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海
第五章 花凋
他語聲終於緩緩低了下去。
密室中的燈火通宵不熄,北靖王在燈下注視著滴漏,臉色凝重地等待著什麼。突然,西牆傳來輕輕的有節奏的三聲叩擊,北靖王臉有喜色,霍然起身,轉動了壁櫥的把門。牆無聲無息地移開,一個穿著夜行衣的蒙面人站在地道出口處。
「皇子殿下……誤會了。」金承俊臉色愈見蒼白,連指甲也成了詭異的紫色,「弱蘭死後……在下早已有棄世之意,如今…如今小寒已脫險,更是再無所念……」
然而,厲思寒從未找到過他,甚至也沒聽到任何他的消息。
——宮闈鬥爭的殘酷他並不是不知道,可是他卻沒有保護好她!
北靖王連忙扶住他欲墜的身形,雖然明知自己已經要如願以償地君臨天下,一切後患也就此掃平,但是看著這位垂死的絕世高手,他心中也一陣悲痛,目中垂淚:「金兄……你何苦如此?日後思寒若得知,你叫她何以自處?」
她所愛的那個鐵面,已在這世上消失了……但是她的人生還要繼續。
毒,她中了毒!
聲音一入耳,厲思寒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下子撐起身撲到了柵欄上,顫聲問:「什麼?是你?……你,你的臉上……面具呢?」
是他的錯……是他的錯!
北靖王正色道:「莫非金兄還以為小王是背信棄義之人嗎?思寒之事,小王自一力承當——若有背棄,願天令我坐不穩這個江山!」
-誰也猜不透他在王陵幹什麼,又是祭奠誰。
「不要只謝我,也該謝謝你的承俊哥哥。」神宗皇帝忍不住輕撫她一頭的秀髮,嘆了口氣,把一封信遞給了她。
「承俊大哥說……他要孤身浪跡天涯,以忘記往日的傷痛。他叫我不必擔心,也不用找他了。」頓了頓,又嘆息了一聲,她臉上露出了迷惘的神色,看著天際,「他還說,如果可能,想托你……托你代他照顧我。」
一種極其複雜的、溫暖中又帶著凄涼、欣慰中又有悲傷的情緒包圍了她。
「以後,我就是我,世上不會再有鐵面這個人了,他也死了。」
她一直渴望能在心靈與思想上與他彌補鴻溝,達成共識。一直渴望他能夠理解她、認同她,但她也明白,一旦他接受了她的想法,世上便不會再有那個威嚴正氣、鐵面無情的人,沒有那正義化身般的英雄。因為他自己也迷失了。
這世間的有些制度,雖然嚴苛無情,雖然會誤傷一些人,會被另一些人利用,但是,它還是有它存在的必要——只要它能建立起一個穩定平和的世界,只要它能庇護大部分的百姓,那麼,它就有存在下去的理由。
她沒有問他為什麼不出手救自己,因為在這一刻,生和死都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已經抵達了他的心,他們這樣截然不同的兩個人第一次達成了一致,交流了彼此的內心。
「眾位鄉親你們回去吧!」厲思寒怕百姓們吃虧,忙拚命擺手,「你們來看我,我已經……很高興了!」
「平亂玦!」幾名官兵大吃一驚,立時閉嘴退到了一邊——那是當今皇上賜給刑部的最高令符,可以號令各處衙門。
他轉身走開,厲思寒發覺他的背影已顫抖得不能自控——那一瞬,她覺得自己也劇烈地發起抖來,彷彿內心有無數聲音呼嘯著要湧出來。
在腦海中,在心靈深處,他回答:「會的,一定會的。」
他如釋重負地接過瓶子,隨手一搖,有些驚訝地問:「怎麼,一瓶全用光了?」
而他,就是那個捨棄了性命和感情,不顧一切來維護它的人;而她,卻是那個站在秩序之外,用其他手段來檢驗和修正制度不足之處的人。
https://read.99csw.com神宗一遍遍地用內力輸入她體內,勉強護住她心脈,厲聲呼叫御醫,狀若瘋狂。在御醫趕來之前,厲思寒終於睜開了眼睛,看著他不說話,也說不出話了。
神宗心神俱亂,只是抱著她說不出話來,淚流滿面。是的,他曾那樣地看重過手中的地位和權力,但是時至今日,他卻甚至可以用所有的一切,向老天換取她的生命!可是,卻已沒有機會了……她的生命,就在他面前一分一分地枯萎,無可挽回。
從此後,神宗下朝後只去披香殿,兩人或閑談,或散步,興緻好時甚至會拔劍切磋一下武藝。當然,一向都是以南貴妃失敗而告終,而神宗往往大笑而止,並興緻極高地親手教她一些武學訣竅。
聽得如此重的誓言,輝煌的光線下,金承俊蒼白憔悴已久的臉上突地顯出了奇異的光芒,微微一笑:「這樣……我就放心了。」頓了頓,他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這封信,請三皇子代為轉交小寒。」
這時,他面色忽然大變,一把握住金承俊的手腕——那手已在不自禁地發抖!
金承俊不答,在桌邊坐下,靜靜凝視燭光,似是倦極欲睡,頭頸竟幾度垂落,突然勉力睜眼,望著他道:「希望你言而有信,一定要救出小寒。」
他終於轉身離去,再不回頭。這也是人們最後一次見到他,從此後幾年中,他就像一去不復返的黃鶴,永遠失去了蹤跡。但有關他的傳說仍是很多,卻沒有一個有憑有據。直到十年後,才有人親眼在皇陵里看見過他。
神宗熙平三年春,南貴妃真正寵冠後宮。
——是的,她並不死心!她,還是想再見他一面。
「皇帝……不可以哭。」她突然輕輕說出了一句話,死灰色的臉上綻出了微笑,手便重重垂了下來。
厲思寒抬頭,看見皇帝的冠冕下那雙眼睛,她忽地就明白了——也許以往那個咋咋呼呼的她會不懂,可如今的她,早已明白了這種目光的含義。
他看著她一步步地離開,沒入人山人海,耳邊突然響起一個聲音。那個聲音在輕輕問他:「那些能在你身上留下傷疤的人,也一定很了不起的吧?」
「信上說什麼?」神宗皇帝忍不住問,他也很想知道那個劍客的遺言。
同樣的夜晚。四更天。北靖王府。
也許,上天註定了她一生中最值得懷念的時間只有短短三個月,那三個月的押解之途!
「小丫頭,」神宗突然笑了起來,饒有興趣地看著她,「還是本性不改,一急就從窗口跳出來了?」
——他們雙方,無論誰,其實都是對的。因為他們的心裏,都是希望這個世道能夠變得越來越公正,越來越平安,併為此付出了所有的力量。
厲思寒在囚車中看著四周圍觀的人群,又看了看快升至正中的太陽。她心中突然有些想笑——死亡,原來就是這樣容易的事情?如此熱鬧,簡直就像是看著台上做戲一樣呢!
厲思寒愣住,怔怔地看著他,不知他此話從何而來。神宗看了她許久,眼裡神色轉換,終於吐了口氣,輕輕笑了笑:「別騙我了——你不開心的,朕看得出。剛才在夢裡,朕還見你在哭來著。所以朕……就忍不住過來看看。結果看你在燈下坐了很久,倒也沒哭,只嘆了不少氣而已……」
威嚴霸氣的皇帝突然間變得像個小孩子,對著她眨眼睛笑。
然而,說到最後一句,他的氣勢也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
「一切按計劃完成,沒有驚動一個人。」金承俊語音有些疲憊,從懷中取出那隻藥瓶,手竟有些顫抖。北靖王展顏笑道:「好身手,不愧為九九藏書天山劍客。」
當年,為了早日攫取到王位,明知周昌是南安王那邊的人,他卻故意去賄賂,並且在思寒陷入險境的時候,利用了金承俊用此毒毒殺老皇帝,金承俊隨後用其自殺——可如今,厲思寒竟也中了這種無葯可解的毒!
以她純良的天性,本就不適合在這個陰險毒辣、危機四伏的後宮里生活。
可是……這就是他承諾的「照顧她一輩子」嗎?
「你會不會記住他們一輩子呢?」
他舉手,指尖輕輕移過額上烙的字,聲音有一絲髮抖:「我終於想明白了,你是對的——朝廷的律法並不代表絕對的公正,因為它不代表百姓。」他臉上又現出了極度苦澀的笑容,「謝謝你讓我明白了這一點。」
厲思寒心頭一震,發覺他居然只穿了裡層單衣,卻未加外袍,她忙拿了一裘長衣,一按窗口,輕輕翻身躍入中庭。
「那……你的意思呢?」神宗輕輕柔聲問,生怕驚動了什麼。
「這可怎生是好?這葯沒解藥!」聽得他親口承認,北靖王一時怔住,「你為什麼這麼做?——難道你怕我信不過你,要殺人滅口嗎?我……我難道是這種人嗎?」
她明白,神宗一定是在夢中見她不如意,午夜夢回,再也忍不住過來看她,又不願驚動宮人侍從,才一個人飛檐走壁地匆匆過來的。
他站在人群里,捧著右手,看著囚車駛入刑場——他眼裡沒有任何哀傷,也沒有任何不安,因為他早已得知昨夜深宮裡的巨變,知道新皇將在今日登基,很快大赦天下的詔書就會隨之到來。
熙平四年六月二十五日,神宗下旨追封南雪衣貴妃為皇后,謚號端孝貞慈皇后,宣布天下國喪,以皇后之禮將其喪于皇陵內,同時大赦天下以誌哀。神宗不但親自送殯,還在陵前素衣守墓待了三天,才回朝議事。
囚車已駛近了刑場,厲思寒狠狠心扭過頭去,不再看百姓們一眼。
厲思寒是第一個行刑的,周昌怕夜長夢多,讓劊子手先處死她。
也許,真的,不如相忘于江湖。
然而,儘管是倦了,她心裏卻還有隱秘的期許。
「還有我們,恩人!我們是從潮州來給您送行的!」
厲思寒盈盈下拜:「稟皇上,臣妾很開心。」
那群人紛紛嚷了起來,連哭帶叫,亂成了一團,跟隨的差役怕出亂子,忙上前攔住眾人,不讓跟進場中:「下去,下去!窮鬼們,再亂叫可要全關進牢里去!」
那布衣青年不答,伸手出示了一枚玉玦。
厲思寒看在眼裡,在心裏冷笑:寵愛是會過去的,特別是在這眾星捧月的環境中,失去皇帝的關注,只是時間先後而已——而她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得到長久的關愛,恰恰因為她並不是他真正的妃子。
說到這裏,她的聲音已哽咽。原本今日她是打算裝得硬氣一些,殺頭不過碗大疤,絕不流淚示弱給那群官府走狗看——然而在這一刻,她再也無法忍住眼眶裡的淚水。因為她覺得自己已經死而無憾:至少她已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還是有回報的!並不是沒有一個人理解她、站在她一邊。這,便已足夠了……
這一點,其實就是她想要和他說明的。她不希望他陷入自我懷疑和自我否定之中,就這樣浪跡天涯地過完一生。他的人生,不應就止步於此。
不錯,他很熟悉這種毒,這本是大內才有的殺人無形的「木樨清露」!
神宗知道,他雖富有天下,可失去了比天下更珍貴的東西。
表面上,他仍平平靜靜地當著天子,有著三宮六院,歌舞不休,四海昇平。可他常常會想起以前,想起在朱雀大街上的初見,想起她當時的嬌憨任性,
九_九_藏_書想起她的自立堅貞,也想起她坎坷多難的一生。特別是她在臨死之時,那望著自己的目光,深情纏綿,卻又傷心入骨,至今讓他想起來就痛不欲生。
「你、你……難道自己也服了這瓶毒藥?」北靖王震驚之下,一時手足無措,忙一路封了他心口十幾處大穴,以免毒氣上攻,失聲,「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做?」
「噓——」神宗英俊的臉上突地顯出一絲促狹的笑容,得意地豎起食指放在唇上,「你別忘了,以朕的身手,又豈能被守衛的侍衛發覺?」
涸轍之鮒,相濡以沫,相煦以濕,曷不若相忘于江湖。
「我們是從川西一路趕過來的!」
金承俊點點頭,拉下面巾,長長舒了一口氣。他臉色蒼白,目光卻亮如寒星——畢竟,要做弒君這件大事,無論誰都會高度緊張的。
「厲姑娘。」那高大的布衣青年來到囚車前,輕輕喚了一聲。
這也是關於鐵面神捕的最後一個消息,那以後,江湖廣大,天地茫茫,卻是誰也沒有再見過他了。
——他似乎又恢復到了當年在京師大街上初見雪衣少女之時,滿口的調侃。
並非門閥貴族出身,容貌也不算艷壓後宮,不知為何卻深得皇上獨寵,為其興建了披香殿,封為西宮之主,而寵愛之盛更是凌駕于諸妃之上。
厲思寒心中驀然一震,心中體會到他輕描淡寫幾句話中的深情,心中乍現一縷柔情。
那天用完早膳后,她一個人在庭中練劍,突然長劍從手裡脫手滑落,指尖竟起了無法控制的顫抖!厲思寒大驚失色,強自運氣壓住體內的不適,吩咐左右侍女快去找皇上來——她已感覺到了一種強大而又陰毒的力量,在侵蝕她的五臟!
而誰都沒想到,她的一生竟以噩夢而告終!
當夜,厲思寒被密旨傳入宮中,看著宮中冷月下身著明黃色龍袍的人,忍不住哭出了聲:「豬一隻,謝謝你!」她真心誠意地感謝他,願意不惜一切地報答。讓她最最感激的,還是他救了十一位義兄,這比救了她自身還讓她銘心刻骨地感激。
厲思寒不語,只靜靜看著他,這剎那間,感激轉成了愛。
——不錯,他其實就是這種人……如果金承俊不是自行服下了毒藥,他不知道自己還要用什麼樣的手段來消滅這個後患!
十年後,神宗病逝,年僅三十七歲,正當英年。根據太醫診斷,竟是死於區區的風寒高熱。只是他不請醫治療,也不運功驅寒,終致病情一步步惡化。
據說,在某一日的黃昏,有人在那兒看見一個披著黑色斗篷的人在默默祭奠,看身形很像已失蹤很久的鐵面神捕,只是他臉上已不再有面具,所以,誰也不認識他究竟是誰。
「你是……」厲思寒奇怪地沉吟,一時卻覺得眼生。
「等一等!」在囚車重新行駛前,厲思寒拚命從欄中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手,在他手腕上狠狠咬了下去!周圍的士兵忙上來阻止,可厲思寒已鬆開了手。血從他的腕上滲出來,血染了她原本蒼白的嘴唇,紅得刺目——她突然微微地笑了。
兩人琴劍相諧,在宮中過著神仙一般的日子。厲思寒有時甚至會無緣無故地笑出聲來,她以為自己的一生經歷過如此多的坎坷風浪,終於也能有真正的幸福,能與一位真心愛她而她也愛的男子,坐擁天下地過完一生。
神宗熙平二年,宮中多了一位叫南雪衣的貴妃。
厲思寒不由得問:「皇上一路上沒見著一個侍衛嗎?」
神宗果然沒再流淚。抱著寵妃的屍身,他整整三天沒說一句話。
可神宗卻沒有說話,過了很久,才緩緩道:「厲姑娘,你在這兒過得開心嗎?」
外面風九_九_藏_書寒露重,而神宗朱燮爔此刻居然站在庭中,就那樣穿過扶疏的花木,靜靜地看著窗口的她。
一個月後,宗人府密查之後,齊皇后與蕭淑妃被賜死,據說與合謀毒死南貴妃一案有關。齊皇后一族在朝中勢力頗大,朱燮爔當年也因為這個才立她為王妃,但他如今卻不顧所有人的求情,于熙平四年六月二十日,用白綾縊死皇后、淑妃于披香殿。
某一個深秋的夜裡,厲思寒遣開了宮女,一個人在房中對著燈發獃。她入宮后已漸漸習慣晚睡,一個人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靜靜地對燈想心事。一直獨坐到了四更,她才準備就寢——但習武之人的直覺告訴她:窗外有人!
忽然路邊人聲嘈雜,人群中幾十個平民正在哭叫著擠上來,為首一名老漢一手挽著籃子,另一手拖著一個女子,拚命擠開人群來到囚車邊,攀著柵欄哭道:「恩人哪,你是個大好人!老天咋不長眼呢?」
「小寒,小寒!」從大殿議事中抽身返回的神宗心膽俱裂,抱著昏迷的她大聲呼喊,然而她臉上淡淡的紫氣令他如墜冰窟。
那是一張世人完全陌生的臉,臉部的線條剛毅而英朗,唯一不同的只是左邊臉上的膚色略白——她從沒想過,他會以真面目出現在世人面前。
穩定的環境、安適的生活,甚至可以秘密見見舊日老友,南貴妃的生活是極其奢華安逸的,幾乎是天下所有女子夢寐以求的。
有時厲思寒不禁自問:這是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她本來是無拘無束在天空里飛翔的鳥,卻停留在了一個奢華的黃金籠子里。可她累了,也倦了,她已經不想再回到江湖——她是真正感激「豬一隻」,也願意尋找一個平靜的港灣,就在他君臨天下的懷抱中終此一生。
金承俊淡淡一笑:「我……我給皇上用了足量的葯,送他御龍殯天,剩下的……我全自己用了——你不介意吧?」
這種毒藥,只要吸入少許便可致人死命,為了刺殺,他才特意多準備了一些。然而這樣整整一瓶都耗盡,也是出乎意外。
第四日,他一反常態,上朝議事,下令刑部追查此案。
看完信后,厲思寒很久沒有出聲,臉上陣紅陣白,若有所失。
沒有人知道,正是這個為盜的女子化成了一把劍鞘,禁錮了他的心靈——永遠、永遠地封印住了這把曾象徵正義的利劍!
鐵面神捕苦苦一笑,澀聲道:「這樣很好——現在,終於沒人認識我了。其實……很多年來他們認識的我,一直也只是我的面具罷了……」
她忽地想起了昔年的事,忍不住脫口:「朱屹之,你……」
「辦成了?」北靖王低低問,語聲中有掩不住的興奮與激動。
她明白,在自己一生中,真正快樂的時光,或許只有在威海海灘上,那相對無言的一夜。
厲思寒面上一紅,忙低頭道:「皇上別取笑臣妾了。」
厲思寒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懷念什麼,是鐵面?他已不復存在了,她甚至沒有對他真正表白過心跡。當初她是死囚,不能說;如今,她是貴妃,更不能說了。
一直到死,厲思寒神智都很清楚,目光一直看著他,張開了口,卻無力說出一個字。她努力地抬起手,慢慢摸索著他的臉頰,輕輕為他拭去了眼角不停落下的淚水。
她是一隻自由自在的飛鳥,而他是一隻鎖在金籠子里的鳳凰。他們本不是一類人,甚至本不該相遇——可他卻試圖不顧一切地去抓住她,而她,最終也為他削去了羽翼,來到了這個籠子里與他一起生活,放棄了外面那一片高遠的天空。
「大胆,居然敢呼朕為豬一隻?」神宗半開玩笑半認真,「南貴妃,你該當何罪?」
九*九*藏*書——一聲一聲,反反覆復地問。原來,那便是她最終的願望?
(滄海 完)
他終究沒有邁過心裏的那道坎,沒有經得起靈魂深處反覆的拷問和置疑。
以後的一年中,大江南北,大漠苗疆,她幾乎踏遍了神州在尋找他。她想再看看他,看看岳霽雲,看看這個人身上還是否留著讓她眷戀的東西……她想再次站到他的面前,告訴他,其實他昔年的所作所為,是不應該被全部否定的。
「俺家六口人在旱災中還活下兩個,全虧了恩人您呀!俺姓劉,您忘了?」老漢帶著濃重的東北口音,跟著前進的囚車邊走邊拭淚。他身後幾十個人齊聲道:「恩人!您忘了嗎?咱全是射陽縣的百姓哪,前年那場旱災……」
厲思寒心中感動。要知他以帝王之尊,居然要三更半夜飛檐走壁地偷偷來看自己的妃子,簡直是不可思議之事——一直以來,這個人,似乎都不像個皇帝的模樣呢。如今坐到了金鑾殿上,對自己的心意似乎也沒有太大的改變。
是天譴嗎?是天終於要懲罰他昔年的惡毒和不擇手段?!
她想了想,又細聲問:「不知皇上到來,所為何事?」
北靖王一怔:「明天你們便會相見,為何……」
她推窗而視,準備呼人,卻未料到是他。
但下斬的屠刀沒有落下,因為聖旨已下——哲宗皇帝于昨夜病逝宮中,按其遺旨所囑,三皇子北靖王朱燮爔即位,是為神宗,當即下令大赦天下,立刻派人飛馬來到午門外,刀下救下將要行刑的一干犯人。
迎著年輕皇帝的目光,她沉吟了片刻,終於抵抗住了內心翻湧的浪潮,仍輕輕道:「多謝皇上……不過,還是讓我多想一會兒,過一段日子再回答你吧。」
大赦令到處,厲思寒及十一位義兄刀下還生,眾人相擁而泣。
「皇上,月下風寒露重,快加衣吧,身體要緊。」她邊說邊為他加上了外袍。
「等一等!」突地人群中有人喝止,發話的是個高大的布衣青年,他從人群中走出,向囚車走過來。「我有幾句話要同人犯講。」他的語氣是命令式的,威嚴而淡漠。幾名官兵怔了一下,隨即大罵:「小子,你找死啊?你以為你是誰?」
「聽你皇上皇上地叫,真是讓人不習慣。」神宗抬手扶住她的手臂,示意她平身,目光閃電般注視著她,「南貴妃,你可知欺君何罪?」
「這、這是為什麼?」她顫聲問,「你摘掉它了?」
熙平十四年三月初七,神宗入葬于皇陵,與端孝皇后同穴合葬。
那位南貴妃的出身非常神秘,宮裡傳說紛紜,詆毀猜疑無數,隱隱透出她往日出身的不高貴。不過隨身的宮女們卻都挺喜歡這位南貴妃,因為她平易近人,沒有架子。然而這位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妃子,平日談吐雖開朗,可彷彿眉間總有難言的憂鬱壓抑。
午時三刻。等了幾個月,終於到這一刻了。
更有人私下傳言,說南貴妃雖得獨寵,卻不專房,皇上甚至不在披香殿中留寢。
「世上不會再有鐵面這個人了,他也死了。」驀然,岳霽雲走時那最後一句話清清楚楚響起——鐵面死了?也許,鐵面一旦摘下,也就代表了一個靈魂枯萎和死亡。
神宗也先後寵過不少其他的妃子,她們也一個個貌美多才,行止動人,可多則半年,少則一月,便又失寵,唯獨長久眷顧的便只有這一位來歷不明的南貴妃。
「小寒……她不會知道的……」金承俊掙扎著說道,指著桌上那封信,「把信交給她……以後請好好對待她!記住了……否則、否則我就是死了,也……」
不錯,眼前這個俊偉磊落的高大青年,正是名震天下的鐵面神捕!