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加熱棒
奧格拉拉、張宇強和陳生雲也從劇烈的咳嗽中掙扎醒來,同趙虎一樣,他們又開始發起高燒,頭痛不已。
指令長張宇強取出一塊同位素電池和一根由它供給熱能的加熱棒,陳生雲則帶著冰芯和搭建一次性實驗室所需的材料,兩人走出登陸艙,準備在距離艙體較遠的地方搭起實驗室融化冰芯。就在此時,猝不及防地,張宇強的腳下滑了一下,摔倒在地,同位素電池和加熱棒緩緩朝前飛去。張宇強和陳生雲急忙去追,在微重力的作用下,同位素電池和加熱棒最終沒有飛到宇宙深空中,它們不偏不倚地墜進了一條數米深的狹窄縫隙中。雖然只是一個直徑兩千米的冰雪球,但108J彗星同真正的行星一般地形複雜,大大小小、或深或淺的裂隙遠不止一處。
這一夜,四人回到登陸艙里休息,第二天他們再去加熱棒墜落點時驚訝地發現那裡已提前開始噴散、蒸發、升華,顯然加熱棒融化了冰隙中的冰雪。如此一來,同位素電池和加熱棒就更難取出了,張宇強、陳生雲、趙虎和奧格拉拉一籌莫展。
太陽能電池笨重低效,且不能24小時獲取光源,因此登陸艙內使用同位素溫差電池來供電和供熱。每一塊同位素溫差電池僅有書本大小,內裝十千克二氧化鈈,利用鈈-238衰變釋放的熱量,通過溫差來產生可持續供給數百年的電能。
又到夜間時分,在登陸艙內休憩的趙虎做了一個噩夢,在夢中他被丟進一個黢黑而黏稠的瀝青湖裡,他拚命地掙扎,可是從湖裡升起來好些個張牙舞爪、面目猙獰的怪物,它們的身上和臉上也披著瀝青,紛紛游過來,將剛剛探出頭的他又死死地按進濃稠的瀝青之中。趙虎的嘴裏、鼻孔里、食管里甚至是氣管里都被灌進了濃稠的瀝青,他無法呼吸,胸腔中如同萬根針刺般疼痛,於是他拚命地咳嗽起來。
奧格拉拉緩緩地點了點頭,眼中依然閃著亮光:「世間有許多力量都是真實存在的,它們雖然無影無形,雖然難以理解,但就是存在於世。你們不知曉這些力量九九藏書的存在,也不相信這些力量的存在,只是因為你們不懂得謙卑恭敬,更不懂得該如何發現它們,又如何同它們交流。這就像你們沒有顯微鏡,發現不了一滴看似乾淨透明的水珠中所藏的成千上萬的微生物,它們當中有細菌和病毒,有草履蟲和變形蟲,還有團藻和緩步動物,宛若一個自給自足的世界。看不見並不代表不存在,這是一條亘古不變的真理。」
地面指揮中心的專家們經過縝密論證,決定延長指令長張宇強、登陸艙駕駛員陳生雲及趙虎和奧格拉拉在108J彗星表面的停留時間,以便確定他們是否已徹底康復並對彗星病毒有了抗體,唯有如此,才能放心地叫他們回到飛船中並最終返回地球。
指令長張宇強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臂,又望向容光煥發的趙虎和陳生雲,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奧格拉拉的臉上,奧格拉拉的眼睛炯炯有神,整個人比生病前還要精神抖擻,很顯然祈禱得到回應這件事令他格外興奮。作為沉定堅毅的指令長,此時張宇強竟也忍不住淚濕面頰,動情地問道:「奧格拉拉,難道說大地之神真的存在?她真的聽見了你用蘇族語做的禱告,並且拯救了我們?」
奧格拉拉有氣無力地回答:「張,還是將通信器放在外面,我將繼續同神明通話。」
幾個人都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情,指令長張宇強說:「恐怕我們再次被感染了,我們並沒有真正產生抗體。這一次,這一次似乎和上一次有些不一樣,我們沒有長水皰和癤子,但咳嗽更劇烈,咳出的血也更多。」
「自助者天助之。」奧格拉拉並沒有正面回答,他堅持說,「我們得想法兒救自己,我們得到彗星裂隙中將電池和加熱棒取出來,不然的話我們都會沒救的,我們恐怕都會七竅流血而死。」
「奧格拉拉,這可不比,不比將通信器丟到登陸艙外簡單。無論是我,還是你們三個當中的任何一人,眼下都沒有力氣爬到幾米深的冰隙之中。」儘管不明白奧格拉拉的意圖,張宇強仍對他認認九-九-藏-書真真地說道。
張宇強搖了搖頭:「奧格拉拉,我知道你是印第安族裔,你擁有某些我們無法理解的能力,比如,比如說通過祈禱向你們信仰的神明獲取精神力量的能力。上一次就是你通過這種不可思議的能力叫我們轉危為安。現下我們又遭大難,我們遠離人類世界,能幫上我們忙的只有你的神明,或者弗如說只有你了。但是,在我叫葉偉到地面之前,你必須告訴我們這麼做的緣由。葉偉是我們五個當中唯一沒有感染的人,即使我們遭遇不測,他仍能夠飛回地球,並且帶回我們勘察的資料,假如他到地面受到感染的話,『揚精光號』就只能永遠留在這裏了。奧格拉拉,我要確保葉偉到地面后是安全的,並且確保從冰隙中撈起電池和加熱棒這件事真的能夠救我們。」
趙虎是被自己咳醒才擺脫這可怕的噩夢的,醒來后他大吃一驚,他發現自己的手掌上、胳膊上和胸前的宇航服上全是斑斑點點的血漬,這顯然是他剛剛咳出來的。他的胸腔疼痛難忍,每呼吸一口空氣都像是被銼刀鋸銼一次。他想抬起自己的手臂,但發現它重若千斤,全身上下幾乎沒有一點力氣。
「奧格拉拉,為什麼要撿電池和加熱棒?難道說它們驚擾了大地之神,因而大地之神不再賜予我們精神力量嗎?」指令長張宇強問。
趙虎同樣做了一個夢,他和哥哥來到七星峪的海灘,跳進那湛藍澄碧的海水裡,讓一波波湧來的晶瑩清涼的海浪沖襲自己。夢裡的情形竟然變成了現實,趙虎醒來后發現身上的燒退了,他不再咳嗽,也不再感到周身疼痛,就連那些可怖的水皰、癤子和斑點也小了許多。登陸艙駕駛員陳生雲和奧格拉拉的情形如出一轍,他們都從那深不見底的噩夢和烈火焚身般的昏迷中醒來,再一次擁有了生命的光輝和力量。
幾個人中最為鎮定的便是趙虎,一個接一個的神跡早就讓他相信了靈魂和神祇的存在,對此他見怪不怪。眼下,他最企望的仍是母親能夠現身,他甚至打算讓奧格拉拉幫忙呼喚母read.99csw.com親的靈魂。
持續不斷的咳嗽令四人幾近虛脫,登陸艙內已經滿是星星點點的血漬。
登陸艙中的四人再次發病的情形令葉偉和地面指揮中心的專家們也大吃一驚,事態顯然比他們估料得更為嚴峻。然而,同上次一樣,除了指令四人服用無從對症的抗病毒藥物和維生素給養外,他們別無他策。
「他可以將飛船暫時設置為自動校準模式,下到地面上完成這項任務。張,你是指令長,你有權力在緊急情況下不必向地面控制中心申請而向任意一位乘員下達指令。這裏畢竟距離地球有幾千萬千米,存在著時滯。」奧格拉拉勸道。
「還有一個人。」奧格拉拉費力地舉起一根手指,朝頭頂上指了指,「葉,指令艙駕駛員葉偉可以幫我們完成這件事情。」
張宇強掙扎著照做之後,奧格拉拉又用古怪而有節奏的印第安語禱告起來。但是這一次,他們沒有再夢見清涼的河水和大海,他們是被更灼|熱的炙烤和更劇烈的震動擾醒的,他們極度虛弱,連眼球中也出現了出血的癥狀。
四名感染了疑似黑死病病毒的乘員不醫而愈的消息傳回地面控制中心后,所有人都大為震驚,更令他們大跌眼鏡的是其轉危為安的原因。一名印第安蘇族人的禱告就能讓他們在一夜之間擊退迅猛發展的病毒,這聽起來實在荒誕不經。醫療專家組經過分析后認為,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奧格拉拉的禱告起到了強大的安慰劑效應,增強了乘員們抵抗疾病的潛意識,從而大大激發了抗體吞噬病毒的能力。
在張宇強思考他的話之際,奧格拉拉又說道:「『大地是我們的母親,母子連心,互為一體。散發著清香的花朵是我們的姐妹,熊、鹿、雄鷹都是我們的兄弟。山岩峭壁、草地上的露珠、小馬,還有人都屬於同一個大家庭。』這是著名的《西雅圖宣言》中的話,當年白人強行購買印第安人的土地時,西雅圖酋長說出了這些箴言。是的,作為印第安族裔,我從不懷疑大地之神的存在,也從不懷疑這世間各種不可思議的神祇和力https://read•99csw.com量的存在。我們奇迹般地轉危為安,這就是證據。」
同位素溫差電池和加熱棒如不撈取上來,將在彗星冰隙里持續加熱近千年,必定會對這顆育有病毒體的彗星帶來難以估測的深遠影響。但考慮到這項任務的艱難程度和危險性,加之108J彗星在本次抵達近日點后興許就會土崩瓦解的現實,地面指揮中心發給張宇強和陳生雲的指令是:能取則取,若無法取出不必冒險為之。
於是,奧格拉拉強忍著頭痛和咳嗽,向趙虎、張宇強和陳生雲講述了一個發生在108J彗星上的故事,而這是他們此生聽到過的最匪夷所思的事情。
同位素電池和加熱棒墜入的縫隙既深又窄,登陸艙內並沒有相應的工具能將它們取出來。葉偉從飛船中用尼龍繩垂下了一卷繩索和一件簡易的桿狀抓取工具,四個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仍舊沒能成功取出電池和加熱棒。
幾天之後,四人的健康狀況已經恢復到正常水平,其血壓、體溫、呼吸和心率都無異常,他們穿在身上的生理背心精確無誤地傳回了這些醫學指標。指令長張宇強提出利用登陸艙中的醫學顯微設備觀察分析一下活體彗星病毒。很早以前天體物理學家和生物學家們就提出過生命彗星起源論,認為地球上最早的生命來自於彗星。彗星上含有大量的水、氨、甲醇、二氧化碳和有機物質,在彗星沖入地球大氣層的過程中,衝擊產生的高溫和高壓能讓這些物質形成甲烷、甲醛和長鏈碳分子。長鏈碳分子落入地球上的某個溫暖的湖泊或池塘后就會逐漸建立RNA(核糖核酸)和DNA(脫氧核糖核酸)系統,並最終形成原始的單細胞生命。眼下,宇航員竟然受病毒侵襲,這說明彗星上已經演化出初級的生命形態了,那些病毒毫無疑問將是人類確鑿接觸的首個「外星生命」,如果能對它們進行簡單的分析和歸類無疑將具有深遠的科研意義,它對研究生命的形成過程和演化過程都有無可估量的價值。
「他必須在指令艙中待命,他要負責指令艙和飛船的安全,那是我們返read.99csw.com回地球的關鍵。」
「奧格拉拉,請向你們的神明,請向大地之神再次祈禱吧!不然的話,我們都會,我們都會死去的。」指令長張宇強對一旁的奧格拉拉說。
張宇強懷疑感染他們幾人的病毒就藏身於他們從彗星地表下鑽取的那幾根冰芯中,他決心融化它們以獲取彗星病毒活體樣本。雖然奧格拉拉有從大地之神那裡喚取精神力量的本領,但慎重起見,張宇強和陳生雲還是決定在登陸艙外融化它們。他們將在彗星上搭起一個類似於戶外帳篷的一次性簡易實驗室,在其間進行加熱。
接下來的兩天里,四名乘員的身體狀況日趨好轉,那些曾折磨得他們生不如死的疥瘡、水皰和病斑像烈日下的淺水窪一般迅速萎縮、消失。
奧格拉拉嚅動著嘴唇,顯得氣若遊絲,早先那種信心滿懷的樣子早已蕩然無存,就彷彿一件鐵器上的銀光鋥亮的鍍層被剝去,只剩下滿目破敗和鏽蝕。終於,奧格拉拉苦苦支撐著對三人說:「神明幫不上我們的忙了,這次我們要想活下去得靠自己。聽我說,我們得將同位素電池和加熱棒取出來,這是我們躲過死神的唯一法子。之前縫隙太窄,我們無法下去撿電池和加熱棒,但是現在,經過這麼長時間的持續加熱,大量的冰塊已經被融化,縫隙已經變寬了幾倍,足夠人憑藉繩索下去打撈電池和加熱棒了。」
奧格拉拉略作思忖,開口說道:「張,陳,還有趙,事已至此,我不能再向你們隱瞞什麼了,我得告訴你們實話。這個故事有些長,也有些令人震驚,希望你們聽完后能保持鎮定。」
指令長張宇強第一個醒了過來,他本以為自己要永墜于那炙熱、痛楚、窒悶和黑暗的地獄中,然而夜半時分,他做了一個離奇的夢,在夢裡他來到了兒時經常游泳的那條小河裡,又像一條魚兒一般在其間盡情遨遊。那清涼如許的河水啊,就彷彿是觀音菩薩玉凈瓶中的甘露,叫他舒適無比,如獲新生。張宇強驚奇地發現自己身上持續的高燒竟已經退了,捆綁在胸腔和身上的無形的繩索也被解開了,他終於能夠大口呼吸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