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抗原體
相形之下,指令長張宇強和登陸艙駕駛員陳生雲已從震驚和難以置信中醒來。張宇強審時度勢,鄭重其事地對奧格拉拉說:「奧格拉拉,你不應該向我們隱瞞這麼久,即便你想來彗星上看彗星生物,也應該告訴我們實情。眼下,包括你在內,我們都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刻。作為指令長,我要向你確認一下,你剛才所說的這一切都是真的嗎?」
又劇烈乾咳了幾下后,奧格拉拉上氣不接下氣地繼續說:「張,聽我說,只要我們想法將同位素電池和加熱棒取出來,王就會明白我們並無惡意,它就會指派彗星水熊蟲分泌相應抗原,叫我們轉危為安。張,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除此之外我們別無他策,我們要想活下去就得讓葉下到冰隙中將同位素電池和加熱棒取出來。請原諒我之前沒有道出實情,可眼下我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張,我不想死,我有那麼多的財產,幾輩子也花不完的財產,你們也一定不想死,你們有家庭、有孩子。趙,你是被王騙至此地的,其實大家都是被騙來的,眼下我們得將計就計才能活命,不然的話,我們幾個很快就會死掉的。」
奧格拉拉也愈加虛弱,此刻支撐他的力量便是活下去。他痛苦地咳了幾下又說道:「108J彗星上有水熊蟲,有植物,自然還有微生物,我們初來乍到時便感染上了彗星病毒。其實,並非是我的祈禱起了作用,並非是大地之神瓦康-坦卡搭救了我們,是彗核中心的王得到了它的子民們的報告,知道我們並不是帶來危險的入侵者,而是帶來大推力火箭的友好使者。它需要我們的操作和幫助才能實現叫彗星飛往流浪行星『新天地』的目的,因而指令彗星水熊蟲分泌抗原,讓我們擊敗病毒,恢復健康。彗星水熊蟲經年累月生活於此,對彗星病毒早就有了抗體,我之所以叫張將通信器置於彗星地表,之所以假裝向神靈祈禱,完全是出於好心,我要讓大家心生希望和信念,支撐到王出手相救為止。我們之所以會再次被病毒感染,是因為王以為我們是故意將同位素電池丟進冰隙中的,它以為我們要用威力巨大的核能電池將108J彗星炸毀,因而它先下手為強,指令彗星水熊蟲向我們傳播了另一種烈性病毒。要知道,此時10https://read•99csw•com8J彗星還沒有進入近日軌道,彗星水熊蟲還沒有進入夏眠,它們個個都很活躍。」
指令長張宇強和登陸艙駕駛員陳生雲也夢到了家鄉的小河,他們再一次像羊水中的胎兒一樣被撫慰、蕩滌……
趙虎一生中從未如此驚愕過,即便是閃著微光的母親的「靈魂」頭一次出現在眼前時,他也沒有這般舌橋不下。地球以外真的有生命,而且就在繞日運行的彗星上?最令他難以接受的是,那笑容可掬的母親的靈魂居然只是微笑的機器製造出來的虛花幻影,他費勁周折來到佛首彗星上只是為了讓彗星生物移民至新的世界。
「沒錯,人類並不特殊,也並非是造物主的寵兒,生命在這世間的各個角落中隨處可見。」奧格拉拉附和道。與此同時,他將一直背在身後的右手拿了出來,高高舉起,手中握著一把沉甸甸的手槍。張宇強認得那把手槍,它是航天救生包中的防身用手槍。
葉偉雖然不明就裡,但猜出這是指令長在緊急情況下的無奈之舉。向地面指揮中心做了動態彙報后,葉偉穿戴好艙外宇航服,將飛船調至自動匹配和自動駕駛模式,藉由空中吊車系統的尼龍繩降至108J彗星表面。按照張宇強的指令,葉偉沒有到登陸艙中查看他們的病情,以免遭受感染。他徑直來到冒著蒸汽的冰隙處,將兩根長長的金屬錨釘鑽入附近的冰層中以便固定自己的身體,然後帶著抓取工具憑藉滑索降至冰隙底部。
「也許奧格拉拉被病毒引發的高燒燒昏了頭,在胡言亂語。根本沒有什麼彗星水熊蟲、計算機王和塵埃探測器。」趙虎用力地搖搖腦袋,盡量叫自己清醒一些,他的呼吸越來越困難,胸腔也越來越疼痛,每咳一次就像是被兩隻大鎚前後夾擊一下。然而,想到母親的「靈魂」只在他酩酊大醉、頭腦不清時出現;想到歷經千難萬險來到佛首彗星上,母親的「靈魂」卻從未出現,趙虎心中信念的堤壩在一點一點地潰塌。
而趙虎、張宇強和陳生雲仍舊滿心忐忑,不知道一切是否真的如同奧格拉拉所言。在咳血、胸悶、發熱和頭眼疼痛的折磨中,三人終於陷入了昏譫之中。
「看來人類並不孤獨,生命的出現也並非如我們之前所想
read.99csw.com是一種極其罕見的事件,宇宙深空中一定遍布各種生命。」張宇強一邊沉吟一邊思考下一步的行動方案。又咳了幾下,奧格拉拉補充道:「趙,不過我年幼時我母親每天夜裡帶我辨識星星的事情是真的。還有,七個印第安女孩變作北斗七星的傳說也是真的。這些真實經歷也是塵埃探測器和王選中我的原因。」
奧格拉拉不屑地笑了一下:「我們印第安人早就無家可歸了,那些巴掌大的保留地還算是大地,還算是家嗎?」他用目光依次掃過趙虎、張宇強和陳生雲,又說道,「是的,你們一定以為我瘋了,一定對我的行為困惑不解,這是因為你們並不知曉全部的真相,你們只了解了彗核的一部分。假如你們知道了所有真相的話,就不會如此茫然和詫異了。接下來,我將告訴你們一切。」
趙虎長久不語,此刻,他覺得愈加疲憊和虛弱,就彷彿整副骨架被掏走。他的全部信仰,支撐他克服萬千艱辛來到遙遠彗星的精神力量,已經盡失全無。
奧格拉拉點點頭:「是的,張,這下你總該相信了,在我們腳下的彗核中生活著彗星之王,還棲居著難以計數的彗星水熊蟲,這並不是一顆無足輕重、死氣沉沉的臟雪球,而是一個與眾不同、生機勃勃的小世界。」
「奔向地球?你瘋了嗎?」指令長張宇強叫道,「108J彗星的直徑有兩千米,質量有20億噸,你讓彗星奔向地球幹什麼?它能將地球毀掉!你不是說彗星上的生物千方百計要奔向常年冰凍的流浪行星嗎?而且,一旦彗星撞向了地球,你該如何回去?你將無家可歸!」
得知同位素電池和加熱棒被取出的消息后,原本油煎火燎的奧格拉拉長出了一口氣,他那如槁木死灰一般的面龐也像被雨水滋潤過的沙漠一樣又有了生機,他竟然放心地睡去了。
奧格拉拉的語氣也變得凝重:「聽著,張,這不是開玩笑,也不是愚人節的惡作劇,我要你向葉下達指令,讓他收起錨鏈,將飛船開出一定距離,然後用計算機計算108J彗星與地球的軌道夾角,並且計算相應的當量和推動力,連續投放小型原子彈,憑藉衝擊波改變108J彗星的運行軌道,讓它直接奔向地球。」
同上一次不醫而愈一樣,當三https://read.99csw.com人陸續醒來后,他們發現自己真的擺脫了夢魘般的感染,不再發熱,不再咯血,每一次呼吸都像空氣進入航空發動機那麼順暢。
指令長張宇強強忍著身體上的痛苦,腦中在做劇烈的鬥爭。最終他拿起通信器,同指令艙駕駛員葉偉做了簡單的溝通后,向他下達了登陸彗星,到業已變寬的冰隙中取出同位素電池和加熱棒的指令。
指令長張宇強一邊度量著形勢,一邊艱難地思考著,他想到了關鍵的一點:「奧格拉拉,你是如何知曉這一切的呢?為什麼我們四個人中只有你知道這些?」
沒有了加熱棒的持續加熱,瀰漫在冰隙中的蒸汽和噴流迅速消失了,冰隙內又變得堅硬如鐵。
奧格拉拉疲憊不堪地點點頭,「我發誓我在這裏所說的一切都是真實的。我們不會無緣無故地生病,更不會無緣無故地痊癒,這些都源自於王和它的水熊蟲子民。張,不能再猶豫了,快向葉下指令吧!我也想活著回去,我已經到達108J彗星並且能夠帶幾隻彗星水熊蟲樣本回去,我已經心滿意足了。我們得想方設法回到家!」
指令長張宇強和登陸艙駕駛員陳生雲的震驚同樣溢於言表,他們難以置信地望著奧格拉拉,希望從他的臉上獲得確切的答案。
奧格拉拉絲毫沒有遲疑,他答道:「其實塵埃探測器最早在美國選中的是我,而不是別人,我符合塵埃探測器的甄選條件——被美國國立兒童健康與人類發育研究所開除,生活陷入困窘,作為篤信萬物有靈的印第安裔,我更容易接受超越常理的『神跡』。我之所以從一個落魄學者搖身一變為眾人艷羡的股神,原因同趙虎一模一樣。是塵埃探測器們製造出了我母親的幻象,指點我該投資哪支股票,並且叮囑我親自將她的一縷頭髮送至一顆狀若佛首的彗星上。塵埃探測器和王要讓我擁有充足的財力,以便有能力促成赴108J彗星大功率火箭的問世。不過,這一次塵埃探測器和王有些看走眼,我令他們失望了,我發了大財之後並沒有風風火火地投身到大功率火箭的建造事業中。我雖然是一名深受印第安信仰和神話熏陶的印第安族裔,但我同時也是一名生物學家。對於生命的構成與機理,我遠比普通人要了解得多;同時對於生命的誕生與https://read•99csw.com死亡,我也有更清醒和更深刻的認知。從來就沒有什麼靈魂,那只是人們一廂情願的妄想。是的,這世間不可能有不依託物質基礎而存在的意識。人是一台無限精密的機器,人一旦死亡就意味著機器徹底損毀,計算機完全腐蝕,以往擁有的接收信息、處理信息的能力也就蕩然無存了。死亡就是死亡,它代表著徹頭徹尾的終結。對於那栩栩如生的母親的靈魂的出現,對於它能準確無誤地指點我投資馬上會大漲的股票,我都深感驚詫,但在內心深處,我知道它們一定出自於某種現實的力量,而不是出自於子虛烏有的神怪魂靈。見我遲遲沒有行動,心焦火燎的王不得不告訴了我實情,並許諾我如果甘當它的僕役,一定會叫我擁有更多的財富和權力,憑藉這些資源我甚至可以將斯蒂芬·托米,也就是國立兒童健康與人類發育研究所的那個喜歡虐待實驗動物的人渣搞得身敗名裂。我開始馬不停蹄地投身於大功率火箭的建造事業中,四處遊說捐款,可非常不幸的是,儘管我盡心儘力,披星戴月,卻未能取得什麼進展。我是個不善於同人打交道的人,同斯蒂芬·托米決裂便是個例子,即便我成為股神,變為富豪,情形仍舊如此,江山易改秉性難移嘛。我沒法同掌管火箭,掌管NASA的那些大人物建立關係,並且讓他們心甘情願地發射火箭和探測器到彗星。塵埃探測器和王最終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對我灰心喪氣,最後乾脆放棄了我去另覓人選。」
奧格拉拉笑了一下:「我的體溫和頭腦都很正常,我比你們醒來得都早。張,我本打算等回到飛船中,等108J彗星再向地球飛行一段距離后再做這件事情,但考慮到多一個人就會多一份實施計劃的難度,考慮到我一個人對付你們幾乎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現在是著手的最佳時機。」
「你要幹什麼?」指令長張宇強的神情凝重起來。
儘管之前有過一次轉危為安的經歷,眼下指令長張宇強仍如同親眼瞧見了什麼神跡似的用近乎顫抖的聲音問奧格拉拉:「難道,難道說你說的那一切都是真的?」
奧格拉拉將手槍指向他:「張,我救了你們的命,我兩次救了你們的命!你也該報答我了,你得幫我一個忙!」
指令長張宇強緊緊盯著奧格拉拉,九_九_藏_書想辨出他是真的已經清醒還是仍處在因發熱而造成的昏沉和妄想中。
講到這裏,奧格拉拉側過腦袋,有些抱歉地對趙虎說:「趙,對不起,我欺騙了你,對你說世上確有靈魂,但我並非出於惡意。作為一名研究地球生物的學者,我最渴望的便是了解地外生命的特徵和習性,地外生命可以說是所有生物學家的聖碑。其實,當彗核里的王指令塵埃探測器告訴我真相后,我最大的動力並非是報復斯蒂芬·托米,而是了解彗星水熊蟲。趙,在這一點上我又對你說了謊,並不是因為我母親的靈魂化身為水熊蟲我才轉而研究它,而是得知彗星生命是一種類似於水熊蟲的生命力頑強的生物后我才專註于其中的。趙,我欺騙你人有靈魂,慫恿你想法促成大功率火箭的製造以便飛到佛首彗星上,目的其實只有一個,那就是搭乘你的火箭飛抵這裏親眼瞧一下彗星水熊蟲的樣子,作為一名生物學家,此生若能親睹外星生命真是死而無憾。其實,頭一次從報紙上看到你成為中國股神的消息后,我就猜出了你是塵埃探測器的另一個入選人。而當你來到魔鬼塔下我的住所時,我立即就猜出了你的來意,並且立即打定主意要利用你的力量到達108J彗星。其實,即便你不來探訪我,我遲早也會主動到中國同你建立聯繫的。」
「奧格拉拉,你幹什麼?」指令長張宇強既驚詫又困惑。
加熱棒確已融化了許多冰塊,原本狹窄的冰隙現在足夠穿著厚重宇航服的葉偉容身。冰隙也變深了一些,但尚未到見不到底的程度。憑藉桿式抓取器,葉偉沒有費太大的周折便取回了同位素電池和加熱棒。他帶著電池和加熱棒回到了指令艙中。
張宇強想站起身來,這才發現自己的雙腿和雙腕已經被奧格拉拉用修補頭盔和宇航服用的強力膠帶固定住,趙虎和陳生雲的情況也如出一轍。三個人終於意識到大事不妙。
趙虎似乎又做了一個夢,那些全身披滿瀝青,扼住他咽喉的怪物像收到了指令似的慢慢退去了,堵塞在他嘴裏、氣管里和肺里的瀝青也被吸了出去。最後,連湖裡那些黏稠滾燙的瀝青也像是退潮般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波光粼粼的湖水。湖面不斷擴大,直至接天連日,它變成了浩渺無垠的大海。趙虎認得這片海,它正是七星峪下的碧海清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