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風語者

「媽,你不是說人如果到掃帚星上就能夠長生不老嗎?可是我生病了,病得很重。我也要去天國了嗎?我寧願同你一起到天國去……那樣就能夠……就能夠同你、同父親、同哥哥相聚……我們一家人就又團圓了……媽,你為什麼不現身……」高燒令趙虎神志不清。
按照既定的計劃,指令艙駕駛員葉偉將留在「揚精光號」飛船上,對登陸艙進行監視和指導。而指令長張宇強、登陸艙駕駛員陳生雲和趙虎、奧格拉拉將藉由登陸艙在108J彗星表面登陸。除了照顧趙虎和奧格拉拉的安全,協助他們在彗星上進行「祈禱」外,張宇強和陳生雲還要憑藉中子分析儀、離子質量分析儀、塵埃顯微成像分析儀、紅外線頻譜儀等儀器對108J彗星的物質構成、化學特徵、生命信息進行詳細的勘測。當然,他們的另一個重要任務就是對著陸艙各工件、對著陸模式等進行驗證和評估,為將來CASC登陸小行星積攢經驗。
指令長張宇強耷拉著腦袋,閉著雙眼,說不出一句話來。奧格拉拉掙扎著想起來卻無能為力。
祈禱了足足有十幾分鐘,奧格拉拉終於像被抽去最後一絲氣力的困獸,歪倒在太空椅上。就在張宇強擔心他有什麼不測的時候,他又勉強睜開眼睛,有氣無力地說:「《風語者》,你看過電影《風語者》嗎?盟軍讓印第安納瓦霍族人擔任密碼譯電員,以確保作戰機密不被日本人破譯。他們的語言無人能懂,他們被稱為風語者。我是在用古老的蘇族語向大地之神瓦康-坦卡禱告,唯有如此,她才能聽得到。大地之神會聽見我的心聲,知曉我的處境,並且將那不可思議的精神力量賜予我們的,因為我是她的孩子,我是她所孕育的,我和她永為一體。」
「揚精光號」近距離駛過了108J,持續減速,然後啟動變軌發動機,依靠制動火箭的力量改變軌道,掉轉方向。又接連釋放了幾十枚原子彈后,飛船重新獲得了加速度,最終追趕上了彗星,並且同它以相近速度保持相對靜止。
地面指揮中心接收了高清攝像機對他們身上的水皰和癤子拍攝的圖像。地面的醫療專家組進行了緊急會診和分析,最後得出了結論:登陸108J彗星的四人感染了彗星上的某種病毒,看來看似冰凍荒涼的彗星上並非是生命禁區,它已經有了病毒這種進化至較高層次的生命形式,至於它們是何種病毒,又是何以在荒涼而極端的彗星表面存活的暫時不得而知,不過根據四人的具體癥狀https://read.99csw.com看,他們所感染的疾病有點像中世紀的黑死病。
「奧格拉拉……」
三個月後,趙虎和奧格拉拉果然能瞧見黢黑太空中的108J彗星了,它的確像一個佛首,頂部疙里疙瘩。
登陸艙依靠反推力發動機緩緩地在彗星表面著陸,三條著陸腿各自旋出了螺栓,鑽入彗星表面下,以便固定登陸艙,未來幾天內,它還將是四人的起居營地。而空中的飛船除了拋下錨鏈將自己與彗星聯結為一體外,還將釋放出一根尼龍繩,在萬不得已時可以吊下物資和人員來。當然,通過這根尼龍繩,宇航員和採集的樣品也可被收回到飛船中,這等於在登陸艙之外又給他們上了一道保險。
此時,「揚精光號」同108J彗星僅有20千米的距離,雖然它只是一顆彗核直徑兩千米的彗星,也足以令趙虎和奧格拉拉瞠目結舌。只有在如此近的距離上直觀地望去,他們才能真正體會彗星並不是從地面上望去的小不點,而是貨真價實的、遊盪在宇宙深空里的小山。它同地球上的山巒一樣,擁有不同的地表特徵,包括塌陷、深坑、懸崖、山丘和平原。108J的頂部,也就是佛首的髮髻處,其實是一個個的丘陵和凹坑,這裏因為迎向太陽,光照條件較好,可以看得很清楚。
奧格拉拉拿起艙內通信器,開始用一種陌生而古怪的語言禱告起來,那是種張宇強聞所未聞的語言,它低沉頓挫,富於跳躍,像是鳥獸在做交流,又像是林間山泉和瀑布琤作響。
趙虎萬般失落卻又無計可施,只能寄希望于在接下來的幾天里見到母親。
或許因為兩人都有奇特的經歷和異於常人的信仰與信念,再加之他們接受了長達三年半的專業訓練,趙虎和奧格拉拉很快適應了漫長的宇航生活,他們像自己所乘的這艘飛船一樣,在火與光的閃耀震蕩中,堅定不移地奔向夢歸之處。
在趙虎和奧格拉拉已經適應了彗星行走後,指令長張宇強和登陸艙駕駛員陳生雲著手開始科學勘察,並且用冰芯鑽鑽取冰芯。將彗星表面下的物質標記、包裝、妥善低溫儲存並帶回地球后,不同領域的專家藉由它可以分析彗星的構成、起源,是否含有有機物,是否同地球生命有所關聯,甚至可以藉由它分析太陽活動變化、宇宙射線強度,以及超新星爆發痕迹等。
在24台輔助發動機的作用下,「揚精光號」環繞著108J彗星飛行了若干圈,對它的表面特徵和細節進行勘察和分析,挑選最佳著陸點。最終,「揚精光號」選擇在108J彗星的中部著陸,這裏的大多數斜面的傾角都小於30度,而且石塊數量較少,能夠大大降低著陸艙著陸時發生傾倒和碰撞的危險。九九藏書
因為年代久遠,且沒有任何活體樣本留存於世,人們至今對黑死病的屬性和起源沒有定論,有人說它是一種流行性淋巴腺鼠疫,以老鼠和跳蚤為媒介,由鼠疫桿菌引起;也有人說它是一種類似天花的病毒性疾病,由某種黏液瘤痘病毒引起,能讓人失去抗體;還有人認為黑死病其實是一種同埃博拉病毒相似的病毒性出血熱,它來源於東非大裂谷地區,能夠摧殘人體的免疫系統。
除卻燃料艙,「揚精光號」飛船的分段式艙體結構還包括指令艙、登陸艙、服務艙和空間載人環境支持模塊,也就是ESM。服務艙主要通過飛船計算機系統為登陸任務進行導航,提供空間遙測,保持與地面控制中心的通信,並且控制拋射裝置、合金推進盤和主輔發動機的運轉調整。ESM是飛船最重要的組成部分,這個綜合模塊包括了宇航員的居住部分、實驗場所、存儲他們一年所需食物的倉庫、存儲必需品和救生設備的倉庫,還包括供宇航員休閑鍛煉的區域。
接下來,在登陸艙駕駛員陳生雲的協助下,趙虎和奧格拉拉也一步步走下階梯,踩到了夢寐以求的彗星表面。
在封閉訓練的三年半里,在飛向彗星的漫長的三個月里,趙虎想象過無數次,但他認為的最可能的情景就是《超時空接觸》中的這一幕,身上閃著微光的母親從彗星的某個角落走來,同她生前一般年輕慈祥,她開口說道:「虎虎,媽想你,你要照顧好自己,並且該成個家了……」然而令趙虎困惑不解的是,這樣的場景始終未曾出現。母親始終沒有在108J彗星上出現,他幾乎將這顆直徑為兩千米的彗星踏遍也沒有見到母親的影子。他在心裏默念著,祈禱著,在通信器上輕念母親,但她就是不現身,甚至在夢裡也沒有出現。
「揚精光號」的燃料艙部分實際上就是一個裝滿小當量原子彈的核武庫,自動拋射裝置會依據飛船主計算機發出的指令依照相應間隔拋出相應當量的核彈,併發出脈衝信號進行引爆。
第三天的時候,趙虎突然發起了高燒,他胸悶疼痛,全身無力,最後又開始咳嗽,咳出的液體中甚至帶著血絲。同他如出一轍,奧格拉拉、指令長張宇強、登陸艙駕駛員陳生雲也變得昏沉無力,他們咳嗽不已,淋巴結開始腫大,呼吸變得困難。奧格拉拉和指令長張宇強的胳膊上甚至生出了水皰和癤子。
在趙虎的猜想中,既然這顆佛首狀的神聖彗星是母親的化身,既然母親的靈魂要搭乘它去遙遠的天國,母親一定會在此現身,同自己相聚並道別的。趙虎看過一部改編於美國天文學家卡爾·薩根小說的電影《超時空接觸》。在影片中女科學家愛羅薇從小就對外太空感興趣,並同父親學習read.99csw•com無線電信號的接收和發送。雖然父親不幸去世,但愛羅薇憑藉努力成為了一名從事外太空信號搜索的專家,後來,她接收到了外星智慧文明發送來的信號,對其破譯,發現那竟然是時空機器的圖紙和說明。按照圖紙,人類製造出了時空機器,愛羅薇搭乘它穿越了光怪陸離的時空隧道,來到一個陌生星球的沙灘上,在這裏她沒有見到外星智慧生命,卻見到了自己的父親,父親影影綽綽地走來,然後栩栩如生地站在她的眼前,身上閃著若有若無的光芒,同當年一般年輕。他開口說道:「你好,愛羅薇。我想你。」
「女兒……爸爸快死了……爸爸好想再見你一面……你要聽媽媽的話……好好學習……鋼琴要堅持練下去……」登陸艙駕駛員陳生雲也在胡言亂語。
「不,張,聽我說,我很痛苦,全身上下都很痛苦,但我的神志還清醒著,我懇請你這麼做,正是為了拯救我們。我們身處幾千萬千米外的彗星上,眼下,沒有誰能夠幫上我們,除了神聖而無所不在的大地之神。」
「揚精光號」飛船將在108J彗星旁停留五個工作日,給予宇航員充足的時間進行科考,畢竟這是一趟用去了數百枚核彈、耗資甚巨的太空飛行。打開艙門之後,指令長張宇強從登陸艙的支架下來,第一個在彗星上留下了腳印。毫無疑問,同當年美國宇航員阿姆斯特朗在月球上留下的第一個腳印一樣,這同樣是「個人的一小步,人類的一大步」。
指令長張宇強將這一突如其來的變故報告給了指令艙中的葉偉,慶幸的是,葉偉的狀態良好,並無此癥狀。葉偉第一時間將情況發送回了地面控制中心,地面指揮中心要求他留在指令艙中等候指令,切勿擅自行動。
留守在指令艙中的葉偉通過監控屏幕望著登陸艙中的這一切,他想幫助他們驅走死神卻愛莫能助,只能忍受著內心的煎熬在心裏苦苦祈禱。
從這個角度望去,他們像是身處地球上某個灰白色的冰原上,但明顯不同的是,這裏幾乎沒有重力,身體必須通過纜繩同登陸艙連接。另外,黢黑如幕的背景深空也時刻明示這裡是一個完全不同的陌生世界。
或許是岩石、塵埃、固體的甲烷以及二氧化碳等分佈不均的緣故,也或許是遙遠的太陽光線分佈不均的緣故,彗星表面上明暗對比強烈,色彩格外陰沉,有些地方甚至呈現出讓人不可理解的黑色。這是顆狀如佛首的彗星,也是母親靈魂所在的聖星,趙虎清楚自己不該有任何大不敬的想法,否則就是極大的褻瀆。然而,難以控制般地,他覺得那些幽暗之處,那些遠處的窪地里似乎躲藏著什麼詭異之物,尤其附近山崖投下影子的漆黑之地,更像是有什麼可怖的東西在蟄伏、守read•99csw•com候。
「奧格拉拉,你的意識也開始模糊不清了,下一個就是我了。」指令長張宇強幾近絕望地說。
最後這句話顯然打動了指令長張宇強,他撿起奧格拉拉的通信器,掙扎著打開艙門,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將其置於108J彗星的冰面上,所幸的是,做完這些后他總算爬了回來。
離開地球大氣層之後,「揚精光號」開始以20秒的間隔向後投擲原子彈。這時候從地面上看去,它就像太空中的一隻彩珠筒,而在飛船里,雖然有震波吸收裝置和減震系統,趙虎、奧格拉拉和三名宇航員仍感到一次接一次的強烈震動。與此同時,他們的腦血管、心臟和身體各部分也在承受著一波接一波的超重的襲擊,這是因為每一顆核彈爆炸,飛船都將獲得一次加速度。
事情同地面醫療組專家預料的一樣不容樂觀。那些無法對症的藥品根本起不了作用,奧格拉拉和張宇強身上的癤子越變越大,幾乎有核桃的尺寸了,並且變得痛癢難忍,他們持續發熱,頭疼欲裂。而趙虎和陳生雲則打起了寒戰,甚至出現了譫妄的癥狀,水皰和癤子也開始在他們的身上出現。
指令長張宇強、指令艙駕駛員葉偉和登陸艙駕駛員陳生雲都是多次進入過太空的宇航員,對一切見怪不怪。趙虎和奧格拉拉第一次見到成片的大陸和海洋,見到整顆地球后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揚精光號」獲得了越來越多的加速度,地球也在不知不覺中越變越小。趙虎想起了從前看過的一部紀錄片,片尾引用了天文學家卡爾·薩根的著作《暗淡藍點》中的一段話:「在浩瀚的宇宙劇場里,地球只是一個極小的舞台。想想那些帝王將相殺戮得血流成河,他們的輝煌與勝利,使他們成為光點上一個部分的轉瞬即逝的主宰;想想這個像素的一個角落的居民對某個別的角落幾乎沒有區別的居民所犯的無窮無盡的殘暴罪行;他們的誤解何其多也,他們多麼急於互相殘殺,他們的仇恨何等強烈。」卡爾·薩根所說的暗淡藍點是指「旅行者號」探測器從64億千米外拍攝的一張地球照片,在這個距離上,地球只是宇宙深空中的一個勉強可辨的小點而已。雖然從「揚精光號」上望去,地球遠未變成一個晦暗的小點,但想起就在這顆小小的星球上,邢康康和徐華這樣內心邪惡的人犯下了罪行,在其他地方和其他角落一定還有許多這樣的壞人在炮製災禍與悲劇。趙虎的心間一陣疼痛,而奧格拉拉望著藍白相間的地球,久久不語,若有所思。
「揚精光號」飛船的ESM里配備有各種應急藥品,幾乎涉及臨床各科,然而它們之中決計不會有應付黑死病這種幾百年前的病毒的藥品。
彗星表面很堅硬,也遠非從飛船上看上去那麼平https://read.99csw.com坦,腳下的每一處都崎嶇不平,就彷彿被誰曾經肆無忌憚地鑿過、鏟過、破壞過一般。實際上,所有這些都來自於太陽的力量。彗星表面在每一次回歸近日點時都會被太陽的烈焰重新改造一遍,那些崎嶇正是熾熱的火舌留下的傷疤,大量的物質被舔去、蒸發,愈變愈小的彗核在下一個輪迴仍將遭受同樣的摧殘,並且會繼續縮小,直至消亡。
奧格拉拉打斷張宇強,他幾乎是耗盡最後的氣力說:「張,請聽我說,我是印第安蘇族人,蘇族人稱大地為『瓦康-坦卡』,意思就是偉大的力量和偉大的奧秘。在我小的時候,我的父母還有族裡的老人會帶我伏在大地上,感受大地之神的力量,並且用世代相傳的祈語虔誠祈禱。老人們說,大地之神會聽見我們的聲音,並且將四面八方的力量聚集於我們所在之處,給予我們撫慰、強身和凈化,驅除掉我們身上的不潔之物、邪惡之力和病痛之殃。我們蘇族人沒有醫院,甚至沒有太多的草藥,族人的許多疾病就是因此而被祛除的。張,精神力量對一個人增強自身抗體、抵禦疾病攻擊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這一點早已被現代醫學證實,因此,我們通過向大地之神禱告獲得不可思議的力量並非是空穴來風。張,大地之神並非只存在於地球上的廣袤大地中,只要是我們能落足的地方,只要是堅實的地面,哪怕它只有方寸大小,哪怕是在遙遠的星星上,大地之神瓦康-坦卡同樣存在。眼下,我們別無選擇,想想你們中國的那句老話——『自助者天助之,自棄者天棄之』。」
地面指揮中心分析認為,指令艙駕駛員葉偉之所以沒有感染上病毒,是因為他沒有登陸108J彗星表面,一直處在空中的封閉環境中。鑒於事態嚴峻,地面指揮中心要求他務必不能離開飛船,憑藉升降尼龍繩向登陸艙里的四人投放ESM里現有的抗病毒藥品和維生素等補給即可。假如四人真的抵抗不了病毒,身體情況急轉直下,葉偉就得遵守指令,拋棄他們,獨自駕駛「揚精光號」飛船返回地球,這雖然有些殘酷,卻是最理性的做法。目前人類對彗星上的那種病毒一無所知,假如貿然將感染病毒的宇航員帶回地球的話,誰知道會有怎樣的可怕後果。
登陸彗星的第二天,指令長張宇強和登陸艙駕駛員陳生雲已經鑽取了十余根0.5米至2米長的彗星冰芯,它們都將作為珍貴的樣本被帶回地球。
就在死神羽翼下的陰影越來越大時,被病毒折磨得氣息奄奄的奧格拉拉掙扎著對身旁的指令長張宇強說:「張,我動不了了,趙和陳也動不了了,這件事只能靠你,靠你了。請你打開氣密門,爬出登陸艙,將我的通信器放在彗星的地面上,我要同大地之神通話,我要向她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