尼急了，離成功只有一步，這一步卻怎麼也邁不出去，這能不讓人焦急嗎？

「我根據你的記憶複製出了你身邊的場景與人物，虛擬體直接複製你的『母本意識』后，因為程序漏洞而擁有了獨立意識，並且獲得了最高程序許可權，連我都必須聽命於他。」

「嗯，簡單來說，我就是這個虛擬夢境的管理程序。」那個聲音繼續說。

東曉尼只覺得後背一涼。他猛地轉過身，看見「人偶爸爸」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的身後。

第二天清晨，東曉尼發現自己的關節竟然開始僵化，變得不再靈活了。

「你說說看……」虛擬體用狐疑的目光看著東曉尼。

東曉尼發現，自己越靠近虛擬體，渾身上下就越僵硬。他咬緊牙關，使出全身力氣爬著。

「東曉尼……」又有人在叫他。

事情的發展完全超出東曉尼的控制。創造虛擬夢境的同時，他竟然創造了一個病毒出來。現在，病毒已經成功地實施鳩佔鵲巢的計劃，將他的意識趕進了夢境程序里，病毒化身虛擬體，佔據了他的軀體。

可是，如何才能把這根線弄斷呢？

「我是一個懦弱的人，我是一個卑鄙的人，我不配待在現實世界，我不配……」他喃喃自語，眼前出現了爸爸媽媽失望九_九_藏_書的眼神。

聽到這裏，東曉尼完全驚呆了。

東曉尼用手掰，用牙咬，使出渾身解數，卻沒有在細線上留下任何痕迹。

東曉尼與中樞系統交談的第三天後，虛擬體再次進入夢境程序。

「你在幹什麼？」虛擬體環抱著雙臂，惡狠狠地瞪著東曉尼。

就在這時，細心的東曉尼發現在那些線中，有一條更為細小的線透過眉心直接連著自己的大腦。

快，我一定要快。東曉尼暗自給自己打氣，思緒飛快地轉動著。

突然，他感覺腳踝有些刺痛，好像被什麼狠狠地咬了一口。

「我……我……」東曉尼嚇得接連後退了好幾步。

我該如何離開這裏呢？東曉尼煩躁地撓了撓後腦勺。

「啊——」東曉尼大叫著，一把掀翻桌子，「你們、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對我？！我、我……」

「我是人，而你是程序。」東曉尼指著虛擬體大聲叫道，「況且，你還是一個病毒程序！」

「你想反抗？」

心臟也要開始僵硬了嗎？東曉尼咬緊嘴唇，繼續尋思著，至少，我沒有選擇逃避。

沒爬幾步，東曉尼全身就濕透了，他感覺大腦一陣麻木，眼睛開始看不清東西了。

見虛擬體似乎對這件事有了濃厚的興趣，東曉尼馬上補充道：「我有辦法，我會教你如何利用地球的磁場來傳導程序，並定位每一個人的大腦意識。這樣一來，你就可以把他們的意識帶進夢境程序里來了。」

「我要回去。」東曉尼大聲回答道。

東曉尼敢肯定，中樞系統就是通過這些線來操控人偶程序的。不過，天一亮，那根線就會消失。

「我不想讓爸爸媽媽失望。」

「難道這就是置之死地而後生嗎？」想起武俠劇中的某些情景，東曉尼感覺自己的信心更足了。

「你為什麼還傻站著，快點坐下！」「人偶媽媽」呵斥道。

與以往不同的是，這一次，虛擬體的全身也纏滿細線，和夢境程序里的人偶一樣。虛擬體的眉間同樣也有一根細線。

他握著細線的手一點點地放鬆。虛擬體鬆了一口氣，他很明白：唯有東曉尼的意識沉淪，他才能更安心地在現實世界替代他。

誰在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